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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2 10:42

晚清岁月------关河五十州

他的名字叫爱新觉罗.旻宁,是为嘉庆帝的第二个儿子,即二阿哥。旻宁有一个长兄,但出生三个月就病死了,所以他实际上可以算作是大阿哥。1813年9月15日,这一天嘉庆帝不在京城,阿哥们则聚集于上书房读书,谁也没想到,一场震撼宫廷的大事变就在眼前。当天,一群老百姓竟然持刀弄枪,闯进了戒备深严的皇城!
这不是在演戏,更不是在穿越,参与者当然也不会是普通的老百姓,他们是天理教徒,或者说,是一群造反者,首领唤作林清,所以史书又把这次突发事件称为“林清之变”。
  金庸《鹿鼎记》中韦小宝进宫的情节并非空穴来风,林清施展“无间道”,把地下工作做到了大内深宫,好多太监都是安插进来的教徒,他们里应外合,使得造反者轻易就混进了紫禁城。
  林清原计划调集数百人攻打皇宫,“韦小宝”们说这又不是赶集,里面地方小,容不下那么多人,想想也对,由内应太监做向导,轻车熟路,人多反而眼杂,于是林清就临时挑了两百人作为敢死队。
  组织这样的惊天大行动,意外总是少不了,结果真正闯进深宫的只有五十多人,但这五十多人已经足以把宫内搅到天翻地覆。
  当天负责在上书房值班的官员是礼部侍郎宝兴。他熬了一个通宵,正打着呵欠准备回家,路上正巧就撞见这一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一群人舞着刀冲过来,个个犹如从地狱放出的罗刹,而那一把把刀都泛着白光,冷森森令人胆寒。
  宝兴是个文官,也没有经历过如此情境下的紧急演练,那颗心哪,真是吓得突突的。好在他的临场表现还能算得上是个半拉老爷们,脚下虽然已经打晃,但还能挣扎着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附近的一名护军统领闻讯而至。护军是宫内警卫,这位警卫首领倒也不含糊,立即带人上前摆了一个防御造型,但大内高手勇则勇矣,却不智,因为跟在统领后面的没几个人,你武功精湛,人家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敢死队员,一阵舞舞喳喳之后,天理教的人固然倒了一些,几个护军同样也都挂了彩。
  眼见得护军已经抵挡不住,一旁的宝侍郎赶紧让人关门。
  不行了,得向上汇报。
  惊闻大变,紫禁城内早就乱了套,人们一个赛一个地狼狈。亲王贝勒爷们固然心虚胆怯,争着要驾车逃命,有的护军统领竟然也想跟在后面溜之乎也。最倒霉的就是如宝兴那样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不说,跑还跑不快,某位翰林院编修就差点吃了刀子,这时多亏他的仆人挺身救主,替他挨了几刀,这才得以虎口脱险。三天后,当搜索队在一个柜子里发现他时,已经饿得不像样子了。
  怕吗,谁不怕,可是有人不怕。这个勇敢的人就是二阿哥旻宁。他大叫一声:“快把我的武器拿出来!”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2 10:42

  阿哥们的武器其实是用来围猎的家伙,比如火药罐、鸟枪(又称火绳枪)、腰刀。以往打鸟兽,现在要用来打人。
  上书房太监奉命爬上墙垣,登高警戒。不一会,就听到他尖着嗓子喊起来:“不好不好,爬墙过来了。”循声望去,果然看到有人上了墙,手里还举着白旗——不是投降的标志,而是进攻的号令。
  武器已经取出,旻宁端着鸟枪立于殿下。那一刻,是磨刀霍霍者与一位王子的对垒。墙上墙下,双方的距离如此之近,彼此间的眼睛鼻子眉毛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鸟枪号称现代步枪的鼻祖,但使用起来却极其繁琐,几个步骤做下来得让你出一身汗,所以一般都要几个人轮流装填弹药和发射。若是一个人单挑,脆弱一点的心灵绝对经受不起。
  事实证明,旻宁是个汉子。他的动作很快,而且枪法极准,第一枪就撂倒一个,再一枪又打死一个。就这两枪,把进攻者全给震住了,乃至“错愕不敢前”,没人再敢随随便便攀上墙头。
  枪壮怂人胆,鸟枪一响,大家伙的胆量和爆发力全都被超水平激发出来,其他皇子也跟着乒乒乓乓放起了枪。
  危急关头,旻宁担当起了领导者的角色。他一边下令将紫禁城的四门紧闭,实行严防死守,一边派人发出警报,召集京城禁军入内护卫。
  还有一件事不能忘,那就是得派人向他的父皇奏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嘉庆帝接到奏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此时他正在丫髻山行宫,距北京城近两百里路程。1813年9月19日,嘉庆急忙起驾回宫,但刚到达京郊,就听说有天理教人马正浩浩荡荡直奔他们而来,据传有三千之众。
  随同嘉庆的御林军并不多,从扈从大臣到普通兵丁都被吓得面如土色,看这情形,对方杀进皇宫的过程,倒像是在围点打援,三千精锐,我们怎么干得过人家?
  嘉庆到底是扳倒过和坤的皇帝,不是吃干饭的,虽然也免不了心慌意乱,但表面还能强作镇定:“不要怕,等他们真的来了,你们在前面抵御,我一定会督后观战”。潜台词是,我这个皇帝绝不会扔下你们,一个人跑掉。
  上上下下紧张了半天,最终才发现是虚惊一场,“有贼三千”纯属谣言。
  擦完汗,嘉庆一行回到北京,得知“林清之变”已被平定,而在过往惊心动魄的三天里,二阿哥旻宁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
  第一天,在宫内护卫和京城禁军的内外夹攻下,基本遏制了天理教的正面攻击,但警报并没解除,因为还有很多教徒潜藏于紫禁城内,皇宫不是更安全,而是更危险了。
  从第二天起,旻宁宣布戒严,并下令禁军进行大搜索。到了半夜,突然电闪雷鸣,下起了雨。
  禁军所用武器也是鸟枪,火药受了潮,便无法射击。官兵们全都抱怨,说雷雨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真是招人骂。后来才知道,教徒们聚集一处,已经准备在紫禁城里纵火,听到雷声后大部分人惊溃而去,余下的再想点火,雨一来又把火种给浇灭了。
  (2)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3 10:27

  没有这场雷雨,紫禁城可能会被焚之一炬,所以该出口大骂的不是京城禁军,而该是天理教徒。
  虽然水浇灭了火,但天理教的暗袭并未停止,同样宫内也不敢放松戒备,旻宁亲率贴身侍卫四处进行巡查,
  这个神奇的雷雨夜似乎是大清国国运尚存的一个标志。当天理教徒火攻不成,试图再次翻越大内宫墙时,闪电把地面变成白昼,完全暴露了他们的身影和行踪。
  在无法正常使用鸟枪的情况下,旻宁还有新的武器。这个武器的名字叫弹弓。
  二阿哥使用弹弓的纪录是,百步之外瞄准飞鸟,百不失一二,基本上是百发百中,完全是如今特警队神枪手的水准。
  旻宁挟弓以射,这回手法更快,而且弹无虚发,越墙者无不应弦而倒。
  在转到乾清宫时,他忽然看到有一个人立于殿脊之上,正手挥令旗,组织新一轮进攻——这些天理教徒堪称民间高手,功夫真是个个了得,想想看紫禁城的宫墙有多高,殿宇又有多高,然而此辈竟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般。
  旻宁一摸口袋,袋里口口如也,弹丸已经告罄。情急之下,他用上了“咬”,当然不是咬人,而是咬钮扣,他把衣服上的几颗金钮扣全咬了下来。
  金钮扣就是弹药,旻宁来了个连珠射,殿脊上的指挥者被击个正着,随即摔死于殿下。
  雨越下越大,天理教再也无计可施,天明以后,“林清之变”宣告完全失败。
  经历这场没有预演的事故,旻宁威望大增,群臣纷纷上奏,有的夸他智勇沉着,有的赞他举措有方。嘉庆帝在回京途中就评价其为“有胆有识、忠孝兼备”,册封智亲王,旻宁所用枪支也成了一把英雄枪,被命名为“威烈”。
  作为父亲,嘉庆对儿子的出手并不感到特别诧异,他还清楚地记得旻宁小时候的事。
  那一年秋天,皇室例行“木兰秋猕”,也就是组织大家到皇家猎场去围猎。当时乾隆尚在,嘉庆和一班皇子皇孙们随队而行。
  乾隆对时年八岁的旻宁非常偏爱,在皇子们比试射技时,特意把这位皇孙带在了身边。旻宁初生牛犊不怕虎,看得兴起,等父辈们一结束比赛,他就迈步上前,也拿出了自备的小弓箭,啪啪啪连射过去,接连中了两靶。
  孙子出落得如此有出息,让乾隆又惊又喜,急忙把旻宁喊到身边,摸着他的小脑袋打趣:“你要是能连着射中三靶,我就赏你黄马褂。”
  旻宁二话不说,举弓便射,这次竟然又中了靶心。射完之后,他将弓箭往地上一扔,跪倒在乾隆面前。
  乾隆乐不可支,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可他就是抿着嘴不回答,也不起来。
  乾隆大笑:“我知道了。”
  赏黄马褂本来只是一句戏言,但小孩子较真,大人不履行诺言还不行。再说君无戏言,过去有人凭一片梧桐树叶,都能分到一个诸侯王当当,一件黄马褂算得什么。
  乾隆立即命侍臣去取黄马褂。侍臣挑来选去,所有黄马褂里,只有成人穿的大号,又不可能临时赶制儿童版的小号,没奈何,只好取来一件大的黄马褂给旻宁披上。
  旻宁如愿以偿,这才开开心心地谢恩站起。
  (3)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3 10:28

  对于小旻宁来说,那件黄马褂实在太长太大,披在身上,像件长裙子,连路都不能走。于是乾隆下令侍卫抱着他走,一路过去,观者无不惊羡不已,堪为一时之佳话。
  俗话说得好,从小一看,到老一半,乾隆看好这个孙子,嘉庆也看好这个儿子,而成年旻宁的神勇表现,也证明赏给他的那件黄马褂已经越来越合身了。
  虽然意外地诞生了一位英雄,但“林清之变”还是从心理上给嘉庆留下了沉重的阴影。
  丫髻山行宫离乾隆的陵寝已经很近,按照原计划,他当时还要去给亡父扫墓,然而京城发来的奏报把所有好心情扫地一空。在返京途中,嘉庆便命大臣起草“遇变罪己诏”,先进行自我批评。可是检讨来检讨去,却发现他自个还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好皇帝。
  “我即位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国事政事天下事,没干过什么坑人勾当啊。现在突然给我来这么一手,实不可解,真是不知道老天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好皇帝”的委屈都是相同的。就像当年的明朝皇帝崇祯,自怨自艾后,很快就会把批评的矛头指向大臣,愤恨“诸臣之误朕”,嘉庆也是如此。
  “再三跟你们讲,不要因循怠玩,认真一点,你们不听,还是忽悠,结果忽悠来忽悠去,弄出这样的大祸。”
  在嘉庆看来,“林清之变”简直跟火星坠落差不多,皇帝尚在行宫,老巢就差点让人给抄了,历数汉唐宋明,哪朝哪代有过这样的事?
  留京的王公大臣们迎接王驾,跪听嘉庆的“罪己诏”时,个个呜咽失声,哭得稀里哗啦。当然还有那最哈哈最没心没肺的,私下仍在叨叨:“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尽职了呀,您还说这话,什么意思嘛。”
  嘉庆是帝国的当家人,不管是抽自己嘴巴,还是打别人屁股,反正都说明一个问题,他是真急了,觉得这个家越来越难以维持。
  “我们大清以前是何等强盛啊……”
  说起来,嘉庆的运气也真是差,父亲乾隆文治武功,看上去完美得不能再完美,偏偏到他上台的时候,犹如水浒传中“洪太尉误走妖魔”的开篇,那什么天罡地煞都被放了出来。
  先是白莲教哗然而起,酿成大清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民变,接着政府与民间,你啪嚓我,我啪嚓你,一人一嘴毛,国家由此元气大伤,眼睁睁地看着“康乾盛世”到了头。如此一蹉跎就是九年,刚刚捯饬着把白莲教给摆平吧,猛不丁地又来这一出,确实让人有点晕头转向,不知西东的感觉。
  咋这么扯呢。嘉庆烦闷不已,这一年,他甚至连生日都没心情过了。
  “林清之变”时,有一支箭射在皇门匾额之上。过后进行清理,箭头被特意予以保留,嘉庆似乎有意用这种方式来告诫子孙:“有朝一日,你们要用实际行动把插在额上的那个箭头给拔掉。”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自己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
  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基本瓦解了天理教,但阴影并未能从当事人的心中完全褪去。直到临终的前一年,嘉庆还不忘跟大臣们聊起这件事:“永不忘十八年之变(即林清之变)……”
  (4)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4 10:21

  1820年7月25日,嘉庆突然驾崩于热河行宫。
  老皇帝一死,最紧要的事就是确定帝国的继任者。从嘉庆的爷爷雍正开始,清廷便实行了“秘密立储”制度:你想立谁做皇太子,名字写下来,封存于匣中。到要宣布的时候,就到乾清宫最高的“正大光明”匾额后面去找。
  “林清之变”让嘉庆对整个皇宫都失去了安全感,他没有再把匣子托付给“正大光明”,而是带到了热河行宫。可老爷子去得太突然了,随着他一断气,那个要命的匣子究竟在哪里,也成了问题。
  如果找不到嘉庆的遗诏,该怎么办?
  那就得活着的人给答案了。
  孝和皇太后力挺二阿哥旻宁。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皇太后只是旻宁的继母,旻宁的亲生母亲早在其未成年时就去世了。
  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孝和皇太后对旻宁十分照顾,而旻宁也对继母很孝顺,“林清之变”时,他曾亲自到后宫去安抚太后,以免她担惊受怕。可以说,这对母子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
  惊悉嘉庆去世,孝和皇太后既不清楚匣子藏于何处,也从没听丈夫透露过所立皇太子是谁,她只知道一点,旻宁才是未来皇帝的最合适人选。
  皇宫之内,从一般妃子到皇太后,可以说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亲生骨肉当皇帝,所以宫心计演了一届又一届,从没有遇冷的时候。孝和皇太后有两个亲生儿子,如果两儿子争气,相信太后也没到超凡脱尘的地步,非要胳膊肘往外拐不可。
  但是反复衡量之后,孝和皇太后认为两儿子当皇帝都不够格:三阿哥一天到晚听戏,是个票友,四阿哥日日迷醉于古籍善本之中,是个书呆子,全部加起来也抵不上旻宁这位少年英雄。
  太后是个理智而聪明的女人,在江山社稷和个人私欲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当天,她便发出懿旨,表示如果一时找不到匣子,当立旻宁,“以顺天下臣民之望”。
  旻宁早在“林清之变”后便誉满天下,“天下臣民”当然都希望这位智勇兼备的阿哥继承大统。就在这时,却忽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匣子又找到了。
  原先恨不得挖地三尺,当匣子真的出现时,众人反而忐忑起来。
  从嘉庆生前的言行来看,他最欣赏的皇子无疑应该是旻宁,然而所谓天恩难测,皇帝的心思不能猜,一猜就是错,没准他嘴上嘞嘞两句,真正挑选继承人时又会是另外一种想法呢。
  军机大臣奉命开启密匣,打开后发现,在嘉庆留下的传位诏书上,钦定皇太子正是旻宁!
  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真是众望所归。1820年8月27日,旻宁正式即位于太和殿,第二年改年号为“道光”。
  在登基的最初那几年,坊间一直流传着关于这位皇帝的种种传说。
  某县有个“贰尹”,即县令副职。说是副职,却一直在排队等候,要想上岗,就得进京参加吏部组织的公务员考试。
  一考下来,分数呱呱叫,名列总分第二。
  这么好的成绩,“贰尹”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可是很多天过去,好消息并没有如约而至。本来第一名被选,就要轮到他,但榜单直接跳过,给了第三名,紧接着,第四、第五,都戴着乌纱帽,心满意足地到各地做官去了。
  (5)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4 10:24

  “贰尹”家里很穷,漂趟北京也没带多少盘缠,时间一长便显得窘迫起来。起初这位仁兄还相信科学,相信政府,以为是吏部的办事人员弄错了,纠正过来后还会给他机会,于是四处借钱,饥一顿饱一顿地呆在旅馆里继续坐等“喜讯”。
  可你就是把旅馆坐穿,也没你什么事!
  吏部考试不是科举,这里比的是关系和背景,不是分数与能力,而且刷你下去也非常容易,一两句评语就足以把一个高分选手打入十八层地狱。
  清醒过来之后,“贰尹”倍受煎熬,我的这颗中国心哪。
  独处异地,没有一个肩膀能靠一下,大鼻涕也不知蹭谁身上才合适,倒霉的公务员绝望已极,真的觉得自己成了世上最“二”的那个人。
  在神情恍惚中,“贰尹”一个人走到城外林子里,悬了根带子就要上吊。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得弹弓嗖嗖响起,弹丸飞过,带子被打断了。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贰尹”非常惊异,正在东张四望之际,林子后突然走出一男子,按照他的描述,此人身材高大,潮人装扮,正是刚才的发弹者。
  潮人对“贰尹”的行为很生气:“堂堂男子汉,傻里巴叽地玩什么自杀,至于这样吗?”
  等“贰尹”抽抽噎噎地把前后情形诉说一遍,潮人又笑了。
  “我当什么事,这有什么难的。”
  说着,他从身上摸出一只鼻烟壶。鼻烟壶很常见,但他的鼻烟壶不常见,因为是白玉的!
  “明天你就拿着这只鼻烟壶去吏部大堂求职,求不到就不要出来。”
  “贰尹”恍惚间也搞不清状况,糊里糊涂答应下来,第二天真的去了吏部。
  吏部门卫都是势利眼,见此人衣着寒酸,竟然要直闯吏部大堂,当即认作是哪条街上冒出来的疯子。
  “别进大堂了,还是让我先扭送你去班房再说吧。”
  推推搡搡之际,几个大官正好从吏部门口走出,一眼就发现了“贰尹”手里拿着的白玉鼻烟壶。
  这几个人的脸色大变,立刻喝斥门卫:“不许无礼。快请来人里面坐!上茶,上好茶!
  “贰尹”入内后有些不知所措,倒是大官们很快道出了破格礼遇的缘由:“你手里拿的鼻烟壶,是当今皇上的东西,你怎么得到的?”
  “贰尹”被吓到了。这才知道昨天遇到的那个潮人,竟然是道光皇帝。对他来说,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这边尚七上八下,那边道光已经在询问入朝的吏部官员:“那个带着我的鼻烟壶去吏部求职的人,他现在担任什么职务,是道台(副省级)、知府(市级)还是知县(县级)?”
  以为是无名之辈,没料到背景真的通了天,几个吏部官员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只好吞吞吐吐地回答:“都不是,只是一个贰尹”。
  道光笑了。
  “那这小子的运气也太差了。难怪会痛苦到要自杀,弄得我在林子里打猎都不安心。你们看他都到这步田地了,可以选一个最好的职位给他吗?”
  皇帝在这里虽然用的是疑问句,可哪个官员又敢回以否定句。结果没有任何意外,“贰尹”拿上吏部颁发的官印,开开心心地上任去了。
  这个流传于清代野史中的故事疑点颇多,但毫无疑问,它显示的是早期道光的魄力,当皇帝微服走出宫殿,用手中的弹丸击断林中带子时,他收揽到的是一颗颗民心。
  (6)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4 10:24

  嘉庆在把二儿子写进他的传位密诏前,对这位未来的继承人有过各种方式的考察,其中之一便是探询他的治国理念。
  当时旻宁说他要以“敦崇教化”为治国之源,以“甄别贤愚”为治国之本,概括起来就是要以德治国。后来的施政,说明并他没有自食其言,确实是这么做的。
  这个世上,也许最不缺的就是鼓吹道德的人,但太多的“道德家”都是把斗争的矛头指向别人,把任性的喇叭朝向自己,道光不是这样。他于古玩珍奇一无所好,对吃喝玩乐也不热衷,从不搞七下江南或者形象工程之类的事,闲下来就是读书作文。在私生活的自律方面,别说他爷爷乾隆那样的风流皇帝不能相及,恐怕嘉庆本人也做不到。
  这是在三代里面比,若是伸展开去,在整个满清皇帝系列中,要论生活俭仆,谁得的票数也不会有道光多。
  在他继位之初,内府按惯例准备了四十只御用砚,道光说:“我一个人要用这么多干什么,浪费嘛。”退又不能退,便分赐大臣,一人捧一只回去。
  他所用的御笔仿制于民间,是极普通的那种,甚至连笔管上镌字都免了,认为浮夸,没必要。皇宫里吃饭,道光从不挑食,偶尔他也会想起要尝尝某个菜,一问价钱太贵,马上打住。
  宫中的费用于是缩了又缩,减了又减,每年不过二十万两银子,吃穿拉撒和排场全在里面了。
  道光自律苛严,但圣人不是天生的,即使皇帝有时也免不了生出八卦的心。
  有一年他在便殿召见官员。所谓便殿,是皇帝吃饭休闲的地方,所召见的官员又是亲近心腹,大家都很放松,君臣唠起嗑来也就要比平时随意得多。
  道光伸了个懒腰:“长昼如年啊,每个白天都是这么难熬,你有什么消遣的法子吗?”
  官员回答:“我以为读书最好。”
  这是标准答案,但道光还是皱了皱眉头。
  “读书当然好,可我说的是那种可用于消遣的书。我已经找遍内府藏书,从没见到过啊,不知道外面有没有这样的妙书可以看?”
  官员恍然大悟:“唉呀,皇上,外面的“妙书”可多了去。光我就看过……”
  道光长居深宫,对于这些“妙书”,别说看,连名字都没听说过,所以表情很是茫然。
  “恩,我记下来了。”
  第二天早朝,道光在军机处碰见军机大臣,这位军机大臣状元身身,书香世家,家里多的是书。道光便笑着问他:“听说你家里藏书丰富,像这些书一定买了吧?”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妙书”的名字。
  军机大臣不听犹可,一听大惊失色,立刻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道光不高兴了,“我不过就是想跟你借来看看而已,你不借也就算了,用得着这么夸张吗?”
  军机大臣却早已汗流浃背。
  能不出汗吗,你听听都是哪些“妙书”:《金瓶梅》、《肉蒲团》、《品花宝鉴》……
  这都是当年如雷贯耳的三级名书啊,作为状元,就算是曾经偷看过,大廷广众之下也不能承认,再说皇帝这么皮笑肉不笑的,算什么意思?
  (7)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4 10:26

  军机大臣一个劲地否认。
  “这都是淫书,我家里绝不敢买,更不会收藏。不知道皇上是从哪里得知我有这些书的,真是太冤枉了。”
  “妙书”竟是“淫书”,道光当场愣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是要对天下人进行“敦崇教化”,自己却第一个看“淫书”,说出来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回去后,他就气乎乎地写了个手谕,把推荐“淫书”的那位官员狠狠骂了一顿。
  那些年,道光不光自律甚严,而且广开言路,鼓励御史上条陈发表意见。
  这些条陈,也就是意见书,由道光亲自批阅后,都要分发军机处及各部处理。条陈里面免不了会由事及人,对军机大臣或各部大臣提出尖锐的批评甚至是举报,常见的情况是,当事官员不敢不遵从皇帝的旨意,但却会牢牢地记住举报人的名字——哼哼,我可是讲究人,今天你摆我一道,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让你变成死玩意儿。
  道光留了个心眼,他会把条陈中御史的名字和发表日期都一一裁去,更有甚者,有的条陈从行文风格和语气上,很容易让人看出是谁谁谁,他就索性把前后文也裁掉,只保留中心意思。
  这么一来,哪怕是心眼儿再窄巴的大臣也难以打击报复,而御史们要是还不感动,那就等于白活了。
  所谓以德治国真不是一句口号,它首先表现的是倡导者自己的素质和水准,厚道也是一种。
  连精神出轨都不允许,这是道光的道德境界,而这也成为他对手下官员评判优劣,“甄别贤愚”的一个重要标准。
  常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说的是地方上的官吏,一般而言,京城的普通官员都没什么额外油水,小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有个翰林家里很穷,薪水不高,又不愿到地方上做官,生活因此陷入窘迫,常常靠跟朋友借钱度日。某天,他又去朋友那里借,去了之后当然不能一开口就说这么俗的事,于是两人下棋赋诗,一直玩到傍晚,这就把借钱的事给忘了。
   道光听说后,把翰林调到内阁,并且告诉他,没有人保举和推荐你,要提拔你的正是我本人。
  “为什么要提拔你,因为从借钱的那件事上,我就看出你是一个静退有操守的人!”
  德只是一个方面,道光并没有忽略官员的能力。
  在他刚刚登基称帝的那几年,除了拿自己作榜样,倡导“以德治国”外,还没忘记要虚的实的一起来,曾经大力推行“实政”。
  所谓实政,用道光的话来说,就是要“实心实力办事”,只重效果,不求虚名。在倡办实政的大旗下,道光当起了伯乐。
  1824年冬,运河大堤忽然溃决,导致运粮的漕船搁浅,这让执政才四年之久的道光大为不安。
  从皇家宫廷,到各级官员,再到驻于北方的八旗军队,其粮食大部分都要依赖于南粮北运。一旦运输卡住,大家都得饿肚子。
  道光赶紧召集文武百官商议,有人提出“暂雇海运”,从海上开辟新的运粮通道。当时大部分官员都反对,理由不是说海运不可行,而是说以前没这个先例——谁也没见老祖宗从海上运过粮食。
  道光力排众议,旗帜鲜明地支持漕粮海运,并任命陶澍为江苏巡抚,具体经办此事。
  陶澍就是得到道光赏识的那一匹千里马。
  (8)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4 10:28

  出人头地之前的陶澍曾经非常落魄,家里穷到锅底朝天,只能靠做私塾先生度日。不过穷困潦倒也有穷困潦倒的范儿,只要有俩钱他就拿去喝酒赌博,横竖没个能混出头的气象。
  很自然地,陶澍遭到乡邻们的各种嫌弃,没人叫他大名,而是直呼“陶阿二”,即陶二流子之意,体面一些的人家都不愿意搭理这个二流子。
  嫌弃到后来,连老婆都忍不住了。陶澍的老婆崔氏带着哭腔对丈夫唠叨,说这破家也太穷了,简直处处戳我的心哪,这样不行,我不能跟你一块饿死。
  崔氏提出的解决方案是:要么你把我给卖了换钱,要么直接下一纸休书。
  陶澍怎么也不可能下作到把自己老婆给卖了,所以只能“休”,而所谓“休”,说穿了,其实不是陶澍休崔氏,而是崔氏要踹陶澍了。这个女人反客为主,玩的不过是一种主动和被动的关系。
  可怜陶先生现在穷的也就只剩下和老婆相依为命了,让崔氏如此一逼,那真的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喝了一瓶二锅头”。
  不离不行吗?陶澍只能笑着,当然是强笑着,劝崔氏回心转意。
  “夫人的见识也太浅了一点吧,我不过是还没交上大运罢了。前不久有算命的先生给我测过,说我日后必将发达,你不要着急,总有机会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崔氏根本听不进去:“你说的交大运得什么时候,让我继续等,等成一具干尸啊!”
  “好吧,我相信你是有福之人,自然有女人可以和你同享富贵。我就算了,咱们现在就拜拜,但愿出去后,真能听到关于你的好消息。”
  在老婆的催逼下,陶澍迫不得已,只得离了婚。很多年后,他进京赶考,得中进士,此后一路升迁,真的做到了朝廷大员,据说她那原来的老婆听到后,把肠子都给悔青了。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传奇。科举纵有千般坏处,但它毕竟可以使一些生活在底层的籍籍无名者实现咸鱼翻身,从而施展其才华。
  陶澍不同于范进那样的愚腐之辈,年轻时的喝酒赌博,也并不能遮掩他那一颗济世之心。早在不得志时,他喜欢读的就是一些经世致用的“野书”,别人看着都为他着急:你赶快看点“正经书”,争取考个状元什么的吧。
  陶澍不慌不忙,而且还能洋洋洒洒地给你说出一番道道:“我们读书人的使命是什么,不光是求得荣华富贵,还要转变国运世运,所以我看这些书是有用的。”
  如果你还是“陶阿二”,这番高论就只能自说自话,但当陶澍真的做官后,这些曾为大部分士人和官员所轻视的学问,果真令其大放异彩。
  古人讲究忠孝节悌,对符合这一要求的“感动帝国人物”,朝廷不仅会下旨表彰,还会按人头下发材料费,用于建造牌坊。各个省的孝顺儿子、乖巧弟弟虽不多,贞女烈妇总是不少,材料费加一块就成了一个不小的数字。
  在实际操作过程中,这笔钱往往被办事的人所贪污吞没,反过来又狮子大开口,向当事人勒索修牌坊的钱,而材料费也由三十两被无端地提到了百余两之多。
  (9)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4 10:29

  陶澍初任江苏巡抚时,便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想出一个妙招:索性合并同类项,你们那贞女烈妇啥的,名单凑一块,我统一给你们建一牌坊得了。
  第一块牌坊,上面有五百多人,第二块牌坊,三千多人,既为国家省下一大笔钱,又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何乐而不为。
  陶澍在自己的辖区内施行后,还怕别的省不知道,他将这一做法刻印成册,让各省仿照推行。
  事情看上去不大,但却是其它墨守成规的同僚所不愿尝试的,由此也可见陶澍为政之“实”。
  不过一开始,推行实政的道光并不喜欢陶澍。
  陶澍为官做人不够圆滑,平时爱的就是发微博盘点你评点他,尤其身任监察御史时,更是对人丝毫不留情面。说起某人某事,都是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乃至于激动到胡子都会当场翘起来。
  那时候的道光正鼓励群臣大胆直谏,可作为一个从小接受严格的皇家教育,具备极高涵养的人,他实在有些看不惯陶澍的做派,怀疑此人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纯粹搁人面前显摆来了。
  私下一查,陶澍言行一致,道光转而对他大加赏识和重用,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这个人尚有良心,肯说几句正经话。”
  在陶澍主持海运之前,漕运方面正一筹莫展,乃至于几百万两银子的投资砸下去,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这让道光大为恼火,多名官员因此遭到重责。
  那些受责官员能够把应试内容倒背如流,也可以写一手漂亮的楷书,他们倒霉就倒霉在对漕运知识一窍不通,说什么什么不懂,乱来。
  在这方面,陶澍要强多了,也只有他才能胜任如此复杂浩繁且无先例可循的工程:调运和雇用多达千余的粮船,组织水师一路督运护送,监控从兑米到验米的每一个环节。
  此次漕粮海运相当成功,属于道光早期办得最为成功的实政之一,对道光和陶澍来说,都称得上是生平的一大政绩。
  文治是必要的,但武功更不能少。事实上,从乾隆到嘉庆,他们寄望于道光的,正是后面这一点。
  在年轻的皇帝身上,具备很多乃祖的气质,血脉之中,有辽阔的大漠,有驰骋的骏马,甚至包括那些习惯和语言。
  按照清代制度,满蒙官员在殿上跟皇帝谢恩请安,一律都要使用满语。可是满人入主中原已经两百多年,穿汉服,说汉语也逐渐形成了习惯,满语倒反而变得有些陌生。有个满族武官回北京,在给道光谢恩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就忘了这条禁忌,从头至尾都用汉语表述。
  道光不是听不懂汉语,但他越听越恼火。
  “满语是我们大清立国的根本,老祖宗打江山时就说这个,多神圣的一门语言。可你连偶尔讲两句都不会,这不是忘本吗,真是个败家玩意!”
  得,立命革职。
  能够进京面见皇帝,差不多是每个地方官的荣耀。那些没运气的或许还得围住这位武官问这问那:“说说看,皇宫里咋样儿,带劲不?”
  可怜遭羡慕的那位已经被吓傻了,脸上的褶子都摞摞成了一堆:早知道满语这么重要,就该先补习了再上朝。
  (10)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4 10:30

  对于道光来说,满语代表着百年前那个强悍的马上民族,现在虽然从马上到了马下,但那种尚武精神不能丢,否则就不足以应付类似“林清之变”那样的社会动荡,而呼啸的羽箭也随时可能再次插进皇门的匾额。
  挑战终于来了,在他即位的第六年,爆发了张格尔之乱。
  早在乾隆年间,南疆就发生过“大小和卓叛乱”,乾隆多次出兵平叛,有名的“香妃故事”即源自于这几次军事行动。
  在晚年乾隆自夸的“十全武功”中,南疆平叛独占三席,而且最为耀眼。后来的史家甚至认为,“十全武功”多有自吹自擂的成分,唯独这三仗名符其实。
  那次叛乱失败后,始作俑者大小和卓翘了辫子,大和卓的孙子则随乳母逃到国外。张格尔便是大和卓那个长大的孙子。这么多年来,他隔三岔五地就要入境滋事,杀哨兵,抢马匹,烧房子。不过一般都是小规模,而且只要听到点风,就会嗖地一下跑掉,驻疆官兵也始终拿他没办法。
  到1826年,张格尔第三次入境,这次他成功地把当地回民煽动起来,呼地一下就掀起了大规模叛乱。1826年8月,张格尔攻破喀什噶尔(今喀什),参赞大臣庆祥兵败自杀,随后南疆四城全部陷落。
  西北边陲由此一片混乱,形势之严峻,让人恍然又回到了“大小和卓叛乱”的那个年代。
  道光肩上所要承受的重量,不比当年的乾隆轻多少。
  在张格尔叛乱中,裹从的“白帽回子”(即回民)超过数万,这让道光感到十分不解。因为自祖父平定“大小和卓叛乱”后,政府在那里实施的一直是轻徭薄赋政策,真是没向当地人收什么税,征多少役,新疆回部也“久已习为恭顺”,渐渐地服从中央政府了,怎么他们又突然会被张格尔所利用呢?
  道光敏锐地感到这里面定有蹊跷,随即下令内阁首席、文华殿大学士长龄负责查访。
  长龄经过调查,确认原喀什噶尔参赞大臣斌静贪横不法,民愤极大,是导致张格尔乘隙作乱的间接诱因。斌静随即被革职拿问,由刑部按照“激变良民”律处以斩监侯,后又交宗人府“永远圈禁”,这就是震惊朝野的“斌静案”。
  道光宣布,对叛乱份子区别对待,胁从者如果能解甲归降,就予以赦免,各归各家,只对一条道走到黑的予以严惩,这就等于最大限度地孤立了张格尔。
  在道光组建的平叛班子中,长龄有统率之才,遂授以扬威将军。帅之外还要配将,将的人选是陕甘总督杨遇春,授以参赞大臣之职,作为长龄身边的左膀右臂。
  此次征讨,道光从吉林、黑龙江、四川三省调集兵力达五万之众,为平定“大小和卓叛乱”时兵力的两倍多,但他仍无必胜把握。
  与大小和卓时期不同,张格尔的叛军属于中外混合部队,除当地的一部分死硬分子外,还包括相当数量的浩罕(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士兵,他们骑着马,挥着刀,嗜血好杀,彪悍善战,非常难以对付。
  (11)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7 10:14

  在大军出发之前,道光特地把出征将帅召集到一起,指着地图交代自己的作战方略。
  “看见这个地方没有,此地名叫阿克苏,乃南疆之要冲,你们的先头部队到达这里后,不要急于冒进,以防中计。”
  留在阿克苏干什么呢?
  “等!等后续部队全部到达,厚集兵力,才能做到一鼓作气。”
  道光的判断是准确的。张格尔在攻克南疆四城后,也把阿克苏视为重中之重,叛军一度距离阿克苏仅40里之遥,与城池隔河相望。
  杨遇春作为先锋官,已先一步到达了阿克苏。
  作为一个行伍出身的老将,杨遇春一生经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大小数百战,嘉庆年间的白莲教、天理教皆由其一手摆平。
  他长于练兵,别人认为熊包的,到他帐下可能生龙活虎,而他的精锐部卒如果归其他将领指挥,倒不一定好使。
  随杨遇春先期到达阿克苏的,只有五千陕甘兵,又立足未稳,当面对强敌进攻时,一般人难免会紧张到手足无措。可是杨遇春毫不慌乱,他打过的仗太多了,猝然间遭遇伏击的事也经常发生,有什么了不得的。
  冲就是,准保能杀叛军个人仰马翻,叽里咕噜。
  这个冲,不是让别人冲,是杨遇春自己第一个冲了出去。
  行伍出身,就必须从士兵做起,每升一级都得拿军功出来说事,不是猛人,要想完成从士兵到将军的历程,那是比登天还难。
  杨遇春打仗从不怕死,像这样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几乎是家常便饭。不过说来也怪,顶得最前的人,却不一定死得最早,尽管周围全是箭矢、火药,连战袍都多次被毁,杨遇春本人却始终毫发无伤,犹如被金刚附体,因此嘉庆曾赞叹他为“福将”。
  老将加福将,就不止一个顶两。在杨遇春的带头冲杀和直接指挥下,官军两面夹击,总共击毙和俘虏叛军千余人,“大河以北,已就肃清”,河北岸的叛军全给抖落干净了。
  这一击非常关键。当张格尔准备在大河以南整兵再战时,长龄已率后续部队赶到,并按照道光的部署,实行严防死守,使张格尔夺取阿克苏的企图彻底化为泡影。
  得知首战告捷,道光忽然改变了他的军事计划。
  按照道光最新发出的密旨,长龄一边向张格尔散布假消息,宣称官兵将按原计划继续驻留阿克苏,短时间内不会立刻进剿,一面却暗暗地分出兵力,对喀什噶尔进行突袭。
  这是在用兵,但更是在用心,用脑。张格尔吃了败仗,士气不振,如今正是占他便宜的时候,所以道光才会变“静”为“动”,这就是军事上常用的奇奇正正,虚虚实实。
  收复喀什噶尔,柯尔坪(今柯坪)为必经之地。张格尔熟知南疆地形,他的眼力也很蛮道,你必过,他必守,柯尔坪共有三千叛军用以拒守。
  显然,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没副好牙口不行。长龄和杨遇春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杨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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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7 10:16

  杨芳时任陕西提督,他是杨遇春一手提拔的老部下,也可以说是杨遇春帐下最出色的一员战将。
  在与白莲教作战时,杨芳奉命进行侦察,发现对方一支军队正在渡河撤退。这是发起强袭的最佳时机,但是他这个骑兵侦察小队,包括他在内,一共才九个人,九匹马,而敌人却密密麻麻,足有数千之众。
  回去报告吧,来不及,没准人家早就乘着船跑了。
  杨芳当机立断,派两名骑兵回去报信,他自己带着余下的骑兵,大喊一声,纵马直冲过去。
  白莲教军队虽人多势众,但大家都急着跑路,军心不稳,这一冲便把队伍给冲乱了。当时已有五艘船只离岸,杨芳搭弓引箭,嗖地一声射了过去。
  这一射的后果,倒不在于能不能射中目标,而在于让对方受惊,受惊之后,船上的人你一推我一搡,本来就拥挤不堪的船只吃不住重,立马就翻掉了。
  杨芳连发五箭,连翻五船。
  杨遇春随后驱大军赶到,消灭了这支白莲教军队,此役被称为“军中奇捷”,杨芳也由此得到了杨遇春和朝廷的重视。
  又有一次,一支官军因待遇不公而闹哗变。杨遇春督军平变,却吃了败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杨芳对杨遇春说,这批官军曾是我的部属,大家处得如兄弟一般。现在他们见了我都躲着走,显然仍记着我的好,所以我愿意一个人深入虎穴,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说完,杨芳单人独骑去了对方军营。起先,他说道理:“你们别太能拽,难得打赢一仗没什么了不得,该虎还得虎,早点投诚悔过的话,还来得及。”
  这些人仍然犟着脖子,做着绝不扛你忽悠的样。
  见此情景,杨芳只有拿多年的兄弟情说事,而且越说越激动,说到声泪俱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还是老领导,众人大为感动,也跟着流下了眼泪,一场兵变奇迹般地被予以化解。
  论在朝野间的名气,其时的杨芳不如杨遇春,但他却是最有可能超越杨遇春的人,而南疆平叛给予他的,正是这样的天赐良机。
  1826年10月,杨芳奉命突袭柯尔坪,只带了两千多兵卒。
  他的老本行是侦察兵,因此非常注重侦察,无论行军还是扎营,周围随时都有探马负责察看敌情,即使突袭也不例外。
  这一招成了他的护身符。在距离营地仅几公里的林丛中潜藏了两千多叛军,为的就是打埋伏,但他们被杨芳的侦察兵提前发现了。一场遭遇战后,伏击的叛军反而被杀得大败而逃。
  第二天,杨芳采取两面夹击的战法,在柯尔坪将叛军牢牢夹住。双方冷热兵器一齐上,真个是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一战,基本将柯尔坪守军予以全部歼灭。
  柯尔坪的克复,为直取喀什噶尔创造了先决条件,但此时南疆逐渐进入冬季,大雪封山后,道路崎岖难行,官军被迫暂停进攻。
  (13)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7 10:18

  从各地调集的大军陆续集中于阿克苏,这么一块地方,短时间内一下子集中如此多的人马,吃穿成了最大难题,粮饷非得成火车皮拉不可。
  政府的后勤补给点远在陕甘,往新疆运点粮草不容易,相比较之下,乌鲁木齐的屯粮倒是很足。道光马上决定将乌鲁木齐设为新的粮台,并派钦差大臣具体督办,就近采买粮食。
  从乌鲁木齐到阿克苏,路途比内地近了一半还不止,平叛大军再不用为粮草不继而发愁,长龄等人转忧为喜。
  肚子是吃饱了,但天气还是不好,进攻喀什噶尔非得推到明年不可,此时就明年究竟如何打,君臣之间展开了争执。
  清代皇家时不时就要举行的“木兰秋猕”式围猎,实际上是一次次向祖先致敬的军事大演习,所谓“围猎以讲武事,必不可废,亦不可无”。正是在这样不间断的仿生军事训练中,道光知道了要如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知道了怎样才能“给馈饷,不绝粮道”, 也逐步培养出了“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信心和决心。
  自从开战以来,不在第一线的道光,比在第一线的长龄还要忙哩。为了毕其功于一役,他为来年作战构想了一个出奇制胜的策略,即三路进兵,一正二奇,一路为“正兵”,两路为“奇兵”,从而给张格尔布下天罗地网。
  长龄也是一个军事行家,收到道光的密折后,他毫不客气地给皇帝打了回票:“张格尔在喀什噶尔驻军不下数十万,我们加起来才五万,很多还没到达,加上又要分兵留守阿克苏,实际能够进兵喀什噶尔的只有两万两千人,这种情况下,兵分得越多越不利。”
  “再说,您设计的奇兵路线,要经过长达数百里的大漠戈壁,行军非常困难,沿途的少数民族部落又被张格尔所蛊惑,我们一边走一边还要防,效果将大打折扣。”
  长龄抗旨不遵,道光没有动怒。
  “好了,当地情况你一定比我更了解,我不会再遥控指挥,你觉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春暖雪融,到了全力一击的时候。
  1827年2月6日,长龄主帅亲征,率队向喀什噶尔大举进军。张格尔闻报,急忙在喀什噶尔外围的村庄筑起防线。这个身上流淌着恐怖分子血脉的军事首领,非常懂得在战争中利用地形,他事先挖坑设坎,再引水淹没,使得庄外多出了许多不知深浅的水渠,以此来限制对手的骑兵战术。
  骑兵过不去,长龄就组织步兵突击。张格尔则把水渠当成屏障,用俄制的燧发枪进行隔河阻击。
  在近代武器家谱中,燧发枪比鸟枪又前进了一步,其装填和发射速度明显加快,在火力上优于持鸟枪的官军。
  两方对峙之下,长龄还之以连环铳炮。这是清末官军在火器运用中的一种常用打法。实战时,由鸟枪兵和火炮兵一排排上,交替配合,以保持枪炮连续不断。
  连环铳炮反过来压制住了单个的燧发枪。在它的密集打击下,临渠防守的叛军纷纷中弹倒毙,尸体重重叠叠地倒压于水渠之中。
  就在双方处于胶着之时,长龄派出的骑兵部队从左右两翼发起包抄,叛军阵营大乱,再也支撑不住。
  官军乘胜追击,1827年2月29日,他们进至喀什噶尔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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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7 10:19

  张格尔图穷匕现,倾巢出动,十余万人临河列阵,黑压压竟长达二十余里。
  面对着数倍之敌,只能智取,不宜强攻。长龄挑选敢死队,准备实施袭扰战术,以疲惫敌军,但是当晚敢死队出发后,忽然出现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状况。
  平地刮起大风,一时间飞沙走石,别说人,连前面的道路都看不清楚。
  看上去这不是好兆头。敌众我寡,假使张格尔借着这阵大风发起反击,官军未必抵挡得住,长龄和杨遇春商量,要不要退营十余里,待风停后再攻。
  杨遇春说,为什么要退。
  “这不正是老天助我一臂之力吗,大风一起,张格尔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兵,又怕我们借机渡河,心虚着呢。”
  “作为一支客军,打持久战不利,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速战速决,所以我认为,不是退,而是要进,不是用敢死队,而是要大部队!”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有见的,长龄点头赞许。
  当下他就派出千余名骑兵,打马直奔护城河的下游,虚张声势,做出要从那里渡河的假象,以牵制叛军主力,而杨遇春则亲率主力以夜色为掩护,凭借闪电般的速度从上游实施抢渡。
  一过河,长龄再次发挥连环铳炮的威力,炮声夹着风沙,给张格尔上演了一部声光俱佳的立体大片。叛军有性能较好的燧发枪,唯独缺乏杀伤力大的火炮,不仅城下连营被冲得稀里哗啦,城池也很快就守不住了。
  占领喀什噶尔后,官军已取得明显优势,长龄不再害怕分兵会削弱战斗力,除他自己坐镇喀什噶尔外,杨遇春和杨芳分别出兵,将南疆四城全部予以收复。
  仗是打赢了,但道光并不高兴,原因是张格尔跑了。
  下谕旨再三缉拿,仍然到处都没有张格尔的踪迹,就好象人间蒸发了一样。
  道光真的生气了。
  自古擒贼擒王,张格尔乃此次南疆之乱的祸首,天生的捣乱分子,三番五次地来兴风作浪,这个人不除掉,南疆还是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我以前为什么一再强调要出奇兵,不是为了好玩,为的就是要在正兵从正面出击的同时,以奇兵截断张格尔的归路,如果当时那么做,张格尔还能溜得掉吗?”
  长龄无言以对,交不出人来,即使挨骂也得受着。
  张格尔到哪里去了呢?
  都以为他又逃去了浩罕,没曾想这厮跟浩罕国王也闹掰了,人家拒绝收留,只好暂时钻进了游牧部落的帐篷里。
  如果张格尔就这么做了牧民,看看蓝天,放放牛羊什么,倒也就天下太平了,毕竟南疆这么大的地方,长龄也就那么点兵,不可能进行地毯式搜索,更不可能长期驻扎。
  可是当不了良民的终究还是当不了良民。道光也深知张格尔的赋性,他故意派人四处散布官军已然全部班师的假情报。
  在“瞒天过海”的同时,道光还使用了“反间计”。南疆不止一种教派,有对张格尔死心踏地的,自然也有跟他不一条道的,道光通过积极善后,竭力取得这些教派的支持,并告诉他们:以后你们只要看到张格尔这个到处惹事生非的家伙,千万别客气,记着一棒砸过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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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7 10:20

  张格尔对道光设下的局深信不疑,而且他的脸一向够大,被扁多少趟也不觉得臊得慌。当年年底,这老兄就按捺不住寂寞,凑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冒了出来。
  出来后,确实没看见官军的大部队——杨遇春真的撤回了内地,但却撞见了维吾尔人。
  这些维吾尔人就属于跟张格尔不对付的,一瞧,哎呀,这小条,就知道你还要出来得瑟。
  受死吧!
  见维吾尔老百姓密密麻麻,不是热烈欢迎,而是捕捉猎物的神情,张格尔打马就走。
  事实上,在道光的“瞒天过海”之计中,杨遇春走人是“正”,还有一个“奇”始终在南疆蹲守。
  此人称得上张格尔真正的命中克星,他就是杨芳。
  在得到张格尔终于再次出现的报告后,杨芳发力猛追,在消灭张格尔所率骑兵后,将其本人一举擒获。
  1828年1月,道光在紫禁城内获知了这一特大喜讯,当即亲笔题写了两个大字:绥边。
  平定张格尔之乱的功臣被绘像于北京紫光阁,其中长龄、杨芳、杨遇春居于首位。
  不管曾有过怎样的精彩,总会有一些生命中的魔咒让我们无奈。
  平定“林清之变”后,嘉庆对当时的旻宁大加褒奖,称其有胆有识。二阿哥回奏,说那时候我也是气血上涌,不知道恐惧,但是事后还是越想越怕。
  这话并非完全出于谦虚,从一个正常人的反应来看,他说的是实情。
  在执政的最初几年,道光也不知道恐惧,他可以微服出宫,可以把一个普通翰林直升内阁,也可以在不动声色中指挥一场又一场可与其祖父相媲美的大战役。
  只有当激情散去,仔细打量面前的这副摊子时,才会猛不丁地发现其中的可怕之处。
  从父亲嘉庆开始,为了对付各种突如其来的民变,“康乾盛世”留下的国库几乎都被用空了,以致到了捉襟见肘、入不敷出的程度。到了他道光,国库仍然是只出不进。
  不能不花啊,打仗打的其实就是钱,要平定张格尔,你能不继续往外掏?
  张格尔一役,经户部核算,军费没个一千万两白银下不来,国库无论如何拿不出这么多,左挪右支,还剩两百万两的缺口。
  一分钱都能逼死英雄汉,何况两百万,道光想来想去,只能从自己家里找主意,由内务府拨出这笔钱。
  内务府大臣一听就急了,宫中用度已经够少了,每年不过二十万。一下子要挪出去两百万,莫非十年之内大家都不吃不喝?
  道光倒是有办法。
  金钱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会有的。
  在世人眼中,曾经智勇兼备,英姿飒爽的皇帝,终于彻底锐变成了一个一毛不拔,毫无风度的铁公鸡。
  为此最受伤的还是他身边的那些办事人员,从内务府大臣到太监。这些人从宫外采购物品,多多少少都有回扣,可是由于道光近乎达到极至的“抠门”,他们的“隐性收入”也大为减少。
  说是伺候皇帝,活最苦最累,得到的油水还不如一般王爷,谁会没有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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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7 10:21

  某天,道光想换换口味,弄碗片儿汤尝尝——一碗汤罢了,不算出轨吧?他不知从哪找到一个制作片儿汤的食谱,交给内务府,说你们让御膳房照做就可以。
  内务府汇报,做可以,但要另外盖一间厨房,请专门的厨师,这样共需经费六万两,另外还需每年再加一万五千两的维护费。
  道光听了吓一大跳。
  不会吧,一碗片儿汤,又不是金汤银汤,哪要用这么多钱?
  他皱着眉说,我知道前门大街有一家饭馆,能够做这种汤,每碗不过四十文,你们可以每天让太监去买。
  内务府的人嘴上不说,肚子里已装满了晦气。
  每天买?我们辛辛苦苦跑断腿,可怜不是件的,却连一文回扣都拿不到,虐待狂啊你。
  过了几天,汇报:“您所说的那家饭馆已经关门了。”
  道光怅然若失,唯有叹息而已。
  “我这个人向来不贪嘴,也从不肯浪费国家的一分一厘,可是我作为皇帝,难道吃碗汤都不可以吗?”
  没人理他。
  道光带头勤俭节约,在吃穿上百般算计,甚至连碗汤都舍不得喝,结果平叛的军费当然是省出来了,但却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帝国的风气。
  说起来,这股风气已有上百年的历史。
  较之唐宋,明清的开国皇帝都不失为过于苛刻而精明的老板,公司薪水能开低决不开多,因此各级官员得到的俸禄非常之少。
  官员们十年寒窗,好不容易熬出头,最大的动力之一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从此能够过上体面的生活,结果还落得这般寒碜,哪里能够安之若素。
  反正又不像皇帝那样拥有四海,完全占有股份,自己家的事儿,还是得自己上上心。从顺治年间开始,朝野上下便流行陋规,即现在俗称的潜规则:商民要给普通公务员送礼,普通公务员要给官员送礼,地方官员要给京官送礼。长此以往,导致社会风气逐渐败坏,行贿受贿浮出水面。
  在清朝皇帝中,雍正最为务实,他实行高薪养廉,提高了官员待遇,但此时陋规已像是被放出闸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到嘉庆交棒于道光时,陋规已俨然成为一种谁也离不开且见怪不怪的社会现象,从下到上,办什么事都要暗中“孝敬”,否则就寸步难行。
  道光要“以德治国”,当然也想整顿和清查陋规,即位之初曾专门下达过相关谕令,但谕令却遭到了官员群体的一致反对,几乎没有一个赞成的。
  面对巨大的反对声浪,以及官场已经出现的混乱迹象,道光只能被迫收回成命,同时做了自我检讨,承认自己刚做皇帝,不懂吏治,做事难免冒失。
  等到真的“懂”了,道光更加不敢动这样高难度的外科手术了。事实上,他的确也没有什么办法,历数祖辈,康熙够伟大了吧,可他又能拿陋规怎样?
  在道光执政的中后期,实政已经进展不下去了,早期实施的也大多虎头蛇尾,不了了之。比如陶澍承办的糟粮海运,当时就那么漂亮了一下,等到河运的状况稍稍好转,海运即被予以废除,东方古国仍与海洋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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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7 10:22

  除了观点守旧,更主要的还是开辟海运挡了很多人的财路。与陶澍同一时代的清末思想家魏源就曾经说过,至少有三种人对海运不爽:负责收税的税吏,负责收粮的粮官,负责河运的船队。
  漕粮河运这个食物链很长,相关的人都需要从中层层谋利,他们上下相通,所掀起的舆论压力也足以使道光望而却步。
  以一人敌天下,纵然你是皇上也无能为力,而陋规不除,道光的以身示范,似乎也只能为帝国官场添些笑料。
  道光很少为自己添置衣服,最多一个月才换一套。他有件旧的黑狐皮袍,大概算是所有衣服里比较上档次的了,只是衬缎稍微大了一些,他便想改一下,在袍子四周再添些皮子。
  内务府报了个账,说需要上千两银子才能搞定。道光毫不意外地迅速抽手,我不添了还不行吗。
  第二天,军机大臣值班,把这件事当新闻一样播了出去。
  文武百官从此都把道光看成怪物一般,以为他有节俭的癖好。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既然皇帝好这一口,再不跟风而进,拍好这个马屁,那就傻了。
  道光“喜欢”旧衣服,大伙也都跟着穿旧衣服,新的不要了,拿到当铺去换旧的穿,俨然刮起了一股时装怀旧风。
  京城官多,需求量大,争相购买的结果,竟然把旧官袍的价格都托抬起来,一件旧的,比做两件新的还贵哩。
  道光的一条裤子破了,不舍得扔,便让内务府打上补丁,叫作“打掌”。大臣们见了,纷纷仿效,明明裤子没破,也非得在上面打一补丁不可。
  道光召见军机大臣,发现他的裤子打了补丁,就问他,怎么你也“打掌”啊?
  军机大臣的回答是:“再买一条费钱,所以就打掌了”。
  再问:“打一个掌,需要多少钱?”
  军机大臣被问住了。
  衣服上打补丁,不过费一块碎布的事,就是说出花来,能用多少钱。
  又不能不答,愕然良久,只好往大了讲——“得三钱银子”。
  道光满脸羡慕之色。
  “外面的东西真是太便宜啦,宫中内务府给钉这样一个补丁,足足用去我五两银子呢。”
  从三钱到五两,加了十倍还不止,道光当然不甘心,他要省,最好是也能用三钱银子打一补丁,这样的对话其实就是在打听行情。
  对这样的问题,不老实回答的话,无疑会有欺君之罪,太老实,又容易得罪内务府,后面那些人尽管拿皇帝没辙,却一定会把你牢牢记在心里。山不转水转,没准你下次让人绊到头破血流,都不知道是怎么摔的。
  所以回答一定得有技巧。比方皇帝问,你家吃鸡蛋,知道一个鸡蛋需要多少银子吗?
  说多说少都不好,最佳答案是避实就虚:“我从小就过敏,吃不得鸡蛋,不知道价钱。”
  (18)

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8 10:53

  朝臣们公开场合争穿旧衣服,给新裤子打补丁,都是为了应付道光。
  皇帝待己对人都那么严苛,他“甄别贤愚”的标淮是看你是不是有德,换句话说,就是有没有向他看齐靠拢。
  谁能做到?谁都做不到,那只有比拼演技了。
  道光曾经不打招呼地跑到军机处,为的就是检查里面的人是否有迟到早退的现象。有了这次遭遇后,大伙学乖了,每天下班都会留下一人,以应付类似的突然袭击。
  皇帝果然又来了,看到天色这么晚,军机处仍有人在办公,激动啊:“他们都回家了,你为什么单独留下来?”
  被问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臣责任重大,哪敢贪图安逸。”
  哦了,道光连连点头。当天便给这位会说话的幸运儿送去一块匾额,上书:清正良臣。
  做得好不如演得好,渐渐成了官员们的红宝书,武英殿大学士曹振镛更是把这种演技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曹振镛历仕三朝,长期居于高位,号称政界不倒翁,有门生向他请教做官秘诀,此老报之一笑。
  “能有什么诀窍呢,不过是多磕头少说话罢了。”
  多磕头,就是要顺着皇上的心思来,他喜欢什么你跟着做什么,哪怕是做到不近情理的地步。
  曹振镛每天上朝都是一副标准的乞丐装打扮:上面披一件旧袍,下面套一条“打掌”的裤子。
  这倒也没什么希奇,因为文武百官都是如此,乍一看,整个帝国朝廷跟洪七公的乞丐帮没什么两样,说曹振镛绝,就绝在他八小时之外还有更为精彩的演出。
  下朝之后,众人脱去朝袍,如释重负,该咋样仍咋样。曹振镛也换上了日常装束,但他换完装就挤进菜市场,亲自买菜去了。
  曹振镛买菜,跟邻家大婶没有区别,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常常为了讨价还价,与小贩争到面红耳赤,头破血流。
  小贩:“看您老人家气宇不凡,像个体面人,能多少讲究点不,我的价已经喊到最低了,这一文钱无论如何不能让。”
  曹某:“一定还能便宜,反正我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那一文钱,你让得让,不让也得让。”
  小贩生气了,收起秤杆和菜,“我不卖还不行吗,亏本生意,搁您也不能答应啊。”
  这时曹振镛就会刷地掏出他的腰牌:“我是内阁大学士,明查暗访,专门抓不法商贩,你现在就跟我去衙门吧。”
  小贩一看腰牌,不像假的,魂都吓飞了。
  这么大的官,一辈子没见过。人只要凭一句话,就能喀嚓一下,把我给弄折了栽盆里啊。
  “得,别说区区一文钱,您就是白拿也行。”
  曹振镛倒也不会白拿,只要演出成功就开心了。
  当他拎着小菜,洋洋得意地打道回府时,有关新闻自然早就上了当天头条。道光一听,我是平民皇帝,你是平民宰相,缘份哪,于是见到曹振镛总是特别亲热,臣君之间的关系简直胜过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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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寒 发表于 2012-5-8 10:55

  史书上记载的曹振镛,倒的确是个清官,没有明显的劣迹。可一个宰相,除了当清官,更重要的是你还得干实事。
  曹振镛什么实事也不干,甚至也从不轻易对政事发表意见,这就是他的“少说话”。
  那皇上要当场问话怎么办呢,总不能装哑巴吧。
  曹振镛不敢装哑巴,他装聋子。
  “您问这事该怎么办,恩,容我想想,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对了,刚才您问什么来着?”
  曹振镛确有一点耳疾,但并不是听不见,可就这被他当成了护身法宝,谁都拿他没折,连皇上也无可如何。
  快过来装糊涂,哼哼哈兮,什么扮萌跟充愣,我都耍的有模有样,官场之人切记,忍者无敌!
  由于演技出神入化,且基本无懈可击,曹振镛遂被外界称之为“模棱宰相”。
  道光上蹿下跳,忙乎半天,帝国的整体局面仍是一地鸡毛,到处都是这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模棱宰相”和“模棱官员”,你要他们干点实事,他们既可以阳奉阴违,也可以巧言搪塞,反正是总能围绕政策找对策。朝堂之下,马照跑,舞照跳,酒照喝,“以德治国”和实政都刚打开一个缝,就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理想的胳膊终究拗不过现实的大腿,道光执政之初的勇健和敢为,也渐渐地被疲惫和保守所取代。
  尽管连碗片儿汤都喝不上,但皇帝的工作量却着实不小,每天群臣们送上来需要他披阅的奏折都能堆成山,从早到晚,道光就是在与这些奏折战斗,而且似乎永远看不到有解脱的希望和可能。
  学生还能放寒暑假,还有毕业的那一天哪!
  他悄悄地问计于身边的心腹大臣:“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能够让我稍微喘口气的。”
  对方想了半天,给出了个主意,不过看上去很像馊主意。上朝时,道光就依计把一些奏折给单独捡出来。
  “我真是高看了你们,瞧瞧你们写的这些奏折,连文章格式都出错,字也写得不端正,歪歪扭扭,别以为这是小问题,这是态度问题,后果很严重!”
  道光所说的后果,就是要交吏部处分,降级的降级,撤职的撤职。
  这下子把群臣全给吓傻了。
  文章不符合皇帝所谓的“标准格式”,字体用了稍显随意的行书,而非中规中矩的楷书,竟然就得如此上纲上线,要是奏折内容里再出一点格,那还不得抄家杀头灭九族?
  上奏折跟发俸禄并不挂钩,换句话说,你就是一个字不写,也不会被扣工资,何苦来哉。
  大臣们的奏折很自然地变少了,内容也变得空泛无物,就算是御史上的条陈中,也基本找不出什么剌。它们越来越像“小学生作文选”中的那些范文,既规范又严谨,但毫不例外都在重复着各种各样的假话、空话和套话。
  官场的这股倾向很快蔓延到了考场。一张考卷,考官往往不看考生阐述了些什么,有没有真材实料,只要你用词上犯了忌讳,或者写的字不合他的意,甚至哪怕是写错了一个偏旁,那你就等着名落孙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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