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标题: 《新博异志》作者:蛇从革【精彩蛇文】 [打印本页]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8     标题: 《新博异志》作者:蛇从革【精彩蛇文】

长生

  当陈胖子告诉我和我爹,二毛子又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正在看着我老头在摆弄他的摩托车。
  这是一辆豪爵钻豹的125摩托,年龄跟我一样大,实际上就是我做满月酒的时候,我幺爸送给我老头的礼物。要说机器虽然是铁的,但是比不上我们人经磨,都是十六岁,我还是个少年,几把毛刚刚长齐,一顿饭吃五六碗,水田从来不走田埂子,都是用跳的。我在怎么说,还有五六十年能活。
  可是这个125摩托车,换成人的寿命,早就该死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在坏,不停的坏,小零件换了不晓得多少发,这几年发动机开始出毛病。反正我老头时间也多,他也不种田,天天就是骑着这个摩托到处找人打麻将,扎金花。现在打麻将、扎金花还是在搞,但是用在摩托车上的时间就多了,老头脾气暴躁,没的耐心,屋里的钱又几乎被他输完了,只好自己修车,他脑筋也不灵光,都说久病成医,他自己修了这么多年摩托车,换成别人,早就能自己开修车铺了。我们村在大山里面,老祖宗们几千年都是靠两个胯子山上山下的走,从我出生前十多年开始,村子里的山路开始修,虽然不是水泥路,石头路上也能骑摩托车。所以家家户户都开始骑125,我老头没得钱,天天找我妈逼钱,要买摩托车。我妈那里有钱给他,给他也都拿起输在麻将桌子上了。我老头要不到钱,骑自行车又嫌累,累了就烦,烦了就跟人打架,没得人跟他打架,他就回来打我妈。我妈怀起我的时候,他也一样的打。我就是被我老头从我妈肚子里打出来的。不然我应该八月份出生,结果我六月底就生出来了。
  我出生了,我老头看我是个长雀雀儿的,喜欢的没得法,跑到山下的镇子给我幺爸打电话报喜。我在外地当官的幺爸也喜欢的没得法,专门坐飞机到了重庆,又从重庆开车到了村子里。满月酒的时候,一屋的人都在喝我的满月酒,我幺爸问我老头,“锅,我们谢家屋里,你总算是生了儿子了,你要什么尽管说。”
  我老头二话不说,拉着我幺爸,坐着幺爸开的小轿车,到山下镇子里去买摩托车。屋里没得人照顾客人,是我妈脑壳抱着毛巾袱子,还有我奶奶做饭招呼的客人。客人在吃饭的时候,我老头兴高采烈的骑着新摩托车回来的。
  这事是我妈跟我说的,她说生了儿子,我老头最高兴的是卖了摩托车,比得儿子还开心。至于幺爸为什么没有跟着回来,老头也懒得说。
  所以我屋里现在有五个人成员,奶奶早就死了。我老头和妈,我和弟弟,还有二毛子。

  现在二毛子又被村子里的人欺负了。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二毛子这段时间,老是被人欺负。陈胖子跟我和老头说了二毛子已经被人逼在高龙伢子屋里的稻场上,别个要脱他的衣服了,非要说看他是男还是女的,看他长了咪咪没有。陈胖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嘴巴瘪着,咪咪的笑。说是来报信的,就是想看热闹。

  不过今天不是时候,我老头把摩托车看的比我和弟弟还亲,我叫谢一平,我弟弟叫谢三平,劳资觉得我老头一定管摩托车叫谢二平,我好几次都听见过老头叫摩托车谢二平。

  不过村子里的人都叫我谢上狗,喊我弟弟谢下狗。包括我老头和妈。
  老头现在把摩托车的零件拆的七零八落,正在把发动机放到盆子,小心翼翼的用机油洗里面的油泥。没得时间管二毛子的事情。
  “你去!”我老头头都没抬,“狗日这种事情,该你管了。”
  “高龙伢子屋里四个兄弟,”我跟我老头说,“我一个人打不过。”
  “打不过,”老头毛了,“打不过,你拿家伙撒!”
  我只好从地上捡了一个大扳手,就准备走。老头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脑壳上,“这个有几把用!”在我手里塞了一个割轮胎橡胶的刮刀,“捅肚子,劳资不信高家屋里五个儿子,肚子都是铁做滴。”
  “我捅死他们,”我有点犹豫,“警察不把我捉了去啊。”
  “怕个几把,”老头又蹲下来,洗发动机,“你没得十八岁,把他们全捅死了,也不得判你枪毙。你判个二十年,到沙洋坐十几年牢就出来了,免得老子还要用钱供你读书。你把高家屋里人捅死了,他们屋里的鱼塘,我就可以去捞鱼,我看高豁皮还敢不敢拦我。”
  高豁皮就是高龙伢子和他四个兄弟的爹。多一句嘴,我老头叫谢癞子。高家和谢家共用一个池塘给田灌水,天不旱还好,天一旱,我妈就哭,说水被谢家拦起不让放,我老头就要跟高豁皮拼命。高豁皮和谢癞子两个人从小就打架,几十年的对头。
  我觉得老头说的有道理,麻痹的学校里我是真的懒得去,还不如坐牢。我拿着刮刀,心里想着是不是先捅高龙伢子的二哥高虎伢子,妈的上次我走夜路,就是他躲在堡坎上面,砸了我一砖头,虽然我没看见人,但是我听陈胖子说了,就是他,他恨我在晚上捞他们的屋里池塘的鱼。
  好,今天我一起帐都算清,先捅高虎伢子,再捅高松伢子,再捅高龙伢子,再捅高宝伢子,再捅高金伢子,他们的老头高豁皮要是也在,我就一起捅了。
  反正劳资才十六岁,法律不得判我死刑。

  我既然想明白,就拿着刮刀朝高虎伢子的稻场往下走。我正要叫陈胖子,让他用他的125带我去,哪晓得陈胖子已经踩着了他的125,冒着黑烟,在弯弯曲曲的山路走了,边走还在边大声的喊,“谢上狗要杀人了哒!谢上狗要杀人了哒!谢癞子要他儿子把高家屋里的男人全部捅干净!“

  死狗日的,等我坐牢出来,一定把陈胖子也捅了。不过等我坐牢出来再杀人,是不是就要判死刑了。我边走,脑壳里就算,十六岁加上十几年,我是不是就三十多了,还是二十多……
  我脑壳转的慢,还没算明白我出狱有没有三十岁,我就走到了高龙伢子屋里稻场上面。高虎伢子已经把二毛子的胯子摁起哒,高松伢子和高宝伢子,一边一个,把二毛子的两个膀子摁起。高龙伢子正在要脱二毛子的衣服。最小的高金伢子才七岁,端着一个饭碗在旁边看热闹,一边看,一边吃饭,笑嘻嘻的,鼻涕都滴到碗里了。

  二毛子跟以往一样,被人欺负了,就说不出话,只能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虽然我从来不待见二毛子,但是二毛子好歹是我们谢家屋里的人,我们谢家屋里的人怎么能受高家屋里的人欺负。

  高家的几个兄弟,已经听见陈胖子喊我要杀他们,但是他们不害怕,毕竟我不是我老头,他们不怕我,我还小。我跟高龙伢子一样大,比他上面三个哥哥小。但是高金伢子比我小九岁,我搞不过大的,还搞不过小的?

  而且他们好像要把二毛子的衣服脱下来了,根本就懒得管我。我走到高家稻场上,把高金伢子手里的饭碗拍到地上,顺手给了高金伢子一个大嘴巴。高金伢子就欧欧、欧欧的哭起来。张个嘴巴,门牙空荡荡的,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我打掉的。

  高金伢子被我打了,连忙往后退,我追上去就是一脚,把他从稻场上踢到堡坎下,他骨溜溜的从堡坎滚到了下面的自留地菜园子里。

  高家剩下的四个兄弟,这才放了二毛子,四个人排成一排,朝我逼过来。我现在也记不起来刚才计划的先捅那个后捅那个,反正把刮刀一把捏在手里,眼睛就朝着他们四个人的肚皮上瞟。

  “上狗,”高龙伢子跟我说,“你偷我屋里的鱼,一个月偷了几十斤了吧,吃了我们屋里的鱼,狗日的没有拉稀啊。”
  “鱼身上也没有写你们高家屋里的姓。”我指着高龙伢子骂,“你对着鱼塘喊,把它们喊答应了,我就承认是你们屋里的。”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8

  高龙伢子和他的三个哥哥,看着恨不得要把我给撕了,可是我手里有刀,他们不敢上来。还是高虎伢子狡猾一点,跑到他们猪栏屋,拎了一把铡猪草的刀跑出来,这把刀比我手上的刮刀大多了,我看着有点害怕。慢慢的往后退,退着退着,我就撒腿跑起来,高家的四个儿子就跟着我在后面赶,好在我手里有刀,他们也不敢真的靠近我。二毛子跑的比我还快,我看见他边跑边提裤子。
  陈胖子给村里人报了信,转了一圈,又回来了。看见我被高家的四个兄弟追,又大声喊:“谢上狗把高金伢子杀了,杀人犯要跑了。”
  我现在顾不上跟陈胖子扯皮,只想着往屋里跑。等我跑到了距离家门口百把米的时候。我老头谢癞子正站在屋檐下,看着我,一动也不动,跟其他人一样看我的热闹。

  等我连滚带爬的跑到了屋门口,高家的四个兄弟不再追了,他们再怎么厉害,也不敢追到我屋里来。更何况我老头谢癞子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恶霸,他们从小就害怕。
  我从我老头谢癞子身边跑过,准备进屋,老头把我的衣领揪起来,一把扔到赶来的高家四兄弟面前,看着高虎伢子说,“把跟你杀,看老子不把你们都搞死。”

  高家四兄弟怕我老头,高虎伢子拿着刀根本就不敢动手。二毛子躲在往老头身后,揪着我老头的衣服,身体发抖。说实话,我蛮烦二毛子,有时候我都想把二毛子推到池塘里淹死了算了,可是从小我老头就说,谁要是敢惹二毛子,他就把别个全家都杀干净。我就想,我淹死了二毛子,我老头可不是要把我和弟弟谢下狗和我妈也杀了,再自杀。我妈蛮造业,死了划不来。

  我顺势面对高家四个兄弟,现在高虎伢子手里有刀我也不怕了,劳资后面有老头撑腰。我眼睛一闭,朝前冲,手里的刀子就瞎捅,不过捅了空,在睁眼睛,高家四个兄弟都在躲我,高宝伢子还想用手来夺我的刮刀,被我反手把他的膀子划了一下,豁豁的流血。高家师兄弟看见我真的敢杀人,他们更怕了,但是村民陆陆续续都来看热闹,他们又怕丢了面子,舍不得跟我一样跑回家。


  我和高家四个兄弟就在我屋门口转圈圈,我老头就站着看,他倒是悠闲,儿子在杀人,他拿出一根黄鹤楼抽起来。我追高家的四个兄弟,越追胆子越大,高龙伢子跑慢了点,被我一刀痛在在屁股上,高龙伢子瘦得很,屁股上没的肉,刀锋戳在他的屁巴骨上,高龙伢子捂着屁股乱跑,伸手看到自己手上都是血,以为自己伤了要害,马上要死了,也吼吼的哭起来。

  我越发得意,看着高虎伢子也吓怕了,铡刀也扔了,转身要跑,我就跟着撵。结果脚下一绊,摔了狗啃屎。我还没站起来,鼻子里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就晓得是高豁皮刚才偷袭了我。
  我在厉害,也不敢捅高豁皮,因为他是我们村子的第二个不要命的狠人。好在高豁皮没有再打我,走到了我老头面前,“谢癞子,你日起你儿子杀我的儿子是不是?”
  “是啊,”我老头说,“我两个儿子,你四个儿子,都杀干净,我赚两个。”

  现在我和高家的四个兄弟,相互之间没有任何的敌意了,都看着我老头和高豁皮,跟其他的村民一样。村民都喜欢看我老头和高豁皮打架,我小时候就听他们悄悄的说过,最好是一个把另一个杀死了,剩下的判死刑,村里就没得祸害了。

  不过我老头和高豁皮从小到现在四十岁,打了几百次架,就是没有出过人命。估计村民们都蛮失望。
  现在我老头跟高豁皮就杠上了,我老头指着高豁皮的鼻子说:“来来,老子们在搞一场,我告诉你,你最好把我今天弄死,反正我上次扎金花欠你的七十块钱,就一笔勾销。”
  高豁皮冷笑了一声,“癞子,我给你说,老子现在真的敢杀你,你信不信?”
  “我信,”老头把颈抗伸得老长,“你来,你现在就来。”

  “莫以为我现在还不敢,”高豁皮说,“我舅子在武汉打工,他前几天就告诉我了,谢聋子贪污受贿,法院要抓他,老子看你以后还仗那个势?”

  我看见我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谢聋子就是我的幺爸,我老头的亲弟弟,就是在外地当领导的那个幺爸,给我老头送摩托车的幺爸。
  “你说了我就信啊。”老头嘴上不示弱,但是我晓得他心里是信了的,因为,谢聋子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寄钱了,当初他出门读书的时候说好了的,上班后每个月固定给我老头寄一百块钱。我妈已经埋怨过很多次了,当然是在我面前嘀咕,说谢聋子已经半年不寄钱了。

  “你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搞?”高豁皮指着他屁股还在冒血的高龙伢子,“老子两个儿子都被谢上狗打伤了。”

  “你让你儿子捅我儿子两刀撒。”老头下巴朝我抬了抬。
  “你说的?”高豁皮问。
  “我说的。”
  “好,”高豁皮说,“你给老子把谢下狗牵出来,老子现在就捅他。”

  “谢下狗今天补课,”我连忙指着山下说,“列个时候该下学了,他在路上,应该走到王母狗子的门口了。”

  我刚说完,我的耳朵被人揪起来,不用说,肯定是我妈,我妈的声音尖得很,“高豁皮,那个捅你儿子的,你就找那个,我家谢三平又没有惹过你。你跟他过不去干什么。”

  “你当家的都说了,让我捅你家儿子,又没有说捅那个儿子。”高豁皮对着我妈吼。
  “我把我今年卖菜籽的钱都给你。”我妈心疼谢下狗,生怕谢下狗死了。
  “那你们偷我家的鱼,又怎么说?”
  “卖了橘子也给你一半。”我妈看来也是知道我幺爸真的出事了,没有了幺爸撑腰,我们屋里搞不赢高家。高家冲一半的人姓高,姓谢的只有四五户,比其他人还恨我老头。

  老头对着我妈骂:“你要是敢给高豁皮钱,你就给老子出去卖去,把钱卖了补回来。”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哈哈哈的笑起来,有的人开始鼓掌。
  “谢癞子你有本事。”
  “谢癞子你说的好。”
  “谢癞子,老子最佩服你,你欠我我钱,我不要哒。”
  “谢癞子,你堂客要是卖,我去照顾生意。”
  ……

  这些人平时都怕我老头怕的要死,现在敢这么说话,不都是听说我幺爸没有当领导了。我幺爸不当领导了,我老头打了人,警察就不会在放他出来,村长和组长也不得袒护我老头了。
  现在村长和组长都已经来了,果然组长说:“谢癞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还是要晓得点哈数。”
  完了,幺爸真的没当领导了。


  人都散了,高豁皮带着四个儿子也走了,他们还真的要杀我弟弟不成。老头的摩托车没得了,赔给了高豁皮。老头刚刚洗好了发动机,现在气的要命,早晓得,就不洗了。

  晚上妈没有做饭,屋里也不开灯,老头就坐在堂屋里,一句话不说。他不说话,我和妈也不敢说话,就陪着他坐在堂屋里。二毛子倒是跟往常一样,身体笔直的站在门口稻场上,眼睛看天上的星星,二毛子不睡觉,每天晚上就看天上的星星,看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他没有看厌。

  谢下狗回来了,屋里黑洞洞,气氛紧张。谢下狗说:“妈,我饿了,你们吃了饭没有。”
  “吃个几把。”我骂谢下狗,“你死狗日一天到晚就晓得读书,读你妈个比,我们屋里被高家欺负你晓不晓得?”
  谢下狗不敢顶我嘴,我从小就把他打服了。他也不敢开灯,黑起眼睛,在菜园子摘了点菜,在厨屋里洗了,又煮了饭,搞清白了,都晚上快十点了。他把饭菜端上了桌子,“爸妈,哥哥,来吃饭吧。”

  我等着老头捶谢下狗的人,我晓得我老头现在正是最暴怒的时候,谁说话,谁倒霉。
  没想到老头叹了一口气,“吃饭。”
  完了,幺爸真的没当领导了。


  我们一家五口,在黑漆漆的堂屋里吃饭,二毛子仰着脑袋看星星。
  “二毛子的时间要到了。”老头自言自语的说,“也是该出事的时候了。”

  是的,真正掌握我家家运的,不是我老头,也不是我幺爸。
  是二毛子。
  至于为什么,老子明天再跟你们说。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8

  二毛子只跟我们姓谢的人说话,我妈姓朱,嫁给我老头十七年了,二毛子从来没有跟我妈说过一句话。
  又多几句嘴,我妈跟我爸结婚后的第三个月生的我。我老头当年在我嘎公家门口路过,刚好看见我在门前的河沟里清衣服,我妈弯着腰,蹲在河沟旁边,我老头看见了我妈露了半截腰出来,就看上我妈了。谢癞子看上了我妈,哪有什么好事,当时就跟我妈朱小玲在河沟边动手动脚,我妈就喊,被我老头逼到河沟里差点淹死,幸好我嘎公和舅舅及时赶到。为这事,我舅舅跟我老头打了一场死架。本以为我老头被舅舅用挖锄把头挖破了,会消停几天,嘎公决定赶紧把我妈朱小玲嫁给他的男朋友算了——我妈那时候是有男朋友的,还是自由恋爱,听说是一个代课老师,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晓得。我嘎公一直不喜欢那个代课老师,嫌弃代课老师穷,所以我妈和代课老师偷偷摸摸的谈了两年,我嘎公就是不松口。结果我老头谢癞子看上了我妈朱小玲,我嘎公立即就改口,马上让代课老师来提亲,可是千不巧万不巧,刚好是暑假,代课老师为了挣钱,跑到利川给人去做家教去了。舅舅就连忙去利川带信。第二天我嘎公五点起床准备放牛出去吃草,刚开们就看见谢癞子不晓得从哪里搬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的坐在我嘎公的门口,看见我嘎公了,就给我嘎公磕头,喊我嘎公老丈人。我嘎公那里见过这种场面,赫的连忙躲,可是我嘎公走到那里,谢癞子就跟在那里,看见有旁人过来了,就一口一个丈人,人多的时候,还给我嘎公磕头。把我嘎公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嘎公还不敢走远,他走远了,怕谢癞子纠缠我妈朱小玲。就只好等着我舅舅带着代课老师回家,那三天,我嘎公和我妈睡觉都拿着镰刀。被我老头谢癞子折腾坏了。
  本以为代课老师来了,这事就结了。没想到代课老师是趴货,他看见谢癞子了,腿子都打颤,谢癞子用他一贯耍泼的方式,就是把一把刀递给了代课老师,把颈扛伸在前面,对着代课老师喊,你先杀我,你杀了我,你就娶我的堂客。
  代课老师估计连鸭子都杀不死,拿着刀嘴里劝谢癞子,说他和朱小玲已经谈了两年了,现在已经决定结婚了。
  谢癞子就喊,我不管,朱小玲就是我的堂客,今天你不杀我,我就杀你,谁活下来谁就娶朱小玲。
  我妈朱小玲就对着代课老师喊,你现在就把他杀了,你杀了,判死刑我给你收尸,我守寡。判三十年我等你三十年,判五十年我等你五十年。
  代课老师犹豫半天,对着我妈朱小玲说了一句,把我妈朱小玲心说冷了。他说,我还有妈。
  晚上了代课老师来喊我妈跟他走,去东莞打工,我妈被代课老师说动了,就决定跟他走,哪晓得谢癞子平时是个苕,脑壳不灵光,关键时候还有点聪明,硬是在路上把代课老师和朱小玲拦住,把代课老师狠狠的打了一顿,一直打到代课老师喊谢癞子是爸爸,是爷爷,说再也不敢抢谢癞子的女人了。
  从此代课老师就不在我们高家冲的不完全小学教书了,听说真的跑到了东莞打工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了代课老师,谢癞子就天天纠缠朱小玲,更加肆无忌惮。朱小玲的哥哥,我的舅舅,当时有老婆姑娘,也不敢杀谢癞子。我嘎公倒是很想杀了谢癞子,可是他又杀不死谢癞子,他老了撒,谢癞子让他先砍两刀,都砍偏了在肩膀旁边。谢癞子夺过刀,把刀横在嘎公的脖子上说,要不是你是我嘎公,我就把你们全家都杀干净。
  就这么纠缠了两三个月,谢癞子总算是找到了机会,趁着朱小玲喂猪,把朱小玲在猪圈里强奸了。
  生米煮成熟饭,五个月后,我妈显怀了,不嫁也不行。朱家跟办丧事一样把我妈嫁给了谢癞子。
  妈的本来要说二毛子,说到我是怎么出来的了。其实我妈嫁给代课老师还是好些,听说代课老师蛮有文化,是读过师范的,他要是跟我妈结婚,是我的老头,肯定不得跟打狗子一样的天天打我。
  说这么多废话,再转回来说。反正就是我妈嫁到谢家十七年,二毛子从来没有跟我妈说过一句话。
  你们要是问我,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没出生,我是怎么知道的,那我就只能说你们是苕。
  我老头谢癞子抢朱小玲做堂客的事情,高家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从小到现在听了不下三千遍。高豁皮有次还指着我说,说我长得像代课老师,说谢癞子自以为抢了别人的老婆,讨了便宜,其实捡了别人的破鞋。说代课老师和朱小玲,在不完全小学的代课老师的寝室里,睡了不晓得好多次。
  谢癞子听到了,他麻辣隔壁的不去找高豁皮拼命,却把我差点捂死在粪坑里。我妈来求他,他又把我妈打了个半死。我为这个事情,把高豁皮恨毒了。

  好好好,又说偏了。刚才说到那里了?
  哦,我妈嫁给谢癞子十七年,二毛子从来就没有跟我妈说过一句话,因为我妈姓朱,不姓谢。
  二毛子只跟我老头和我说话,后来我弟弟谢下狗出生了,他也跟谢下狗说话。在之前,他也跟我幺爸谢大龙说话。我爷爷谢有志没死的时候,跟我爷爷说话。
  不过他加起来也没跟我们姓谢的说过超过五十句话。

  反正他不吃饭,反正他睡觉,反正他不做事,也不需要说什么,屋里连他的床也没有,他到了晚上,就站在稻场上看星星,刮风下雨,大雪冰雹也没例外过。他就是呆在我家里。多少年呢,好像快一百年了,没得一百年,也有九十几年。

  从来没有人觉得这事情奇怪。
  因为这个事情已经在高家冲快一百年了,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高家冲所有人的从出生就知道谢家屋里,养了一个阴阳人,不吃饭,不睡觉,看星星。这个从小就见怪不怪的事情,谁他妈的还去想为什么。就跟天上太阳每天要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一样,谁去问为什么啊。高豁皮的堂客彭九莲,一听到打雷,就趴在地上,跟猪子一样的拱泥巴,吃草,吃蚯蚓,一下雨就就好了,站起来人模人样,跟什么都发生一样。大家没觉得奇怪嘛,几十年都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有这个精神,还不如想着怎么在菜籽里掺沙子,从收购站多要点钱。

  我跟高家五个兄弟打架后的第四天,我幺爸回来了。
  我幺爸没有跟以前一样开着小轿车,而是自己两条胯子走回来的。还是大半夜回来了,狗日走了夜路,也没被鬼打墙推到悬崖下去。都半年不给我们寄钱了,他妈的还有脸回来。
  我老头看见幺爸了,喜欢的很。
  我老头听到我幺爸说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了,就吼着说,滚出去。
  幺爸说,我回来是跟你商量的大事的。
  我老头说,没得钱,你就是我爹,你也跟我滚出去,在稻场上睡。
  幺爸说,我寄了这么多年钱,你都忘记了。
  我老头说,我不管,你说每个月都寄钱,半年没寄了,那就莫在我面前扯几把蛋。

  我幺爸说,好,这辈子反正是我欠你的,现在我已经犯了罪。
  犯罪就去坐牢撒,我老头说,听说在沙洋摘棉花,也有工钱的,你把工钱寄回来。
  幺爸苦笑着说,我等不到审判,我就死了。他们把我关在宾馆里,说是双规,可是就是不审问我,天天两个人对着我笑,换着对我笑,他们给我吃饭,就是不让我睡觉,笑里藏刀你晓不晓得。他们故意把窗子推开,然后去上厕所,他们就是想让我自己跳楼。我的房间在七楼。
  那你怎么不跳咧?我老头说,你反正也不寄钱给我。我没得你这个弟弟。

  幺爸说,我从窗户子顺着避雷针爬下来的,我说我要多想想,再做决定,要他们半小时后再进来。他们以为我真的要跳了,就真的在外面等。我就从爬下来了,我先从武汉往上海跑,他们都想不到撒。上海人多,他们找不到我,以为我用假护照出国了。找了我几个月,就不找我了。没想到我还是要回来,他们前几个月来过高家冲没有。
  没有,老头说,不过高家冲的人都晓得你犯法了。
  犯什么法哦,老子站错队了。幺爸又苦笑。
  幺爸说的话我记住了,狗日的山下的规矩,排队排错了是犯法。还是我们山上好,我在学校打饭,都是插队,也没人说我犯法。

  幺爸又说,珍珍已经出国了,在德国上高中。我是没得牵挂了。
  珍珍是哪个?我老头问,我心里也好奇。
  你侄姑娘。幺爸走到大门口,扶着门框,在黑夜里看了看西边的大山,好像能穿越几千里,看到他的姑娘一样。德国离我们高家冲是有几千里吧?

  然后我看见了我这辈子没看见过的事情。
  站在稻场上,仰着头,一动不动的二毛子竟然把头转向了我幺爸。然后一步步的走进屋里,对着我老头、我幺爸,我弟弟说:“我时间到了,该做个商量了。”

  幺爸说:“我就是为这个回来的。”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9

  我谢一平,十六岁,第一次看见我老头这么正经过,也第一次见到幺爸。这些都罢了。
  关键是我第一次看到了二毛子变成了正常的人的样子。不仅是变成了正常的样子,而且我老头和我幺爸看见二毛子说话的时候,都服服帖帖的。幺爸我从前没见过,我老头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一把将二毛子的光头拍了一下,把眼睛紧紧盯着二毛子的眼睛看。我突然发现二毛子的眼睛是灰蓝色的,这多年,我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这点。
  二毛子的眼神变了,表情也不是这么多年一副逆来顺受二啦吧唧的哈比样子。
  这他妈的是经常被高家人欺负,要脱他的衣服,扯他的裤子,看他是不是阴阳人的二毛子吗。是经常被人揍的鼻青脸肿的二毛子吗。
  二毛子看见所有人都怕,两岁的小孩都敢欺负他。如果他不是我们谢家的人,早就被欺负死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从来没有人说二毛子姓谢。他来我们家快一百年了,怎么从来就没有变老过。
  我仔细的看二毛子,二毛子从我记事开始就是这个焉不拉的样子,说他三十岁也行,说他五十岁也行。从来就没有变过。

  从来习以为常的事情,到了现在,我发现不对劲,而不对劲的关键,是我老头的改变。

  幺爸和老头的眼睛相互看了一会,老头看了看我和谢下狗,隔了很久点点头,遮天反正是迟早要来的,我们开会。
  好的,幺爸把我和谢下狗一手搂了一个,轻轻把我和谢下狗推到稻场上,在关门前一刻说,我和你爸爸还有二毛子说事,你们在外面等着。

  我和谢下狗站在黑漆漆的稻场上,不知道老头和幺爸要商量什么。我想凑到门口去听他们在说什么。门却开了,老头说话变得很温和,你们在外面站好,把这包烟吃完了,我们事情就商量好了。
  老头把他已经抽了一半的黄鹤楼,塞给了我,烟盒皱皱巴巴的。我拿着不敢相信,我抽烟老头是要捶我的,他不准我偷他的烟。

  我拿着烟走到谢下狗身边。拿着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打火机的火焰,把谢下狗的脸照的清清楚楚,我竟然看到谢下狗在笑。那种特别开心的笑。谢下狗脸上每一个纹路,每一个毛孔都在笑。
  谢下狗在喜欢些什么?


  锅,谢下狗喜欢的得意忘形了,对我说,我要当大官了。以后我会跟幺爸照顾老头一样,照顾你的,你放心。
  你当你妈个比的大官,幺爸都说了他自己都要挨子弹了,你以为他会把你搞出去当官,想都莫想了。你老老实实读了小学就回来种田吧。

  锅,谢下狗说,我们屋里的事情你找不到。
  谢下狗今天是怎么了,老头变了,二毛子也变了,他也跟着变。好像这个家里,有什么事情就我不知道。
  我们谢家,有个事情,你真的不知道。谢下狗对我说。
  我想打谢下狗,他狗日从来的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幺爸能当大官,是二毛子的功劳。谢下狗知道我要打他,抢着把这句话说出来。

  二毛子离了我们谢家,早就不晓得死在那个崖头底下了,我对谢下狗说,他有这个本事?
  是的啊,谢下狗说,但是你晓不晓得,我们幺爸能当大官,就是二毛子教的。
  我突然意识到今晚的气氛诡异所在了,我说他妈的都变了样子。难道今晚……二毛子的时间快到了,我想起来幺爸和老头的话。
  二毛子的亲戚在武汉当省长?我问谢下狗,所以他能让幺爸出去当官?
  不是,二毛子有本事,他有办法让人当官。
  那他狗日怎么不让我们老头当村长。
  村长的官太小了,谢下狗神秘兮兮的说,还有,他让幺爸当官了,就不能让老头当官。
  为什么?
  两兄弟都当官了,就没得人在家里照顾他了撒。

  我把烟头一下子扔到地上,用脚狠狠的踩,拼命的踩!
  谢下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你拼命的读书,为的就是让二毛子给你当官。现在他们就在商量,怎么让你去当官,对不对?
  谢下狗不说话,看来我没猜错。
  是谁告诉你的,为什么不告诉,是不是谢癞子这个王八蛋。
  谢下狗在摇脑壳。
  我明白是谁了,是我妈。

  谢下狗说,我五岁的时候,你发疯,把我牙齿拔下来三颗那次。妈偷偷跟我说的,她说我一定要好好读书。二毛子会在我们两兄弟里面选一个出来,去武汉读书,再当大官。让我好好读书,不要跟你一样调皮,不要害人,不要偷别人家东西,不要拿刀子杀人,因为我是要当官的,当官就要好好学习,就不能是个二流子。

  我心里蛮烦,都说我妈偏心,喜欢谢下狗,不喜欢我。我从来不觉得,我还觉得我妈这辈子造业,我什么事情还心疼她。我都想了好几次,趁谢癞子喝醉后,给他灌百乐果,我都想好了,就是差点胆子没有真的下手。为的就是不让谢癞子天天打我妈。我和弟弟再给妈养老送终。
  结果,我妈竟然要让谢下狗去当官,还背着我偷偷跟谢下狗说。我眼睛热了,想哭。这是他妈的比什么妈!

  锅,你莫哭啥,我当了官,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我给你寄钱,每个月都寄,跟幺爸一样。我当官了也不瞎搞,养到你死。
  我一巴掌扇在谢下狗的脸上,你和妈两个人合起来算计我……我实在是忍不住哭了。
  我晓得谢下狗说的是真的,因为不仅是我幺爸当了大官,我的叔爷谢有豪曾经是恩施的大官。听说我爷爷谢有志和叔爷谢有豪的伯伯叫谢天华,也是当过大官的。而谢天华和我们的太爷爷谢天忠当娃娃的时候,也就是解放前民国的时候,二毛子就在我家里了。
  都说我们谢家的坟埋的好,代代有人当官,原来都是二毛子帮的忙。怪不得我老头这辈子这么维护二毛子。
  这么大的秘密,这么大的好事,我快十七岁了,事情已经成定局了,才晓得。可是我谢下狗五岁就晓得了。我要是五岁就晓得了,我也晓得要读书撒。我脑壳就算是没得谢下狗聪明,我拼了命的往死里读,不睡觉也读啊。也不得在学校里留了四级,反而让谢下狗读到了初三,我还在读初一。早晓得有这么个好事,我怎么会天天偷鸡摸狗,不上学呢。
  我他妈的后悔啊,我本来可以去当大官的啊。我想起这个,就恨我妈,恨谢下狗。我拿脚踢谢下狗,把谢下狗踢的捂着肚子在地上爬。边爬他还边说,锅,我欠你的,我这辈子一定会还你的。

  这句话,幺爸刚才也跟我老头说过。
  我终于明白了老头为什么这辈子一心一意的要做个酒麻木,做个恶霸,做个千人嫌,万人恨的糊二流。他也恨撒,恨当大官的不是他谢癞子谢大虎,而是他的弟弟谢大龙。

  我知道今晚就是定终身的时候,我不甘心,我跑到大门口,拼了命的捶门。
  选我!妈个比的选我!我不要一辈子窝在山里偷鱼。我要当大官!

  门开了,老头铁青着脸,把我颈扛掐起来,狠狠的把我掼在地上,然后用脚把我的脑壳踩在地上。
  老头对谢下狗说,把草绳拿来。谢下狗马上就拿来了。
  老头说,绑起来!
  谢下狗高高兴兴的把我捆的个结结实实。
  我的眼睛,看见了堂屋里,幺爸和二毛子都看着我。二毛子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两个黑洞对着我,而且二毛子的衣服脱了,光着上半身,他的胸口在发光,发蓝光。

  老头把门又关上了。过后很多年,我都不能忘记二毛子发光的胸口。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9

  我叫谢有志。
  我刚得了一对双胎儿子。堂客娘家人过来送鸡蛋的时候,我正坐在稻场上的石头碾子上抽烟锅子,心里蛮烦躁。丈母娘手里拿了两个鸡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我接过来了,叹口气。丈母娘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毕竟我堂客生了两个儿子,这是给我们谢家续了烟火,我实在是没得理由在丈母娘面前愁眉苦脸。而且丈母娘一下就送了两个鸡蛋来了,她还是担心我亏待我堂客,不给我堂客打鸡蛋吃。两个鸡蛋应该是丈母娘全家最值钱的家当了吧。除了下蛋的那个老母鸡。
  丈母娘家里,几年都没吃过鸡蛋了。都拿去换了钱和粮票,补贴点买盐的钱。丈母娘把鸡蛋给了我,就走了。也没有进去看看她的姑娘,我们这里规矩,元母子没出月子,丈母娘不能见女儿。要等到满月后,打喜的那天,才能过来见面。月子里应该是婆老妈照顾媳妇,可是我妈死了好些了,比了我老头死的还早两年,现在屋里只有我来照顾我堂客。我也指望不上二毛子,二毛子在我家里这么多年,油瓶倒了也不会扶一下的。
  要说二毛子是我们谢家人,但是他从来不给我们家做事。话又说回来,他虽然不做事,他也不吃饭,他也不睡我们家的床。
  丈母娘走了,我还在稻场上抽烟袋,天渐渐就黑了,二毛子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站起来,笔直的站着,脑壳扬起来,看着天空。从我记事,他每天晚上就是这个样子。我在犹豫,是不是要让二毛子别这样了,现在高家冲的形势很紧张,这种奇怪的举动,很容易被人拿出来说事。我拿着鸡蛋,在二毛子面前摇晃两下,向他显摆。
  我问二毛子,你吃不吃鸡蛋啊。
  二毛子不说话,就盯着天空看。我晓得二毛子不吃东西,但是我从小就喜欢这样,有什么好吃的,就在二毛子面前晃两下。
  我进了屋,堂客周德凤把两个儿子抱在怀里,一边一个在喂奶。
  我对周德凤说,你妈来过了。
  我听见她的声音了,周德凤说。
  她没说话,我说,给了鸡蛋就走了。
  哦。周德凤没解释,眼睛看着两个儿子吃奶,过了一会,对我说,你弟弟谢有豪,说要回来的,怎么还没回来。他有文化,让他给儿子起名字。
  他只怕这几天回不来了,我又叹口气,高瞎子在高家冲到处说,说我谢家时运不好要败了,我哥哥谢有豪现在恩施被批斗了。天天戴高帽子,在舞阳坝中学的操场上跪着,一跪就跪一天。脸巴肿的老高,都是造反派扇的,造反派嫌用手扇的手疼,用竹篾片扇的。
  周德凤轻轻的哦了一声,好像这些事情,都跟他没得关系一样。
  我把鸡蛋打了给你吃把,我去问高家借点猪油。
  你莫去,我堂客周德凤说,他何必去别别个欺负呢。
  也是,刚好我哥哥谢有豪出事,我堂客就生了双胞胎儿子,实在是命不好。高瞎子现在有话说了,说我们谢家家里有妖孽,不是假的了,不然我们高家冲几百年都没有听说过生双胞胎的,就是因为二毛子这个妖怪在我们谢家,所以怪事就出来了,我们谢家真的生了一对双胞胎,这不就证明,我们家真的是有妖怪吗。
  现在我去找他借猪油,他不把我好好的日决一顿。

  我还是去了高瞎子屋里。高瞎子正在屋里学习《毛选》,他也不心疼油钱,点了油灯在看。其实高瞎子不认字,如果不是《毛选》上面有毛主席的头像,他正反都分不清楚。高瞎子眼睛不好,但是没有真的瞎,不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是个睁眼瞎,叫高瞎子也没冤枉他。高家冲没得几个人会认字,差不多个个都是睁眼瞎,我好点,我弟弟谢有豪,在出门前,教我认过几个字。
  高瞎子只要有人到他屋里去,他就会装模作样的把《毛选》拿出来,做样子给人看。
  高主任,我讨好高瞎子,这么晚了,还在搞学习啊?
  高瞎子说,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我们要时时刻刻学习毛主席的教导。
  高主任,我有两个鸡蛋,我跟高瞎子说,能不能给我五分钱,我去给我媳妇买点红糖。
  高瞎子哼了一声,把《毛选》恭恭敬敬的放在春台上,放在毛主席半身像的旁边。回头跟我说,你弟弟谢有志在恩施当大领导,他连红糖都舍不得给你半斤啊。
  我只有嘿嘿的笑两声,高瞎子这是在故意给我难看。我弟弟谢有豪正在舞阳坝中学被批斗,这还是他跟人说的。
  我想走也走不成,整个高家冲,只怕也只有高瞎子家里能拿出五分钱出来。我媳妇生了两个小孩,流了不少血,我想用鸡蛋换五分钱,到山下供销社给她买点红糖回来补点血。

  高瞎子的堂客看见我手里的两个鸡蛋,眼睛亮了一下。高瞎子堂客好吃是出了名的,她肯定想吃鸡蛋。
  高瞎子说,你弟弟的事情,你晓得了?
  我得信了,我说。
  那蛮好咧,高瞎子说,你弟弟在恩施被批斗,看来你在高家冲也要被批斗。你拿鸡蛋换钱,这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我开始后悔来了,高瞎子看来是要整我了。我弟弟谢有豪已经不是领导,他没得顾忌了。
  我拿着鸡蛋就要走,高瞎子的堂客把我拦住,你才来,怎么就这么快走咧。还作会,坐一会撒。高瞎子的堂客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手。我的手里有两个鸡蛋。
  我晓得高瞎子的堂客就是想要的鸡蛋,但是这鸡蛋,是我要换了钱去买二两红糖的。我堂客流了很多血,她要补血,我不能拿堂客的血做人情给高瞎子的堂客撒。

  高瞎子哼了一声,拿了一个抹布,仔仔细细的给毛主席半身像擦,慢慢的擦,生怕漏了一点灰尘。
  你等哈我,高瞎子的堂客,走到他们睡觉的屋,在屋里摸摸区区半天,我听见里面坛子响了几声。高瞎子的堂客再出来的时候,双手捧了一捧花生,花生的香气飘到我鼻子里,我连着吞了几口口水。

  我出了高瞎子的门,两个手捧着花生。夜路黑,我被路上的树根绊了一下,花生全部掉在了地上。我闭着眼睛,在地上慢慢摸,摸了二十分钟,才把六十一颗花生全部找齐。
  我捧着六十一颗花生,摸黑走到了陈老幺的门口,用额头敲陈老幺的门。陈老幺把门打开了。笑嘻嘻的看着我,谢秧子,听说你弟弟的乌纱帽被摘了。
  是的,你说的对,他不当领导了,在舞阳坝中学接受教育,在批斗。我小心翼翼的捧着花生,两个鸡蛋换来的六十一颗花生。
  你得了两个儿子,来给我们报喜的啊。陈老幺说,高瞎子说,这是你们谢家生在了好时候,现在是社会主义。要是解放前,我们的规矩,是要捂死一个的。你说是不是啊。
  是啊,我把花生捧高了点,我们生在了好时候了。陈老幺,你屋里有没有红糖,给我挖一点。
  还红糖,陈老幺说,红糖长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你见过没有。
  我也蛮多年没见过红糖了。

  我从陈老幺屋里出来,继续往山下走,现在我走的快很多,我不用捧着花生走路了,我手里攥着一张一尺的布票。是陈老幺的妈过年扯布,节约下来的。

  我走到供销社了,供销社的高智慧就睡在供销社。我喊了半天门,高智慧才杵着拐杖,把供销社的门板揭开了一块,我侧着身子挤进去了。
  都十点多了,高智慧说,你得了儿子,就发欢是不是。你发欢就去日你们屋里的猪子撒,闹我搞什么。
  高智慧脸上有一大块胎记,又是小儿麻痹症,三十多岁了嫁不出去。一个老姑娘,说话比妇女都不要脸。
  我想给我堂客换点红糖,我把布票拿出来给高智慧。
  高智慧看见布票,布票皱巴巴的,沾满了我手上的汗。
  一尺步,能搞什么,高智慧开始骂我,连一条摇裤都扯不出来,不是,连月经带都扯不出来。还你妈个比的要红糖。
  我堂客生儿,流了蛮多血,我冲点红糖水,给她喝点补血。我当做没听到。
  你现在把供销社翻一遍,有一颗红糖,我就跟你姓。高智慧说,还想吃红糖,你怎么要人参燕窝。
  我不晓得人参燕窝是什么,整个高家冲的人都不晓得,但是都晓得这肯定蛮好的东西,说是很贵,是解放前皇帝和娘娘才能吃到的东西。
  那有没有苕糖,他们说苕糖也行。我求高智慧。
  高智慧说,没得糖了,还有点奶糕。
  那就给我一包奶糕撒。我有点着急,堂客流了血,身上没得血,就没得奶。
  你日我一盘,你日一盘我给你一块奶糕。高智慧跟我出难题,我也不要你布票哒。

  我舍不得布票,但是我也日不下去高智慧,她脸上跟黑无常一样,一条胯子细得只有筷子粗,还弯在磕几包。再说了,我弟弟谢有豪被打倒了,我现在是右派的家属,她要是喊我强奸她,我不得把老屋都抵给她才得过关啊。

  一尺布票换了三块奶糕,高智慧轻手轻脚的把奶糕上的封纸撕开,仔仔细细的抠了三块奶糕出来。一股奶香味,飞得供销社满屋里都是,我和高智慧都不停的吞口水。

  我拿着三块奶糕,每块奶糕比我的大拇指还小一点。匆匆忙忙的往屋里走。边走边骂我的弟弟谢有豪,你个狗日就不能晚点被打倒啊,晚几天不行啊,等我买点红糖再被打倒不行啊。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9

  我,谢有志,外号谢秧子。这辈子从来就不敢得罪任何人,莫说人了,就是别人家的狗子我也不敢得罪。走个路都生怕把别人屋门口的路踩疼了。
  我受了一辈子气,可是我不憋屈,因为我有个好弟弟。如果我没得谢有豪这个弟弟,我只怕是在高家冲没得半点立足之地。
  我想起了弟弟谢有豪,心里顿时就舒坦多了,在高瞎子、陈老幺和高智慧那里受的气,也顺了。我是高家冲最好欺负的人,我认了,不过高家冲最狠的人,也不敢欺负我弟弟谢有豪,我弟弟可是在恩施当大干部的人,听说每天晚上都跟县长在县委大院里喝酒,称兄道弟。县政府里一百零八把交椅,我弟弟谢有豪就靠着县长旁边坐起在。
  高家冲的人提起谢有豪,那个不是又敬重,又害怕。高瞎子说我弟弟被打倒了,我心里有点毛躁,我弟弟谢有豪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说打倒就打倒咧,他一定有办法过着一关。
  我走到家门口了,更加相信谢有豪不会有事的。二毛子站在稻场上面,仰着脑壳看星星,跟我出门前一模一样。

  我走到屋里,两个儿还在吵,堂客睡不着,只能哄他们。我把手里的三块奶糕放到床头的桌子上。堂客叹口气,早晓得还不如吃两个鸡蛋算了。
  那不一样,我劝我堂客,鸡子是吃石头和虫子的,这个是奶糕,用牛奶做的。不一样,鸡蛋怎么能和牛奶比呢。
  堂客说,你就是被人欺负的命。你们谢家一个你,一个二毛子,都是上辈子生的是老虎,吃了人的。老天爷罚你们这辈子还债。
  我老头说了的撒,二毛子是我们家的宝贝,我要把他照看好,我被人欺负是应该的。我跟我堂客说。
  有什么用,我堂客又在叹气,二毛子被人打的时候,你也只能把他抱起,让别个打你。你说二毛子是不是真的是个阴阳人,不然怎么都说他胯里没得东西,非要脱了裤子看。我说,你干脆就让二毛子把裤子脱了给他们看,有没有都让他们断了念想。就不得天天找你和他的麻烦了。
  你以为我不想啊,我跟我堂客说,二毛子不愿意撒。就算是阴阳人,又能怎样,至少高瞎子不得冤枉他是妖怪了撒。阴阳人我们县里从前又不是没得,还不是一样活几十岁。可是我也不能逼着二毛子把裤子脱了给人看撒。

  我就觉得你们屋里的二毛子奇怪,我小时候来你们高家冲走亲戚就见过他,那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二十年就没变过。
  他好像是我爷爷谢黄山的一个远方亲戚,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过来投奔的。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我堂客说的也没错,这样的话,二毛子应该跟我爷爷是一辈人,我爷爷死了几十年了。二毛子看起来还年轻,脸上没得一道皱纹,他也没得头发胡子,也就看不出来头发胡子白了没有。

  现在好了,听说你弟弟也败了,堂客还是在叹气,以后没得人再能照顾你们两个人了,我们谢家以后的日月不好过。
  我弟弟不得败,我跟堂客说,我明天就去看他去。
  我要把奶糕冲了给堂客吃,堂客舍不得。她让我先放在这里。

  还没有等到我下山去恩施找我弟弟谢有豪。谢有豪回家了。
  谢有豪十几年前是两条胯子走下山的,现在他躺着回来的。
  我弟弟谢有豪要死了。

  两个小孩闹了一夜,我也没睡好,天没亮我就起床了,正要去大队报道,跟高家冲的壮劳力一起去挖河渠。刚开门,天还没亮,二毛子还站在稻场上看天。一个拖拉机就突突突突的,顺着山路从朝着我家开过来。我就看着拖拉机,想看看我家是得了什么福气,有拖拉机到屋里来。
  结果我看到的是几个年轻人,闹哄哄的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又把一个跟半爿死猪一样的东西扔到我家稻场上。
  我走进一看,那个半爿死猪一样的东西,血肉模糊,身上又是血又是屎,都结了壳子。等我再仔细看的时候,我才看到这就是我弟弟谢有豪。
  谢有豪不再是梳着大背头,方方正正的脸。而是一坨死肉。我憋着没哭,连忙把要二毛子来帮我,把弟弟谢有豪抬到屋里去。天开始亮了,二毛子不看天了,但是他也不过来帮我,就跟个不相干的人一样,看我的弟弟谢有豪。看了一会,就摇摇晃晃的走了,走到屋后的山头上去了。
  我只有一个人把谢有豪往屋里拖,可是这几个年轻人不准我拖。他们恶狠狠的跟我说,“高家冲的革委会主任呢,喊他来。”
  我在,我在,高瞎子已经被拖拉机惊动了,身上穿的衣服还歪歪夸夸的,跟着这几个年轻人打招呼。
  “党内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谢有豪,逃避人民的批判,昨天晚上,畏罪自杀,从舞阳坝中学的三楼跳楼,自绝于人民。现在通知你们高家冲,将谢有豪送回原籍。”
  我弟弟真的败了。我心里一阵慌,想吐。裤子里热乎的很,过一会,热乎的地方又变得冰凉。天开始下雪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这几个城里的年轻人怕大雪封山回不去,慌慌张张的开着拖拉机下山。
  高瞎子蹲下来看了看谢有豪,又抬头看着我冷笑,我晓得他在笑什么,今后没得当干部的谢有豪了,我们谢家永远抬不起头了。
  他还吊着口气在,高瞎子大摇大摆的走了。
  我连忙用手探谢有豪的鼻孔,还真的有点气。我拼了老命,把谢有豪拖进屋里。看了看屋里,什么东西都没得,只好把走到堂客的床旁边,要拿奶糕。
  堂客周德凤把手按在奶糕上,何苦咧,他已经要死了,你还有两个儿子。
  我硬是从周德凤的手里掏了一块奶糕出来,用热水化了,喂给我弟弟谢有豪。谢有豪吞了两口,眼睛闭着,喉咙里咕噜噜的响,鼻子的气息慢慢大一些。

  从白天到晚上,又从晚上到白天,我就守着我弟弟谢有豪。我今天的工分是没得指望了,不仅的没得指望,我估计还要挨批斗,说我消极对待社会主义建设。
  可是我也没得法撒,我弟弟要死了撒。
  雪一直没停,到了早上雪已经一尺深。稻场上白雪里,直杵杵的站着二毛子,跟个雪人一样。我跑到二毛子旁边,对着二毛子说,你当年不是许了福的撒,我弟弟会当大官的撒,一辈子要享福的撒。怎么当官当的连命都没得哒。早晓得就不让他去当官了。
  二毛子只看了看我,就踏着雪,慢慢的走了。不晓得会去什么地方。现在他被人欺负,我也懒得管了。他被人脱了裤子,也跟我没得关系了。我弟弟要死了。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9

  我在想着怎么把我弟弟埋在什么地方,是跟着我伯伯谢天华埋在一起呢,还是跟着我老头谢天忠的坟旁边。
  谢有豪突然坐起来了,整个一个血人坐着看到我堂客周德凤和我的两个儿子。
  弟弟哦,你怎么就这么想不通,要自杀咧,我抓着谢有豪的膀子哭,你这么聪明,二毛子不是教了你当官的本事撒,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咧。
  我没跳楼,谢有豪说,是他们要把我打死的。
  我不哭了,我蛮怕。原来谢有豪不是自杀,是有人要打死他。
  谢有豪摇了摇脑壳,问我,儿子起了名字没有?
  还没有,就等着你起名字撒,你有文化。我看着周德凤把两个儿子递给我弟弟看。
  双胎儿子啊,真的是命不好啊。谢有豪说,他们看起来还蛮精神,以后不能跟你一样被人欺负,名字起狠一点吧。宁愿他们做恶霸欺负人,也不能跟你一样窝囊被人欺负。
  好好,你说了算。我连忙点头。
  大的叫谢大虎,小的叫谢大龙。龙虎双全,让他们去恶别个去。弟弟说完就又躺下来了,还是要把二毛子照顾好,他有办法的,你的两个儿子,还是要有人当官。只有有人当官,谢家屋里才不得被欺负。
  我以为我弟弟坐起来就好了,现在躺下去是休息一会。可是我找不到的是,刚才是弟弟回光返照。我在稻场上,又给两个儿子洗了尿布,再回屋里的时候,才看到弟弟的身体已经硬了。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9

  我干嚎了几声,想了一会,要去高瞎子屋里,去报个信。说我的弟弟谢有豪已经死了。不用再批斗他了。
  我堂客拉着我不让我走,一个死人在屋里,她怕。
  我只好把弟弟谢有豪的尸体搬到了堂屋,在猪栏屋抱了两捆稻草,盖在谢有豪的身上。猪栏里有两个小猪儿,是大队派给我的任务,现在家家户户不让自己养猪,小猪儿本来应该给高瞎子的弟弟高和尚养,但是高家欺负我,逼着我养,等养到五十斤了,再送到大队给高和尚养。不过养猪儿的五十分工分都是高和尚得了,跟我没得关系。
  现在我也顾不上猪儿冻死了,我要不能让弟弟死了身上连稻草都没得撒。

  我盖完了谢有豪的尸身,出门去找高瞎子。
  高瞎子还偏偏不在,他的堂客说,供销社的高智慧疯了,中邪了,高瞎子去治去了。
  我没得法,只好踩着雪,往供销社走。
  我又到了供销社,高智慧的确在发癫,我前天晚上见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现在不晓得为什么就突然疯了。
  高瞎子和高和尚两兄弟跟往常一样,给他作法事,驱邪。
  高瞎子和高和尚的老头是我们高家冲的端公,一辈子给人驱邪,看病,看坟,上梁。高端公死后,高瞎子和高和尚继承了他们老头的手艺。
  高瞎子和高和尚的手艺比不上他们的老头,他们老头给人跳戏一个人就能拿下来。高瞎子和高和尚就不行,非要两兄弟一起上。
  高瞎子和高和尚给人跳戏的时候是神明上身了,旁人不能打岔,打岔了就要出拐。我也只有跟其他的村民一样,看着高瞎子高和尚两兄弟跳戏,给高智慧驱邪。等他们把高智慧身上的野鬼赶走了再说。
  高瞎子和高和尚的手艺也没有学全,现在他们也只会唱一出《神仙醉酒》的戏了。

  高瞎子把脚抬的老高,围着高智慧转圈圈,唱: “我马克思游到东门头,碰着一个头上戴的弯弯梳,身上穿的花花衣,脚下穿的花花裙,是什么人?”
  高和尚把高智慧背在身上,唱:“我是妹娃。”
  高瞎子继续转着唱:“我恩格斯游到南门,碰着一个头上梳起盘盘头,身上穿起麻布衣,脚下穿起长长裙,是什么人?”
  高和尚唱:“我是高家冲的妹娃。”
  高瞎子把手里的布幡在高智慧和高和尚的头顶摇晃,唱: “我列宁游到西门,碰着一个头上戴起团团帕,身上穿起两块衣,脚下穿起桶桶裙,是什么人?”
  高和尚唱:“我是高家冲高铁匠的妹娃。”
  高瞎子走到高智慧和高瞎子跟前,用手打高智慧的耳光,边打边唱:“我斯大林游到北门,碰着一个头上戴起青云帕,身上穿起短短衣,脚下穿起大大裙,是什么人?”
  高和尚唱:“我是高家冲高铁匠第三个妹娃。”
  高瞎子走到一边,吞了一口水,对着高智慧喷去,两根指头戳着高智慧的顶门心,唱:“ 我们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游到中门,碰着一个头上梳起尖尖头,身上穿起青青衣,脚下穿起青青裙,是什么人?



  高和尚把高智慧放到地上,跟着高瞎子一起唱:“我们马克思主义恩格斯理论***思想战无不胜,你是何方妖孽快快显形!马克思主义急急如律令!”

  高智慧就趴在地上,身体发抖,抖了一会,抬着头对高瞎子说:“我是野三关的游魂,要到奉节去,路过贵地,借用高家妹娃的身体歇一会,四位大仙,饶我一条生路。”
  高智慧说完了,又抽搐一阵子,情形过来了。清醒过来后,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眼睛终于看到我这边,就盯着我看,看得我发毛。
  所有人都跟着高智慧看我,接着高智慧就哇的哭了一声,二毛子又要日我!

  我脸巴肿了老高,牙齿也掉了四颗,回到了屋里。雪下得越来越大了,走到屋,我裤子湿透,看着已经冻成了一块冰的弟弟谢有豪。忍不住又要哭。
  我堂客周德凤听到了动静,问是不是秧子回来哒,回来哒吱个声,莫赫我。
  是我,我在堂屋里说,高和尚和高瞎子把我打了一顿。
  他们总算是敢动手了,周德凤有点慌,舞阳坝的造反派敢把你弟弟打死,他们就敢打死你。我们没得活路了,整个高家冲就是我们最应该被批斗。都是二毛子害的我们。
  我长吁一口气,这次还真的是二毛子惹的祸。

  我晓得二毛子肯定不得强奸高智慧,但是高智慧已经怀儿了。她一口咬死了是二毛子,我也不能替二毛子辩解。其实大家都晓得是高和尚日的高智慧。但是高智慧肯定不得说是高和尚造的孽,整个高家冲,就是二毛子和我最好欺负,高智慧还算是有点良心,没说是我就不错了。我也只能跟高家冲其他人一样,默认是二毛子做的坏事。
  所有人都喊着要去找二毛子,把二毛子打死。可是大雪下得这么大,他们都嘴里喊得凶,真的要找二毛子的一个人都没有。二毛子整天神出鬼没的,到哪里去找。反正他晚上要回到我们门口稻场站着,想跑也跑不掉。

  不过事情还巧了,二毛子好像晓得高家冲的人要找他,要打死他。到了晚上,他竟然没有现身,高瞎子和高和尚带着革委会的人在我们屋门口等了一夜都没有等到二毛子回来。
  你说,你是不是给强奸犯二毛子通风报信了。高瞎子又开始打我。
  我被打怕了,跪下来给高瞎子磕头,我一定亲自把二毛子捆起来,送到大队部给你们发落。
  那你再说,二毛子是不是妖怪。高和尚说,是深山里面跑出来,抢人媳妇山魈野人吧?
  是妖怪,是妖怪,我连连磕头,是的,他就是野人,专门抢媳妇的野人。我一定把他捉住,为人民除害。你们先让我把我的弟弟埋了再说撒。

  众人散了,二毛子一直没出来。我回到屋里,两个儿子,谢大虎和谢大龙拼了命的在哭。我堂客说,我没得奶,喂不饱他们。
  我着急的很,连忙把剩下的两块奶糕,用水冲了,调成了奶糊糊,赶紧往两个儿子的嘴巴里倒。
  两个儿子吃到了奶糊糊,真的就不哭了。
  儿子不哭了,躺在床上四肢发抖,跟高智慧发癫一模一样。我看他们的脸都哭得通红,现在不哭了,我就心安了。对着周德凤说,我们还是跑吧,谢有豪死了,没得人管我们了,高家冲呆不下去了。
  往哪里跑?堂客哭着说,我娘屋里也不得收留我们撒,口粮不够。
  是啊,下这么大的雪,我们往哪里跑。
  你不管二毛子了啊,周德凤问我,他是你们谢家的命根子。
  顾不上了,他许的福也没兑现,我弟弟不仅没当官了,还被打死了。我管不上他了。我死后,在地下,我老头谢天忠骂我,我也没得法。

  那你还是先把谢有豪埋了再商量,堂客说,这些年还是他一直在关照我们,不是他,高智慧早就要说二毛子日她了。

  也是,我弟弟不死,高瞎子和高和尚也不敢这么大胆子害我们。我点头,突然问,两个儿子怎么半天不哭了,也没个动静。
  周德凤把两个儿子抱在怀里,看了看,眼睛盯着我,你怎么喂的奶糕?
  往嘴里喂撒,还能怎么喂。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是看着两儿子脸变紫了。
  周德凤眼睛直了,你说的走,是这么走啊。也好,也好。
  我又愣了一会,和周德凤的眼睛互相对望。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拼命的把谢大龙的嘴巴捏开,用指头挖谢大龙的喉咙,挖出来的都是奶糊糊。我把谢大龙的倒提起来,拼命的拍他的背心,没得用,谢大龙跟一根面条一样,没得反应。
  周德凤看着我用同样的办法,又在谢大虎身上做了一遍。她不说话,也不哭,就嘿嘿嘿嘿的笑。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9

  天亮了,雪停了,整个高家冲一片白茫茫的。我在我们谢家的坟坝里挖坑,我力气不够,挖不出来什么东西。我干脆把挖锄一丢,恶向胆边生,走到我屋里的猪栏屋把两个小猪儿,抓起一个,就狠狠的卡。卡的过程中,我觉得我卡的是高瞎子,把高瞎子卡死了,又卡的是高和尚,我卡他们的时候,力气蛮的很。哈哈,高瞎子和高和尚都被卡死了,我谢秧子总算是威风了一回。劳资一不做二不休,又把我积攒了大半年的一点米和苞谷也从床底下翻出来,我把猪子剁了,两个猪儿全部炖在锅里,把米和苞谷也焖了,让我和堂客好好的吃了三天。
  这三天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安逸的三天,顿顿吃肉,顿顿吃饭,想吃好多,就吃好多。可惜了我弟弟谢有豪和我两儿子就没得这个福分了。
  这三天我吃饱了,挖了三个坑,我把弟弟谢有豪放进去了。还有两个,是我和堂客周德凤的,就不归我管了。这三天高瞎子也没来找我的麻烦,估计是在商量怎么批斗我,怎么搞死我吧,哈哈,老子偏偏不让他们如意。
  我堂客周德凤已经疯了,抱着两个断了气的儿子,还在喂奶,还在哄他们睡觉。周德凤还跟我说,这三天儿子好乖,晚上也不哭也不闹。
  屋里的肉和米都被我和周德凤抛洒干净了,第四天我饿了,我堂客比我还饿,周德凤的嘴巴吃刁了,又喊着要吃嘎嘎,要吃米饭。不吃就拿烧火棍打我。我对周德凤说,放心,我现在就给你去弄嘎嘎吃,我本来是想用镰刀的,现在我把镰刀放回了猪栏屋。
  我和周德凤就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我到高家冲靠着的崖旁边的水潭里去舀鱼。我们高家冲的人不吃鱼,吃鱼卡喉咙。而且我们高家冲水潭里有一种鱼,别的地方没得,叫“大肚子鱼”这个鱼,在水里游的时候,身体细长一条。抓起来了肚子就变大,跟猪尿包一样大。这种鱼不能吃,吃了就死人。
  当年高端公被我弟弟谢有豪拉到恩施街上游街批斗,受不过气,回来就吃了大肚子鱼,吃了就死了。
  现在该我们谢家吃大肚子鱼了。大肚子鱼从来就没有人捉,不怕人,我站到水里,用篦子两下就舀了两条。
  我捞了鱼,拿回屋里,也没有剁,放在锅里煮了。
  我们有嘎嘎吃了,我把两个儿子的尸身从周德凤的怀里夺过来,周德凤听说有嘎嘎吃,也不跟我抢儿子。我抱着两个儿子,看着周德凤,心里不忍心看着这个跟着我造了一辈子业的女人,死在我面前。我说带儿子出去一下,嘎嘎熟了你就吃。

  我带着儿子去了山下的清江,没有成年夭折的小孩,不能入土,要丢在清江里,小孩的尸身跟着清江流到长江大海。这也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我把两个小孩尸身扔到水里,看着我的两个儿子在水里沉沉浮浮,我也哭不出来了。谢大龙和谢大虎漂远了。我忍不住又嚎了几声,我们谢家绝后了。我对不起我老头,对不起我爷爷。
  二毛子我也懒得管了。他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我一直不敢回家,我不忍心看着周德凤死在我面前,从早上磨到下午两三点钟,我才回去。

  我回到屋里,周德凤已经靠着床头,鼻孔下面两道黑色的血,已经吊气了。我走到厨房,看到锅里的大肚子鱼还剩下一条,锅里的水还在滚滚的翻。我把手伸到锅里,也找不到水的烫,我的手上的皮都脱下来掉在水里,我也找不到疼。我
  把鱼捞起来三两下吃了。
  吃完了大肚子鱼,我又把周德凤背到坟坑里。我自己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安心的睡觉。我晓得这一觉睡过去,我就不会再醒过来了。
  我睡得特别安心。

  可是我在睡觉的时候,老是做梦,梦见了二毛子跟我弟弟在一起说话,嘀嘀咕咕的不停的说。说了一个晚上的梦。最后我听到我两个儿子再哭,我脑壳里是清醒的,他们是在恨我把他们噎死了吗,还是把他们扔到水里不管。
  谢大龙和谢大虎哭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我醒了,看到谢大龙和谢大虎,在床上嚎嚎的哭。我搞不明白了,我们都死了,那我怎么没看见我堂客周德凤,没看见我弟弟谢有豪列。
  我看到二毛子站在我的床头。二毛子身上湿淋淋的,他也找不到冷。
  我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拉着二毛子喊,你把他们还阳干什么,你把我还阳干什么。你怎么不把我堂客和弟弟还阳。
  二毛子没说话,把我和两个儿子扔在屋里,走了。又不晓得跑哪里野去了。
  我对着二毛子的背影喊,你狗日的出门就遇上高瞎子,让他们打死你才好。

  我确定我没死了,我也确定两个儿子活过来了。这肯定是二毛子的做的事情。过了一会我又想明白了,二毛子捞我两个儿子,给他们还阳,应该顾不上我,我吃的大肚子鱼煮的时间长了,没得毒性了。二毛子只给谢大龙谢大虎还阳,根本就不会给其他人还阳。二毛子心也蛮狠,那个会照顾他,他就给那个还阳。而且二毛子聪明的很,他晓得两个儿子不死,我就舍不得死,我不死,我就要把他照顾起。二毛子精的很,但是他也没得良心,他就不肯救我的弟弟和堂客,看着他们去死。二毛子不是好人,而且把我谢家捏的死死的。他那里是什么谢家的宝贝,他明明就是我们谢家的祖宗,我们谢家屋里的人都是他的养的狗。

  我把这些都想明白了,我知道我也逃不了二毛子的控制。只能顺着二毛子的心意来了。我得活下去,把两个儿子养大,然后一个当官,一个在屋里照顾他,安顿他。然后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一代代的这么下去。二毛子是不得死的,一个能让人还阳的人,自己当然不可能死。要是哪天能把他搞死了就好了,可惜我是做不到了。

  高瞎子带着高和尚,还有革委会的几个骨干来了,他们要批斗我,批斗我的由头太多了,我是大右派谢有豪的弟弟,我们谢家的二毛子是强奸犯,我把大队集体财产两个猪子吃了。
  但是我知道该怎么去对付高瞎子和高和尚。

  我对着高瞎子说,高智慧是我日的,跟二毛子没关系。我现在就娶了高智慧。我堂客昨天死了,我娶高智慧不犯法。
  高瞎子打了我一耳光,你想得美咧。
  高和尚拦着他哥哥,谢秧子说得不错咧。
  我就晓得高和尚要这么说,高智慧说不定哪天就犯毛病了,把高和尚日她的事情说出来。高和尚的丈人是以前是杀猪的,以前杀过人,高和尚蛮怕。

  高瞎子和高和尚走到稻场旁边商量一会,高瞎子说,便宜你个狗日的,让你娶了高智慧。
  我说,第一,你们先把高智慧弄到镇上去打胎结扎,我养不起第三个儿子了。
  可以。
  第二,我不做上门女婿。
  可以。
  第三,高智慧在供销社的差事不能撤。
  可以。

  好,你们现在可以批斗我了。
  我在高家冲大队被批斗的时候,二毛子竟然也来了,站在村民里面一起看热闹。我好像看见他在笑,二毛子脸上从来是没得表情的,他笑的时候,胸口会露出蓝光。我十岁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2:59

  我的爷爷叫谢乾坤。我的老头叫谢震武。我有四个哥哥,大哥谢青山,二哥谢玄山,三哥谢金山,四哥谢丹山,我叫谢黄山,跟我一起号称清江五虎。
  我的爷爷是曾文正公的贴身保镖,一辈子跟着曾国藩走南闯北,跟太平天国的毛子军打仗,杀人无数。曾国藩临死前,问我爷爷,你跟着我一辈子,好几次我都要死了,都是你救的我,现在我真的要死了,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爷爷谢乾坤说,干爹你死了,我也不想混官场了,我要一百亩地,一个堂客,安安心心的种田。
  曾文正公对我爷爷谢乾坤说,你杀人太多,被杀的后人恨你入骨,你又得罪过李合肥,你在世上也没有什么活路了,你就去个深山老林去苟且你的性命吧。
  我爷爷跪下来给曾文正公磕头,曾文正公是个好人,临死之前,替他把后路都想好了。
  于是我爷爷就到了高家冲,到了才知道曾文正公太他妈的实诚了,给了他一百亩地,全部是荒山野岭,满山都是石头,狗几把都长不出来的高家冲。
  谢乾坤心里就不痛快,觉得曾国藩太不是东西了,把自己发配到了这个穷山恶水,想要下山去投奔淮军,又没这个胆子。在家里生了我老头谢震武之后,过了十年,就自己把自己气死了。
  谢乾坤死的时候,我老头谢震武才十一岁,我奶奶和我老头孤儿寡母,一百亩石头地,也有人惦记。高家冲的高日德,是利川的师爷。高师爷三两下,一纸诉状,就把本来属于我们谢家的一百亩地夺走了九十八亩三分。
  我老头谢震武就靠着一亩七分旱地吃饭。
  靠着这个一亩七分地,我老头硬是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我是老幺。
  我爷爷谢乾坤不是普通人,他会武艺。好在我老头谢震武小时候也得了谢乾坤一点真传,会打穴。
  谢震武长大后,高家冲的人也不敢欺负他。
  后来我们五个兄弟也长大了,个个都是肩宽腰圆,身手矫健。把高师爷全族几十号壮丁打的屁滚尿流。
  从此,我们五个兄弟在利川无人敢惹,号称清江五虎。
  本以为我们谢家从此就在高家冲威风凛凛,可以在挣一个家业,哪晓得天下太平没几天,大清朝没了。这个天下,就得有个皇帝,因为没得皇帝了,个个人都想做皇帝。天下不乱才怪。
  结果我们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就出土匪。
  先是谭妖精,谭妖精占山为王,过来邀请我老头谢震武入伙,把我老头谢震武亲自抬滑竿到了他的滴水洞,大摆筵席,在筵席上,谭妖精对我老头谢震武说,要我老头谢震武做第一把交椅,共享荣华富贵。
  谢震武把酒杯摔在地上,说,我爹谢乾坤一辈子杀了几千个土匪,你现在让我做土匪,你想得美。
  话说完,几个土匪一拥而上,把我老头谢震武砍成了两截。谭妖精把我老头的尸体挂在高家冲的祠堂上。
  我大哥谢青山,带着我们把老头的尸体收了尸,五个兄弟,都把自己的指头咬破,发誓要给老头谢震武报仇。
  可是谭妖精手下几十个人,我们五兄弟也杀不死他。大哥谢青山就说,你们在家里保护老娘,我下山去投军。当兵当官了回来杀谭妖精。
  谢青山说是要报仇,背着行李就下山了。二哥谢玄山一肚子气没得地方发,跑到高家冲高师爷家里,把高师爷的脑壳砍了。回来跟我们说,先不要留后患,杀了高师爷,我们才安心的去杀谭妖精。
  高师爷是县太爷的人,县太爷这边刚刚团练接收了我哥哥谢青山,这边就听说谢玄山杀了高师爷,县太爷也不废话,把我大哥谢青山绑起来,在法场上砍了脑壳。
  县太爷刚砍了谢青山的脑壳,谭妖精下山冲到县里,杀了县太爷。
  县太爷死了,重庆那边就来了一个张团长,张团长几下又把谭妖精打败,生擒了谭妖精。在县城城门口,把谭妖精倒吊起来,泼了煤油,点了天灯。谭妖精死了,他二把手,覃魔王带着残余的土匪回到了山里。继续跟张团长作对。
  我三哥谢金山觉说谭妖精杀的我老头,所以他要去投奔张团长。把覃魔王这伙人杀干净。给老头报仇。
  我二哥谢玄山山不同意,谢丹山说县太爷杀了老大谢青山,他要投奔覃魔王,把县太爷后顶上的张团长杀干净,给老大谢青山报仇。
  二哥和三哥话不投机,各自投奔。
  结果张团长带着三哥谢金山去了湘西剿匪,跑了。
  张团长跑了,覃魔王又厉害起来,没两天,覃魔王喝醉了摔死在崖下,我二哥谢玄山当了土匪头子。都说覃魔王是被我二哥谢玄山推下的山崖。
  过了两年,民国政府军又回来了,这次是谢团长,就是我的三个谢金山。
  谢金山带着部队要剿灭清江流域最大的土匪谢玄山。
  谢金山要征壮丁,打谢玄山。
  谢玄山要招人手,打谢金山。
  他们两个人都忘记了当初是为了给老头和老大报仇才一个投军,一个落草的缘由。
  不过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情,就是都在高家冲抢人。初一谢金山抢了壮丁,初五谢玄山就来抓人。
  两个谢家兄弟就在清江流域的山头上打仗,一打就是几年,高家冲的男丁都被他们抓的只剩下十岁以下小孩的和七十岁以上的老头。高家冲把我们谢家恨毒了。

  二哥和三哥打仗的几年,我和四哥谢丹山是过得最安逸的几年。两边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大靠山。谁死了都无所谓,谁赢了,也是我们谢家的人。
  只有我妈,天天跑到高家冲给高家人磕头,说我们谢家出了两个祸害人的杀人魔王,对不起他们。
  我和四哥就觉得妈做得不对,明明是他们高家人对不起我们在先。我和四哥就把我妈关在屋里不让出门。结果我妈就拉了根绳子,在屋里上了吊。

  在后来,我三哥谢金山越来越得势,把我二哥谢玄山打得毫无招架。我二哥谢玄山走投无路,跑到湖南跟了大土匪贺胡子。我三哥谢金山就安安稳稳的做了县长。
  本来以为天下就这么太平了。
  结果谢玄山跟着贺胡子被红军收了编,红军都是当年梁山伯好汉转世,天罡七十二,地煞三十六下凡,入了伙就是亲兄弟。
  谢金山带着红军游击队,又杀了回来。谢金山安逸时间长了,胖的两百多斤,早就不会行军打仗。谢金山围攻县城一个月,把谢金山抓了起来。
  谢金山本来以为谢玄山会惦记兄弟之情,放他一条生路。哪晓得,谢玄山说,我投身革命,就是要大义灭亲。亲手砍了他弟弟谢金山的脑壳。

  谢玄山在县城还没威风几天,红军里说是要分什么AB团,谢玄山是托派,莫名其妙的就被他兄弟杀了。

  清江五虎其实只有上面三个是真的厉害,我和四哥谢丹山年纪小,那有谢青山,谢玄山,谢金山的狠气咧。
  现在高家冲知道谢金山和谢玄山死了,我和谢丹山的日月就不好过。好在高家冲的也没什么壮丁了,暂时也杀不了我和四哥。
  我四哥谢丹山胆子小,天天怕高家冲的人找我们讨命,结果又投了土匪。现在的土匪叫胡三炮,自称是廩君转世,刀枪不入,几年的时间,就有了上百号人,比当年的谭妖精、覃魔王、谢金山还威风。

  胡三炮这人其实很精明,一会被政府军招安,一会跟游击队联合,日本人打到宜昌了,他还跟日本鬼子有书信联系。硬是左右不倒。我四哥谢丹山也做了胡三炮的贴身随从。
  所以这些年,高家冲的人恨我也没得用,他们都怕我四哥谢丹山。
  我也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儿子谢天华和谢天忠。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3:00

  谢丹山死的那天,是日本打到利川一个星期,日本人投的降的前一天。还别说,就是在我们高家冲的山上打的。
  那天我记得非常清楚,就是不停的打炮,放大炮,打的找不到是那边朝那边放炮。
  胡三炮也不晓得到底是跟那边在打,反正最后就是日本人没死几个人,国军也没死几个人,游击队在一旁看热闹。胡三炮的人全部死光了。

  胡三炮的人死光了,日本人就投降了。日本人投降后,跟政府军亲热的很,又跟着政府军打游击队。
  可惜我四哥谢丹山死的莫名其妙。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两天他们放大炮,拼命的放,到处都是霹雳一样的响雷声音,高家冲的人都吓的漫山遍野的跑。结果我看到天上有一个最大的炮弹在天上转着飞,在高家冲的山头上至少转了十几圈,越转圈子越小,越转越低,最后在我家后山上落了地。这是最狠的一发炮弹,炸的地面都震了一担烟的时间。把我家的山墙都震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也是在那一天见到了二毛子。

  我第一次见到了二毛子的时候,二毛子还有头发,脸上还有胡子,身上穿的是古怪的衣服,眼睛是蓝色的。
  二毛子晃晃悠悠的走到我面前,想说话,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谢黄山的爷爷谢乾坤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把他的事情都给我老头谢震武说了几百遍。我所以我晓得我们中国有洋人,就是劝人信上帝的洋人。我爷爷谢乾坤还亲手杀过洋人,他说那些洋人就是毛子军请来打我们中国人的。所以我一眼看到这个红头发、红胡子、蓝眼睛的怪人,就晓得他是个二毛子。

  我也晓得恩施有二毛子,就是不晓得这个二毛子怎么就跑到我们高家冲来传教,偏偏又遇上了打仗,现在被大炮把耳朵震聋了,想躲在我家里。

  二毛子躲在我家的茅厕里面,蹲着一动不动。我看着可怜,给他饭吃,他也不吃。我也懒得管他了。
  日本人投降了,土匪也死完了,说是不打仗了,我是不信的。二毛子也不信,他要是信,也不会一个月都蹲在茅厕里不出来。
  我以为他这个月是吃茅厕里的蛆活过来的,后来我才晓得,他根本就不吃东西。
  二毛子虽然蹲在茅厕里不出来,可是我的大儿子谢天华已经跟他混熟了。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9 23:00

  二毛子不会讲话,开始的时候我就想,洋人不会说中国话蛮正常的,后来又一想,二毛子不都是来中国传教的吗,我爷爷跟我老头说过,传教的二毛子中国话说的比中国人还要好。
  这么说来,二毛子就不是传教的。
  日本人投降了,我们谢家,五个兄弟就剩下我一个了,高家冲的那些小后生,跟我的大儿子谢天华一样,慢慢长成了小伙子。也都十四五岁了。这些高家的后代,从小就对我们谢家恨之入骨。现在他们眼看就要长大,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我虽然没有害过高家冲的人,可是谢青山谢玄山谢金山都跟他们有血仇。当年谢玄山和谢青山各自抓人打仗,死的不都是高家冲的男人?
  好在我也遗传了我爷爷和老头的一身力气,一旦有高家的后生,带着杀气从我家门口路过,我就把我屋门口稻场上的石头碾子举起来,又放下去。这些后生看了,立即就低着脑壳,匆匆走过去。

  二毛子算是在我们家留下来了。跟我的两个儿子都混的蛮亲热。我想赶二毛子走,两个儿子也不得答应。再说了,我也没得什么理由赶二毛子走,他反正也不吃饭,也不占用我们屋里的房屋睡觉。他晚上就站在稻场上看星星月亮,没得星星月亮,他就看天。
  我两个儿子就陪着他看。
  我到现在都不跟二毛子说不上话,我看错了,二毛子没有聋,但是他的喉咙倒是有问题,发出的声音,跟磨刀石磨菜刀一样,听不明白在讲什么,我是听不懂的。但是我两个儿子听得懂。

  结果有天,高师爷高日德的儿子高兰芝,在后山砍柴,发现了一个被大炮炸出来的坟墓。高兰芝慌张张的跑回高家冲,把带着人去看坟墓。我也跟着去看热闹。发现这是一个古墓,古墓找不到是什么朝代的,里面也没得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几付棺材,看来是早就被盗墓的偷完了。高家冲的村民,就开始抢棺材,这写棺材的木头都蛮好,劈开了拿回去,可以打家具,连桐油不消摸。
  棺材被高家冲的村民劈开后,里面的死人就滚了出来,这些死人都还没腐烂,保存的都还蛮完整,身上还穿着长袍子衣服。高兰芝跟着高师爷是上过私塾的,认得这是清朝时候的官服。
  我们高家冲的人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什么清朝的大官埋在我们高家冲。可能是这些人死的有缘由,不能让一般人晓得,悄悄地埋在这里,就算是当年有高家冲的人知道,也早就死了。

  我本来也想跟着大家一去抢几块棺材木头回来打家具,不过我看到了这几个死人的衣服,就不敢了。倒不是我怕死人,怕鬼。而是我突然想起来,二毛子身上穿的衣服,就是这些死人的衣服。而且我也看到这些死人中间有一个,也是红头发!

  我当时就心里一个激灵。遭哒,跑到我屋里的二毛子是还了阳的死人。他妈的还在我屋里呆了这么长时间,跟我的两个儿子天天在一起。我一直担心二毛子来历不明,原来坟墓被大炮炸开了,这个尸体从坟墓里跑出来了。怪不得二毛不用吃饭睡觉,谁听说过死人子还吃饭睡觉的。
  我也不去抢木头了,岔起胯子就往屋里跑。跑到稻场上,就看见我两个儿子谢天华和谢天忠正在陪二毛子在地上弹石头果子。
  我把两个儿子一手揪起一个,就往我身后拉。我仔细看着二毛子,果然他身上穿的衣服和坟墓里的死人一个德行。

  你是到底是人还是鬼,我问二毛子。
  二毛子不说话,喉咙里卡卡的响。
  我伸开两个膀子,对着谢天忠说,快点,你把砍柴火的刀拿来。谢天忠说,爸,你要砍二毛子?
  我说你不管,老子跟他拼了。
  谢天华说,二毛子说他不的害我们。
  他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还了阳的,见人就要箍起,把人抱死的!我对着谢天忠喊,快点把柴刀拿来!
  二毛子喉咙里还是卡卡的响。谢天华说,二毛子说他不是死人,他只是迷路了,回不了家,在我们这里躲几天。

  我哪里得信这种话。还是逼着谢天忠去拿柴刀。谢天华就对着二毛子说,你快点跟我爸跪下,求他。
  二毛子果然听得懂我儿子的话,扑通一下就跪在我面前,不停的磕头。我心里也犯了毛,我谢家人杀孽太重,所以把坟墓里的死人都给召来了不成。
  想到我上面四个哥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就是我这辈子手上没有沾过血,要我真的砍面前这个二毛子,我还真的没得狠气。

  二毛子继续磕头,边磕头,喉咙卡卡的响。
  谢天华说,二毛子说,他就在我们屋里躲一段时间,只要我们不害他,他一定要报答。他说他蛮怕。
  怕什么?我问谢天华。
  谢天华说,二毛子说他是外地人,看到我们这里的人都太恶了,刚来就看到我们这里的人一见面就相互杀,他就不敢见人,怕被杀了。
  我谢黄山眼看再过几年,就要被高家冲长大的后生杀了,我他妈的还有什么精神,管这个外地人被人杀。
  我跟谢天华说,你让他走,我不杀他,但是他要走。我们谢家屋里怎么能够养一个死人。
  他不是死人,谢天华说,他胆子蛮小,他就是想回家,他说了滴,他在等他屋里人来接他。
  谢天忠和谢天华两个就抱着我的胯子,求我不要杀二毛子,不要赶二毛子走。整个高家冲的人都恨我们,他们两兄弟根本就没得人跟他们打交道。好不容易二毛子可以陪他们。
  我谢黄山是我们谢家最不成器的一个,我心软,听不得人求我。再说,二毛子来了这么久,要是真的要箍着我们,把我们抱死,早就该动手了。
  我叹口气,算了,反正我们谢家人也活不了几年了,实在还阳的死人手里也是死,被高家冲的人打死也是死。
  我就不管了。
  隔了天,谢天华和谢天忠又把我拉到二毛子跟前,谢天华说,二毛子说,他躲在我们屋里,蛮感谢我们,问我们有没有什么事情,他能帮到我们的。
  你让他给我们变一个金山出来,我对谢天华说。
  谢天华说,爸,你列不是在开玩笑么。我说,我们谢家要保命,屋里就要有靠山,现在一个当官的人都没有了,迟早是个死,你问二毛子屋里人什么时候来,最好是能早点来,不然跟着我们谢家一起死了。

  “当官?”二毛子跟着我两个儿子时间长了,竟然会说一点话了,“什么当官。”
  谢天华和谢天忠,就叽里咕噜的把我们谢家的老祖宗谢乾坤,我的哥哥谢玄山,谢金山的往事说了。
  二毛子很快听懂了。他愣了一会,对着谢天华卡卡几声。
  谢天华说,爸,他说能让我和弟弟做伯伯一样大的官。
  我现在又相信二毛子是个鬼了,只有鬼才有这个狠气说这样的话,如果他真的做的到的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能让我两个儿子当官,我谢家就不怕被高家人杀了。我管的他是鬼还是人。

  我倒是要看看这个二毛子怎么让我两个儿子当官。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0 23:40

  我在晚上睡不着,心里就想着二毛子是个怪物,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妖怪。我听我老头谢震武说过,人死了再活过来,就不是生前的样子了。死人在阳间还有事情未了,才从阴间跑回来的。而且回来后,这人就会变,变成妖怪。妖怪把自己的心事了解后,就会回去。
  我就是不晓得二毛子到底有什么心愿未了。也不晓得他到底会不会祸害我们谢家。
  我爬起来,走到门口,还是看见二毛子直挺挺的站在稻场上面,仰着脑壳。我看了一阵子,就回去睡觉了。
  本来以为日本人投降了,仗打完了,结果还三年,当年谢玄山的投奔的红军现在听说势力壮大了,跟国民党又打起来了。
  消停了几年的游击队又开始了。高家冲的人也习惯了,反正打了这么多年,想跑也跑不掉的。

  二毛子突然出现在高家冲,高家冲的人看见了都奇怪,有人就要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我的儿子谢天华就说二毛子是我的远方亲戚,从江西来投奔我的。
  高兰芝就说,谢家的亲戚是红头发红胡子,看来谢家也是二毛子。
  过了两天我看见二毛子的头发和胡子都没了。脑壳光秃秃的,看来是我儿子让二毛子剃头发和胡子。二毛子的眼睛是蓝色的,他总不能把眼睛珠子抠出来撒。唯一的办法就是最好是不好见人。
  我给了二毛子一套衣服,让他不要继续穿那套死人寿衣了。二毛子只从穿上了我给他的衣服之后,就再也没有脱下来过。

  二毛子的头发和胡子再也没有长出来过。他的鸭蛋一样的脑壳,就天天在高家冲晃荡。一年之后,高家冲的人也没觉得二毛子是一个外来户。就是高家冲的人对我们谢家怨气,所以二毛子经常就被人打。因为二毛子除了我们家里人。他跟谁都不说话,而且每天都神出鬼没的在高家冲到处转。高家冲的人都认为二毛子是个憨头,所以找准机会了就打二毛子。
  二毛子挨了打,我两个儿子就跟欺负二毛子的人拼命。高家冲的人现在还不敢跟我真的打,我们谢家是有武艺的,可是我自己知道自己除了一身力气,那里会什么武艺。我们谢家有武艺的人都死绝了。我也只能靠着爷爷老头和四个哥哥当年的威风,暂时唬人而已。现在他们还忌惮我,因此我儿子在高家冲打架还不吃亏。那天他们晓得我没得武艺的时候,我们谢家就肯定要遭。

  我想起二毛子答应让我儿子当官的事情了,这是我们谢家唯一的希望了。可是二毛子说过的话,他自己估计也忘记了,我现在觉得他可能真的不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而真的是那家走丢了的憨头。也只有憨头才能跟小孩子玩的到一块去撒。憨头走掉了,有的家里人就着急,倾家荡产的都要去找回来。有的家里人就刚好相反,根本就不去找,希望憨头死在外面,莫拖累屋里人。我小时候,有的人把憨头独自扔到高家冲最偏僻的山头上都有。憨头找不到路,就在山上转,基本上都是摔死、饿死,被蛇咬死了。
  看来二毛子的家里人就是想丢了包袱的那种。好在二毛子遇到了我,捡了一条命。

  就在我确信二毛子是别人家走丢的憨头的时候。谢天华告诉我,二毛子教了他本事,要他下山去当兵。
  我说你去兵啊,现在正在打仗,莫跟你的几个伯伯一样,打仗是在外面了。
  二毛子说教我本事,谢天华说。
  什么本事,我问谢天华。
  二毛子说不能告诉你。
  我又去问谢天忠,谢天忠说他不去打仗,就怕枪、怕炮,怕死人,他不跟着哥哥了。
  谢天忠不下山我心里是同意的,我的四个哥哥都杀过人,最后都被杀了,只有我没杀人,所以我活到了四十几岁,还能再活下去。谢天华要去杀人,那就让他去了。我得留一个儿子送终,续香火。

  谢天华下山了,当兵了,结果没几天就跟着国民党在北方打了败仗,还是他们国民党自己人打自己人。我想去找我儿子,可已经找不到了,听说谢天华已经死了。尸首都是就地掩埋。
  我的儿子谢天华死了,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谢家的报应还是来了。
  我听了谢天华的死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腰突然伸不直了。我谢黄山,变成了谢驼子,莫说举石头碾子,连走路都走不利索了。
  高家冲的后人都长大了,也合该他们找我算账了,算我们谢家当年的血债。

  现在高兰芝是保长,整个高家冲只有他一个人有文化,他的老头高日德也是做过县里的师爷的。
  我要开始倒霉了。所以我把家里最后的一亩七分地卖了,在山下买了一个四川逃荒来的小姑娘,十七岁,比我的小儿子谢天忠还大四岁,我操办他们结了婚。天天听房,逼着他们赶紧给我生孙子。
  谢天忠还算是争气,三年生了两个儿子,谢有志和谢有豪。


  我们鄂西全部败了,红军打回来了,县政府又换了天。高兰芝现在又成了高家冲土改农委会主席,他的家世很清白,他的父亲高日德是被土匪谢玄山杀害了的。
  而我谢坨子的要还账了。
  恩施已经被镇压的反革命已经快一百四十六个人了。广播里天天在说,我就天天记,等着我的命也算进整个数字里。
  我的爷爷是曾国藩的随从,镇压过天平天国农民起义,手上沾满了农民起义军的鲜血。我老头谢震武跟土匪头子谭妖精称兄道弟——谭妖精的确喊我老头大哥,至于我老头答应没答应,他们也不管了。我大哥谢青山参加过旧社会的团练,只当了一天也算是封建社会欺压人民的爪牙。我二哥谢玄山和四哥谢丹山是大土匪,杀人如麻,我三哥是民国政府的团长,也是杀人如麻,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高家冲人民的鲜血。
  你说我不还债,谁来还这个债。我就希望我儿子谢天忠年纪还不大,高家冲的人能放他一马。如果不绕过谢天忠的命,我两个孙子谢有志和谢有豪,一个三岁半,一个一岁,他们总不能连三岁小孩都不放过吧。

  我低估高兰芝了,他真的是不放过谢有志和谢有豪。他要把我们一家都杀绝。这不是高兰芝一个人的意思,整个高家冲都是这么想的。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0 23:41

  这天总算是来了。
  我抱着谢有志,我儿子谢天忠抱着谢有豪,现在我们两父子,低着脑壳,站在高家冲祠堂以前用来唱戏的台子上。台子下面站满了高家冲的人民群众,也包括的儿媳妇。

  我在等死了,批斗大会一结束,他们就会把我拉到高家冲的崖头下面枪毙,跟恩施其他被清算的反革命一样。
  没想到我的两个孙子也跟着我们一起到了崖头下,我看着高兰芝说,高兰芝,你杀我,我没的话说,你杀我儿子我也没的话说,毕竟我大哥杀了你爹,我两个哥哥害死了高家冲上百号人。可是我两个孙子这么大一点,你就不肯放过他?
  高兰芝眼睛已经杀过人了,他在建始执行过枪毙。高兰芝对着高家冲其他在场的人说,只要他们同意放过你两个孙子,我就放过。
  我拼命把驼背抬起来点,把眼睛看这些人,我实在是没的脸开口去求他们,毕竟他们每个人,每个家里都人命在我们谢家的手上。我只能用眼神去看他们,毕竟是两个小孩,就放过他们吧。我眼睛在流眼睛水,一个一个的去看他们,希望有一个人能可怜一下,跟高兰芝求个情,说一声。把我两个孙子留下来。可是每个人眼睛看到我看过来,就把脑壳偏一边,不肯看我的眼睛。连我的儿媳妇都把脑壳垂到肚子上面。
  我长叹一口气,我们谢家还是要绝户了。如果不是他们又抓到了二毛子,耽误了一顿饭的时间,我肯定是死了。事情就这么巧,他们又把二毛子也抓到了,二毛子正在陈永海的包谷里发欢,被他们发现了,立即闹哄哄的把二毛子也绑起来,推在我身边。二毛子跪在我旁边,我看了二毛子一眼。二毛子虽然脸色没得表情,但是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比我还害怕。


  我当然是没有死,我死了,我儿子、我孙子、二毛子死了,就没得今天这个故事了。对不对。
  你们没想错,二毛子是我们家的救命人。如果他没教谢天华当官,谢天华就不得去当兵,他不当兵,就不得被红军俘虏,他不被红军俘虏,就不得在红军当班长,当排长,当连长,当营长,当团长,当旅长。他不当旅长,就不得来高家冲救我的命。

  高兰芝农委会主席被撤了,高家冲没人敢惹当旅长的谢天华。我们一家就把这关渡过来了。
  我第一次把二毛子敬若上宾,恭恭敬敬的让他做了上席。虽然他不吃菜,不喝酒,但是我和谢天华感激他。
  谢天华临走前的一个晚上,跟二毛子讲了一夜的话。他们不让我听他们讲什么。
  谢天华第二天走了,走之前,跟我说,爸,我这次走了,再回来就是烈士奖状了。我只说一句话,你儿要记住,十年后,让二毛子选谢有豪当官。

  谢天华从朝鲜回来的时候,真的就是一个烈士奖状了。这次他是死透了。好在他的烈士身份,就让我家的谢有豪在十几岁就当了县委书记的警卫员。

  我现在看着二毛子在稻场上看星星,心里就想,二毛子,你一定要好好的让谢有豪当官啊,我们一家人都指望你了。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0 23:41

  我叫谢三平。
  我回高家冲了。
  我离开高家冲三十四年,从来就没有回来过。我对高家冲的印象是一个穷山恶水,人心狡诈,毫无希望的地方。
  如果有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回高家冲。可惜,我走到今天,还是要回来。我们谢家人是跑不掉的,走的再远,也逃不脱二毛子的手掌心。这么多年过去,我对高家冲的印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二毛子的模样却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到了最后,当我想起高家冲的时候,脑壳里出现的就是二毛子的样子。当我做噩梦的时候,梦到我跑到了一个陌生恐怖的地方,前面站着一个人,抬头看着星星。我就知道,在噩梦里,我到了高家冲。
  我谢三平还是回来了,恩施市市委书记小陈坚持要把我亲自送到我家门口。我在山脚下就说,最后一段路我还是自己走吧。
  小陈说,那可不行,山路大半在悬崖边上,我不放心您自己走路。这多危险啊。
  我说,小陈,我当年上学天天这条路走,那时候比现在还难得走。
  不行不行,小陈对司机说,快开车上山。
  小陈,我发脾气了,我这次回家,是以私人的身份看我的家人,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让邻居知道。你这么做,岂不是非要让我大张旗鼓回家吗!
  领导,我送您到家了马上就走。小陈坚持说,绝不张扬。
  还不张扬?我指着车头前方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子,那几个小孩站在路边,把手举起来在给小陈的车敬礼,你车牌号一大串的0,群众都不是瞎子。
  小陈其实比我大几岁,但是他非要我叫他小陈,如果我叫他老陈,他心里就要不停的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工作做错了。几次之后,我就干脆叫他小陈算了。当他晓得我是高家冲的人,他是我老家的父母官的时候,来跟我提起这事,他的心里在不停的说,原来领导是高家冲的人,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我这些年来一直都不提起自己的原籍。同为官场,除了当年我在武汉读党校的老师,几乎没人知道我的原籍。
  而我之所以一直跟小陈保持联络,逢年过节接一两次他的电话,是因为在官场这么多年,小陈相对来说,算是比较心口如一的人吧。
  小陈之所以知道我是高家冲的人,是因为前年腊月里,我老头谢癞子给我打电话,小陈刚好到武汉来开会,顺便来我家里看看我。
  谢癞子在电话里骂人,你妈隔壁的到底是不是我日出来的,你到底姓不姓谢?
  我拿着话筒,示意小陈坐下,小陈这点蛮好,他从来不给我送东西,我最烦有人来我家,手里提东西。省委大院不晓得多少眼睛盯着我家门口在。
  谢癞子还在骂,我们被高家人都搞死了,你都不得管我们是不是?妈个比的当年就不该把你选出去当官,就该让你在屋里偷鱼。淹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我示意保姆小张给小陈泡茶,脸上挂着微笑,小陈听见谢癞子在话筒里的声音了,他现在在想,谢书记的父亲脾气好大。
  谢癞子继续在话筒里说话,谢上狗,我跟你说你要是不把高家的几个王八蛋抓进牢房,二毛子就活不长了。
  二毛子活不长了?我有没有忍住,抽了一口气。
  小陈已经看出来是我家出了点事,而且他已经听出来我老头说的就是恩施方言了。他现在心里在想,原来谢书记也是恩施人,我怎么就一直不知道呢。
  还是让小陈听出了端倪,我有意识的把话筒捂在耳朵近一点。不太想让小陈知道太多的家事。但是小陈心里已经了然。他既然已经知道我是恩施人,那么他肯定有办法去问出来我是从高家冲走出来的泥腿子。他已经在打算问恩施教育局,找谢三平的学籍档案了。恩施三十年前能有几个高中?查出来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其实小陈还是很聪明的。

  我谢三平,现在还是回来了。
  小陈拼命的要开车把我送到家门口,其实他心里在想让我亲眼看看,他对我家里人的照顾。当我看到我老家的屋,翻修成了七层楼的别墅,带院子占地二十几亩,高家房子也成了我们谢家的山门,高家的鱼塘,成了我们谢家的水池。我肯定会对他作为很满意。
  这些事情,都是小陈不声不响的在前两年帮我安排的。他一直在等着我回家,让我在家门口,感激一下他对我家人的照顾。小陈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其实我谢三平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所以我心里觉得小陈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人,才愿意让他过来送我回高家冲。可惜,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我会尽量让小陈不再升官了,他不够黑,官当大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我呢,马上要开二十一大了,老领导已经跟我见过一次面了,老领导心里的安排我也看到了,如果没有意外,这次常委后补委员应该有我了。老领导的布置已经稳妥了:国务委员,中纪委第三副书记。我谢三平能到这个份上,已经心满意足了。这辈子够了。
  只是可惜……
  可惜我要回高家冲了。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0 23:41

  谢家的这么多代人的轮回,不是我谢三平能够摆脱的掉的。二毛子不是人,在三十五年前,我就知道了。不仅是我知道,我的叔叔谢大龙,我的叔爷谢有豪,我的太公谢天华他们,在那一刻,都非常清楚的明白,二毛子他不是人。二毛子是妖怪。
  不过二毛子是妖怪,这件事情,我弟弟、我老头,我爷爷他们并不知道。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不需要有那么多的想法,也不需要有多么高的智商,他们只需要把二毛子保护起来就行了。二毛子需要有一个稳定的家族来保护他。什么样的人,最合适呢,就是每天什么都不想,脑壳生了锈一样不转动的人最合适。因为二毛子身上的秘密,绝对不能让聪明人知道,聪明人知道了,就会对他有巨大的威胁。
  也就是因为如此,二毛子选择了在十分偏远的高家冲隐藏自己,苟延残喘。他也不敢去更换他的保护人,谢家对于他来说,太合适了。如果换成了高家人,他早就倒了大霉。
  我们谢家每一代人可能都想过要去揭开二毛子身上的秘密,可是我们都被二毛子捏的死死的,逃不出他的掌控。
  我叔叔、我叔爷、我太叔公不比我傻,可是他们都在关键的节骨眼上丢了官职和性命。我以为我可以不像我太叔公那样急功急利,不像我叔爷那样政治弱智,不像我叔叔那样贪财。我以为有把握摆脱这个轮回。但是二毛子在我什么还是留下了人性的弱点,能够将我致命一击,回到他掌控的弱点。

  小冰是个好姑娘,她最开始的时候是多么的单纯,她是那么的敬仰我,崇拜我,爱慕我。可以为我付出青春,付出自由,付出前途。她的心思我看的明明白白,可惜小冰还是要长大的。她问我要钱,我不在乎,她迟早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希望她能过好下半生。可是她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名分呢?当我看到小冰的内心里,已经写好了举报信,还偷偷的录下了我们之间的通话。举报信在她的闺蜜家里,通话记录的保存在腾讯网的空间里——小冰还是太幼稚了。
  小冰还以为用这些把柄要挟到我,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我能够看到别人的内心的心思和秘密。我谢三平,谢癞子这个傻瓜的儿子,能够走到今天的这个地位,真的是跟媒体和同僚的口碑说的那样,是因为我从小努力学习,政治思想进步,铁面无私?
  不是不是,只有一个原因,我能看到别人的心思。这就是二毛子能让我们谢家人代代当官的真正原因。
  但是二毛子太厉害了,他知道一个人到了某个地步之后,就会膨胀,就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比如谢天华以为自己能偶在战场上刀枪不入一样,就跟谢有豪以为自己能在文化大革命中游刃有余一样,就跟谢大龙以为自己贪污受贿不会被人发现一样。我也以为我能够控制任何事情,实际上我的确比他们走得更远。
  可是到最后,我还是逃不了。当我在梁子湖畔的别墅里,把小冰的尸体放入冰柜的时候,我想明白了,我还是没有逃脱二毛子的控制。
  我该回家了。
  我知道小冰的空间密码,删除了空间里的文档。可是我在小冰闺蜜那里,发现二毛子交给我的读心术,已经在开始消失了。在三十多年里,每个人的内心,在我面前都是清晰无比,纤毫毕现,可是从小冰的闺蜜身上开始,所有人的内心,我看不太清楚了,好比蒙上了一层浓雾,越来越浓,让我再也无法掌控全局。这让我非常的惊慌,于是我开始犯错。
  小冰的闺蜜是叫什么来着,应该是叫双双,还是乐乐。哦,我想起来了,小冰的真名叫马艳红,乐乐的真名叫罗小菲。她们在高级会所里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问她们的名字,她们内心里就潜意识的回答了我真名。

  当我再也无法做到刺探罗小菲的内心的时候,我慌了。慌了就会出错,就会不择手段。我掐死罗小菲之后,发现自己犯了两个足以毁灭自己的错误。
  首先,罗小菲把举报信转移了,而我在掐死她之前,我没有问出来举报信的下落。还有,罗小菲的尸体我没有处理好,因为我的时间不够了。罗小菲的尸体现在躺在武汉市刑侦大队的验尸房里。而且罗小菲的母亲已经从报纸上的寻尸启示上认出了她的女儿。
  罗小菲的身份确定了,小冰就会被追查到,而我和小冰之间,有太多太多的牵连和瓜葛。我的部下,他们就要找到我了,我相信他们的能力,一切都是时间的问题。

  我用手打开了车门,另一只手按在小陈的肩膀上,小陈知道我决议要自己走回家了。他脸上做出无奈的表情,但是我残存的读心术还是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失望,他的失望太强烈了。
  我知道你照顾我的家人事情,我走下车之后,对着小陈点了点头。小陈心情舒畅了很多,我都有点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个人了。嗨,算了,我现在走在了高家冲上山的路上,山下的一切,都已经跟我没有关系。我现在要去面对二毛子了。二毛子等我,也等的不耐烦了吧。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0 23:41

  我一个人独自走在通往高家冲的山路上,现在跟三十年前不同了,当年的石子路,都铺成了柏油路。有些险恶的地方,甚至用炸药炸开了岩石,拓宽了路面。
  一辆大型的工程车从我身后开来,隔着老远,就发出沉笨的引擎声,我避让在路边,让工程车路过,工程车上装载着巨型的钢梁。我站在悬崖边,看着悬崖下的山谷,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应该现在就跳下去,然后一切都可以终结了。
  不,这不是我谢三平的作风,我知道我必死无疑了,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去弄明白,我带着心中的疑虑,就这么死掉。
  我老头谢癞子,他说二毛子要死了,应该跟刚刚从我身边驶过的工程车有关。谢癞子跟我说过,二毛子受不了高家冲山顶上的通讯基站。
  当联通在高家冲修建第一个通讯基站的时候,二毛子就疯了,温和了一百年的二毛子癫狂了。在修建好的基站下,发了疯的摇晃基站,但是他不能动摇分毫。于是他用嘴巴去咬基站的钢铁脚架,咬的满嘴鲜血,牙齿崩裂。
  但是修建基站的工程,是被高家的高龙承包的,高龙的施工队其实就是高家冲的一帮黑社会,二毛子的举动,只会让高龙和他的手下,觉得诡异又有趣。
  小陈不知道我谢家和高家的仇恨。所以他宁愿出钱买下高家的房产和责任田,也没有想过要针对高家。小陈为了把高家的鱼塘作为礼物给我的老头谢癞子,甚至答应高家承接在高家冲的所有工程项目。
  小陈虽然够聪明,但是他太实诚了。

  只从高家冲修建了第一个通讯基站之后,二毛子就再也没有在我们的家门口看天空了,而是跟疯狗一样,漫山遍野的乱窜。现在又过了这么多年,基站换成了功率更大的发射塔。我老头谢癞子上次给我打电话,说二毛子不行了,每天躺在门口,我就知道二毛子要找我回家了。


  我走得很慢,当年两个小时能走到的山路,现在路更加平坦了,我反而走了半天。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射在我家七层楼的窗户上,又反射在稻场上的谢癞子身上。
  谢癞子已经死了八成,他中风了得有十年了吧。
  我慢慢走近谢癞子,低头看着把我日出来的谢癞子,当年的混世魔王谢癞子,现在身体枯槁,躺在一张竹躺椅上。
  谢癞子的眼睛立即睁开了,你个死狗日的知道回来了。
  我笑了笑,是的我回来了。

  出来,你们这群王八蛋都出来,他回来了。谢癞子拼了命的叫唤,好像我要杀了他似的。
  屋子里面陆陆续续的走出来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年轻人对着谢癞子骂,你他妈的就不能消停一会。老子们要打牌呢。
  你是谁,另一个年轻人问我。
  我是谁?我该怎么回答了。在武汉我是谢三平,可是回到了高家冲,我该是谁呢。

  我认出来了,这群年轻人,里面有两个人是我们谢家的后代,其他的几个,看他们的眉眼,都是高家的人的儿子。只是不知道是高龙的儿子,还是高虎的儿子。

  你们伯伯回来了。谢癞子说话的时候,嘴巴里的涎水不停的漏到下巴上。
  无论的谢家的后代,还是高家的后代,都歪着脑壳看着我,仔仔细细的看着我,我是高家冲的传奇人物,他们可能听过我一点只言片语的事迹。

  你们都走吧,我弟弟谢下狗来了,让高家的几个年轻人滚蛋。
  我和谢下狗相互对视,谢下狗头发全部白了,看起来比我老得多。我以为谢下狗的眼睛里会冒火焰,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
  我突然笑了,我很得意的笑。让谢下狗更加的无地自容。
  我在十六岁那年,从谢一平变成了谢三平。但我回到了高家冲,我就变成了谢上狗,而我弟弟还谢下狗,永远是谢下狗。


  三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谢癞子把门打开了,看着我和谢下狗一下,用手指着被捆在地下的我说,你进去。
  什么?我和谢下狗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谢上狗,谢癞子不耐烦的说,赶紧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
  谢下狗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对着我老头谢癞子讨好的说,爸,二毛子叫的应该是我吧,你搞错了吧。
  那这么多屁话,谢癞子蹲下来解开我身上的绳子。
  哈哈哈哈哈,我躺在地上狂笑,看着谢下狗笑,得意到了极点。我看着谢下狗的眼睛红了,就算是在黑夜里,我也能够看到。接下来,谢下狗把谢癞子拼命的推开,骑到我的身上,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
  谢下狗的指甲都嵌到我的脖子里,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的要笑。
  爸,我把他掐死,他死了,二毛子就只能选我了。谢下狗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线希望,我把他掐死、掐死、掐死……
  哈哈哈哈哈,谢下狗怎么掐的死我呢。谢癞子怎么敢反抗二毛子的选择。谢癞子一脚踢在了谢下狗的心窝子上,结结实实的踢了个正着。谢下狗捧着胸口,从我的身上滑到一遍,开始深一口浅一口的呕吐,开始的时候,吐的是黄白色的红苕糊糊,后来就开始吐出来红色东西,是血。

  谢癞子没有理会谢下狗,替我解开了绳子,我站起来,抖了抖几下身体。看着跟吃了毒鼠强,即将毙命的谢下狗一眼。对不起了谢下狗,也难为你这些年了,可是二毛子不选你,你他妈的再怎么冤枉,也是命。哈哈哈哈哈哈。

  我慢慢的走向屋内,走了两步,走不动了,低头一看,是谢下狗抱住了我的小腿,哥,求你了,我真的不想一辈子呆在高家冲,你让我下山好不好,我应该当官,本来就应该是我当官,一定是二毛子搞错了。哥,你让我进去,我当官了,一定照顾你和二毛子一辈子。我学习那么刻苦,老师都喜欢我,说我能考起恩施高中,能上民族大学。

  谢癞子!我对着谢癞子说,你格老子把你的宝贝儿子管一下。
  谢癞子现在要巴结我了,他下半辈子要指望的人是我,谢癞子拖着谢下狗的一条腿,往后拉,我弹了弹胯子,踢开了谢下狗,可是谢下狗不死心,两个手抓在门槛上不放,我走过门槛的时候,用脚恨恨的踩在谢下狗的手指上。我走进门了,二毛子在里面等着我,我回头又看了看谢下狗,他被谢癞子拖到了稻场上,两只手的手指在地上刨,地上露出了十道血印子。

  我把门关上了。我谢一平谢上狗,这辈子要当官了。我喜欢的连尿都憋不住,尿液刷刷的从胯子上往下流。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0 23:41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谢三平了。第二天,我对着镇上的初中老师周物理说。
  谢上狗你在搞什么玩意,你连初一都升不了级,你来初中上了几天课?周物理摆摆手,滚蛋!
  我不滚蛋,我现在就是谢三平,我要读书,上高中,考大学。
  就凭你?周物理用手里的烟头指着我的额头。你还是回家偷鱼去吧。
  我伸出两个指头,把周物理手里的烟头捻熄。我再说一遍,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谢三平。
  你们谢家人除了谢三平,都是他妈的是疯子,是混蛋。周物理说,我只认你的弟弟,认不到你。
  那你以后就真的要认得我了,我盯着周物理,你不让我读书,你的姑娘周姜以后就是我媳妇了。
  你脑壳有病吧,我姑娘给你当媳妇?周物理有点怕了。
  我老头说了,你不让我读书,我就日你的姑娘周姜,我把周物理的烟头夺过来,自己点上,你把周姜送走了,你还有小姑娘周葱,我就日周葱。反正你看着办。
  只要我看到你的姑娘了,不管是周姜还是周葱,我都脱了裤子日了再说。老丈人。

  周物理浑身在发抖。
  你莫打我,你打我了,我还是不放过你的姑娘。这是我老头教我的。我老头谢癞子当年就是这么找的我妈。你又不是不晓得。

  周物理两个宝贝姑娘,是他的心头肉,他真的怕了。他也不能现在就让警察把我抓走,我还没有日他的姑娘撒。我日了之后,才会抓我撒。
  其实谢癞子没有教我说这几句话,但是二毛子已经教过我本事了,我知道周物理最怕什么事情。
  人人都有恐惧,重要你能找到他们的恐惧,他们什么都听你的。二毛子说,我现在就能让你刺探出别人心中的恐惧。

  我谢三平以整个高中第一名的成绩上了恩施高中,以恩施高中第一名的成绩上了武汉大学。以武汉大学学生会主席,党员的身份考起了公务员考试,进入了武汉市检察院。
  我谢三平真的当官了。
  不过谢下狗老老实实的在高家冲种田,照顾二毛子。哈哈哈哈哈。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0 23:41

  哈哈哈哈,这次是谢下狗在笑了,哥,你要死了,我知道。谢下狗指着身边两个儿子,我的儿子要当官啦。哈哈哈哈。
  是的,现在轮到谢下狗的儿子当官了。谢下狗等着这一天等了三十五年了,这三十五年来,他一定是天天盼着我死,只有我要死了,才会回到高家冲,才会跟二毛子商量,由谁来当官,由谁在高家冲继续照顾二毛子。
  我看了看谢下狗的两个儿子,我的侄儿。他们叫什么?我问。
  谢文旭、谢文阳。两个侄子分别告诉我名字。我的两个侄儿都听说遗传了我们谢家祖先的基因,都长到了一米八多,而且都五大三粗,跟他们的名字实在是毫不相关。两个侄儿恶狠狠的看着我,他们也继承了谢下狗对我的仇恨。
  二毛子呢,我问谢下狗。
  二毛子现在不看星星了,谢下狗看了七层别墅旁还没有拆掉的猪栏屋,从前几年开始,他就要跑,最远的一次跑到了长阳,被我找人逮回来了。谢下狗得意的说,我把他的腿打断了,他就杵着棍子要跑。
  谢文旭和谢文阳两个壮汉嘿嘿的笑起来,笑得十分阴骘。我把头看向了猪栏屋。我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走到猪栏屋,亲眼看到二毛子的时候,我还是震惊于谢下狗的恶毒。
  二毛子的瘫坐在猪栏屋里,一条腿扭曲的盘在屁股下面,身体靠着墙壁,他的脖子上套着一圈钢圈,钢圈连着一个锁链,锁链的尽头锁在墙壁上的铁环上。
  我看着二毛子,百感交集。
  谢文旭和谢文阳两个人站在我身边,讨好的对我说,伯伯,选我吧。
  我嗤嗤的笑起来,二毛子的腿是谁打断的?
  是我,谢文旭说。
  谁当官,我说了不算,我拍着谢文旭的肩膀,二毛子说了算。你们的爷爷没告诉你们?
  那个老不死的竟然瞒着我们,谢文旭大惊,狗日的就晓得他故意装疯,不说实话。谢文旭对他的弟弟说,你运气好。
  谢文旭和谢文阳两个弱智,把锁住二毛子的钥匙放在里都忘了。我悠闲的看着他们用斧头去砸拴住二毛子的锁链。

  谢下狗又恭恭敬敬的把二毛子请到了别墅的大客厅里。老规矩,我让谢文旭和谢文阳两个人滚出去。谢癞子突然变得清醒,在稻场上对着两个孙子嘻嘻的笑。我看见谢文旭在打谢癞子。
  活该,我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有我和谢下狗,还有二毛子。
  选谁?谢下狗比我着急。

  我和谢下狗走出了大门,对着正在殴打谢癞子的谢文旭说,你省省吧,选你了。
  谢文阳的表情,跟三十五年前,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凭什么啊,谢文阳指着他哥哥说,早知道我也把二毛子的另一条腿打断。
  谢文旭很开心,我要做官啦。
  谢文阳却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崩溃,而是不在乎的说,算了,劳资在高家冲一样过得舒坦,懒得下山。当官有什么好的。
  我只意外了一会,随即明白,这个世界已经变了,高家冲也不例外。我们谢家也一样。
  二毛子到头了。我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心。

  天黑了,谢下狗出去了。谢文旭进来了。屋外谢文阳的骂声隐约传了进来。
  二毛子爷爷,谢文学说,以前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认错啦。谢文学嘴里说着道歉,脸色却洋洋得意。

  去,我对着谢文旭交代,把二毛子的衣服给脱了。
  谢文旭吃了一惊,伯伯,你不是要我日他吧。
  我笑起来,这个狗日的真不愧是我们谢家的后代。不要你日他。我告诉你,二毛子的心是一块蓝色的石头,你先在二毛子印堂上狠狠的戳一下,二毛子的眼睛就闭上了,他的胸口就打开,他的心就出来了。

  谢文旭有点犹豫,但还是照做了。时隔三十五年,我又看到了二毛子胸腔里的那块石头心,湛蓝色的石头心。二毛子心是石头,所以他才铁石心肠吧。

  在我的吩咐下,谢文旭把二毛子的蓝色石头心捧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几条血管被拉出二毛子的胸腔。
  我在二毛子蓝色的心脏上找到了一根管子,管子尽头很尖锐,我对着谢文旭说,把你的胳膊伸出来。谢文旭照做了,我把管子尽头的针戳进了谢文旭的胳膊静脉里。蓝色的石头开始猛烈的变换颜色,连接着谢文旭胳膊的管子瞬间变得通红,谢文旭的血液瞬间被石头吸入。呼吸之间,管子又变成了蓝色,二毛子蓝色的血液又倒流到了谢文旭的血管里。

  二毛子的蓝色心脏终于变成了红色,被我放回了他的胸腔。这个过程,就跟三十五年前,谢大龙在我身上做的一模一样。

  日尼玛的,原来劳资要给二毛子换血啊。谢文旭说的话,跟我当年一模一样,可能我的叔叔,我叔爷我的太叔爷,都是这么说的吧。

  我等着二毛子告诉谢文旭,他已经获得一些常人不具备的能力,他可以看到旁人的心思了。以后可以轻轻松松的去考公务员,再去当官了。

  二毛子却说,把基站都推了。
  谢文旭说,怎么推,高经理把工程报给了我,我他妈的怎么去推。
  二毛子说,我不要那个基站。

  我他妈的都给你换血了,你狗日的那这么多屁话。谢文旭说,推了基站,老子的工钱找谁要去。我不管了。谢文旭推开门出去了。
  留下我和二毛子,世道变了,我觉得二毛子跟我一样,都走到了末路。

  我走近二毛子,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我还是非常轻声的说,你的同类,不会来接你回家了吧。
  二毛子蓝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二毛子,我又说,是不是很意外。其实不意外,你来了一百多年了,高家冲都变了,山下的世界早就变了。你来的时候,以为我们只知道种田和做官对不对。可是现在早就不是那个世界了。你选在躲在这个偏僻的高家冲是聪明的,但是聪明也耽误了你,偏僻的地方,不会知道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让我猜猜你的来历。我看着二毛子的眼睛在不停的变换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蓝。

  屋外开始闹起来了,很正常,谢文旭和谢文阳现在一定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但是他们的呼喝声叫唤了几句,又突然安静下来,看来是一个把另一个打晕死过去。

  你掉下来的时候,很害怕,藏到了坟墓里的尸体里,对不对?我盯着二毛子的眼睛,你知道你自己回不去了。但是你太脆弱,任何一个小孩,都能把一块蓝色的石头砸碎。你就只能靠着我们谢家活下来,每个晚上就对着家乡发信号,指望你的同类来接你回去。可能要几千年,他们才会过来吧。你等不到那天了,我们谢家被你祸害了一百年,该结束了。

  二毛子竟然流泪了。我以为他不会流泪的。我突然很可怜二毛子,谁不想回家呢。
  一个手无寸铁,脆弱到了躲在山里的外星人,这也是他唯一的选择了吧。他每天晚上看着天空中铺满的银河,其中的一颗星星,就是他的家乡吧。他一百年前发的信号,可能到现在还没有走到一千万分之一的路程吧。可是他还是每天晚上不肯放弃的发信号,发信号。
  当然他有的时间等,他其实早就放弃了,可是仍然没有放弃,只是抱着最微弱的一点希望吧。

  我不知道二毛子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可以肯定是绝不是我们地球的样子。但是到底是什么样子呢。二毛子是不会跟我说了。

  我突然起了恻隐之心,我是一个要判死刑的人,为什么要为难这么二毛子呢。
  好吧,我谢上狗终于心软了,我带你走。你另外去找个地方吧。

  二毛子嘴巴张开,咔咔咔咔的发出声响。他竟然学会了哭。我随即想明白了,他这么多年,也学会了人类很多情感。可惜他找错了地方,高家冲的人没有教会他更多的人性。导致他以为我们高家冲,我们谢家人就代表了所有的人类。他用他理解的人性,来控制我们谢家。

  我决定带二毛子去山下,让他知道我们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是高家冲。不是每个人,都是谢家人和高家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就真的在这一刻升起了这个念头。


  二毛子的腿瘸了,我背起了二毛子,走出了大门。门口的谢癞子,脸色乌青,谢上狗,你要把二毛子带走吗?谢癞子突然变得清醒了。
  我说是的,谢癞子我要带二毛子去见见真正的世界。

  谢癞子滚在地上,指着我骂,你这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老子当年就该把你捂死在粪坑里。

  我背着二毛子,朝着山下的路走去。
  (第一个结局)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0 23:41

  (第二个结局)

  谢文旭和谢文阳不晓得跑到那里去了。我也懒得问谢癞子。我告诉二毛子,这个世界上,其实大部分人跟高家冲不同,他们有同情心,有的很善良,有的很正直,有的不会为了利益出卖他人,我觉得应该让你去知道他们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走不了了
  前面站着一群人,已经跟我一样老了的高虎伢子,高松伢子,高龙伢子,高宝伢子,高金伢子,还有陈胖子,还有他们的儿子,还有高家冲其他的人。都拦在了路上,领头的是谢文阳。

  谢上狗我问你,高龙拿着一个扳手,对我说,二毛子的心是不是一块蓝色的宝石?
  不是。我骗高龙。
  屁,你们谢家不就靠着这块石头,代代当官吗?高龙说,不行,这个便宜不能让你们谢家独占了一百年。我们高家冲的人都有份!

  几十年出一个当官的,我轻松的说,有什么好争的。
  把他的石头挖出来,谢文阳阴测测的说,我们大家分了,就都能当官,当官了就都能挣大钱,不用卖石头沙子水泥,搞工程这么辛苦了。

  对,谢家老二说的对。高家冲的几十号人都赞同。
  没用的,我摇头,不是你们想当然的样子。
  那我们把石头挖去来,卖给收宝石的,钱我们大家分。高龙大声说,旁人也跟着赞同,忘记了他们的初衷是要当官。
  其实他们本来就是想要卖宝石吧。

  你们要杀人吗?我镇定的说,犯法的。
  犯个屁的法,谢文阳说,二毛子根本就不是人!
  我竟然忘记了这一节。

  你们谁敢跟我抢二毛子,我把你们全部抓起来。我恐吓高家冲的人。
  可是高家冲的人都哈哈哈的笑起来,笑的我发毛。他们不怕我。

  我帮不了二毛子了,高龙把二毛子抢过去了。他们用扳手,用电锤,用起子,用锉刀……撬开了二毛子的胸口。我看见二毛子的身体下面,慢慢的淌出了鲜血,顺着马路上慢慢流到路边的沟里。而二毛子的眼睛始终看着天空中的星星。

  蓝色的石头,二毛子的心脏被挖出来了,捧在高龙的手里。高龙的脑袋随即被谢文阳用锤头敲了一下,但是他还没抢过石头,陈胖子把谢文阳的脖子掐住,高松把谢文阳手里的石头抢过过去。然后爬到路边的山坡上,拼命的奔跑。其他人,不管是不是姓高的村民,都跟着高松狂奔,一群人在山坡上拼命的争夺宝石。

  我突然明白了一点,二毛子的心脏吸取了太多人性的恶,现在这些恶,从蓝色宝石里以某种形式释放了出来,如同病毒一样感染了每个高家冲的人。而我却能保持冷静,是因为,我早就已经中了这个恶的病毒。
  我的叔叔,我的叔爷,我的太叔爷,都被感染过的人,所以都得不到善终。

  我看见踏过高龙的尸体,他的脑袋汩汩的流血,血和二毛子的血融汇到了一起。流进了路边的阴沟。谢文阳的喉咙已经破了,正跪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的吸气,他在窒息,临死前看了我一眼,伯伯救我。
  我救不了你。这是我们高家冲和谢家人的命。
  我蹲在山路上,看着高家冲的已经疯癫的人,在山坡上混作一团,终于,蓝色的石头粉碎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陈胖子的大喊的声音在黑夜的山中划破天际:杀人了,死人了啊——

  我走了。
  我走到了山下的时候,我看到了警车呼啸而来,我还在意外他们为什么来的这么快。当我看到了谢文旭的时候,才明白,警察是来抓我的。
  杀人犯,谢文旭说,我的伯伯,他杀了一个叫小冰的女孩,还有一个叫罗小菲的,我看得穿他的心思。谢文旭对着警察欢呼,是我及时报警,让我伯伯跑不了,我大义灭亲,是不是要成为见义勇为的英雄!

  警察把我摁在地上,给我拷上了手铐,我被提起来了,当我被塞进警车的前一刻,我举起拷住的双手,对着谢文旭伸出了两个大拇指。

  这个杀人犯还在对我笑呢。
  谢文旭得意的说。

  全文完
  云舍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1 23:46

  转世

  彭九莲死了,六十三岁。高寿,喜丧。
  谭家河几十年没有排场的丧礼了。所以我今天特别的兴奋。
  我叫谭世雄,我是谭家河的朱倌。你们外地人不晓得什么是朱倌。在我们这里,主持丧事的人就叫朱倌。
  彭九莲是在昨天晚上死的。我知道信之后,就摩拳擦掌——轮到我谭世雄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为了今天彭九莲的丧事,我早早的就起床,拜祭我们朱倌的祖师爷项梁。
  莫小看我们主持丧事的朱倌。我们朱倌这个行当在古时候可都是大人物。
  比如我们的祖师爷项梁,就是西楚霸王的叔叔,推翻了秦朝的人物。在造反之前,就是一个朱倌。
  在封建社会,给皇帝当朱倌的可都是一品大官。
  现在的人越来越不孝顺,老人过世了,都一切从简,陈老幺死的时候,陈胖子直接就把他老头拖到了火葬场烧了,连骨灰都不带回来,放在火葬场里。这种忤逆不孝的人,那里有什么好下场,我是要看着陈胖子那天骑摩托车摔死在崖下面去的。

  告诉我彭九莲死讯的是贾风水,贾风水半年前就跟我说了,彭九莲要死了,让我做点准备,彭九莲的五个儿子个个都有钱,有钱还不说,他们都孝顺的很,半年前就让贾风水帮他们找了一个风水宝地,在鹞子岩下面的阳坡上面。
  我听到了这个消息,喜欢的没得法,马上到彭九莲的门口去看彭九莲,可是我看见彭九莲自己一个人还在赶鸭子,精神好得很,就蛮失望,这彭九莲看样子还有些年头活。
  我比谁都盼着彭九莲死,这个老太太怎么就老是不死列,她不死,她五个有钱的儿子就不会办丧事,不办丧事,我怎么风风光光的给她操办。整个谭家河、高家冲、唐家湾,我们谭家是出了名的朱倌世家嘛,我爷爷当年就是出了名的朱倌,解放前,名声最大的时候,湖南辰州和四川秀山的人都请他去当朱倌,主持丧事,我老头运气不好,这辈子没风光过,但是把爷爷的手艺学到手了,手艺传到我这里,总算是国家的政策变了,又允许丧事大操大办,跳地戏。这不就是我谭世雄活该要重振旗鼓的时候了。
  可惜这些年死的人家里都穷,拿不出来几个钱,丧事办的马马虎虎,完全显不出我的本事。现在彭九莲死了,他的五个儿子,都是暴发户,还不让我好好的显显身手啊。
  这半年来,我天天到彭九莲的家门口转,彭九莲是有母猪疯的,我看见彭九莲门口的水凼子洗衣服的时候,我就心想,这个老东西怎么不突然发病,掉到水里去淹死呢。看见彭九莲在搬柴火的时候,柴堆子怎么就不倒下来,把她塌死呢。看见彭九莲在家里做饭的时候,怎么就不失火,把她烧死呢。看见彭九莲喝水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拿错农药瓶子,把自己药死呢……
  这个世界上这么多的死法,怎么就没有一个在彭九莲的身上发生呢。
  我特别想彭九莲死,她死了,他的儿子就会请我当朱倌,我不仅会风光一把,彭九莲的五个儿子还会给我一笔钱。你们说,我该不该盼着彭九莲死。好多次我都想忍不住想帮这个老东西归西算了。只是我胆子小,不敢动手。


  彭九莲还是死了。
  我祭拜了祖师爷,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里,让我堂客给我泡了一杯茶,我端着茶,等着高家人来请我去做朱倌。
  我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彭九莲的五个儿子,一个都没有过来。等到月亮都升起来到天上了,我有点坐不住了。就听到砰砰放炮的声音。我的儿子谭小熊连忙扔了饭碗,跑到稻场上去看,边看边叽哇的乱叫:放烟火了放烟火了。

  我忍不住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彭九莲房屋上的天空中,升起一蓬又一蓬的烟花,实在是好看的很。彭九莲的儿子真是有钱,烟花放了好一会子,才慢慢的消停。

  接着我又听到了牛角号的的声音。我一把将手里的茶杯狠狠的摔倒地上,狗日的高家五个王八蛋,竟然没有请我当朱倌,他们就在操办丧事了。根本就没有把我谭世雄放在眼里。

  我心里恨高家的五个王八蛋,竟然不喊我谭世雄当朱倌。我咒你们家办丧事办不利索。看着有人已经在陆陆续续的朝着彭九莲的房子走过去。我虽然当不了朱倌,还是要去吊唁一下,并且我倒是要看看高家的五个兄弟,到底请了什么厉害人给他们当朱倌。

  我让我堂客给我了一百块钱,塞在荷包里,慢慢的走到彭九莲的家。
  到了彭九莲的家,我才看到,这个丧事办的才叫一个气派。灵棚搭的才叫一个大,把彭九莲隔壁王母狗子家的稻场都覆盖上了。至少摆了三十多桌酒席。彭九莲的土墙屋堂屋里摆着棺材。她现在就应该就躺在这个棺材里。

  狗日的高家的排场大着呢,流水席摆在彭九莲和王母狗子家门口的稻场上面,来吊唁的客人都吃的高高兴兴,比结婚办喜事吃的都开心。这些人都是高家冲、谭家河、唐家湾的人,高家的五个兄弟现在得势得很,三个村的工程都要是他们承包的,不管是修路、架高压电塔,还是修通讯基站,都要从他们手里过道手,而且所有的材料都是由他们提供,就是挖土车、转载机、吊车都是他们联系的人过来进场干活。听说地质队的人已经在高家冲已经找到煤矿了,高龙正在市里找人,准备把煤矿霸占下来。不晓得高家冲的人愿不愿意,不愿意也没得用。走白道,高宝是高家冲的村主任;走黑道,高松是整个镇上的黑社会老大。高龙是他们高星公司的总经理。高虎和高金脑壳苕一些,就专门跑腿。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1 23:46

  要说还是还是要多生儿子,儿子多了家族就兴旺。高家的这五个儿子,个个有本事,彭九莲死了,丧事都办的这么风光。
  我手把一百块钱拿出来,捏在手里,看见高龙坐在门口的长桌子后面,正在抽烟。看样子他们没有请朱倌,不然朱倌现在应该给高家兄弟通报我谭世雄来吊唁了。我只能自己走到高龙的跟前,高龙抬头看了我一眼,扭头对着灵堂里的兄弟说,谭家老大来了。
  高虎高松高宝四个兄弟,都立即走到我跟前,扑向我就要下跪。
  高龙看见我手里拿着一百块钱,就说,谭老大你只给一百块啊。
  四个兄弟磕几包就要落地,跟弹簧一样又伸直了。
  高龙哼了一声,也不管我,他的四个兄弟也回到屋里去了。
  我讪讪的走到流水席这边。高家人看不上我的一百块钱,我晓得,可是一百块钱也是钱撒,我不是要过来看看到底是哪个比我还厉害,我才舍不得给他们一百块钱。劳资给一百块钱叫花子,叫花子还要给我磕几十个头撒,妈的给了高家这五个王八蛋,就这么给我脸色看。
  我本来是打算抬脚就回家算了,可是心里想的不对劲,高龙也没有把一百块钱还给我的意思,我凭什么就这么走了。我要把这一百块钱吃回来。
  我也不管高龙的脸色了,自作主张的走到流水席这边,刚好就看见贾风水和夏算命坐在靠近灵堂的一桌酒席上,我看见了熟人,就腆着脸跟着两个坐在一起。
  贾风水是高家冲人,夏算命是唐家湾人,我是谭家河人。
  三个村挨在一起,几百年分分合合,几十年前合并成了五桂山大队,现在又分成了三个行政村。高家冲的地势最高在乌龟山上面的冲地,谭家河在乌龟山的中间,最下面就是唐家湾。
  我和贾风水、夏算命三个人好歹也是乌龟山人物,可是到现在都被高家人看不起,冷落在酒席上。
  你赶了好多钱的人情?我问夏算命。
  夏算命说五十块。
  我心里好受多了,夏算命太抠了,看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估计跟我一样,被高家人给了脸色看。
  贾风水说他没给钱,我问为什么。
  贾风水说劳资给他们妈找了鹞子崖的风水宝地,至少也要给我两百块钱吧,他们没给,我就当这两百块当做人情了。本来赶一百块就行,就当劳资多给他们一百,给他们买药吃。
  我也说,高家五个兄弟太不是东西了,妈死了,连个朱倌都不请,我本来还想帮一下他们,可是他们还嫌我钱给少了。
  夏算命说,你想的美哦,你忘记他们的爷爷高和尚是搞什么的?是跳地戏的。
  也是,我想了想,高和尚的确是端公,高和尚的哥哥高瞎子也是端公,看来高家这个五个兄弟,偷偷摸摸的继承了他们爷爷的手艺。
  我们三人数落了高家五个兄弟几句,就开始吃,都想把赶情的钱给吃回来。就拼了命的吃酒桌子上的好菜。吃的满嘴流油。


  本来今天这事,就这么过了,可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去招惹夏算命。
  我也不是招惹夏算命这个人,我他妈的怎么就一时想不通,要戴夏算命的墨镜。这个夏算命他有不是个瞎子,可是他在镇上给人算命,就喜欢戴个墨镜。说是戴墨镜了,生意好一些。
  偏偏他来给高家赶情,就戴上这副墨镜。
  我也是嘴欠,非要把夏算命的墨镜拿过来自己戴一下。
  这墨镜不戴也就罢了,戴了之后,劳资算是倒了血霉,看到了我不该看,也不敢看的东西。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1 23:46

  来给彭九莲赶情的大部分都是高家冲的人,这些人平时里都想跟着高家人蹭点事情做,都巴结得很,个个都把孝帕戴在胳膊上。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彭九莲生了不是五个儿子,而是五十儿子,整个高家冲都是她的孝子孝孙。
  高龙拿了账本和礼钱到灵堂里去了,五个兄弟也不管他们的老妈了,都低着脑壳数钱,对账本。五个人还在叽里咕噜的说,越说越激动,我看见高松把高金打了一巴掌。我幸灾乐祸。
  我就是这个时候,一把夏算命的墨镜摘过来,戴在自己的眼睛上面。
  夏算命反正也装瞎子,没跟我计较。
  我戴上了墨镜,本来就已经黑了的天,现在更加黑了。我看到高龙正在跟高松吵架,看样子是要打起来了。就想继续看热闹。
  结果往就看到了彭九莲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不怕、不怕,我对自己说,我们这里的规矩,老人死后要坐在棺材里的。等端公来了,给老人烧了纸,念了咒,才把老人重新安顿好在棺材里。
  我扭头问贾风水,给彭九莲闭眼睛的端公来了没有。
  都说了高家人自己就是端公撒,贾风水说,早就给彭九莲闭眼睛了。
  啊?我连忙把墨镜摘了,再去看灵堂,棺材里好好的,根本就没看见彭九莲坐起来。
  我心里就开始发毛。
  你说发毛就发毛,害怕就害怕撒,吃了饭就走撒。我偏偏就生的欠,又把夏算命的墨镜戴起来。
  这次我隔着墨镜,还是没有看到坐起来的彭九莲。可是刚才我明明没有看花眼,我真的是看到彭九莲坐起来了。
  我站起来就想走,丧事上容易出事,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说了好多这样的事情。我怕。
  哪晓得我正要走,高松在灵堂里,指着我喊,谭朱倌你过来。
  现在找我干什么,我不想惹麻烦,我想走了。
  高金和高虎两个人把我膀子抓住,拖到了灵堂里,你还没给我们老妈烧纸呢。
  我连忙跪下来给火盆烧纸,边烧边说,彭老太太,我以前盼着你死,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想。你就莫赫我了。
  高宝把我一把拉起来,烧个什么屁纸,你是朱倌,你来给我们主持公道。
  妈的比的,现在想起来我是朱倌了。我站起来,不敢往棺材那边看,只是看着高宝。
  高龙说,谭朱倌你说,这个丧事是我一个人出大头,礼金是不是也该一样拿大头?
  我说那是那是。
  高金说,不对,年纪大的要摊的多,礼金我们应该平分,你说是不是?
  我说也对也对。
  高松说,放屁,给礼金最多都是承包工程,跟我有关系的包工头和车主,这都是老子的关系,他们的钱,凭什么要给你们,谭朱倌你说说?
  我说其实这也有道理。
  高宝说,平时都是劳资照顾老妈,你们几个看过他们一眼吗?谁孝敬老人的时间多,谁拿大头。谭朱倌,你说是不是?
  我说,这个,你也说的没错。
  高虎说,谭朱倌,你格老子的是左右逢源啊,谁都不得罪。我们喊你来评理,你就这么敷衍劳资们啊。
  我心里想,日你妈的你们五个兄弟就他们的拿刀子砍,谁活下来,礼金就是谁的。那我在这里夹脚搞什么。我敢说话吗,我拿了主意,不就得罪其他四个。我得罪得起你们任何一个啊。
  想是这么想的,我还慢吞吞的打圆场,你们都是亲兄弟,要说何必为了这种事情打架咧,你们的妈还没入土,你们就……啊呀我的妈啊!
  我又看到彭九莲坐起来了。
  你说一个穿着寿衣的彭九莲,直挺挺的坐在了棺材里,我看到了之后,当时就吓的要尿裤子。
  我背着棺材,手臂朝后指,你们看,你们看。
  看什么,高松一把把我拉转过来,我看见彭九莲又好端端的躺在棺材里。
  看来我是撞邪了,我不敢再呆了。我要走。
  高家的五个兄弟又不让我走,非要我主持公道。我现在那里有心思给他们主持公道撒。
  我还是觉得自己眼睛花了,正要跟高松说,让他们的老大把彭九莲的弟弟喊来,让他们的舅舅做主。可是这次我真的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到彭九莲尸体的脑壳上面,爬出来一个灰白色的东西,软软的跟一个太岁一样,在慢慢的从彭九莲的脑门顶上,钻出来,爬到了棺材盖子上面。
  我已经听不到高家五个兄弟吵架的声音了,我就看着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慢慢的爬,从棺材盖子上爬到了布幡上面,顺着布幡爬到了灵堂的屋顶,然后在天花板上慢慢的滚动,滚到了高龙的头顶正上方,跟一个水滴一样,往下吊。吊到了高龙的脑门上面,就要落下来。
  我看着这个东西,突然意识到是隔着墨镜在看,我连忙把墨镜摘下来,果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如果这时候走了就没事了,偏偏就鬼迷心窍,又把墨镜戴上,看到高龙的头顶上又什么都没得了。
  我眼花了,我再次告诉自己,眼睛向上看,天花板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心里正要安顿下来。结果我看到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就在我的脚下,跟一团散不开的水球一样,慢慢的在地上爬。
  我抬起脚,扯起喉咙大喊:闹鬼了啊!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3 10:56

  我是夏算命。
  我在参加彭九莲死前的头一天晚上,坐在堂屋门口的躺椅上,夜观天象,看到东方角亢中的一颗星突然黯淡一下。就晓得,五桂山有老人要去世了。
  我掐指一算,心里有数,就对我的堂客说,克荣,你给我五十块钱。
  你要五十块钱搞什么?我堂客说,你又穷骨头发骚,要到镇上的洗头房那狐狸精去,是不是?
  谭家河的彭婆婆死了,我已经算出来了,我对我堂客说,我要去赶情。
  你跟彭九莲又不是亲戚,你去赶情搞什么,再说,我前几天还看到了彭九莲,我堂客说,在镇上卖鸭蛋,还问我要不要,怎么会就突然死了。
  我指着天上说,劳资夜观天象,二十八星宿没有一个能逃过我的眼睛,有什么事情我夏算命算不出来……
  你少给我日白,我堂客说,夏算命,你装神弄鬼一辈子,骗的了别人,在我面前就少来这一套。
  劳资在镇上算命,难道没有挣到钱?我说,我给你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装神弄鬼。
  要钱没得,我堂客烦了,你挣得钱都狗日的塞给洗头房那些狐狸精胯下去了,晚上吃饭,你非要吃韭菜炒鸡蛋,我就晓得你几把又痒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猪油罐子掀起来,下面果然放了一张一百块钱。我拿出来,放到口袋里。
  夏算命!劳资牙齿缝里省下来的钱,你要是拿了,我跟你拼命!
  我对着堂客说,你藏哪里都没得用,劳资会算出来的。

  我堂客就把猪油罐子一把扔在地上,摔成了七八瓣,猪油洒在地上,屋里的狗子闻到了味道,摇着尾巴过来吃,我一脚把狗子踢得老远,不过日子了是吧,你有种就把房子也烧了。
  我堂客唐克荣真的要点火烧房子,我懒得理她,走到堂屋门口躺在躺椅上面看星象。耳朵里听着唐克荣在厨房屋里噼里啪啦的摔锅,我看见奎木狼的星闪耀一下,感觉丹田里升起一股真气。
  于是站起身,把摩托车踩燃,朝着镇子骑过去。

  我把车骑到镇上的春水流洗头房,把摩托车熄了火,看见高春正在门口坐着,光秃秃的胯子翘的老高,黑色摇裤看的清清楚楚,我丹田里的那股真气窜到四肢百骸,又从十二经络聚集到丹田下两寸。
  夏算命,你是来结账的是不是?高春跟我说。
  堂客管得紧,我说,这几天生意也不好,过几天再说。
  那你来搞什么,高春摆手,快走快走,莫影响我的生意。
  你现在生意好了是不是,我把一百块钱拿出来,老子今天付现钱。
  高春看到我手上一张红票子,哟,还真的有钱了。
  以前的帐先欠上,我说,把我上次押给你的墨镜先给我,我有用处。
  结清了再说,高春说,我现在忙不过来。
  高春,我跟你说,你认钱不认人是不是,现在高家冲搞工程的人多了,你生意好了,就瞧不起我夏算命了是不是,你洗头房开业的时候,还是我给你算的日期,我一分钱都没有收的你的。
  你都白日了我七八盘了,高春说,一次七十,几百块总有了吧。
  啊,妈的比的什么时候涨价了,不是五十一盘的吗。
  没带钱就莫来,高春一点面子都不给我。我气不过,要跟高春理论。结果看见高家的高金,从洗头房走出来,看见我面红耳赤,就嗤嗤的笑,夏算命,没得钱就不要来潇洒,五十几岁的人了,要点脸面不行啊。
  高金,我跟你说,你妈过不了今晚了,我看了天象的,你妈彭九莲今晚就要咽气,你还在这里搞女人。
  我是气急了,放在平时我不敢这么跟高金说话,他们屋里兄弟多,又有钱,他个个高松又是黑社会。不过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我也顾不了这些了。我说了这句话,心里就后悔,想着高金打我几下,我也不还手了,这事我嘴巴贱。
  哪晓得高金愣了一会,对我说,夏算命,你还有两把刷子咧,怎么就晓得我妈今晚吊气了。
  啊,你妈已经……
  是啊,高金说,上半夜就死了。
  那我明天来赶情。我说完,就拉着高春往洗头房里走,你看我还是有本事的撒,你莫得罪我。
  高春被我镇住,我把她掀倒隔间里面床上,脱了两个人的裤子。
  夏算命,高春说,你真的算准了彭九莲死了?
  我是什么人,我把高春的胯子掰开,什么事情我算不出来的。
  七十一盘啊,高春又把胯子夹紧了。
  怎么说了不听咧,我急了,五十算了撒,我们老熟人,就不涨价了,我这次给现钱。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3 10:56

  第二天我穿戴整齐,戴着墨镜,从镇上骑车到彭九莲的屋里去,果然高家的五个兄弟已经把灵堂布置好了,现在正在拉油布,设灵棚。请来帮忙的人正在忙前忙后。
  彭九莲的棺材放在堂屋里,彭九莲坐在棺材里,身体竖着。我走到彭九莲的棺材跟前,磕了两个头,彭大姐啊,你儿走好啊。我给你来烧纸了。
  说完我就给高龙那张五十块钱,这是我早上嘴巴皮子磨破了,高春才勉强找给我的五十块,钱在我和高春手上跟拔河一样捏了半天,我才夺过来,钱皱巴巴的。高龙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会,还是把钱收了,然后把账本给我看,都是一些我不认识的外地人名字,记账都是五百,八百,还有一千的。我心里明白的很,这些人都是搞工程的,卖材料的,都要巴结高龙。
  高家的五个兄弟,什么时候管过他们的妈彭九莲,死了倒是要搞的排场,不就是要趁这个机会收钱嘛。尼玛的彭九莲刚死,高金就卡时间跑到镇上去快活。不是个东西。
  夏算命你莫走,高龙说,你是有点本事的,我们只怕还要帮忙的。你就喝了酒再走撒。
  我看见高龙说话还蛮客气,干脆就坐在他们家稻场上面,给搭灵棚的人指点一下。心里还是舒坦的,我夏算命还是把彭九莲死期算准了撒。高家人都承认。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6 23:26

  彭九莲的丧礼办的很风光,我夏算命在丧礼上也没得事情做,就把墨镜戴起来,看高家人开开心心的收礼,那些开吊车的、开挖掘机的、开装载机的、卖砂石料的,卖水泥的、卖砖瓦的老板来了好几拨,都给他们送钱。
  我看到高金嘴角都笑的咧到了耳朵下面了,这他妈的那里是在跟他们的妈办丧事,比结婚都高兴么,明明。

  从中午到晚上,估计他们也收了好几万块钱了,晚上开席的之前,贾风水来了,看样子贾风水没给多少钱,被高龙数落两句,灰头土脸的做到我身边,开席之后,谭朱倌也来了,我看着他给了一百块钱,也蛮没得面子,灰溜溜的坐到我旁边。

  本来打算吃了饭就走的,也懒得看跳地戏了。没想到谭朱倌在丧礼上出了事。我就晓得这个丧礼一定要出事的,我是谁,我看了天象的,就晓得要出事。谭朱倌吃了东西,拼命的把我的墨镜抢了过去,抢过去后,还偏偏要走到灵堂里去,还非要说已经死了的彭九莲坐起来了。谭朱倌因为高家办丧事没有请他当朱倌,他心里不服气,他肯定要闹点事情出来的。

  结果没过一会,谭朱倌在灵堂里发疯,说闹鬼了。
  谭朱倌一喊闹鬼,来参加丧礼的几十号人都愣住了。都看着灵堂里的谭朱倌和高家的五个兄弟。

  我本来是以为谭朱倌在闹场子,结果过了一会,谭朱倌疯了一样的跑到稻场上,咕咚一下趴到地上,嘴巴鼻子在泥巴里拱,拱了一会之后,嘴巴叼了一根蚯蚓,悉悉索索,把那根蚯蚓跟面条一样嗦进了嘴巴吃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鸦雀无声,片刻之后。贾风水说话了,声音阴测测的,彭婆婆生前发母猪疯的时候,不就在地上拱蚯蚓吃吗?

  高家的五个兄弟也被谭朱倌的样子搞苕了,其他来赶情的人也有谭家河的,晓得彭九莲发病的样子,都吓得不敢说话。这彭九莲的丧礼上,谭朱倌在发母猪疯吃蚯蚓,不用想,大家也隐隐知道了什么。
  我心里也明白一点,眼睛看着谭朱倌吃了蚯蚓,满脸的泥巴也遮不住他笑容,他嘿嘿呵呵的嘴巴里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但是我和贾风水都晓得,彭九莲生前发病就是这么嘿嘿呵呵的乱叫。
  谭朱倌乱叫了一会,身体发抖,扑通一下,身体直挺挺的躺倒了地上,我和贾风水提起胆子凑近了看,看到谭朱倌的脸上都是泥土,嘴巴上面冒了鸭蛋大一坨的白沫。
  什么都不说了,我对高金说,赶紧给他洗把脸。
  现在这种场合,是我夏算命最出风头的时候,别的都不懂撒,只有我懂。
  高金连忙端了一盆水,扔在谭朱倌的旁边就退到一边去了。我让贾风水给谭朱倌洗脸。贾风水只好洗了。
  贾风水把谭朱倌的脸洗干净之后,我们所有人都看见,谭朱倌本来一张黑脸,现在变得惨白,变得惨白也就罢了,脸上慢慢的显出好几个黄斑,这是老人斑,最大的两个老人斑,一个在左边太阳穴,一个在右边的眼睛下面。
  我不说话了,也不用说话了。
  彭九莲生前的两个老人斑,就是长在左边的太阳穴和右边的眼睛下面的。
  谭朱倌被彭九莲的魂上身了。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7-7-17 23:49

  谭朱倌慢慢的站起来了,除了脸上的老人斑,眉眼还是谭朱倌自己的样子。不过眉眼已经不重要了,我夏算命,给人看了大半辈子的面相,我是晓得的,看人面相,其实看的是五官表现出来的神情,至于五官长的到底什么样子,只是体现的神情的道具而已。
  现在谭朱倌的鼻子还是他的鼻子,耳朵还是他的耳朵,眼睛还是他的眼睛,嘴巴还是他的嘴巴,但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晓得现在站起来的彭九莲。

  高虎大喊一声,劳资还不信这个邪了,他咬破了中指,指着谭朱倌,现在劳资就……
  高宝拉住高虎,你狗日的脑壳有病吧,这是我们的妈。
  哦,是的哦。高虎把手放下,那现在怎么办?
  谭朱倌,不,彭九莲阴测测的看了高家的五个儿子,我要喝水。
  水!水!
  高龙连忙指派高金,高金连忙端了一杯水过来,递给谭朱倌。
  谭朱倌的嘴巴嘬起嘴巴,哧溜一下,把一杯水吸干。接着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响了一会子。
  高龙连忙问我,夏算命,你这是什么情况,我们该怎么办?
  镇定,一定要镇定,我举起手,安抚高龙和他的四个兄弟,现在我们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个屁,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搞吧?贾风水在旁边挤兑我。
  那你说,你说怎么搞?我对着贾风水说,你狠,你来。
  贾风水摇头晃脑的说,依我看啊,一定是鹞子崖的风水没有找好。
  滚你妈的个比,高虎大骂,那不是你给我们找的风水吗。
  我说,人都没入土,风水好不好有个屁的关系。其实贾风水真的没说错,我夏算命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事情。那里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但是我在高家五个兄弟面前不能掉价撒,我就说,你们先不管,先给他跪下来。
  真的跪啊,高宝犹豫的问我。
  跪,还要磕头。
  高家五个兄弟,连忙跪下来,给谭朱倌磕头,我心里舒坦多了。
  5555555
  谭朱倌幽幽的说,声音就是彭九莲的语气,我的鸭子咧,今天肯定要下蛋了,你们去把鸭蛋捡了,我明天要卖的。
  那里还有鸭子,早上就杀了。高虎对着谭朱倌说。
  谭朱倌就呜呜的哭起来,我的鸭子啊,从巴掌大一点养大的鸭子啊,隔两天就下蛋的鸭子啊,被你们几个忤逆不孝的王八蛋杀了吃肉了。
  你!高龙指着高金说,你现在就给劳资买鸭子去。
  现在到哪里买鸭子,高金说,大晚上的。
  我把脸板起来,我家里有两只鸭子,高金你赶紧的去把他们捉了来。
  高金看着我说,夏算命,你真够意思。
  一个鸭子两百块钱,我趁机说,给现钱。
  高龙从荷包里掏了四张一百块的钞票,扔在我的面前。我连忙捡了。
  谭朱倌又说,儿啊,我告诉你们,谭朱倌是个好人,你们为什么不喊他来当朱倌咧,他要是当了朱倌,我也不得这样撒。
  我心里好笑,算是明白了,谭朱倌竟然留了这么一手,他根本就没有上身,就是故意在丧礼上闹腾,给高家人好看。
  现在就是高家兄弟,知道是谭朱倌装神弄鬼,也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付谭朱倌撒。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7-7-17 23:49

  我看着谭朱倌撞鬼糊弄他们的儿子。心里好笑的很。高家五个兄弟的爷爷高和尚是端公,装了一辈子的鬼神,现在被谭朱倌找到机会报复了。劳资倒要看看谭朱倌怎么收场。
  高金去我家里捉鸭子去了,剩下四个高家兄弟,继续跪在谭朱倌的面前。谭朱倌突然对着高松说,你是不是我养大的儿子?
  高宝无奈,硬着头皮说,当然是的,我的妈。
  那你怎么不把我从水里捞起来?
  我看到所有人都把脸转过去了,包括我自己,我也看到所有人都把耳朵竖起来了。
  高松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指着谭朱倌说,谭朱倌,你过分了啊。
  我忍不住笑出声了,高松从小就是五桂山的一霸,混黑社会的,脾气暴躁的很,谭朱倌要吃苦头了
  我在老屋鱼塘里清衣服,发病掉到水里了,你为什么站在后面不动,不把我拉起来。谭朱倌的声音的确是彭九莲的语气。
  我心里又在打鼓,这到底是谭朱倌在装鬼,还是真的被彭九莲上了身。
  高龙高虎高宝也站起来,冷冷的看着谭朱倌,谭哥,你这个玩笑开大了吧。高松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高宝说,你为了想给我们高家做朱倌,天天盼着我们的妈死,你当我们不晓得啊。每天都来报道,看我们的妈是不是要死了。
  谭朱倌哭起来,谭家的老大那天早上就来了,看见我在洗衣服,还跟我打了招呼的,说了就走了。我就去卖给谢家的鱼塘清衣服,他还说,这个鱼塘已经是谢家人的。我说,我不管,我只晓得是我们高家的鱼塘。我记得清清楚楚。

  不管了,高松受够了谭朱倌的胡说八道,跳起来一脚踢在谭朱倌的肚子上,谭朱倌倒在地上打滚。
  我心里敬佩谭朱倌是条好汉,他真的把丧礼闹的鸡飞狗跳。高家的四个兄弟开始拼命的打谭朱倌。他们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谭朱倌大闹丧礼。肯定生气撒。

  于是有些人就上来劝,劝架的人也挨了打,一群人就在那里拉扯来、拉扯去。我凑近了想看看谭朱倌被打死了没有,结果不晓得被那个把我一脚踢在磕几包上,我一下就扑在地上,就看见我的墨镜还掉在地上,这个墨镜是我在恩施女儿城旅游的时候,花了十五块钱买的,千万不能让这些王八蛋踩坏了。我连忙把墨镜抓在手里,不过我身边的人打架打的乱七八糟,我几次想爬起来都被人用脚踩下去,我的手也被人踩了几下,我心疼都很,心疼我手里的墨镜。
  我不能让他们把我的墨镜踩破,只能戴在眼睛上面。
  接下来,我看的世界就开始模糊,但是我看到了跟我一样躺在地上的谭朱倌。谭朱倌现在被打得奄奄一息,脸上血乎淌流。这就罢了,他的脑壳上,钻出来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跟棉花糖一样,慢慢的从谭朱倌的脑壳里钻出来。
  太岁!我大声喊,太岁出来了!好黑人啊,谭家河出太岁了!要死一大批人了!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7-18 23:37

  夏算命疯了。
  我贾风水绝对没有看错,夏算命在彭九莲的丧礼上疯了。
  我是贾风水,我爷爷和高家兄弟的爷爷拜过把子的,高和尚是端公,我爷爷也叫贾风水,我们贾家每一代都看风水,所以代代都被人叫贾风水,其实我爷爷和我都有大名,只是别人都不晓得。
  我爷爷和高和尚关系好,现在也不顶用,高家有钱了,也记不得我贾风水,从来也没给我什么好处。我平时还是要种土豆,好在现在五桂山的人又开始信风水了,我给人看风水,也能挣点小钱了。
  要说高家的几个王八蛋真的不是东西,我早早的就给彭九莲找了穴地,那是我在五桂山上上下下爬了几十趟,把罗盘都用坏了两个,才在鹞子崖下面的阳坡,给彭九莲找好了穴地。
  这个穴地是五桂山最好的地方,彭九莲埋下去后,他们高家还要继续发达。可是高家五个兄弟一点都不感激我给他们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墓穴,竟然还要赖我的帐。他们也不差这两百块钱,就是要欺负我,拖着给我。

  我心里不舒服,凭什么我辛辛苦苦高家找了这么好一个墓穴,他们还这么欺负我。我昨天晚上就偷偷的在鹞子崖的挖好穴坑下面,埋了一条死狗子,把他们这个好风水给破了。彭九莲埋下去后,高家不仅不会发达,还要出怪事,天天不得安生。
  嗨,可惜了一个这么好的宝地。
  没想到彭九莲还没有入土,高家就开始出拐了。
  从谭朱倌被上身开始,我就晓得开始出事了,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现在夏算命也被开始被上身了。

  夏算命喊了一声太岁出来之后,他就跟着竹竿子一样站着不动。所有人都被他吓到了,我看着他,背心也发毛。
  夏算命站着不动,本来发病的谭朱倌却醒过来了,摸着自己已经肿成了冬瓜的脑壳,对着高松说,你们打我干什么。
  高松问谭朱倌,你妈的刚才装我们的妈,故意整我们,你还好意思问?
  谭朱倌哭丧着说,没有啊,我只看到你们妈的脑壳上面爬出来了好大一坨白色东西,一定是鬼。
  你还在瞎嘴硬……
  不说了,高宝大喝一声,你们看夏算命。
  夏算命两个手举起来乱晃,脑壳也拼命的摇,嘴巴边下吐了好大一坨白沫。所有人都看着夏算命发疯,他闹了一阵子后,眼睛睁开了。看着高家的四个兄弟说,我的鸭子咧。
  鸭子!鸭子!,高宝连忙到处看。
  高金已经把从夏算命家里赶来了,两个手各提了一个鸭子,气喘吁吁的说,鸭子来了。
  夏算命看见了高金手里的鸭子,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咧不是我的鸭子,咧是夏算命屋里的鸭子!
  你他妈的不就是夏算命,高金打了夏算命一嘴巴,你又犯什么毛病。
  这边谭朱倌说,这个、这个、夏算命好像你们的妈活着的时候模样。
  高金看着谭朱倌,你好了啊。
  我什么好了,谭朱倌说,你们眼睛瞎了啊,夏算命被你们的妈上身了。这都看不出来。
  我实在是忍不住要笑出来了,结果被高松对我踢了一脚,你笑什么,很好笑吗?你们这些只晓得装神弄鬼的王八蛋。
  你爷爷也是装神弄鬼,我不服气,高和尚可是五桂山出了名的端公。
  我爷爷要是还在,轮得到你们来整我们?高松骂,是不是你?贾风水,是不是你故意在整我们?
  跟我有个屁的关系,我吐了吐舌头,退了两步。
  我怕高家的五个兄弟打我,我准备走了,夏算命一把将墨镜摘下来,朝我狠狠的扔过来,贾风水,你这个狗日的,不安好心。
  我把墨镜一把接过来,彭九莲,我替你找了这么一个好的百年后的墓穴,你说话要凭良心。
  就是你找了这么好的墓穴,我才淹死的。
  我不敢说话了,看来彭九莲真的知道一点事情。
  我的儿子本来孝顺得很,就是你贾风水日起我的儿子,让我早点入土,我才死了。
  彭九莲,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什么意思。我看了看高家的五个兄弟,眼睛狐疑。
  贾风水,你跟我的儿子说,你找的墓穴是风水宝地,让我早点死了早点埋下去,越早越好,越早他们挣的钱越多,是不是,是不是?
  她怎么知道的,我问高宝,你们跟她说了?
  我没说,高宝问高龙,你偷偷说的?
  高龙扭头问高金,高金,你平时喝了酒就瞎说话,是不是你说的?
  高金理直气壮,高声大气的说,劳资要是说了,劳资全家死绝。
  哈哈,我又忍不住笑起来了。
  彭九莲就说,我在鱼塘里清衣服,发病了,掉在水里,高松看到了,本来他要救我,就是你贾风水,说我早点死了好,高松走到鱼塘边下,就不伸手,看着我淹死。
  你动不动就发病,你儿子早就盼着你死了。我打着胆子说,高豁皮死后,你的儿子就没管你了,把你一个人从高家冲赶回到谭家河,这些年他们那个给过你一分钱,给你送过一顿饭。都盼着你死咧。你偏偏又这么经活。
  夏算命听了,呆了一会子,咚咚咚走到灵堂,把彭九莲的尸身从棺材里拉出来,自己爬进到棺材里躺着不动。彭九莲的尸身软趴趴的横在棺材旁边。
  高家的五个兄弟,跟着走进了灵堂,高龙对着夏算命说,夏算命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狗日的跟谭朱倌商量好了要闹我们是不是?
  谭朱倌连忙说,没得的事啊,我平时就跟夏算命关系不好,你们又不是不晓得。
  夏算命在棺材里说,你们现在就把我抬上山,把我埋到那个风水宝地里去,顺你们的心意。说完就闭上眼睛,直挺挺的躺在棺材里。
  我在旁边看着好笑,看着高家的五个兄弟,左右为难,该埋的老母亲躺在灵堂里,大活人夏算命倒是在棺材里要他们埋人。
  夏算命,你非要闹是不是,高松说,劳资现在就把棺材板子阖上,憋死你个王八蛋。
  你现在就盖,现在就盖,夏算命在棺材里发混,不盖你们就是我养的。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捧着肚子哈哈哈的笑。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8-2 22:34

  高家的丧事就被谭朱倌和夏算命两个人操的乌烟瘴气。现在夏算命就躺在棺材里耍赖,而高家五个兄弟刚刚去世的妈彭九莲却躺在棺材旁边。
  高家五个兄弟平时的坏事做多了,现在来报应了。高龙和高宝两个人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商量个结果出来。高家冲和谭家河来吊唁的村民还是来了十几个的,他们现在也都跟着起哄,说夏算命现在被彭九莲上身了,他们要好好的恳求彭九莲从夏算命的身上下来。

  贾风水!高龙突然指着我说,你是个懂行的人,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说不上来……
  我突然看到高龙在给我使眼色,手指头在不停的捻,我明白了,高龙在收买我。
  我清理了一下嗓子,大声说,夏算命你闹够了没有,刚才在酒桌子上面,你和谭朱倌商量要闹得高家人没得面子,还要拉着我跟你们一起闹,我没答应。因为我不像你们这样不要脸,我才不趁着别人家里有丧事来闹事。
  高宝对我点点头,我知道我做对了。
  谭朱倌现在脑壳还是懵的,被高松又打了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和谭朱倌、夏算命是五桂山出名的人物,现在他们两个人都黄昏了,只有我说的话,别人才信。
  现在把夏算命从棺材里拉出来,把彭九莲送进去。我只会高家,得意的很,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捏着夏算命的墨镜,刚才我看到夏算命戴墨镜的样子还是蛮有意思的,于是也装模作样的把墨镜戴在眼睛上面。

  我隔着墨镜,看着高家五个兄弟把夏算命的从棺材里抬出来,顿在我面前,夏算命本来闭着眼睛,现在直愣愣的站在我身前,突然眼睛睁开,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我的眼前一阵灰白。仿佛站在一片浓雾里面。

  我是高龙高虎高松高宝高金的妈,我叫彭九莲。我已经死了。不过我现在又活过来了,我说完这几句话我就又死了,没有人看见我睁开眼睛,我看见附身在我身上四十七年的那个狗几把东西,从夏算命的脑壳钻出来,就跟刚才从我脑壳钻出来一样,漂浮在半空中,在灵堂里里外外所有人的头顶上慢慢的漂浮。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停留一会子,这个狗几把东西在选人。最后这个东西漂到了贾风水的头顶上,那个东西灰灰白白的,搞不清楚是个什么玩意,它在我脑壳里藏了四十七年了,我也不晓得它是一个什么东西,现在他准备从贾风水的耳朵里钻进去了,在钻进去之前,我能感觉到他冲着我笑了一下。它没得脸,怎么能朝我笑呢。
  我想起来了,在四十七年前,高智慧的葬礼上,我第一次看见它,我看见一团灰灰白白的东西从高智慧的脑壳爬出来,然后漂到我的跟前,也是这么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在我的面前慢慢变小,原来它那时候,是从我的鼻子钻进了我脑壳。
  我想明白了,对不起我只能想起这么多,告诉你们这么多了。因为我就回光返照了这么一小会,接着我还是死了。

  我现在的记忆一片空白,但随即我的脑袋跟气球一样的膨胀,我的脑袋要炸了。我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我想了一会,突然想起来我叫夏算命,我为什么知道我叫夏算命呢,我应该是贾风水啊,不对,我还是夏算命,因为我想起来了我昨天晚上我的心情特别的好,折腾了高春大半夜,腰都闪了,总算是把高春弄舒服了。让她只收了我五十块钱,还把我前些天给她的墨镜还给我了。
  不对,我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我是不是夏算命,我是谭朱倌,我一直惦记着彭九莲赶紧的去死,彭九莲死了,我就可以做朱倌,在五桂山的所有人面前风光一把,而且高龙还会给我一笔钱,至少三百块。不过也无所谓了,我把家里的鸭子卖给了高龙,他给了我四百块,比我想的还多一百块。我好像把鱼塘边上的那块石头撬松了,彭九莲清衣服的时候,就蹲在那块石头上,我怎么就记得这个事情呢,哦,因为我得意啊。
  我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怎么觉得自己也不是谭朱倌了,我是高智慧,妈的高智慧不是死了四十七年了吗,不对,我怎么还是觉得我是高智慧,高家的五个兄弟的爷爷高和尚隔几天就醉醺醺跑到供销社来日我,可是高和尚长的丑,不如谢家的谢有志长得清爽,我喜欢谢有志。我就是喜欢谢有志,每次高和尚扑在我身上乱拱的时候,我心里就把高和尚当做谢有志在日我。
  谢有志娶我的那天,我高兴死了,结果就真的死了。不对,我不是死了吗……
  我脑壳又开始疼起来了,我不是高智慧,我也不是谭朱倌,那我是谁,我是谭妖精,我手下一帮兄弟,在乌龟上占山为王,看中那家有钱我就去把人绑票过来,抓到漂亮的小媳妇,都是我谭妖精先日,再给我的手下日,绑票的把白花花的大洋送来后,我就把日烦了的小媳妇送回去,我和兄弟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他妈的真风光啊。
  在谭妖精之前,我是谁?我想不起来了,我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怎么可能从天上掉下来呢,我又不是神仙,只有神仙才会从天上掉下来撒。可是我记得我爬到谭妖精的脑壳里的时候,谭妖精只是个放牛的小孩,我到底是什么人?
  我突然开始害怕起来,我好害怕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我到底是什么人啊,是什么狗几把东西啊。我还要在这个地方呆多久啊。我开始跪下来吼吼的哭,那种没来由的恐惧,让我实在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谭朱倌大声喊,贾风水哭了,贾风水哭了,老太太可以入土了。丧礼开始,高龙、高宝,高松、高金,你们赶紧把你们的妈扶到棺材里,可以阖棺了。好,就这样。
  高虎,你赶紧炸鞭,给你们的妈上路。
  扛棺材的兄弟们,赶紧进来,抬棺材。夏算命,你把招魂幡举起来,你妈的还在楞什么,举高一点。
  打笳乐的别偷懒了,把动静闹大点。
  高龙高宝高虎高松高金你们赶紧把地戏的面具戴上,目连探母,跳起来。对对对,跳起来。
  送老太太上路……

  我是贾风水,彭九莲的丧礼结束了。我现在大半夜的站在以前是高家的鱼塘,现在是谢家的水池子面前,看着池塘下面,在池塘最下面,有无数灰白色的东西,在慢慢的蠕动。我看了一整夜,看到天空泛白,我看到谢家的二毛子走过来。我转身走了。
  我是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贾风水。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8-14 09:39

蛇从革:出门在外,等我回来就写
作者: 化不肥    时间: 2017-9-8 17:29

  三铜

  楔子

  《泰景亨策》最开篇第一部分,一上来说的是景朝宣帝服用鹿矫金丹飞升——其实是嗑药把自己作死了,之前的一年多发生的事情。以三件事起头。
  分别是安灵台发现了飞星掠日,和太子姬缶在邯郸内城被行刺,还有一个是定威郡沙亭泉眼干涸。
  先说的是沙亭。
  沙亭唯一的水源是哭龙山下洞穴内的一眼龙井,这一眼龙井流淌出来的泉水,流出龙穴之后,灌溉沙亭一千六百多亩的田地,沙亭百姓就指望着一千多亩耕地种粟。靠耕作粟的收成,在浩瀚的沙海里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在几乎被大景朝遗忘的一角,竟然人丁还维持到了四百多人,也算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沙亭能维持这个境地,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每年的收成不用缴纳赋税,只需要给西去的景朝官队提供补给,勉强算是朝廷的设置在沙海里的驿站。西域路途遥远,途径沙海出使西域使节,一年也没有几趟。景朝天下太平,与沙海西边列国不动兵戈,更没有军队需要路过补养。
  只是沙海气候恶劣,田地薄瘠,关键是几乎没有雨水。整个沙亭的百姓,就指望着这个龙井世代延续,苟延残喘。都说龙井下面有一条黑龙,这个黑龙一直在流眼泪,眼泪就是龙井的清泉来源。
  守护龙井的人叫干用,是沙亭亭长干护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个也是有传统的,就是沙亭的亭长和守井人,都是要由干家人来监守。
  干用作为守井人,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干,就天天晚上守着井,陪着井下的黑龙睡觉就行,这个也是个怪事,因为这个龙井就只在白天的辰时开始冒水,到了晚上戌时就停止。所以说龙井下面有一条黑龙的说法还是很有道理,这条龙跟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也睡觉。
  因此呢,沙亭三百年来,就一直有一个干家的后代,每天晚上看护龙井,到了辰时,就敲一下龙井旁边的钟,钟声一响,龙就醒了,泉水就冒出来。守井人干用干的就是这个差事。这个差事轻松,不用在沙海酷热的气候里,耕种粟田,就是日夜颠倒,全亭的人都睡觉的时候,他要醒着,辰时龙井的泉水流淌了,他就睡觉。
  三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个差事已经脱离了实际的缘由,几乎成了一个仪式性的过场。守一天井,撞一天钟。
  干用这晚上就点了蜡烛在龙井旁守着,沙亭孤悬沙海之中,亭民也没什么消遣,看书绝无可能,整个沙亭,除了亭长干护,没有人识字,除了亭长干护掌管的亭薄和户籍,把沙亭翻遍了也找不出两本书出来。
  不过龙穴里有壁画,壁画画的也简陋的很。这些壁画,就给守井人提供了给亭民讲故事的根源。干用从十二岁开始做守井人开始,就天天看这些壁画。壁画里的每个细节他都了然于胸。其实,每一代的守井人都跟干用一样,对壁画上的情节十分的熟悉,导致他们有了另外一个职业,就是在农歇的时候,给沙亭的亭民讲故事。讲的就是壁画上的故事,而且壁画说的就是沙亭的来由,以及沙亭亭民老祖宗是怎么来的,其实是一件事情,沙亭有人了,就有了沙亭。
  壁画上的故事在干用的嘴里,是这么跟亭民说的:

  沙海本无沙亭绿洲。中原向西河西走廊,一路是戈壁沙漠,也就是沙海,定威郡以西入沙海两百里,有哭龙山。前朝泰武皇帝太正二十九年,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领领骑兵两万,号称五万入凉州,斩杀帝国沙海西郡平阳关郡守李象,一路东进,穿越沙海,兵临沙海东郡定威,直逼泰朝都城长安。
  定威郡郡守赵獾告急,长安震动,泰武皇帝率五万北护军亲征匈奴,行军定威郡戈壁沙海,遇黑沙暴,泰武皇帝慌乱行军中,驻扎孤山,避过黑沙。
  黑沙暴并非空穴来风,由匈奴右贤王须不智牙祭天而起。须不智牙黑沙有旱魃,泰武皇帝北护军储水,不分袋壶,在沙暴中一夜之间干涸,北护军掘地七丈不见水,七日之后,泰武皇帝被困沙海孤山,十五万北护军干渴将死。泰朝凉、雍两州各郡集结勤王,被须不智牙分兵阻隔在沙海。
  时泰朝国师篯铿随泰武皇帝出征北护军中,篯铿别号彭祖,泰朝天下第一术士,当世唯一长生不死圣人。篯铿于定威郡孤山,沙暴之中斩杀旱魃,沙暴遂止。旱魃死后,一黑龙盘旋于孤山,龙泪不止。篯铿仗剑拼杀黑龙,将黑龙绑缚后,埋入孤山之下,留一洞穴,洞穴中清泉涌出,解救泰武皇帝五万军士。
  泰武皇帝得水之后,与匈奴在沙海中一战而胜,击破匈奴须不智牙部,追须不智牙于平阳关。须不智牙于平阳关收拢残余匈奴骑兵,与泰武皇帝在平阳关决战。史称“平阳关之战”。
  平阳关之战,泰武皇帝大获全胜,将须不智牙斩首在平阳关城墙,须不智牙右贤王部众战死五千,一万兵卒投降。
  须不智牙头颅至今仍悬挂在平阳关城门之上。一万俘虏随泰武皇帝班师回长安,后一万匈奴兵改建骑兵署,迁徙至南方巫郡,镇守泰朝西南边陲。平阳关之战后三百余年,匈奴不再侵犯中原半步。西域诸国慑服泰朝,年年纳贡,平阳关与定威郡成为商旅通途,也就是河西走廊。直到景朝代泰,一直延续。
  平阳关大战之后,泰武皇帝班师回朝,过沙海孤山,赐孤山名为哭龙山。并留军士百人,置沙亭,北护军百夫长干亮,与士兵百人留守沙亭,驻守哭龙山。
  此为沙亭由来。
  故事讲得多了,也就成了历史。沙亭的百姓都知道自己是前泰朝武帝北护军的后代,泰朝遗民。对当今的大景朝,心底多少有点轻怠。
  当然干护所说,也并不是完全照搬壁画上的描绘,干护也会夸张描述当年泰武帝作战如何勇猛,万夫不敌。国师篯铿法术高强,召唤阴兵百万。北护军也是泰朝最精锐的虎狼之师,为泰武帝在平定西域。每次说到这里,沙亭亭民都情绪激昂,为自己的祖先当年立下的万世功勋兴奋不已。

  如果龙井没有干涸,沙亭的亭民,在亭长带领下劳苦耕作,收获后听守井人吹嘘沙亭祖先一番事迹。日子虽然艰难,在沙海中也能世代生息。只是到了大景的至阳六年,龙井突然干涸,整个沙亭陷入了绝境。

  凉州定威郡沙亭亭长干护现在很绝望。
  守井人干用跪在干护的面前,赤膊着上身。定威郡郡薄崔焕,拿着官文等着干护做出决定。
  干用告诉干护,在龙井干涸前一夜,在守护龙井的时候,渎职睡着了。在睡梦之中,他梦见一辆黑色马车,驶入龙穴,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带着腐烂盔甲黑色幽灵,从干用身前走过。干用大惊,想询问来者是人是鬼,可是口中无法发出声音,身体不能丝毫动弹,眼睁睁看见黑色幽灵从身前走过的时候扭头看了干用一眼。干用在梦魇中更加恐惧,因为这个黑色幽灵朽烂的头盔之下,是一张没有五官口鼻,茫茫一片的白脸。干用在梦中看见这个幽灵跳入龙井,在睡梦中干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黑色幽灵从龙井中无声无息的出现,而手里多了一把钝剑,钝剑上鲜血低落。干用仍旧无法摆脱梦魇,黑色幽灵登上马车,马车驶出龙穴,向西方而去。随即龙井中红色泉水喷涌,干用被通红的泉水淹没,在窒息之中,干用终于醒了。龙井里一切如故,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是做了一场噩梦。
  干用受了梦魇惊吓,不敢在偷睡,本以为是自己一场噩梦。没想到辰时敲钟之后,龙井里的泉水,不再如往常一样喷涌。
  干用这些托词,都不被沙亭亭民信任。龙井的泉水干涸了,守井人的一定要服罪受诛。

  现在沙亭治下九十七户,男女妇孺共四百七十一人,顺着龙渠东侧站立,都茫然的看着干护。今天没有风沙,哭龙山下一片寂静,所有人拿着犁头,都在站立的沙地上,太阳已经偏西,众人的身影在沙地上拉出了两丈有余。
  颀长的影子,比人更加的安静。
  干护看了看天空,心里明白,绝对指望不上今年会有雨水——沙海里也并非是滴雨不落。上次沙亭下雨的时候,干护才七岁,现在干护四十一岁。
  龙渠里仅剩下一股缓慢流淌的细流,如同砂砾一样滚动,越来越滞涩,干护能看到仅剩的细流被西下的阳光照射蒸上了沙地表面。阳光在贪婪的吸允沙亭一切事物的水分,整个沙海,包括哭龙山,都泛出了赤红,沙亭的一切事物都在收缩,在崩裂。
  龙渠蜿蜒盘绕在地面,曾经滋养一千六百二十九亩粟地,现在所有的粟苗也变成了赤红色。干护隔着水汽看到粟苗和远方沙海,一起扭曲出妖冶的姿态。
  干护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抉择。
  干护在心里痛恨自己的生不逢时,干家世世代代为沙亭守护,三百余年一直就在这沙海里带领百姓,靠着一千多亩田地种粟,苟延残喘。三百年都过来了,偏偏在干护任上,龙井干涸,龙渠断流。

  干用作为亭长,他知道沙亭亭民是前朝泰武皇帝北护军后代的渊源,是真的。因为他的父亲将亭长印绶交托给他的时候,也将沙亭与大景之间的约法告诉了他。
  当年干亮带领兵卒驻守沙亭,后代世世留守,由于沙亭蔽塞,不知景朝代泰,景朝高祖击败泰殆帝后一年,沙亭才接到景朝官文。景朝定威郡郡守将杜准将官文送达沙亭,沙亭百夫长干奢才知道,泰朝已经大势已去,土崩瓦解。干奢听从定威郡郡守杜准颁发景朝官文,取消沙亭驻守军户。沙亭兵卒改为沙亭百姓,只为耕作,并不纳赋景朝。景高祖的条件是沙亭前朝遗民,永不得迁徙到中原。
  除非……
  除非,全部亭民迁徙到西南巫郡,恢复军户,为大景征战沙场。




欢迎光临 星虎论坛 (http://www.bjsyouth.cn/) Powered by Discuz! 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