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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2:57

藏族神话《格萨尔王》——《尘埃落定》作者阿来巨献

第1节:故事:缘起之一(1)

  第一部 神子降生

  [故事:缘起之一]

  那时家马与野马刚刚分开。

  历史学家说,家马与野马未曾分开是前蒙昧时代,家马与野马分开不久是后蒙昧时代。

  历史学家还说,在绝大多数情形下,"后"时代的人们往往都比"前"时代的人们更感到自己处于恐怖与迷茫之中。

  的确是这样,后蒙昧时代,人与魔住在下界,神却已经住在天上去了。尽管他们还常常以各种方式降临人间,也只是偶一为之罢了。在人与魔的争斗中,人总是失败的一方。神不忍心看人长久而悲惨的失败。不忍的结果,也就是偶尔派个代表下界帮上一把。大多数时候,忙都能帮上。有时也会越帮越忙。据说,蒙昧时代结束后一百年或者两百多年后,神就不经常下界了。说来也怪,神不下界,魔也就消失了。也许魔折腾人,只是为了向神挑衅,如果只是欺负软弱的人,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劲头。更通常的说法是,魔从来就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所有人都知道,魔是富于变化的,想变成什么就能变成什么。可以变成一个漂亮无比的女人,也可以变成一根正在朽腐,散发着物质腐败时那种特殊气息的木桩。

  魔既然想变成什么就能成为什么,久而久之,就对种种变化本身感到厌倦了。如此一来,魔就想为什么一定要变化成那些凶恶的形象呢?于是索性就变成了人的形象。魔变成了人自己。魔与人变成一体。当初,在人神合力的追击下,魔差一点就无处可逃,就在这关键的时候,魔找到了一个好去处,那就是人的内心,藏在那暖烘烘的地方,人就没有办法了,魔却随时随地可以拱出头来作弄人一下。这时的人,就以为自己在跟自己斗争。迄今为止,历史学家都对人跟自己斗争的结果与未来感到相当悲观。他们已经写的书,将要写的书,如果并未说出什么真相,至少持之以恒地传达出来这么一种悲观的态度。俗谚说,牲口跑得太远,就会失去天赐给自己的牧场;话头不能扯得太远,否则就回不到故事出发的地方。

  让我们来到故事出发的地方。

  一个叫做岭的地方。

  这个名叫岭,或者叫做岭噶的地方,如今叫做康巴。更准确地说,过去的"岭"如今是被一片更为广大的叫做康巴的大地所环绕。康巴,每一片草原都犹如一只大鼓,四周平坦如砥,腹部微微隆起,那中央的里面,仿佛涌动着鼓点的节奏,也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咚咚跳动。而草原四周,被说唱人形容为栅栏的参差雪山,像猛兽列队奔驰在天边。

  格萨尔大王从上天下界就降临在这样一个适于骏马驱驰的地方。

  那时,后蒙昧时代已经持续好长时间了。那时,地球上还分成好多不同的世界--不是不同的国,而是不同的世界。那时不是现在,人们不会动不动就说地球是一个村落,到处宣讲所有人都在同一个世界。那时的人觉得大地无比广阔,可以容纳下很多个不同的世界。人们并不确切知道除了自己的世界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世界,但总是望着天边猜想,是不是在天尽头有另外的世界。这另外的世界要么更加邪恶,要么更加富庶。有很多传说讲述或者猜想着那些邻近或者遥远的世界。叫做岭的那个世界在被人传说,而岭也在猜度着别的世界。那时的岭是一个小小的世界,但人们还是愿意把族人的聚集地叫做国。其实,那还不是真正的国。当智慧初启的人们用石头、木棒、绳索驱使家马与野马分开的时候,别的世界已经走出蒙昧世界很久很久了。在那些世界,哲人一边教诲众多弟子,一边进行幽深抽象的思考。他们培育了很多种类的植物种子,他们冶炼金、银、铜、铁,以及轻盈的汞和沉重的铅。那些世界已经是真正的国。从低到高,自上而下,他们把人分出细致的等级和相应的礼仪。他们树起雕像,他们纺织麻和丝绸。他们已经把外部的魔都消灭了,也就是说,在另外世界的那些国度中,如果有魔,也已经都潜藏到人内心里去了。它们让人们自己跟自己搏斗。那时,它们就在人的血液里奔窜,发出狺狺的笑声。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2:58

第2节:故事:缘起之一(2)
  但在岭噶,一场人、神、魔大战的序幕才要拉开。

  也有人说,世界上本来没有魔。群魔乱舞,魔都是从人内心里跑出来的。上古之时,本来没有魔。因为人们想要一个国,于是就要产生首领,首领的大权下还要分出很多小权,所以人有了尊卑;因为人们都想过上富足的日子,于是有了财富的追逐:田地、牧场、宫殿、金钱、珍宝,男人们还想要很多美女,于是就产生了争斗,更因为争斗的胜负而分出了贵贱。所有这些都是心魔所致。

  岭噶的情形也是这样。河流想要溢出本来的河道,冲击泥土与岩石混杂的河岸,结果是使自己浑浊了。这是一个比方,说岭噶的人们内心被欲望燃烧时,他们明亮的眼睛就蒙上了不祥的阴影。

  人们认为是一股风把魔鬼从什么角落里吹到世间来的,是这股妖风破坏了岭噶的和平安宁。

  那么,妖风又是谁吹出来的呢?谁如果提出这样的问题,人们会感到奇怪。人不能提出那么多问题,你要是老这么提出问题,再智慧的圣贤也会变成一个傻瓜。可以问:魔是从哪里来的?也可以答:妖风吹出来的。但不能再问妖风是谁吹出来的。也就是说,你要看清楚"果",也可以问问"果"之"因",但不能因此没完没了。总之,妖风一吹起来,晴朗的天空就布满了阴云,牧场上的青草在风中枯黄。更可怕的是,善良的人们露出邪恶的面目,再也不能平和友爱。于是,刀兵四起,呼唤征战与死亡的角号响彻了草原与雪山。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2:59

第3节:故事:缘起之二(1)


  [故事:缘起之二]

  某一天,众神出了天宫在虚空里飘来飘去四处游玩。看到岭噶上空愁云四起,神灵们的坐骑,无论狮虎龙马,掀掀鼻翼都闻到下界涌来哀怨悲苦的味道,有神就叹道:"有那么多法子可以对付那些妖魔鬼怪,他们怎么不懂得用上一个两个?"

  大神也叹气,说:"原来我想,被妖魔逼急了,人会自己想出法子来,但他们想不出来。"在天庭,所有的神都有着具体的形象,唯有这个大神,就是那一切"果"的最后的"因",没有形象。大神只是一片气息,强弱随意的一种气息。天上的神都是有门派的,这个大神笼罩在一切门派之上。

  "那就帮帮他们吧。"

  "再等等。"大神说,"我总觉得他们不是想不出法子,而是他们不想法子。"

  "他们为什么不想……"

  "不要打断我,我以为他们不想法子是因为一心盼望我派手下去拯救他们。也许再等等,断了这个念想,他们就会自己想法子了。"

  "那就再等等?"

  "等也是白等,但还是等等吧。"

  他拨开一片云雾,下界一个圣僧正在向焦虑的人众宣示教法。这位高僧跋涉了几千里路,翻越了陡峭雪山,越过了湍急的河流,来到这魔障之区宣示教法。高僧说,那些妖魔都是从人内心释放出来的,所以,人只要清净了自己的内心,那么,这些妖魔也就消遁无踪了。但是,老百姓怎么会相信这样的话呢?那么凶厉的妖魔怎么可能是从人内心里跑到世上去的呢?人怎么可能从内心里头释放这么厉害的妖魔来祸害自己呢?那些妖魔出现时,身后跟着黑色的旋风。人的内心哪里会有那么巨大的能量?于是,本来满怀希望来听高僧宣示镇魔之法的众人失望之极,纷纷转身离去。

  那位高僧也就只好打道回府了。

  众神在天上看到了这种情景,他们说:"人要神把妖魔消灭在外面。"

  大神就说:"既然如此,只好让一个懂得镇妖之法的人先去巡视一番再作区处吧。"

  于是,就从那个高僧返回的国度,另一个有大法力的人出发了。前面那个高僧不要法术,要内心的修持,所以,他一步一步翻越雪山来这个地方,差不多走了整整三年。但这个懂法术的莲花生大师就不一样了。他能在光线上有种种幻变。他能把水一样的光取下一束,像树枝一样在手中挥舞。需要快速行动时,他能御光飞翔。于是,转瞬之间,他就来到了几条巨大山脉环抱的雄壮高原。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地方的雄奇景观。绵长山脉上起伏不绝的群峰像雄狮奔跑,穿插于高原中央的几条大河清澈浩荡,河流与山冈之间,湖泊星罗棋布,蔚蓝静谧,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偏偏在这样美丽的地方,人们却生活得悲苦不堪。莲花生大师仗着自己高超的法术,一路降妖除魔,在天神指示的岭噶四水六岗间巡视了一番。他已经穿越了那么多地方,却还有更多宽广的地方未曾抵达;他已经降伏了许多的妖魔,但好像只是诱使了更多的妖魔来到世间,这自然让他感到非常困倦。妖魔的数量与法力都远远超乎于他的想象。更让人感到困倦的情形是,许多地方已经人魔不分了。初步聚集起来的两三个部落就宣称是一个国。这些大小不一的国,不是国王堕入了魔道,就是妖魔潜入宫中,成为权倾一时的王臣。大师可以与一个一个的魔斗法作战,却没有办法与一个又一个的国作战。好在,他只是接受了巡视的使命,而不是要他将所有的妖魔消除干净,于是,他也就准备转身复命去了。

  这时,那些对于魔鬼的折磨早都逆来顺受的老百姓都在传说,上天要来拯救他们了。

  好消息非但没使人们高兴起来,反倒惹出了一片悲怨之声。有嘴不把门的老太婆甚至在呜呜哭泣的时候骂了起来:"该死的,他们把我们抛在脑后太久太久了!"

  "你这样是在骂谁?"

  "我不骂我成为魔鬼士兵的丈夫,我骂忘记了人间苦难的天神!"

  "天哪,积积嘴德吧,怎么能对神如此不恭呢?"

  "那他为什么不来拯救我们!"

  这一来,轮到那些谴责她的人怨从心起,大放悲声。

  妖魔们却发出狂笑,大开人肉宴席,率先被吃掉的,就是那些传说了谣言的多嘴多舌的家伙。因为犯了长舌之罪,在变成宴席上的佳肴前,他们都被剪去了舌头,他们的鲜血盛在不同的器具里,摆在祭台上,作为献给许多邪神的供养。妖魔把一些人吃掉了,还有更多的人他们还来不及吃掉。这些还没有被吃掉的人,没有了舌头,他们因为懊悔和痛苦而呜呜啼哭。哭声掠过人们心头,像一条黑色的悲伤河流。

  不论是什么样的人,但凡被这样的哭声淹没过一次,心头刚刚冒出的希望立即就消失了。望望天空,除了一片片飘荡不休的没有根由的云彩,就是那种幽深而又空洞的蓝,可以使忧伤和绝望具有美感的蓝。甚至出现了一种有着诗人气质的人,想要歌唱这种蓝。虽然他们不知道,到底是要歌唱天空的蓝,还是歌唱心中的绝望。但一经歌唱,忧伤就变得可以忍受,绝望之中好像也没有绝望。但是,妖魔不准歌唱。他们知道歌唱的力量,害怕这种动了真情的声音会上达天庭。于是,他们凭空播撒出一连串烟雾一样的咒语,那种看不见的灰色立即就弥漫到空气中,钻入人们的鼻腔与嗓子。吸入这种看不见的灰色的人都成了被诅咒的人。他们想歌唱,声带却僵死了。他们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声音,那就是逆来顺受的绵羊那种在非常兴奋时听起来也显得无助的叫声。

  --咩!

  --咩咩!

  这些被诅咒的人发出这样单调的声音,却浑然不觉,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歌唱。他们像绵羊一样叫唤着,脸上带着梦游般的表情四处游荡。这些人叫得累了,会跑去啃食羊都能够辨认的毒草,然后吐出一堆灰绿色的泡泡,死在水边,死在路上。妖魔们就用这样的方式显示自己的力量。

  对此情景,人们甚至说不上绝望,而是很快就陷入了听天由命的漠然状态。一个明显的标志就是:他们脸上生动的表情变得死板,他们都不抬头望天。望天能望出什么来?总在传说会有神下凡来,但神就是迟迟不来。既然神都没有来过,谁又见过神的模样呢?传说有人见过,但问遍四周,又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其实,也没有人见过魔。不是没有魔,而是见到过魔的人都被魔吃掉了。而且,很多魔都化身成了人的形象。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人,他们自称国王,或者以国王重臣或宠妃的面目出现于世人面前。所以,人们并不以为世上有妖魔横行,只是不巧投生在了苛毒的王与臣的治下罢了。有哲人告诉他们,生于这样的国度,最明智的对策就是接受现实,接受现实就是接受命运。这样可能得到一个酬报,那就是下一世可能转生到一个光明的地方。

  那时候,这样的哲人就披着长发,待在离村落或王宫相距并不十分遥远的山洞里面。他们坐在里面沉思默想。想象人除了此生,应该还有前世与来生,想象除了自己所居的世界之外,还有很多世界的更大世界该是什么模样。这些世界之间隔着高耸的山脉,还是宽广的海洋?

  他们认为魔鬼是一个必定出现,而且必须要忍受的东西。他们把必须忍受恐怖、痛苦和绝望的生命历程叫做命运,而人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

  有了这种哲理的指引,人们已经变得听天由命了。

  就是在这么一种情形下,莲花生大师转身踏上了归程,准备把巡察看到的结果向上天复命。

  路上,他不断遇见人:农夫、牧羊人、木匠、陶匠,甚至巫师脚步匆匆地超过他,看他们僵硬而相似的笑容,看他们木偶一般的步伐,大师知道,这些人都听到了魔鬼的召唤。他摇晃那些人的肩膀,大声提醒他们转身回到自己所来的地方,但没有人听从他的劝告。刚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一定会抽身和魔鬼们大战一场。但这是回去复命的时候,他已经相当困倦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战胜所有的魔鬼。况且这些经过他大声提醒的人,并不因此就觉醒过来。于是,他对自己说了那句后来流传很广,而且,一千多年后传播更广、认同更多的话。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3:00

第4节:故事:缘起之二(2)

他对自己说:"眼不见为净。"

  他的全句话是:"眼不见为净,我还是离开大路吧。"

  于是他穿过一些钩刺坚硬的棘丛去到隐秘的小路上去。倦怠的心情使他都忘了自己是个有法术的人,这才使他在避开大路的时候,硬生生地从棘丛中穿过,而忘了念动最简单的护身咒语。结果,他袒裸的双臂被刺出了鲜血。这使他有点愤怒。他的愤怒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从他身体里一波波荡出,使那些棘丛都在他面前倒伏下去了。

  小路上也不清静,牧人丢下羊群,巫医扔下刚采到手的草药,都动身往魔鬼发出召唤的方向去了。

  小路很窄,那些急着超过他要去奔赴魔鬼之约的人不断冲撞着他。大师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魔法驱使这些人不顾一切地奔赴那个规定的地点。他也不由得克服了自身的困倦感,抖擞起精神尾随着那些人,往前赶路了。最后,他来到一个岩石被风剥去了苔藓,显露出大片赭红的山口,从那里望得见山下洼地里有一个碧蓝小湖。他记起来,那是他前来巡察时曾经走过,并且战胜过三个妖魔的地方。那三个妖魔能在地上地下自由进出,就像龙自由翻飞腾挪于湖水的上面与下面。这使得他不得不动用神力,把湖边一个个小丘岗整座整座搬起来扔到山下,那些巨石引起的强烈震动,使三个妖魔无所遁形,一个毙命于地下,剩下两个直接就被镇压在了沉重的岩石之下。现在,在曲折的湖岸上,还四处散布着巨大的岩石。当时,那些岩石是黝黑的,经过风吹日晒,岩石的表面却泛出了暗淡的紫红。这让他恍然记起,自己来到此地,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一年?两年?说不定已有三年。但是,就在这个当年他镇伏过妖魔的地方,湖水中间又出现了新的妖魔。那妖魔是一条巨蛇。它巨大的身子深潜在水下,在湖水中间,这妖魔施展法术,伸出的长舌幻变成一个开满艳红花朵的漂亮半岛。半岛顶端,魅惑的妖女托着巨乳在半空飘荡。那些人正是听从了妖女歌声的召唤,因为迷狂,他们脸上那种僵硬的笑容变得生动了,如果说他们还残存了一点点意志,那就是为了指使自己那具血肉之躯,从巨蛇的舌头上直接进入魔鬼的口中。

  他飞身到一块巨石顶上,大声喝止这些去赴魔鬼之约的人们。

  但是,没有一个人有沙漏中漏下一粒沙那么短暂的犹豫。他的喝止只是使得天空中飘飞的裸身妖女发出更加曼妙的歌唱,而他不能召来空中的霹雳去轰击蛇魔,因为大群的人已经走在了巨蛇的舌头上,他不能将他们和蛇魔同时毁伤。蛇魔也知道他无从下手,把巨大的尾巴从湖的对岸竖起来,带着腥风,挑衅般地摇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飞身而去,越过那些高高兴兴地奔向自己悲惨命运的人们,站在了蛇口幻化而成的龙宫的入口。在那里,他定稳了心神与脚跟,念动咒语,使身体迅速膨胀,把那蛇口塞满而后撑开、撑开、再撑开,巨蛇的挣扎在湖上掀起了滔天的巨浪。鲜花与芳草消失了。那条想缩回口腔的巨舌把人们都抛入了水中。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大师幻变出的巨大身量终于撑爆了巨蛇的头颅。大师用神力将那蛇尸抛到岸上化成一列逶迤的山脉。待大师回过身来,那一湖血水已将徒然挣扎的众生淹没殆尽了。

  他喝一声:"起!"

  说着就把众多被淹没的人身托到了岸上。

  他又施展了还阳之法,有一半的人慢慢从沙滩上站起来。这时,他们脸上才显出了惊愕的表情,这才想起应该转身奔逃,但是,脚下哪里还有力气。他们躺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师给了他们哭泣的力气。因为他需要收集他们的泪水,然后,像降下冰雹一样,把这些泪珠降在被蛇魔的腥血污染的湖上。泪水里的盐,吸收了湖水中的血污;泪水中的蓝色悲情四处弥漫,将充溢了湖水的暴戾之气吮吸殆尽。

  大师还召来了欢快的鸟群停在树上歌唱,让这些劫后余生的人高兴起来。这种心情使他们重新站起身来,迈开双腿,走在了回家的路上。他们将回到自己的牧场,回到那些种植青稞与蔓菁的村庄。烧陶人回到窑场,石匠回到采石场上,皮匠还会顺便在路上采集一些能使皮革柔软的芒硝。大师知道,他们这一路并不一定就能顺利,可能遇上强盗,也可能遇上邪祟。在河曲,在山间,在所有蜿蜒着道路的地方,都是这些命运并不在握的人在四处奔忙。他们都面临着同一个世界上相同的风险。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3:01

第5节:故事:缘起之二(3)

尽管如此,大师还是用最吉祥的言语替他们做了虔诚的祝诵。

  大师自己不是神,或者说,他是未来的神。眼下,他还只是经虔敬的苦修得到高深道行的人。他身上带着许多制胜的法器,脑子里储存着法力巨大的咒语。这时,他还不能自由地上达天庭,但他能够上升到天庭的门口。在那里,救度苦难的观世音菩萨,等他告诉巡察岭噶遇见的种种情形。

  然后,菩萨再把他汇报的情况转禀给上面。

  他是乘坐大鹏鸟离开岭噶往天上去的。

  起初,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大鹏鸟背上除了那些漂亮的羽毛,没有什么抓拿。他觉得自己可能要从这虚空里掉下去了。后来,他想起来,自己就是踩在一束阳光上也可以凌虚飞翔。害怕是因为被那些刚刚拯救出来的人弄得心神不定了。

  他只稍稍调整一下呼吸,就在大鹏背上坐得稳稳当当了。他一头纷披的长发飘飞起来,掠过头顶和耳际的风呼呼作响。他把飘飞过身边的云絮抓到手中,拧干水分,编结成大小不一的吉祥结,抛向下方。因为他法力已是那样的高深,当他将来成了神,那些吉祥结落地之处,都将成为涌现圣迹的地方。

  从上方传来含有笑意的声音:"如此一来,将来的人就能时时处处地想起你了。"

  本来大师只是一时兴起,随手采撷云絮,随手挽结些花样,随处抛洒了,没想到却让上界的神灵看成一种刻意的纪念,不由得心中惶然,连忙喝止了大鹏,敛身屏息,低眉垂手,道:"贫僧只是随兴而动……"

  上方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含着某种意味的沉默。

  大师就觉得有些懊恼了:"要么我去收回那些东西再来复命。"

  "罢了罢了,知道你只是脱离了凡界,心中高兴而已。"

  鹏鸟背上的大师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菩萨说:"自便些,下来说话吧。"

  可虚空之中怎么下来?

  "叫你下来就只管放心下来。"菩萨笑着挥挥手,就见虚空之蓝变成了水波之蓝,荡漾的涟漪间,一朵朵硕大的莲花浮现,直开到他的脚前。他踩着朵朵莲花移动身子时,只觉得馥郁的芳香直冲脑门,感觉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被这一阵阵花香托着来到菩萨跟前。

  菩萨温声抚慰:"难为你了,那些邪魔外道也真是难缠。"

  为这温软的慰问,他倒自责起来。他说:"回菩萨话,我不该遇到太多妖魔时就生出厌倦之心。"

  菩萨笑了:"呵呵,也是因为愚昧的苍生正邪不分吧。"

  "原来从上天什么都可以看见。"他想,"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巡视一番?"

  菩萨摇动丰腴柔软的手:"天机不可尽测。不过,等你也上来永驻天庭的时候也就明白了。"

  这么一说,大师就心生感激了:"是,我必须积累足够的功德。"

  倒是菩萨说得明白:"对,人成为神也要有足够的资历。"菩萨还说,"你在岭噶所见所闻,所做所想都不用细说了,下面发生的一切,上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但已经发生的看得清楚,就是未曾发生的也一清二楚。"

  大师说:"那何不索性彻底地解决了下面苍生的一切困苦?"

  菩萨的神情变得严肃,说:"上天只能给他们一些帮助和指点。"

  "那容我再去奋战!"

  "你的使命已经圆满,你的功德也足以让你摆脱轮回,由人而神,位列天庭了。从此以后,你就以你高深的法力护佑雪山之间的黑头黎民就可以了,再不用亲自现身大战妖魔了。"

  菩萨说完,转过身去,踩一朵粉红祥云飘然进了天庭高大的阙门,大师等了几炷香工夫,也不见菩萨出来。一时间,他免不得有些不耐烦了。菩萨没有交代要等他,或者无须等他,更没有交代是不是现在就可以进入天庭,免不得使他心中焦躁起来。依着未修炼成大师前的急脾气,他早翻身上了大鹏鸟背,径直回到早先修行的深山里去了。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3:02

第6节:故事:神子发愿

久去不回的观世音菩萨终于从那座水晶之塔后转了出来。来到天庭正门,菩萨说:"咦?人怎么不见了?"

  但他是菩萨,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惊疑的神色刚爬上眉梢,嘴角却已显现出释然的笑纹,说:"这人还是个急脾气,等得不耐烦了。只可惜,他把面见大神的机会错过了。也罢,也罢,看来也是机缘未到。"

  于是,他又转身回去面见大神。

  大神微微一笑,说:"原来我想,索性就让他先做个人间领袖,率领众生斩妖除孽,荡平四方,或许他们就能自己建造起一个人间天国。现在看来,是我的想法过于浪漫了。"

  菩萨相机进言,大致意思是说,失望的不该是大神,而应该是那个叫做岭的妖魔横行之地,因为种种孽障而失去了建立人间天国的机缘。而且,下界之地是那么广大,应该有地方让大神放手去做同样的社会实验。

  "修行到你这个地步,也能说出这样糊涂的话来?"大神深感遗憾地叹了一声。

  "嗡!"

  这所有赞颂与诅咒的起始之声,从大神口中发出时,菩萨心中感到了一种深刻的震荡。

  这也是一声召唤。片刻之间,天庭中的众神都齐聚到了大神的四周。表示大神存在的那片强烈气息动荡一下,众神脚下的五彩祥云就荡开去了。下面依然是云雾翻沸,那颜色却是悲凄的灰与哀怨的黑了。大神再动荡一下,于是,下界的情形展现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陆地飘荡在海洋之间。海洋分割的一块块陆地,也就是他们常说的所谓东西南北,上下左右的一个个瞻部洲的情形映现在众神面前。在一块大陆上,上万的人排成方阵,彼此冲杀。另一个大陆上,很多人在皮鞭驱使下开挖运河。又一块大陆上,那么多的能工巧匠集中起来,为活着的皇帝修筑巨大的陵墓。热闹工地的四周,病饿而死的匠人的荒冢已经掩去了大片的良田。在另一片陆地幽深的丛林中,一个人群正在追踪另一个人群,把其中的落伍者烤食了,把剩下的肉干充作继续追踪的长路上的干粮。还有一些似乎是想逃离大陆,他们的船被风暴吹翻在海上。海中比船还壮大的鱼腾跃而起,把挣扎在水中的活人一口就吞下肚去。

  大神说:"你们看看吧,那些地方都建立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国。看看,国与国怎么互相征战,看看国怎么对待自己的子民。"

  "崇高的神啊,岭也要建立一个国吗?"

  "也许他们自己愿意这么想,但那只是试图建立一个国,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国。"

  "所以您才想……"

  "想让他们试试,看看能不能够建立一个不一样的国。"大神沉吟半晌,"看来,人的历史只有一种,没有办法找到第二个方向。有魔鬼的时候,都需要我们的护佑与帮助。等到驱除了魔鬼,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国,他们又该互相厮杀了。"然后,大神把岭噶的画面呈现在大家面前。悲苦混乱的情形,使得众神不由得叹息连连。大神再开口时,眉目间带上了责怪之情:"我不相信这情形要经我点拨,列位才能发现。"

  众神受到委婉的责备,脸上都做出特别怜悯的神情。

  偏偏一个无名之辈,一个年轻人,起初一脸怜悯的神情,这时却显得悲愤难平了。大神让年轻人来到跟前,说:"你们都不如这神子为下界饱受苦难的众生忧愤那么真切!"

  神子的父母一步抢到玉阶之前,把神子挡在身后:"犬子定力不够,喜怒常形于色,让大神错责众神了!"

  大神沉下脸:"退下!"又换了一副脸色,"年轻人,你到我跟前来。"

  神子摆脱父母的阻挡,上前到了大神跟前:"崔巴噶瓦听从大神差遣!"

  "你看那下界苦难……"

  "小臣只是心中不忍。"

  "好个不忍!让你下界斩妖除魔,救众生于苦难,你愿也不愿?"

  崔巴噶瓦没有答话,但他脸上坚定的神色说明了一切。

  "好。只是你要想好,那时你不再是神,也是下界的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经历一样的悲苦和艰难,怕也不怕?"

  "不怕。"

  "也许你会褪尽神力,与凡人一样堕入恶道,再也难回天界!"

  神子的母亲和姐姐已经泪水涟涟了。

  "甚至你连曾在天界生活的记忆也会失掉。"

  神子替母亲拭去泪水,兄长一样把姐姐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坚定地说:"不怕!"

  父亲把神子揽入怀中:"亲爱的儿子,你令父亲在众神面前享受了前所未有的骄傲,你也把蘸着毒药一样悲苦的刀插进了我的心房!"

  "父亲,为岭噶苦海中的凡人祝福吧!"

  "是的,我祝福你将来的子民,我愿意用全部的法力来加持你,让你事业圆满,让你身处危难境地时,呼唤帮助的声音能从岭噶传到天界!"

  天庭的大总管说,当崔巴噶瓦下到凡间,众神都发愿请求让大神再赐给他父亲一个同样勇敢的儿子。

  当父亲的拉着夫人立誓:"恰恰相反,为了记住这个儿子,为了让他不会失去返回天界的力量,我们立誓不再用更多的精气神血孕育出新的子息!"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3:03

第7节:故事:神子下界(1)

说莲花生大师离开岭噶,心里却又生出了悔意。他并不怕那些妖魔邪祟,之所以产生倦怠之心,反而是因为那些蒙昧无知的百姓。那次他久等菩萨不至,离开天庭,回到自己修行之地不久,就传来了神子崔巴噶瓦将下界到岭的消息。这么一来,他要再次返回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已经不可能了。但他毕竟去过那地方,那地方的人民在他离开之后,仍在传说他的种种事迹。大师知道,这是他们对没有充分听从他的开示,他离开时也没有真切挽留而表达的后悔之意。

  他说:"我跟那个地方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

  有声音就问:"如何就是不解之缘?"

  大师笑而不言,但他看见百年之后,岭的那些雪峰,那些蓝汪汪的湖岸边已经耸立起很多巍峨的寺院。那些寺院的殿堂中,大多供奉着自己泥胎金身的塑像,接受着丰富的供养。但他没有回答。对他发问的是共同修行的上师汤东杰布。莲花生大师对汤东杰布说:"看来,要请你让岭噶人知道神子将要降生在他们中间了。"

  "为何你不亲自前往?"

  "因为我后悔自己回来。"

  汤东杰布笑笑,答应了朋友的请求。

  过了很多很多年,岭国消失了,但在岭国曾经存在的地方,产生了一个戏剧之神,也叫做汤东杰布。两个汤东杰布是不是同一个人,没有人考究过。但汤东杰布当时的做法倒是颇具戏剧性。他身子未动,能量巨大的意念已经到达了岭噶,要让人能够预感到他的到来。

  那时的岭共有数十个部落,这些部落首领中位高德重、众望所归者是老总管绒察查根。人们并不认为他是部落首领中最杰出的那一个,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对于世俗事务最乐此不疲、最津津有味的一个。这天太阳刚刚落山,老总管就睡下了。他很累,但睡不着。部落间的征战,家族成员间因为权力而起的龃龉,都在激发他已然开始衰老的身体中潜藏的斗志。法力高强的莲花生大师离开岭噶更让他深感遗憾。于是,好些日子他都不去人们喝酒作乐的场合。他总是问自己,岭真的要孽债深重而长沉苦海,永远受不到神光的照耀吗?

  随着这天的太阳沉入西边苍茫迷离的地平线,他让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睡眠。但他很快就觉得光芒刺眼,刚刚西沉的太阳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升上了东方的天空,如一面金轮在天空中旋转。旋转不停的金轮中央,一支金刚杵从太阳中央降下,直插在岭噶中央的吉杰达日山上。那天象真是奇异啊!太阳还高挂天空,银盘般的月亮又升上了天顶。月亮被众星环绕着,和太阳交相辉映的光芒照耀了更大片的地域。老总管的弟弟森伦也出现在他梦中。森伦手持一柄巨大的宝伞。宝伞巨大的影子覆盖了一个远比岭的疆域还要广大许多的地区。东边达到与伽地交界的战亭山,西边直抵与大食分野的邦合山,南方到印度以北,北方到了霍尔国那些咸水湖泊的南岸。然后,一片彩云飘来,彩云之上,是上师汤东杰布来到了岭噶,他一边从天空中飘逸而过,一边对老总管说:"老总管不要贪睡,快起身,若要日光耀岭噶,我有故事与你听!"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3:07

:) 我比较喜欢阿来的《尘埃落定》,因此把他的这个作品也发上来,希望有人喜欢。没人看,就停掉。


以下为格萨尔王的一些简介

      相传格萨尔王是连花生大师的化身,一生戌马,扬善抑恶,宏扬佛法,传播文化,成为藏族人民引以为自豪的旷世英雄。名扬四海的《格萨尔王》是世界上最长的英雄史诗。


  史诗英雄格萨尔王生于公元1038年,殁于公元1119年,享年81岁。格萨尔自幼家贫,于现阿须、打滚乡放牧,由于叔父间离,母子泊外,相依为命。16岁赛马选王并登位,遂进住岭国都城森周达泽宗并娶珠姆为妻。格萨尔一生降妖伏魔,除暴安良,南征北战,统一了大小150多个部落,岭国领土始归一统。格萨尔去世后,岭葱家族将都城森周达泽宗改为家庙;其显威迭事和赫赫功绩昭示后人不断。岭葱土司翁青曲加于公元1790年在今阿须的熊坝协苏雅给康多修建了“格萨尔王庙”。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在原址处重建为“格萨尔王纪念堂”。格萨尔纪念堂64根梁柱、16根通天柱构成主体构架,四周以墙相围,堂正中塑格萨尔王骏马驰骋的巨像,背塑十三畏马战神,正墙左右方塑岭国十二大佛,其左右两边分立将士如云及烈女翩翩。整个纪念堂庄重典雅,雄奇壮观,实乃凭吊览古的盛殿。


  格萨尔王是古代藏族人民的英雄,他降魔驱害造福藏族人民的光辉业绩,早在十至十一世纪,就在我国有雪域之称的西藏草原、风光绮丽的青海湖边、巍峨的日月山下、丝绸古道的陇原大地、天府之国的四川盆地、美丽的孙雀之乡云南等省区民间广泛流传,至今人民依然怀念歌颂着这位民族英雄。


  在很早以前,岭国出一个穷孩子,起名叫角如,这个孩子在奇异境界里诞生和长大成人。在岭国英雄云集,赛马争夺王位时,力战群雄,得胜称王,尊号为格萨尔。藏语称甲吾格萨尔纳特或格萨尔阿种。格萨尔王一生,充满着与邪恶势力斗争的惊涛骇浪,为了铲除人间的祸患和弱肉强食的不合理现象,他受命降临凡界,镇伏了食人的妖魔,驱逐了掳掠百姓的侵略者,并和他的叔父晁同——叛国投敌的奸贼展开毫不妥协的斗争,赢得了部落的自由和平与幸福。


  [color=#0000ff]德格[/color]为格萨尔王传说最集中的地区,几乎每个地方都有格萨尔英雄典故传说,单就格萨尔及30员大将的各种活动而命名的就有许多处。

[[i] 本帖最后由 www10210 于 2009-8-28 13:10 编辑 [/i]]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4:02

第8节:故事:神子下界(2)

      老总管待要问个仔细,上师驾着彩云已经飘然而过,降落在东边草原尽头的玛杰邦日山上。绒察查根从梦中醒来,立即感到神清气爽,心里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立即吩咐下面快快去神山迎候汤东杰布上师。

  "回总管话,上师的修行之地在西边!"

  老总管只好把原委告诉他们:"我刚才做了一个梦。这梦岭噶人祖宗三代都没敢想到过,这梦岭噶子孙三代也难做到。真不知我们这些黑头藏人是否能消受!上师也出现在梦中,快快迎请上师前来把梦圆!"

  "上师真的要来?"

  "上师已经来到岭噶了!他降临在了玛杰邦日神山之上。牵上最好的马匹,备好最舒适的肩舆,快快前去迎接!"

  老总管派出快马,派出群鸟一样欢欣的信使,分别到长、仲、幼三系各部落,请众首领务必于本月十五日,日月同时出现于天空,雪山戴上金冠之际,来老总管城堡处聚集。

  其时,汤东杰布上师不等迎接,已经手持一根藤杖来到了总管城堡跟前,并在那里作歌而唱,但华丽马队和漂亮的肩舆都经过他直奔东山去了。马队激起的尘土,和马背上勇士们尖锐的啸叫淹没了他。等到尘土散尽,马队已经去得很远了。他又开始作歌而唱,这才引来了在城堡议事厅中安排诸事已毕的老总管。

  老总管何等眼力,一看此人相貌奇崛,那手杖的藤条更是采自仙山,便前去动问他可是智慧无边的汤东杰布上师。

  上师起身背对城堡像要离开。

  老总管没有追赶,只是口诵起古老的赞词:"太阳是未经邀请的客人,若不以温暖的光芒沐浴众生,徒然运行有何用?甘霖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若不能滋润辽阔田野,驾云四布有何用?"

  上师转身面对站在城堡庄严大门口的老总管,哈哈大笑:"机缘已到!机缘已到!"

  他声音不大,却早已传达到天庭,传到相距遥远的莲花生大师耳朵里去了。

  声音传到天庭,大神知道,神子崔巴噶瓦天神的寿命要暂时终止了,便召集众神来为他做最后的加持。声音传到莲花生大师耳朵里,让他心宽不少,便安坐下来,替岭的未来多有祝祷。那时,上天救助人间有各种不同的教法,大神说:"既然有佛教一派的莲花生已与岭噶民众修下了缘分,就让佛教成为岭噶永远的教法吧!"当下就差人把佛教所奉的神灵都请到跟前来。这是天上,而在地下,老总管把汤东杰布请入城堡中,在议事厅上,深深拜伏于上师座前:"昨天夜里,上师就经过了我的梦境,今天就请上师为我,更为陷于苦海的岭噶众生详解此梦境。"

  汤东杰布笑了:"好吧,谁让我不小心就从人梦境中经过了呢?不过,纵使我有些许法力,也不能在口焦舌燥之时为人详梦吧。"

  老总管一拍脑袋:"水来!"

  下面就端上来洁净清冽的泉水。

  "不,奶!"老总管又挥手。

  上师小口地啜饮甘泉,又大口喝下一碗牛奶,说:"这么长的路,虽不是一步步走过来的,腹中真也有些空落了!"

  "再来一碗?"

  "罢了,还是来说说你的梦境吧。"

  老总管端端正正地在上师下首坐下,俯首道:"愚臣请上师开示!"

  上师就朗声起诵:

  "嗡!法界本来无生死,

  啊!偏是可怜生死相因之众生!

  哞!我来释你神奇的梦,老总管请仔细听!"

  原来老总管梦中所见升上东山的太阳,象征岭噶将为慈悲与智慧之光所照耀;飞坠而下的金刚杵,象征将有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将在老总管所辖的领地上诞生。这个英雄最终将建立一个伟大的称为岭的国,森伦出现在这个梦中,并手持宝伞,象征他就是那个天降英雄在凡间的生身父亲,伞影所笼罩的广大地区,就是他英雄的儿子所建之国的广大疆域。

  听了上师这番讲述,老总管直感到眼前云开雾散,满眼光明。

  此时此刻,岭噶各部落的首领正率众翻越高耸的山脉,越过宽阔的河流与湖沼,从四面八方络绎而来,聚集到老总管的城堡跟前。威严的城堡高耸在一弯箭弓似的山脉臂弯里,从西北方浩荡奔流而来的雅砻江水正好在山湾前拉出一条笔直的弦,弓与弦之间,是百花盛开的平整草滩。老总管城堡前的草滩上人喊马嘶,彩旗密布,各部落扎营的帐幕布满了草滩。人们穿戴节庆的盛装,犹如百花争艳。营帐面对河流围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拱卫着中央的议事大帐。那议事大帐,高耸如一座皎洁的雪山,覆盖其上的金顶,犹如朝阳般闪烁夺目的光芒。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4:04

第9节:故事:神子下界(3)


  大帐内部,排列好了金座银座,一个个英雄座上都铺着增加英雄威仪的虎豹之皮。

  有人登上城堡高处,吹响了召集众头领议事的螺号。

  大帐中,先是各部落头领各安其位,然后各部落的千户与百户相继入座。德高望重的老年人在上座,年轻勇武之士居下首。正是:人有头、颈、肩,牛有角、背、尾,地有山、川、谷!

  众人轰轰然按序入座已毕,老总管向大家讲述自己所梦的吉兆和汤东杰布上师的圆梦之言。喜讯从议事大帐闪电一样传布到万众之中,岭噶的人们顿时一片欢腾!

  老总管眼神炯炯地扫视一遍帐中的众人,神色变得严肃而凝重了:"大家都应该听说了,走出岭噶,无论东西南北,那里的众生都已建立起自己的国,王宫壮丽,秩序井然。哲人在学堂里传布沉思之果,田庄长出丰美的蔬果,牧场溢出的奶仿佛不竭的甘泉。可是,岭噶人却还在茹毛饮血,还挣扎在外在与内在妖魔的恶法下面。所以如此,不是神没有眷顾我们,而是我们的所作所为,不够让神来眷顾的资格!今天,岭的人,特别是我们这些安坐于这大帐中,决定着许多子民命运的人都应该自省了!"

  大家都点头称是,俯首默然去省看自己内心去了。却也有人,比如达绒部的首领晁通不以为然,嘀咕道:"那也是为首者该负最大的责任,如果是我做岭噶的总管……"

  其他部落的首领有些轻蔑地制止了他:"咄!"

  "你用如此腔调,我是一匹牲口吗?"

  "你是人,就该按老总管的吩咐反躬自省。"

  各部落子民们并不知道议事大帐里所起的波澜,只是在为神界终于要来帮助结束下界的纷乱与悲苦而纵情欢呼。数万人众的欢呼声直冲云霄,到达了天庭。天庭正门那里彩云的幔幕都被欢呼声冲激开来。

  大神说:"崔巴噶瓦下界的时候来到了。"他吩咐人召来了崔巴噶瓦,让他看见下界岭噶万众欢腾的情形:"年轻的神子啊,下界的悲苦激荡了你内心的慈悲之海,看吧,你很快就要降生到他们中间,你将成为他们的王。"

  崔巴噶瓦俯瞰下界,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我看到了。"

  大神平和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也许你只看到了外面,但没有看到里面。"

  "里面?大神是说躲在阴影和山洞里的妖魔邪祟吗?"

  "不仅如此,还有那些议事大帐里面,所有人的内心里面。"

  崔巴噶瓦本是个无忧无虑的人,在天界生活,飘来飘去连身子的重量都感觉不到,有点忧虑都全是因为偶然发现了另一世界的悲苦,但大神这么一说,倒把一粒怀疑的种子播在了他的胸间。

  大神说:"也许我不该告诉你这些,我只应该让更有法力者给你尽量多的加持和灌顶,让你去迎接未来的人间考验。孩子,世间有了疫和病,草木药物没有闲居的权利。现在我要你端坐不动,闭眼不看,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可以接纳各种法力的巨大容器就可以了。"

  闭眼之前,他看见天庭的大神已经把法力无边的西天诸佛都聚集起来了。

  毗卢遮那佛,从额头上发出了一道光,光芒遍照十方,把那个万法之始的"嗡"字,变成一个八幅金轮,在神子头顶旋转一阵,就直接从他额际钻入了身体中去了。他被告知,有了些加持,无论身处于如何污秽丑陋的环境之中,都能保持身心洁净而不堕入恶道,这是对一个将去到下界的神灵的最基本的安全保护。

  喜现佛又移步上前,从袒裸的胸口发出一道光,这道光在空中悬停半晌,化作一枚金刚杵钻入了神子的胸口,仙女们上来用宝瓶中的甘露替神子洁净身体,他因此可以避免沾染世间的业障。

  吉祥庄严宝生佛也来了,他从肚脐间发出一道光,把尽量多的福分与功德聚集起来,化作一个燃烧的宝瓶,钻入了神子的肚脐。因此,他将与世间那些暗藏的珍宝有了相见之缘,他将发掘出许多珍宝,助益他在人间建立一个国泰民安的国家。作为未来的国王,他将需要这样的机缘。

  上天的佛们真的能把一切都化成光,让他们身体的任意部位发出任意的光。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4:05

第10节:故事:神子下界(4)

  阿弥陀佛从喉头发出了一道光,这道光能把一切语言的能量化成一朵红莲,如果谁承受了这道光,就得到了人间对六十种音律的使用权。但佛没有把一切都变成光,只是把一个凝结了神灵们对未来美好誓言的金刚杵,降到了神子的右手,佛说:"亲爱的年轻人,拿着这个,因为它代表了让你不会忘记拯救众生的誓言。"

  "我怎么会忘记呢?"

  "不然,不然,也许到了下界,就是……"

  不空成就佛又来到了跟前,说,"要是年轻人不忘记他的誓言,做出一番事业时,那些容易轻狂而又具有野心的众生中,有些人就要对你生出嫉妒之心了,那么,"这个长相颇为幽默的佛从胯间发出一道光,钻入神子身体同样的部位,"孩子,这是一种力,可以让你免受嫉妒之火的伤害,当然这也是一种权,使事业无边的权!"

  嗡!神子身上已经聚集了一切福德与法力,他站起身来时,本以为身体里灌注了那么多的东西,会非常沉重,不想却是那么轻盈。因为他站起时用力过猛,连双脚都差点脱离了踩着的玉阶,使整个身体飘浮起来。他心中也有些微遗憾,天庭里那么多路数不同的神仙,给他加持的却偏偏只是佛家一路,但他只是望了大神一眼,话到嘴边却没有发声为言。大神却笑了:"神也是各管一方,岭噶本该就是佛光沐浴的地盘。"

  "只是……"

  "只是什么?说来听听。"

  神子低声说:"只是我以为另外一些神会好玩儿一点。"

  大神朗声大笑,转脸对刚刚倾全力加持后有些虚脱,正倚坐于玉阶之上休息的众佛说:"听见了吧,我想他是说你们过于正经了一点。"

  众佛合掌,不动嘴唇却都发出同样浑厚的声音:"嗡--"

  大神说:"现在回到你父母和姐姐身边去吧,这一别,又要很长时间了。我和他们还有事要忙,要替你在岭噶挑选一个有来头的好人家!"

  众佛说:"这件事,就让给莲花生大师去办吧。"

  这个意念立即就传到莲花生大师修行的山间洞窟了。

  大师走出洞窟,盘腿坐在一个可以极目眺远的磐石之上。他闭目凝思,把右手两个手指交叠起来,做一个手势,岭噶所有的景象就源源不绝在眼前显现。神子崔巴噶瓦的降生之地就选在了中岭与下岭交界之地。那个地方,天如八幅宝盖,地如八宝瑞莲,河水的波浪拍击着高原上那些浑圆山丘的崖石堤岸,仿佛在日夜吟诵六字真言。

  地方的风水一目可见。而无论在天界还是凡间,一个有来历的家族与有功德的父母才是最重要的。大师首先考量最古老的六个氏族,但迅即就被否定了。他又在脑海里把藏地最著名的九个氏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果然其中有一个穆氏生活在岭噶。这穆氏一家有三个女儿,幼女名叫江穆萨,出嫁后生了个儿子叫森伦,这个人天性善良,器量宽宏,完全够资格做天降神子的生身父亲。大师掐指算来,父系是穆族,母系就该是龙族。也就是说,天降神子的母亲要在高贵的龙族中去寻找。那个高贵的女性居于龙宫之中,正是龙王娇宠的幼女梅朵娜泽。想那龙宫也是水族们的天堂,龙女出宫,也如神子下降到凡间一般。为了广大岭噶藏民的福祉,龙王割爱将女儿嫁到岭噶与森伦做了人间夫妻,还陪上了丰厚的嫁妆。

  于是,一切机缘成熟,神子崔巴噶瓦便自动结束了在天界的寿命,准备降临到苦难的人间。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4:06

第11节:故事:初显神通(1)

      六月,百花盛开的季节,龙女梅朵娜泽嫁给了森伦。

  在去往岭噶的路上,梅朵娜泽看到一朵白云从西南方飘来。莲花生大师的身影在云头上示现。大师说:"有福德的女子,上天将要借你高贵的肉身,降下一个拯救岭噶的英雄。无论将来遭逢怎样的艰难,你都要相信,你的儿子将成为岭噶的王!对妖魔,他是厉神;对黑发藏人,他是英明勇武的君王。"

  龙女闻言,心中不安:"大师啊,既然我未来的儿子从天界降下,他是命定的君王,那你还说什么遭逢艰难?"

  大师垂目沉吟半晌,说:"因为有些妖魔,住在人心上。"

  虽然龙女知道自己此行原是领受了上天的使命,但一直娇生惯养的她,闻听此言也禁不住心生惆怅,泪水盈眶。再抬头时,大师驾着的云头已经飘远。

  婚礼之后,面对森伦万千宠爱,百姓的真心爱戴,她真想象不到,当她未来的儿子降生时,会有什么样的艰难。有时,她望着天上的云彩,含着笑意想,大师是跟她开个玩笑。但笑过之后,她还是感到有莫名的惶恐袭上心来。

  在她之前,森伦曾从遥远的地方娶回一个汉族妃子,生有一个儿子叫做嘉察协噶。嘉察协噶要比梅朵娜泽年长几岁,已是岭噶老总管麾下一个智勇双全的大将。他把梅朵娜泽当成亲生母亲一样来侍奉。有时,叔叔晁通语言轻佻,他说:"我的好侄儿,要是我,英雄美女,我会爱上年轻的妈妈!"

  嘉察协噶装作没有听见。

  叔叔把这话说了又说,于是,羞恼不已的年轻武士,把一团青草塞进叔叔嘴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他眼里暗含着无限的悲伤,就是雄鹰落在这样的光中,都会失去矫健的翅膀。

  每到此时,梅朵娜泽心里会涌上温柔的母爱:"嘉察协噶,你为什么常常怀有这样的忧伤?"

  "我年轻的母亲,因为我想起亲生母亲是怎样怀念故乡。"

  "你呢?"

  "岭噶就是我的故乡。我四处征服强敌,却不能解除母亲无边的痛苦。"

  梅朵娜泽闻言泪光荡漾,这让嘉察协噶悔愧难当:"我不该让母亲心生悲戚。"

  "如果我为你生下一个弟弟,你会不会忍心看他遭逢不幸?"

  嘉察协噶笑了,自信满满:"母亲怎么有此担心?我用生命起誓……"

  梅朵娜泽笑了。

  转眼就到了三月初八。白天就有吉兆示现。

  城堡中间,有一眼甘泉会在冬天冻结,春暖花开,冰消雪融,那眼泉水就会重新喷发。这天,泉水拱开厚厚的冰层,使浊重的空气滋润而清新。而且,天空中还飘来了夏天那种饱含雨意的云层,云层中还有隐隐的雷声激荡。梅朵娜泽眉开眼笑,说那像极了水下宫殿里的龙吟之声。

  整个冬天嘉察协噶都领了兵马,与侵犯岭噶的郭部落征战。嘉察协噶率大军一路反击,前线不断传来胜利的消息。每有快马出现在城堡跟前,一定是有新的捷报到了。这一天,又有新的捷报到了。岭噶兵马已经荡平了郭部落所有关隘与堡寨,助阵巫师团都被斩于阵前,郭部落的全部土地、牲畜、人民与所有财宝都归于岭部落辖下,不日,大军就将班师凯旋。

  那天晚上,森伦和梅朵娜泽回到寝宫时,外面还是欢声雷动,因此使得夫妇俩久久不能入梦。梅朵娜泽说:"愿我与夫君所生之子,也像长子嘉察一样正直勇敢。"

  那天晚上,梅朵娜泽刚刚入梦,就见一个金甲神人始终不离左右。然后又看到头顶的天空隆隆作响,云层裂开时她看到了天庭的一角。从那里,一枚燃烧着火焰的金刚杵从天上飞坠而下,然后猛然一下,从头顶直贯入到身体深处。早上醒来,只觉得身体轻松,而心怀感动,她忍不住含羞告诉夫君,他们的儿子已经珠胎暗结,安座于肉身之宫了。

  两个人走上露台,再次听到彻夜狂欢的百姓们发出的欢呼。一抬头,就看见初升的阳光下,从大河转弯之处的大路之上,奔驰而来岭噶凯旋的兵马。后面是尘土,中间有旗旌,前面是刀戟与盔甲闪闪的光。

  天佑岭噶,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九个月零八天,到了冬月十五。这一天,梅朵娜泽的身子像最上等的羊绒一样蓬松而柔软,心识也透明晶莹如美玉一般。她当然听说过妇女生育的痛苦,更看见很多妇人因此丢失性命。她曾经悄声对自己说:"我怕。"

  但她儿子降生时,她的身体没有经受任何的痛苦,心中也充满了喜悦之情。更为奇异的是,这个儿子生下地来,就跟三岁的孩子一般身量。这是冬天,天空中却响起了雷声,降下了花雨。百姓们看见彩云围绕在她生产的帐房。

云雾飞舞 发表于 2009-8-28 14:09

感谢 www10210 分享,辛苦了,+24分


对不起,以前加错分了

[[i] 本帖最后由 云雾飞舞 于 2009-8-29 07:52 编辑 [/i]]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4:23

第12节:故事:初显神通(2)

      汤东杰布上师也前来祝贺,并由他给这孩子取名:世界英豪制敌宝珠格萨尔。

  在庆祝穆氏家族再添新丁的宴会上,大家都要梅朵娜泽把这个身量超常的孩子抱来仔细看上一看。大家都愿意给他最美好的祝愿。嘉察协噶更是满心喜悦,接过那孩子举到眼前,格萨尔见了哥哥,眼睛闪闪发光,并做出种种亲昵的举动,嘉察也不由得把脸紧贴在弟弟的脸上。

  见此情景,汤东杰布上师说道:"两匹骏马合力,是制敌的基础;两兄弟亲密,是富强的前兆。好哇!"

  嘉察协噶想叫一声弟弟的名字,却一时间发不出声来:"就是上师取的名字太复杂了。"

  "那就简化一些叫他格萨尔吧。"他还对老总管说,"你们要用牛奶、酥酪和蜂蜜将他好好养育。"

  梅朵娜泽把孩子抱在怀中,看他嘴阔额宽,眉目端庄,不禁心生欢喜,嘴里却说:"这么丑丑的样子,就叫他觉如吧。"

  人们觉得这名字比格萨尔更加亲切,就把觉如唤做他的乳名了。

  身为叔叔的达绒部长官晁通却很难融入这种喜庆的气氛中间。他想,岭噶的穆氏家族共一个祖先,后来却分出长、仲、幼三个支系,很长时间里并不分上下。自从森伦娶回汉妃,生出嘉察协噶这个令所有岭噶人同声赞颂的儿子后,他们一家在幼系的力量就日益强大。老总管出于幼系,自己所统领的最为富庶的达绒部落也属于幼系。照理说来,老总管之后,该是他晁通执掌大权了。不想如今同出幼系的森伦又与龙族之女有了格萨尔这个一出生便呈现诸多异象的儿子,自己的梦想也许就要化为泡影了。想到此,他不禁心生毒计,要先下手为强,以绝后患。他起身回家,驱马登上山冈,回望山下人声鼎沸的山湾,他心里像爬满了毒虫一样,满是孤独之感。想起自己对那个初生婴儿的恶毒念头,他清楚那是胆小鬼的做派,但他的胆子已经大不起来了。少年时代他胆大气盛,好勇斗狠。一次,两个人打架,他只几拳头就让对方一命归西了。有人告诉他母亲一个让人变得胆怯的秘方:喝下胆小怕事的狐狸的血。母亲照章办理。巫师没有告诉他母亲,喝下这血后,人也会染上狐狸的阴暗与狡猾。

  他驻马在山冈上,想起嘉察协噶和那个初生婴儿眼中坦荡的神情,想到自己的眼睛会像一个自作聪明的狐狸胆怯而狡诈,禁不住自惭形秽。毕竟当初的他只是蛮横,同时也是非常坦荡的啊!所以如此,完全是中了命运的魔法。问题是这种羞惭之情使他的内心更加阴暗了。

  三天后,当他满面笑容再次出现时,带来了乳酪和蜂蜜:"真是可喜呀,我的侄儿才生下来,就有三岁孩子一样的身量,要是吃下我奉送的这些食物,必定能更快成长!"他的话像蜜糖一样甜,送来的吃食里头却掺下了能够放翻大象与牦牛的剧毒。晁通抱过侄儿,把这些掺了毒药的食品喂到觉如口中。

  觉如把这些东西全吞下,然后,用清澈无比的眼睛含笑看他,没有显示一点中毒的迹象。那孩子举起手来,手指缝间冒出缕缕黑烟,原来,他运用天赐的功力,把那毒性都从身体里逼出去了。

  晁通不明就里,看见自己指尖还沾着一点新鲜乳酪,便伸出舌尖舔了一点。肚子里的肠子立即像是被谁拧了一把,剧痛像闪电的鞭子猛然抽打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这是中毒了。他想叫救命,刺痛的舌头却让他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来。大家只听到他发出狼嗥一样的叫声,奔到了帐房之外。

  在他身后,觉如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侍女说:"哦,晁通叔叔学狼叫逗少爷高兴!"

  晁通跌跌撞撞跑到河边,把舌头贴在冰上好一阵子,才能念动咒语,召唤他的朋友术士贡布惹扎。这术士修炼得半人半魔,能够摄夺活人魂魄。那些魂魄被摄夺的生人会像僵尸一样供其驱使。术士是晁通秘密结交的朋友,两个人在百里之外也能用特别的咒语相互沟通。

  晁通躺在河边,一等舌头不再麻木,就念动了求救的密语。片刻之间,就有一只翅膀宽大无比的乌鸦像一片乌云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借着这暗影,术士贡布惹扎把一包解药投到了晁通的手边。乌鸦飞走了,晁通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4:25

第13节:故事:初显神通(3)

      这时的觉如已经开口说话了。

  母亲问:"你叔叔怎么了?"

  觉如却答非所问:"他到河边清凉舌头去了。"

  "但他不在河边。"

  "他到山洞里去了。"

  晁通确实乘上幻变出的一只兀鹫飞到术士修炼的山洞里去了。

  觉如告诉母亲:"叔叔引着一股黑风向这里来了。就让这黑风老妖做我收服的第一个倒霉蛋吧。"

  觉如的真身还端坐在母亲面前,天降神子的分身已迎着黑风袭来的方向而去。那贡布惹扎刚飞过三个山口,便迎头碰上觉如的分身长立在天地之间,并有九百个身穿银白甲胄的神兵听其差遣。觉如端立不动,只是眼观六路,待他使上法来。黑风老妖早就看出觉如真身并不在此,便绕过了白甲神兵的阵势往下一个山口飞去。

  刚绕过山口,又见觉如再次长身接天,身边环绕着九百个金甲神兵。

  如是重复,他又两次见到觉如的分身,身边各有严阵以待的九百铁甲神兵和九百皮甲神兵。此后他才看到觉如的真身端坐在帐房门前。只见他一伸手,把面前的四颗彩色石子弹向虚空,那四九三千六百个带甲神兵便把他围在当间,真如铁桶一般!贡布惹扎挥动披风,借一股黑烟才得以转身逃遁。这回,觉如把分身留在帐房里安定母亲,真身早已腾入空中,追踪黑风术士来到了修行的山洞之前。贡布惹扎这时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怪只怪自己经不起诱惑,听信晁通之言,相信有朝一日,当晁通总领了岭噶时要请他做未来的国师。

  也怪自己不曾相信,说那龙女嫁到岭噶,那是天神将要下到凡间来降妖除魔的传言了。

  "罢!罢!罢!"

  贡布惹扎刚钻进洞中,就被那孩子搬来一块如磐巨石把洞口死死地堵住。他把几百年修炼出来的法器都抛掷出来,才把那巨石炸出一个小小的洞口。结果,却让觉如从天上引来一个霹雳,钻入洞中,把那家伙炸了个粉身碎骨。

  好一个觉如,摇身一变就化成了贡布惹扎的模样见晁通去了。他声言已经将觉如的神兵打得溃不成军,那娃娃已经一命呜呼了,因此要晁通的手杖作为谢礼。那根手杖颇有来历,原是魔鬼献给黑风术士的宝物。黑风术士又转赠给晁通。拿上这根手杖,念动咒语,人就可以快步如飞,行止如意。

  晁通正在忐忑不安,听此消息不由得又惊又喜。但要他还回这根如意手杖,心中又着实不舍。

  觉如假扮的术士声称,如若得不到这根手杖,就把他谋害觉如的事禀告给老总管绒察查根和嘉察协噶。晁通心里就是有百般不愿,也只得忍痛割爱,把宝贝手杖交到了贡布惹扎--神子觉如的手上。

  觉如掀动披风飞去了,身后不是吹起黑风,而是出现了彩虹的光芒。这让早染上狐疑毛病的晁通越想越是心中不安,便又飞往术士的修行洞去了。到了那里,才发现早已狼藉一片。一块巨石把原本宽敞的洞口堵得死死的,他奇怪的是大石头上怎么会有一个新开的小洞。他从那个洞中向里窥望,看见贡布惹扎已经身首异处,面目全非,只是已经与身体脱离的手还紧抓着那支手杖。他并没有为朋友之死而悲伤,而是急着要拿回手杖。但那个洞的确太小,无法容下一个人的身量,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老鼠,焦躁不安地吱吱叫着从小洞钻进了大洞,洞里却只有尸体没有手杖。他担心是鼠眼看不周全,就想变回人身再仔细看上一看。可是不管怎么念动咒语,自己还是一只老鼠吱吱叫着上蹿下跳。他害怕了,想要赶紧逃到洞外。这时,咒语却发生作用了,鼠头变成了人头,可是咒语又没有完全发生作用,他的身体还是鼠的身体。鼠身承受不住人头的重量,使他一头撞在了地上。他挣扎到洞口,才发现人头是无论如何钻不出那小小的洞口的。

  其实是觉如的法力把他的魔法压制住了。

  觉如现身洞口,故作讶异:"哪里来的人头鼠身的怪东西,一定是妖魔所变,我一定要为民除害,杀掉它!"

  晁通赶紧大叫:"侄儿啊,我是你中了魔法的叔叔啊!"

  觉如一时间有些糊涂。后来有人说得好,"好像是电视信号被风暴刮跑,屏幕上出现了大片雪花。"电视信号被风暴刮跑,草原上的牧民会拉长天线,向着不同的方向旋转着,寻找那些将要消失的信号。甚至他们会像短暂失忆的人拍打脑袋一样,使劲拍打电视机的外壳。觉如也站在洞口拍打着自己的脑壳,说:"好像他是中了自己的心魔,怎么是中了别人的魔法?"这样自问时,他的神力已经消散了不少,晁通借机钻到了洞外。他见这孩子一脸迷茫,就拍拍一身的尘土,说:"小孩子家,不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耍。"

  然后,晁通摇晃着身子大模大样地离开了他的视线,直到转过山口,才飞奔而去了。

  回到数百里外的家中,他想到自己的毒计,都被这孩子不动声色地轻易化解,想他可能真如传言一般是从天界下凡的了。如此一来,他这人人称道是足智多谋的晁通就永远只是达绒部长官,在岭噶永无出头之日了。想到此,一整天,他都酒饭不进,从他早就空空如也的肚子里,除了如雷的肠鸣,还吐出一串串深深的叹息。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8 14:27

第14节:故事:放逐(1)

      神子刚刚降生时,就生活在雅砻江与金沙江之间的阿须草原。

  草原中央有美丽湖泊,草原边缘是高耸的雪山和晶莹的冰川。或者说,阿须草原就展开在这些美丽的湖泊与雪山之间。

  觉如所显示出的神力,百姓们都已看见。他滥用天赐神力而屠戮生灵的恶作剧,人们也尽皆看见。但那些生灵中有很多是鬼怪妖魔所化,人们却没有看见。他降伏了这片山水间众多无形的妖魔邪祟,人们更没有看见。他所做的利于众生的事情,只有叔叔晁通能够看见,但他的心田早被恶魔占据,所以,众人对这个传说中的天神之子感到失望时,他也装得痛心疾首,沉默不言。

  他沉痛的语调可以令人心房发颤,他说:"难道上天也要如此戏弄我们吗?"

  只有神子自己知道,莲花生大师在梦中告诉他,现在岭部所占据的狭长地带是太过窄小了。强大的王国首先要从金沙江岸向西向北,占据黄河川上那些更为宽广的草原,直到北方那些土中泛出盐碱、因为干旱骆驼奔跑时蹄下会迸发火花的地方。岭国未来的羊群需要所有柔软湿润的草场,岭国的武士需要所有骏马宜于驰骋的地方。

  这时觉如刚刚满五周岁,身量已经二十相当,喜欢偷看岭部落最为美丽的珠牡姑娘。姑娘老是当着他的面和部落里另一些年龄相当的武士们追逐嬉戏,她喜欢把一种微妙的痛楚刻在男人心上。

  他在梦中说出珠牡的名字,母亲为此忧心忡忡,说:"好儿子,配你的姑娘或许刚来到世上。"

  这个晚上,月光落在湖上很是动荡,偷袭鸟巢的狐狸都被觉如杀死了,还是有鸟从草稞中惊飞起来,好像要直飞到月亮之上。几片折断的鸟羽从帐房顶上的排烟孔中落下来,端端飘落在觉如的脸上。夜凉如水,星汉流转,觉如那出身高贵的母亲禁不住泪水涟涟。她想唤醒自己的儿子,偎在他胸前哭出声来。而进入觉如梦境的莲花生大师往外吹了口气,她又昏昏然在羊毛被子下蜷缩起身子,沉入了无梦的睡乡,呼出的气息在被子边缘结成了白霜。走出这个低洼地,沿着河岸上行或下行,那些坚固的岩石堤岸之上,耸立的城堡里却灯火辉煌。神子降生以来,岭噶就被一片和平之光笼罩了:粮食的精华酿成了酒浆,奶的精华炼成了酥酪,风中也再没有夜行妖魔的黑色的大氅发出不祥的声响。夜色之中,只有少数人在品味语言的韵律,只有少数工匠在琢磨手艺,至于怎么祭火,把土变成陶,把石头变成铜与铁,那就更少人琢磨了。连森伦也忘记了自我放逐的儿子,忘记了自己出身龙族的妻子,像一个下等百姓一样在河滩上忍受饥寒。他的身体正被酒和女人所燃烧。他挥动手臂,是让下人们更大声地歌唱。

  只有嘉察协噶在思念他亲爱的弟弟,他无从忍受这思念,骑上宝马驰出城堡,去看望觉如。当他的披风刚刚被夜风吹得翻飞起来,进入觉如梦中的大师就感到了空气的振荡。"这个夜晚可不是你们兄弟的。"他说,同时,竖起一堵无形的黑墙。嘉察协噶挥剑砍去,黑墙迎刃而开,但又随即悄然合上。他无奈只好拨转马头,走上高岗。在那里,他遇见了老总管。老人站在高岗上,举目远望的正是他所牵挂的那个方向。

云雾飞舞 发表于 2009-8-28 21:30

感谢 www10210 整理,辛苦了,+6分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9 15:19

第15节:故事:放逐(2)

    那个地方,大地从河湾的一侧沉陷下去,甚至不曾被月光所照亮。

  嘉察协噶说:"我思念弟弟。"

  老总管说:"我担心岭噶能否如此长久安康。可你弟弟让我看不清天意。"

  觉如还在梦中,他问莲花生大师:"你是上天派来的信使吧?"

  大师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身份很难定义,自己也有些捉摸不定,也只好点头称是。

  "我要当国王了吗?"

  大师缓缓摇头,说:"眼下时机未到,你还得受些煎熬。"

  "那我不当国王了,我要回到天上!"

  大师叹口气说:"说不定等你回到天上,我还在人间来去呢。"

  "你不是神?"

  "我是将来的神。"

  "那就从我帐房里出去!"

  大师立起身来,笑了,说:"神子,是从你梦里出去。"

  觉如在梦里并没有跟大师说几句话,醒来却见天已大亮,初升的阳光已经融化了草上的白霜。他骑着从叔父那里得来的魔杖在四周逡巡一番,觉得无聊,便对正在纺线的母亲说想要回到城堡。

  母亲要他保证不再随意屠戮,不再招众人生厌。他以为妖魔已经都被消灭光了,于是就真心诚意地答应了。他回味力大无穷的兄长嘉察协噶,如何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拉扯到马背之上,回味老总管满怀期许的眼光如何在自己身上久久停留。这回味使他倍感孤独。这也是他答应母亲不再杀戮的原因。母亲说:"那么,去对你的父亲和老总管他们认个错,把你答应我的话再对他们说上一遍,他们就会原谅你了。"

  这时,骑在身下的手杖又嘎嘎作响了。那意思是又有妖魔出现了。他扔掉手杖,继续往城堡方向走。他看见了两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从城堡上向这边张望。他知道,这是老总管跟他的兄长嘉察协噶。他们希望他像一个乖孩子一样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样众人就可以原谅他了。他继续往城堡走,并扔掉了感应强烈的手杖,这样就可以假装没有感到妖魔出现的警报。这回是水里有东西作怪。两条半龙半蛇的怪物就从他面前爬上岸来。两个怪物浑身湿乎乎的,嘴里却喷吐着呼呼的火焰。这一来,他就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了。这孩子深叹一口气,看了一眼城堡,捡起手杖,扑向了两个水怪。他看到的是水怪。而包括他母亲在内的所有岭国人,看到的却是龙宫的水晶门打开,从中走出两个美丽的姑娘。两个水怪本领高强,水中岸上和他缠斗不休,水怪潜身到雅砻江水汇入另一条浩荡大河处那旋涡重重的深潭。每一个旋涡仿佛都有力量把整个世界吸干。那急剧的旋转让他有种特别的快感。旋涡的底部像是沙漏的尖底,从最细处出去,翻转一下,另一个世界就会出现在面前。两个水怪腾挪自如,看他深陷在那能把时间吸得倒转的旋流里,就飞出水面到云端里去了。是它们自以为得计的狂笑让觉如清醒过来。他把手杖打横,卡住了旋转的水流。

  他都已升上了云端,还有些沉迷于那飞速的下旋。

  转眼之间,他们又打斗到了河流发源的冰川之上。两个水怪最后的法术仍然是幻化出许多美丽的生灵奔涌而来,死于他杖下,叫他的残忍让所有岭噶人看见。的确,人们都看见觉如挥杖击杀那些水怪的分身时没有丝毫的怜悯。那些尸身壅塞了河流上游清浅的溪流,血腥的气息让两岸开放的花朵也闭合起来,旋转身子,把花萼的背面朝向河滩。最后两杖,他才击打到水怪的真身。两个水怪陈尸河中,只能污染小小一片水面。与此同时,分身的尸体都消失了,河水也恢复了清冽的身姿,花朵也重新开放。这其实已经告诉人们,神子刚才只是与妖魔的幻术作战,但他们还是不肯原谅,特别是他们中间有聪明人说,幻术制造了假象,但假象之中显现的冷酷与残忍却是真实的。而且,在众人愿意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时,这孩子却不思悔改。那时,岭人的智识还深处于蒙昧不明的境地,有人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语,竟然引起了大片的欢呼。连有勇且有谋的嘉察协噶听了,一面觉得这话对自己的弟弟有所不公,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老总管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说这话的是觉如的叔叔晁通。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9 15:20

第16节:故事:放逐(3)

    一片冰川轰然一声崩塌下来。觉如的身影消失在白色的雪霰中间。这时,围观的人群真的为他的消失发出了欢呼。

  正在帐房门前缝制皮袍的母亲梅朵娜泽,像被人刺中心脏一样捂住胸口弯下了腰身。

  觉如有神力罩着,冰川在他头上迸裂开去。云雾散尽后,立时天朗气清,他腾身而起来到众人面前,告诉大家,妖魔不能从空中和地面来,就从水中打出通道,他已经将通过冰川下面的通道封死了。

  大家将信将疑,晁通却啐了他一口,说:"欺骗!"

  于是,很多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欺骗!"

  晁通又说:"我亲爱的侄子,你不该用幻象来障大家的眼。"

  从山坡到谷地,百姓们发出了更整齐的呼喊:"幻象!""幻象!""幻象!""幻象!""幻象!"

  众人整齐的呼喊中蕴含的愤怒也有一种难敌的力量。大家看到,神子英俊的面庞开始变得难看,先是颜色,然后是轮廓与五官,最后,他挺拔的身姿也矮下去了。神子觉如在大家面前显出一副猥琐的形象。众人胜利了,让一个欺世者露出了真相。于是大家又齐齐高喊:"真相!""真相!""真相!""真相!""真相!""真相!"

  这一天,正好是神子从天界下降人间的第六个年头。

  此时此刻,母亲正为儿子缝制一件崭新的皮袍。她吃惊地发现,手中的上好兽皮上绒毛无端掉落,出现一个个癞斑,那风帽的前端竟然生出两只丑陋的犄角。梅朵娜泽看看天空,只有空落落的蓝,蓝色下面是青碧的草山一座座走向辽远。她想叫一声天。但那声音从腹腔里冒上来,卡在喉头处,不是声音,是一团血,她刨开青草,把血块深掩在草根下面。一个母亲为了儿子的悲痛不要任何人看见,她甚至不想让上天看见。

  晁通挥舞手臂,使上了神通,让他的声音能让岭噶每一个角落的人都能听见:"他们说这人是天降神子,可我们只看见一个残暴杀手!"

  神子来到的这些年,岭噶再也没有什么妖魔能祸害众生了,于是岭噶的人们开始一心向善。从外面世界来了一些光头苦行的人,说,如果一只饿狼要把一个人吃掉,那么就应该让狼把自己吃掉。这种行为最终会在看起来渺无尽头的轮回的某一环上,得到回报。而最大的回报就是不再堕入这轮回之中。这些人用锋利的剃刀落光头发,表示对今生的一种轻蔑,也表示他们对于自己的教主发下某种誓言。经历了几年和平生活的岭噶百姓开始接受这些誓言。觉如知道,自己身上的神力,就是来自这新流传的教派安驻上天的诸佛的加持,让他可以在岭噶斩妖除魔,但他不明白同样的神灵为什么会派出另一些使者,来到人间传布那些不能与他合力的观念。

  这些已然生出了向善之心的人们高喊:"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杀手!"

  "那我们拿他怎么办!"晁通的意思是要杀死他,但他也知道没有人能够杀死他,加上众人都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他才说,"念他是个孩子,我们要让他生出悔过之心,把他放逐到蛮荒的地方!"

  流放。放逐。

  意思就是让这个孩子在一片蛮荒中去自生自灭,而没有人会因此承担杀戮的罪名。人们如释重负,一迭连声喊出了那个令天幕低垂,为人性的弱点感到悲伤的字眼:"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

  嘉察协噶问:"放逐?"

  连最富于智慧的老总管面对众人的呼声也发出了疑问:"放逐?"

  所有壁立的山崖都发出了回声:"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放逐!"

  老总管只能集中了全岭噶的贵族,要向天问卦。

  贵族们都集中到了他的城堡,等待他占卜问天。不一刻,卦辞就已显现:"毒蛇头上的宝珠,虽然到了穷人手里,或若机缘不至,那么,窘困的人如何能够识得?"

  上天没有表达明确的意思,而是向岭噶人提了一个眼下大多数人都未曾考虑也不愿考虑的问题。

www10210 发表于 2009-8-29 15:21

第17节:故事:放逐(4)


  回到母亲身边的觉如想,上天做的事怎么会让人难以分解?

  众人想,上天做了叫人难以分解的事,凭什么还在卦辞中露出究问之意?

  老总管因此难下决断:"是说我们岭噶不配得到神子?"

  晁通说:"就让他去到北方无主的黄河川上更为蛮荒的穷苦之地,看这孩子到底有什么异能显现!"

  众贵族齐声称善,老总管也只好点头:"眼下看来只能如此了。"

  嘉察协噶请求说:"我愿跟着弟弟一道去流放。"

  老总管生气了:"哼,这是什么话!身为岭噶众英雄之首,若有妖魔再起,若有敌国来犯,将置岭噶与百姓于何种局面?!退下!"

  嘉察协噶叹口气:"那待我去通知弟弟这个决定吧。"因此,大家都夸他才是个有担当的好汉。倒是同列岭噶英雄谱的丹玛不忍嘉察协噶再遭生离死别的苦痛,说:"尊贵的嘉察协噶,请你安于金座,这件事情还是我去代劳吧。"

  说完,驱座下马奔觉如的住地而去。

  丹玛看见觉如正在生气。他知道刚才这一番与妖魔争斗的结果,是让母亲再也不能回到父亲的城堡中去了。

  觉如生气时弄出来的东西,让丹玛这个正直的人也生出了厌恶之感。他看到觉如住在用人皮拼镶而成的帐房里,九曲回环的人肠被绷直了支撑帐房,人的尸骨砌成帐房的围墙。围墙外面,更多的尸骨堆积如山,这情景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但丹玛因为自己对神子的信念,想到就是把岭噶人全部杀光,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尸骨,那么,这些东西一定都是觉如孩子气地用幻术所变。

  他这么一想,这些可怕的东西竟都消失了。他摘下帽子走进帐房,里面没有一朵鲜花,却有馥郁的香气荡漾,让人立时感到神清气爽。觉如并不说话,含笑请母亲给来人端上新鲜的乳酪。丹玛立即明了了天意,翻身跪在神子之前,发誓永远要为王者前驱,谨奉下臣之礼。于是,丹玛成为格萨尔王的第一个臣子,在他成为岭国之王的好多年前。

  觉如说:"蒙昧的百姓终有觉悟的一天,为了让他们将来的觉悟更加牢靠,就要让他们为今天对我所做的事情加倍地后悔!"他招手让丹玛来到自己跟前,低声对他吩咐要如此这般。

  丹玛领命回到老总管的城堡,按觉如的吩咐说,那孩子真是活生生的罗刹,自己只是大声传老总管的旨,都没有敢走到他帐房跟前。

  晁通吩咐自己部落的兵马,要用武力驱赶。

  老总管说:"不用劳动兵马,只需一百名女子每一手抓一把火塘里的灰烬,念咒扬灰,那孩子就只好往流放地去了。"

  嘉察协噶知道,这是恶毒的诅咒,上前请求:"觉如也是我族的后裔,更是龙族的外孙,还是用一百把炒面来对他施加惩罚吧。"

  觉如母子已经收拾好了,来到众人面前。

  觉如穿戴上在母亲缝制过程中变得丑陋不堪的皮袍,风帽上的犄角显得更加难看。他就那样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骑在手杖上面。他对美丽的珠牡露出讨好的笑容,珠牡一扬手,灰白的炒面落了他满脸。与他的丑陋相比,他母亲梅朵娜泽就太漂亮了。她穿戴上来自龙宫的珠宝,和美丽的身段与脸庞相辉映,让所有的姑娘都要汗颜。她端坐在其白如雪的马背上,光彩逼人犹如太阳刚刚出山。

  人们像是第一次发现她的美丽,不得不从心中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她的美丽还激起了人们的怜悯之心,止不住地热泪盈眶,说:"宽广的岭噶容不下这对母子,看他们是多么可怜!"

  没人想这放逐的结果中也有自己的一份,而把怨气撒在了别人身上。

  嘉察协噶回家准备了许多物品,驮上马背,拉着弟弟的手,说:"我送送你和母亲,我们上路吧。"

  没走出百步,那些不舍的叹息声消失了,女人们扬出了手中的炒面和恶毒的咒语。一些天神飞来,把这些灰尘和咒语都遮断在他们后面。送完一程又一程,直到快出岭噶边界的地方,弟弟让兄长回去,兄长就回去了。

  弟弟看着岭噶那个正直之人远去的背影哭了。

  接下来好长的行程,都没有人烟,这时觉如才真正地倍感孤单。有天神和当地的山神领命在暗中保护着他,但他都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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