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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力科博沃瓦....”那个金发女郎就好像听到了我的话,忽然对我说道。

  我听不懂罗马尼亚语,自然也不知道她说什么。她着急了,拉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腕动脉和她的动脉之间比划了一下。

  显然领头也很吃惊,他和金发女郎交流了几句。然后突然很严肃的看着我。

  “她说,瓦多玛临终前说,你和她一样,留着神的血液。但她是她那一族最后一个人了。”

  神的血液?

  我一愣,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家族的传说。

  那个传说里,从九鼎梅花山的风沙中走出来的藏族队伍。

  用弯刀刺破皮肤,用自己的血救了完颜宗室之子、乃至全族的藏族首领。

  他们对完颜氏的宗族长老说,他们是神的直系子孙,留着神的血液。

  难道瓦多玛也是藏族人?

  我的脑子一下很乱,几乎无法思考,只觉得天旋地转。我蹲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那个金发女郎把我搀扶起来。

  “瓦多玛....她从哪里来?”我只觉得双脚无力,像站在海面上。

  吉普赛和金发女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她怎么会跟我留着同样的血呢?吉普赛人....不是应该来自希腊嘛?希腊、波斯、印度....”

  领头哼了一声,轻蔑的打断了我的话:“这都是那些白人自以为是的研究。欧洲的白种人,美国的白种人,他们发明了灯泡和天文望远镜,就以为自己掌握了宇宙万物的奥秘;以为有了钢铁的坦克和大炮,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人。他们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明明大家都是人,可他们眼里我们就是老鼠一样低等的种族。他们研究我们吉普赛人的起源,却在心里恨不得我们的祖先是某个丛林里未开化的原始人,这样才能满足他们的优越感。”

  “我们从不去探究自己从哪里来,即使知道,也不会说。这世间能称之为秘密的,都是不该被世人说出口的。”领头顿了顿说道:“我们不去寻根问祖,因为我们心存敬畏。”

  “.....瓦多玛提起过她的过去吗?她信什么教?”我觉得刚才我的问题问得太偏激了,毕竟我所了解的吉普赛历史都是出自于西方的资料。吉普赛人本身就痛恨白人,尤其是二战时,欧洲各国对吉普赛人的迫害和排挤只怕比犹太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因为吉普赛人本身就居无定所,没有一个团结强大的力量,所以战后也并没有对他们做出任何补偿,轻描淡写的翻篇了。

  我之所以问瓦多玛的信仰,因为从信仰也可以反推她的大概来源。

  吉普赛首领又和那个金发女郎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几句。

  “我们不知道瓦多玛从哪里来,她曾经提过,她的神有一千个名字,可他的本名是秘密,藏在一个无人能到达的地方。”首领似乎在绞尽脑汁组织语言,费劲的跟我解释:“这是瓦多玛那一族的神,但她告诉我们的时候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你懂吗,我们有很多类似的传说,所以我们很容易领会,但你是个异族人,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才会懂。”


  “没关系,你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也被他绕糊涂了,但有些古老的语言确实只能意会无法言传。只有生活在这种语境之中才会明白。

  这就像我在费城的时候,一位研究东亚史的同学跟我讨论过缘分的“缘”字在英语中如何翻译。

  缘分是个很玄妙的词,连近义的英文单词都没有,甚至连两三句英文解释都无法翻译出这个词的精髓。只有了解禅宗和偈语,对佛教命运说有领悟的人,才能勉强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当时我说了半天,那个东亚史的同学还是一脸不解。

  可这个词只要是中国人却都明白,甚至算是高频词汇。在我们的生活中,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就能让老外听得云里雾里。

  同样的,也许在吉普赛人的语系里,有的东西是他们立刻领悟但我们却很难弄不明白的。我看着领头自言自语的在英语和罗马尼亚语中切换着一些词,偶尔和金发女郎交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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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跟你说吧,瓦多玛信仰的神,正因为有一个秘密的名字,所以他才拥有宇宙无穷的力量。神从来没透露过这个神秘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也正是束缚神的唯一魔咒,一旦谁掌握了这个名字,神就要受那个人的控制。所以神给自己起了一千个名字,他清晨的时候叫蒙,中午的时候叫拉,夕阳的时候叫泰姆,夜晚叫喜朗,凌晨的时候叫图尔古....”

  “你说他叫什么??!!”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无比熟悉。

  “图尔古(Turgut)”领头的人被我吓了一跳:“瓦多玛信仰的是清晨的神....”

  图尔古,Turgut,这会不会是同一个名字?难道我的祖先就是这个凌晨的神?

  我一时之间也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吉普赛首领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有点乱了,”我拼命甩了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我们先走了”吉普赛领头见我没什么事,压了压帽檐和金发女郎往前走去。

  “最后一个问题,你敢才说,瓦多玛是她们族最后一个人,她有没有说是为什么?”我问。

  “吉普赛人,正在走向灭亡,”领头走了两步,回头对我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应该知道,我们从不与外族通婚。我们的人口几百年来一直在缓慢的减少。瓦多玛的家族更古老,只能近亲通婚....战争让我们失去了我们的亲人,但吉普赛的女儿不嫁外族人,吉普赛的新娘只能是吉普赛人。不只是瓦多玛,就连我们,也是最后一代了。至于她,”

  领头看了看那个金发姑娘:“是纯种的法国人。”


  是啊!我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吉普赛人和我的家族,在繁衍上面太相似了!

  不能族外通婚,或者长期和一个族系联婚,吉普赛人在欧洲的几千年都遵循着这个传统。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无论流浪到哪个国家都遭到排挤的原因。他们不和当地人通婚,只会在自己部族内来往,这就造成了他们久久不能融入当地的文化和社群。每当吉普赛人实在没法近亲通婚了,他们就会和其他支系的吉普赛人交换幼女,用来继续繁衍。

  二战后,吉普赛人死伤惨重,折损率高达80%。于是战后至今的几十年,大量吉普赛人有规模的拐卖幼女,将这些幼女抚养长大,作为自己族系的繁衍工具。我眼前这个金发的白人姑娘,她根本不是吉普赛人,而是被拐来的白人小孩。吉普赛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

  “我们只想让他们也尝到我们失去亲人的痛苦。”首领说完后,转身离开。

  那个金发姑娘听不懂我们的话,向我友好地挥了挥手。她的一头金发在夕阳中闪着耀眼的光芒,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也是个不幸的人吧。

  “......只有圣明的神才知道我们来自何方,而他又是那么虚无缥缈,以至于无法将真相告诉世上的人......”

  一首古老的吉普赛歌谣,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真相也许已经无法考证。

  而我还要继续面对我的噩梦。


  照相馆外面有个玻璃橱窗,里面放了一些肖像照和各种老式相机,玻璃上贴了一行字:胶卷冲洗/相机维修/二手相机售卖服务。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一个穿着吊带裤的中年人走出来准备锁门。

  “等等,拜托你,帮我加冲这几桶胶卷。”我急忙跑过去对他说。

  中年人没理会我,继续拉铁闸:“真抱歉,我已经下班了。”

  “拜托你了,哪怕能冲出来一张也好,无论怎样,我付你钱。”我打开书包把胶卷一股脑儿翻出来。

  “先生,你是在浪费时间。”中年人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交卷:“这些胶卷想必已经暴露在空气中多于十年了,这种发霉程度上帝也救不了——”

  中年人突然被我书包里那台相机吸引了。他推了推眼镜:“天啊.....这是,这是莱卡0系列?”

  他从我的书包里拿出那台已经发霉的相机:“我的天啊,你是从那里弄来这个相机的?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莱卡0系列,这已经绝版了!”

  他没理会我,而是迅速打开照相馆的门,然后一头扎进了铺子里。

  “1923年的莱卡0系列,我敢说这个世界上不会超过30台......你看看,要是保存完好的话,就这台相机就能值比弗利山庄的一套房子!哎,内部霉变了,真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中年人把相机放在钨丝台灯底下颠来倒去的看,我对相机一点也不懂,被他说的云里雾里。

  “要是您能帮我把这些胶卷冲出来,这台相机我就送给您了。”

  中年人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你开个价吧,这台相机多少钱?胶卷是真的没救了,但是您要是愿意我就收了这台相机。”中年人拿起放大镜,仔细的端详起相机:“镜头里面已经长霉了......咦?这台相机里还有半卷胶卷,我倒可以试试能不能冲出来。”

  “那太好了!您需要多长时间?”

  “今天怕是不行了,你把电话留下吧,有进展我就打给你。”中年人递给我纸笔。

  “拜托您了,请尽快联系我,我....剩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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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一进门,琳娜就泪眼婆娑的跟我说:“呜呜,磊,那一窝小猫都被咬死了。”

  琳娜和阿尔法坐在地毯上喂小猫喝牛奶,小猫的伤口已经做过处理,一只眼睛上包着白纱布,琳娜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只母猫发了狂,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们明明没有碰那些小猫啊,为什么会咬死它们呢?”

  地板上,阿尔法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异常镇定,就像看准了我不会说出真相。

  我也确实没办法说出实情,要是说出来无异于承认自己下午根本不在研究所。我之所以讨厌撒谎,就是因为欺骗一旦开始,就会一直骗下去,用一个比一个大的谎言去抱住上一个谎言,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骗琳娜,从一开始自认为是不得已而为之。却没想到为了这个谎言不传,只能一个又一个谎言说下去。

  我叹了口气:“也许.....也许是别的流浪猫干的吧。”

  “磊,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琳娜吃惊于我的反应:“你就像早就知道一样!”

  “呃....我是忙了一天有点累,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我赶紧装出悲伤的表情:“那,这只小猫没事吧?好像受伤也蛮严重的。”

  “彼得的一只眼睛可能要瞎了。我已经给他处理了伤口,如果明天化脓了,就只能带去宠物医院手术剜掉了。”琳娜的声音透着心疼。

  这只叫彼得的小猫蜷缩在地毯上,表面上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可爱,但我脑子里全是它怎么咬死自己的兄弟姐妹,独享奶头的那一幕。

  小猫吃饱了,抬头用仅有的那只独眼,看了看四周,又向我望过来。

  莫名的,我竟然觉得它和阿尔法的眼神有些许相似。

  那是见识过地狱后,带着冷酷与兽性的眼神。


  “阿尔法回家了,明天见。”阿尔法抱起彼得,从地毯上站起来。

  “等一下,我们跟你一起去。”我牵起琳娜的手说:“我们搬进来这么久,还没有正式拜访过你和玛利亚呢。现在时间也还早,我们就去打扰一下。”

  阿尔法停在门口,看着我:“你们最好不要去。”

  阿尔法虽然是对我俩说的,但他却看着我,

  我又想起他那天在书桌后面的黑暗中,也是这种眼神。

  “阿尔法,你放心,我们俩也就是过去坐坐,不会打扰太久的。”琳娜说。

  阿尔法没有在说什么,只是打开了门。外面是黑漆漆的走廊。

  我手心有点冒汗。

  我必须要去,而且一定要琳娜和我一起去,我要当着琳娜的面摘了这个老女人的面具。


  第一次见到阿尔法是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我和琳娜刚搬进来,半夜因为听到奇怪的动物挠门声,在走廊里寻找声音源头的时候,被一只流浪猫带到了杂物间,发现了阿尔法。

  他安静的待在角落里,闪电照亮了他的侧脸,金发碧眼。

  如果当时不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而是在任何一个别的场景下,我必定会感叹,这个孩子长得太好看了。

  尤其是他像湖水一样蓝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色。

  当我们告诉他小猫可能会因为你人类的气味被母猫咬死时,他的眼睛闪动着泪花,无论是谁都会为之动容。

  可是在之后的相处中,他眼里那一抹蓝色却让我越来越觉得深不见底。

  尤其是那晚他指着星孩的头骨图像,一字一顿的跟我说:你,怕,你,会,生,下,一,个,怪,物。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光,那两抹蓝色瞬间变成了地狱里燃烧的冰冷火焰。

  可是当他抱着彼得依偎在琳娜身边画画的时候,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个普通孩子忽然有了一个玩伴一样。那种依赖和喜爱,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胡思乱想着,就看见走在前面的阿尔法停在了608号公寓门口。

  “请进。”阿尔法再度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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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法嘴上说请进,但是他看向我的眼神,传递着相反的信息:他在向我发出最后的警告!

  不,要,进,去。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是这四个字,像声炸雷一样从我的大脑炸到耳膜,耳膜瞬间收缩,我脑袋里只剩下嗡嗡声。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有种无形的压力直逼全身,就像背后有无数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压强从头部蔓延到四肢,整个身体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时间竟然动不了。

  “磊,你怎么了?”琳娜看我在门口止步,晃了晃我的胳膊。

  “.....没,没事。”我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琳娜的手。

  “磊,你在发抖。”琳娜皱着眉头看了看我:“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就是.....有点胃疼。”我承认,我害怕了。

  “既然胃痛,那我们下次再来吧?”琳娜关心的说。

  其实从照相馆回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如何说服琳娜跟我离开大厦。

  琳娜是个很固执的人,而且她和我的关系自从搬来这栋大厦后,可以说是越来越疏远。任何一个谎言,都是婚姻中难以愈合的裂痕,何况这个裂痕正在以滚雪球的速度越变越大。琳娜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已经觉察到我隐瞒了什么。我们之间的信任在昨天丢书的时候,就已经降到了冰点。

  如果我现在提出搬家,她也一定会问为什么。没有一个合理的回答,她是不会走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她亲眼看到我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

  我也衡量过危险性。假设我的猜测是对的,按照目前的形势看来,无论那个能控制脑波的是谁,在我清醒的时候都没有办法进入我的大脑伤害我。只要我不睡觉。

  但我也是人,我没办法永远醒着,那个人想必现在正在黑暗中默默的等待着我睡着的那一刻吧。

  何况到底是不是玛利亚,我也不是百分百吃得准,只是凭现在我所掌握的信息猜测的。但如果今晚我放弃了主动进攻,那么我永远没办法搞清楚敌人是谁。

  “....我没事,我们进去吧。”想到这里,我拉着琳娜的手,向前艰难的迈了一步。

  走进608的那一刹那,我还以为自己穿越回了1920年。

  天花板四边的石膏镶边雕花,一直蔓延到墙上,连弧形门框和窗框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地上是起码有400尺的波斯手工地毯,铺满了整个客厅。

  巴洛克式的沙发布面是真丝混纺绣花的,天花板上吊着六十四挂的水晶灯。胡桃木的哥特式柜子里放着各种陶瓷和银器餐具,连柜门把手都是镀金的。

  金碧辉煌,却和这栋几乎废弃的公寓显得格格不入。屋子里的唯一光源是一盏有点昏暗的壁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间公寓格外压抑。

  不过最让我震惊的,是整个客厅里堆满了玩具。

  各种各样的玩具,积木、弹弓、毛绒公仔、发条机器人、玩偶别墅、塑料士兵、遥控飞机、坦克模型、各种各样的棋盘类游戏应有尽有,散落在沙发上和地板上,大部分都积满了灰尘。

  “我的天啊,阿尔法,这些该不会都是你的吧?!”琳娜也十分吃惊,接着用中文跟我低语:“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玩具!”

  我们生长在五六十年代,那时候国内物资匮乏得连饭都吃不上,更别提玩具了。我小时候曾用报纸糊了一个风筝,就和舒月玩了一个夏天。那是我童年最开心的时光,也不知道舒月现在怎么样了。

  “阿尔法,你太幸福了,我小时候什么玩具都没有。”琳娜说。

  “嗯,我也是。”阿尔法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

  “你现在才多大啊!这些玩具现在玩对你来说也不晚,对我来说就晚了,我现在都是老太婆了。”琳娜做了个鬼脸。

  “噢,我是说,这里的玩具我都玩腻了。”阿尔法抱歉的对琳娜笑了笑:“我还是最喜欢跟琳娜呆在一起。”


  “晚上好。”玛利亚从内屋走出来。她还穿着她第一次见我们的那套衣服,黑色的高领长裙和天鹅绒外套,手上戴着蕾丝手套:“请坐。”

  说完,她朝餐桌指了指:“我去冲壶茶。”

  我和琳娜坐在客厅里,我压低声音用中文对琳娜说:“你没发现这间公寓又什么异常吗?”

  琳娜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家里好像很长时间没打扫了,都是灰尘。”

  我看了一圈,确实,从玩具到家具上都积满了灰。我留意到沙发中间明显有一块是干净的的,这块比周围白许多,一点灰尘都没有。这块痕迹非常工整,感觉就像某人长期坐在同一个位置而形成的。难道一个人可以长年累月的坐在沙发的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的坐一天吗?

  “还有一点很奇怪。”我用中文轻声说。

  “什么?”

  “她家没有镜子。”

  玛利亚的家是典型1920年美国流行的巴洛克装修。只要对历史有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巴洛克式装修在1670年已经开始在欧洲大陆流行,可那时候美国人大部分还是农场里面的乡巴佬,一直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美国的暴发户们才引进了这种风格,又用了十年的时间才从东岸火到西岸。

  而巴洛克式的室内装饰,除了繁复的花纹和家具雕花,最大的特色是利用镜子的折射使房间看起来更有层次。巴洛克式的建筑墙面上都会有镜子,三四面是正常的,十几面也不奇怪。

  我甚至能看出客厅墙面上好几块尴尬的空缺,都有一圈镜子留下的的痕迹。

  “也许人家不喜欢照镜子。”琳娜吐了吐舌头。

  客厅里一个现代设施都没有,无论是电话还是电视,甚至连收音机都没有,难道玛利亚唯一的娱乐就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沙发上发呆?。

  正想着,玛利亚从厨房里拿出一壶热水,阿尔法跟在后面,手里多了两只茶杯和两个茶包。

  “玛利亚,我们只是坐一坐就走了,不用这么麻烦。”琳娜说。

  玛利亚又缓慢的从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脸:“请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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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茶包放进茶杯里。

  “玛利亚,我看到楼下保安室有你的信,就帮你带上来了,”我迫不及待的从书包里迅速掏出那封来自约翰森.H的信:“来自XX信托公司的,委托人为约翰森.H,受益人是你——约翰森.H,这个名字好熟啊,你曾对琳娜说的那个一夜之间移民到澳洲,音讯全无的610前房客,是不是也叫约翰森?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玛利亚在倒茶,面无表情。

  琳娜也无比惊讶的看着我,然后又看向玛利亚。

  “不是。”玛利亚从嗓子里蹦出一个没有情绪的单词,和我第一次见她一样,沙哑的嗓音,古怪的音调。

  “你撒谎,他们是同一个人,他是约翰森.哈里克斯,他从来没去什么澳大利亚!你骗他跟你结婚!害他噩梦缠身离开了这栋大厦!你还抓住了他的把柄,以此威胁他十几年每个月寄巨额支票给你!”我大喝道。

  约翰森有没有去过澳洲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活着,因为一旦他死亡,生前信托就会自动终止。至于玛利亚抓住了他的把柄,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推测。我必须表现得我已经知道一切。

  一阵沉默。

  “天啊!!”琳娜惊叫。

  我几乎同时发现,琳娜的叫声不是因为我说的话,而是因为玛利亚还在倒茶。

  我说话的时候,玛利亚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拿着茶杯,刚烧开滚烫的热水,早就已经漫过茶杯倒在了她的手上,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1分钟,直到水壶里的水都倒完了。

  玛利亚的一只手,就在100度的开水下面淋了一分钟。

  而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那只手不是她的。

  那只带着蕾丝手套的手,除了拖着茶杯,一点别的动作都没有。


  琳娜一把抢过水壶,拉过玛利亚的手:“你没事吧?我去拿冰袋!”说着起身跑进厨房,我也蒙了。

  就在这一瞬间,玛利亚的头缓缓抬起来,看着我。

  慢慢的,咧开了嘴,在全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那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我用不着抓住他的把柄,你,什,么,都,不,知,道。”

  尖锐的语调,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一个一个单词的从玛利亚嘴里蹦出来。

  “磊,怎么办,她家.....没有冰箱......”琳娜从厨房出来,一脸恐惧的看着我。

  玛利亚还站在桌前,她缓缓地脱下手套。手套下面是一只布满了皱纹的干瘪的手,上面鼓出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透明水泡。

  我突然发现,玛利亚的手指,没有指甲。

  “你们快走,快走,玛利亚.....祖母她累了。”阿尔法抱住琳娜,不让她再往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我却能听出来带着乞求:“快走吧,好吗?”


  我不知道我和琳娜是怎样从608出来的,我们在漆黑的走廊撞撞跌跌的往回走,琳娜也被吓坏了。

  回到家,琳娜给我们俩冲了咖啡,把杯子递给我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这已经是重度烫伤了,我们真的不需要送冰袋过去吗?要不要,要不要叫救护车?”琳娜自言自语的说着。

  我没有接话,我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任由烧开的水淋了这么久,却毫无反应。

  “磊,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约翰森是同一个人?”过了好一会,琳娜问我。

  “我打电话去信托公司查的。”

  “你竟然去调查玛利亚?你这么做是违法的.....”

  “这不是重点,琳娜,你难道还看不出玛利亚有古怪吗?一个正常人,能这样被开水烫一分钟毫无反应吗?”我拉住琳娜:“我们搬出去好不好?”

  琳娜迟疑了。

  “可是,可是她也没有做过伤害我们的事.....再说,我们的积蓄都用光了,现在一时半会到哪里找房子呢?”

  “琳娜,你要相信我,我最近,一直做古怪的噩梦,我怀疑之前的约翰森也和我一样,最后受不了才会搬出去。”

  “什么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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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时语塞,我不敢告诉琳娜,我的噩梦源自我自己最深的恐惧和对她的谎言,我不敢说,我梦到了我们的孩子是怪物。

  “.......总之,我们赶紧搬出去好吗?我真的觉得玛利亚很怪异。我觉得她会伤害我们。”

  “你到底做了什么噩梦?”琳娜却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我忘记了。”我别过头,不敢再看她,因为我瞥见在我回答的一瞬间,她眼里的失望。

  “夜深了,我们睡吧......这件事我再想想。”琳娜松开我的手。

  “呃,你先睡吧,我还有报告要写。”没搬出去之前,我是不能睡觉的。我不知道睡着后等着我的是什么。

  琳娜并没有理会我,转身回房了。

  我冲了一大壶咖啡,到目前为止我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我不停的掐自己的大腿,捏自己的脸,我感觉我如果不这么做,下一秒就能睡着。

  整栋大厦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和我的眼皮奋战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呜......呜呜.....”

  是琳娜在哭吗?迷迷糊糊的,我站起来往卧室走。

  卧室的灯没有开,琳娜穿着睡衣,背对着我站着。

  “宝贝,怎么了?”

  “我们的孩子,你看看我们的孩子.....他怎么不哭了?”琳娜转过身,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向我走过来。

  “你看看,你看看他......”

  我把头凑过去。

  突然,我脸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猛的抬头,发现自己已经打开门走出走廊了。

  在我脚边的,是那只流浪猫。

  “喵!”流浪猫叫了一声,我摸了摸脸,一手血。

  是它救了我,我差点就睡着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我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

  它在危急关头,用爪子给我脸上来了两下。

  我有点懵,流浪猫看我清醒了,转身朝走廊的另一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似乎是有点悲凉的意思。

  它消失的方向,是608公寓的方向。


  我急忙回到家,琳娜还在睡觉,时间是6点整。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从书包里摸出那张写着约翰森.H的地址。




  1988年2月22日 阴转阵雨

  清早我就离开公寓。约翰森的地址在洛杉矶最西边的郊区,单程至少要4个小时。

  路过保安室,发现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保安竟然不在,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上班了。

  出了门,往巴士站走了两步,一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擦过我的鼻尖,掉在我脚前面。

  是那只昨晚救了我的流浪猫!

  它摔得内脏都出来了,睁着两只眼睛,嘴里吐出一口血,已是回天乏术,抽搐了两下就断了气。

  我吓得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下意识的抬头看上去,这个位置正对着的六楼窗户,是608.

  这是一个警告。




  “哇——好可怕!!”匆匆从对面来的一个上班族,也吓得半死。

  “先生,你没事吧?”对方缓过神来,才留意到跌坐在地上的我。他掺着我站起来。

  我连谢谢都忘了说,直接截停了一部计程车,跳了上去。


  计程车在四小时之后开进了一条林荫大道,大道的尽头是一栋栋古典的欧式建筑群,咋一看还以为是某座古堡或私立大学。

  建筑群的外面,围了一圈三层多高的铁栅栏,栅栏顶端是跟刀锋一样尖锐的勾刺,之间还有铁链层层相连。铁栅栏的里面,还有一层加厚的水泥墙。

  纳帕州立精神病院——主建筑门口的牌子上刻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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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PA State Hospital,九十年代之前的照片,拍照的摄影师是谁找不到了。这是加州最大的精神病院,楼主路过一次,现在改建得现代了很多,但还是粉可怕。那个外墙围得咧里三层外三层,跟犹太集中营差不多。吓哭了(住在里面一天要350刀竟然比五星级酒店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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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小时后,我在纳帕医院住楼的办公室里见到了约翰森的主治医生。

  “真没想到约翰森还有您这样一位朋友挂念着他。”医生和我握了个手,他对我的到来有些惊喜:“约翰森是个好人,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当我还是一个实习医生时,他就在这里了。请跟我来。”

  我看了看医生,目测年龄在五十到五十五岁之间,他做实习医生应该也是十几二十年前了。医生拿了病例,带我穿过主楼走廊和门诊大楼来到住院部。住院部的入口有保安把手,我必须要交出所有书包,并换上医院内部的拖鞋,连皮带都不能系。

  “小心可不要摸哦,那是带电的。”医生指了指入口两侧的铁栏。

  住院区非常大,四周环绕着草坪,里面有喷泉和花丛,却一棵树也没有。
  “为了防范病人逃逸,我们的室外活动区域不能有任何遮挡,现在还是午餐时间,病患午休过后才会分批次出来放风。”医生是个健谈的人,也许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个正常人,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了:“只要没有自杀自残或者暴力倾向的,都被允许出来放风,超过80岁的则有专门的护士陪同。”


  “请问,约翰森是因为什么入院的?”

  “您不知道?”医生有点吃惊。


  “呃,我其实是受朋友的嘱托,路过纳帕顺便来看看他。”我只能信口开河的编了个身份。

  “不,我的意思是,您并不知道约翰森的过去吧?”医生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但又很快笑了一下:“也是,您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知道呢!嘱托您的那位朋友也许没告诉您,但加州这边老一辈的人大多都知道约翰森当年的事,他可是六十年代崛起的千万富翁之一呀!曾经洛杉矶市中心最高的几栋大厦都是他的。正因为他是名人,所以他在1975年自杀未遂的时候才会那么轰动。谁能想到一个每周日都会去教堂做礼拜、给民主党出钱出力的大富豪会去自杀呢?他刚进来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记者混进来,只为能跟他说上一句话,可惜近十年都没人来看过他了。”

  “自杀?他为什么自....”我问到这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愚蠢,也许是因为两天没睡觉脑子已经转不动了。约翰森自杀的时候必然精神已经出问题了,我理了理头绪接着问:“.....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自杀的,事情的经过是什么?”

  “我们在给约翰森治疗的过程中发现他自杀了不止一次,最后一次最为严重。他半夜从公寓窗口跳下来,幸好当时楼下正在施工,他掉在了防雨棚上,被施工队发现后报警。”

  “那....住院这些年,他的病有好转吗?”

  “先生,其实精神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真正痊愈的病例,约翰森的病症看似是突发性的,可是这不是胃炎,大脑的精神中枢不像我们的任何一个其他的器官有自我修复机制。我们只能控制约翰森不再加重,却很难做到治愈。但您放心,我刚才就跟你说过,约翰森是个好人。他没有攻击性,平易近人又十分睿智——我很少用睿智这个词来形容我的病人。您知道,这是精神病院,”医生抱歉的朝我笑了笑:“但约翰森是个特例,只要您能接受跟他沟通的方式,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和你交流。”


  “什么....沟通方式?”

  聊着聊着我们已经走到了住院部的东南区。为了随时观察病人的行动,精神病院的所有病房都没有门,取而代之的是和监狱一样的栅栏,因此每间病房内部一目了然。但和其他区域狭小得像蜂窝煤一样的单人间不同,东南区的病房相对宽敞,除了床更大些,每个房间里还有一张写字台和一个圆茶桌,上面放了一瓶鲜花。这里的病人只要没有自残倾向的都能穿自己的衣服。

  “约翰森被诊断为妄想症,他总是觉得他老婆跟他生活在一起,但事实上他并没有结过婚。只要你一直附和他,不要去与他争论他身边有没有人这一点,你就能跟他正常交谈。”医生抬起手看了看时间:“你的探访时间只有不到半小时,因为半小时后我们要给他注射镇定剂了。”

  老婆?我顿时联想到,我在给信托公司打电话的时候,被告知玛利亚和约翰森是夫妻关系。

  “你不是说他很正常吗?没有攻击性,表现良好,为什么还要注射镇定剂?”

  “噢,是这样,因为半小时之后是我们的午休时间。约翰森这么多年都拒绝睡觉,如果不依赖镇定剂,他就会一直醒着,到死为止都不会合上眼睛。”

  医生自以为开了个玩笑,我却被吓出一身冷汗。

  正说着,医生停在了一间病房前:“出门的时候按一下铃。他会在外面看着你的。”医生指了指一位男护工。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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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病房,约翰森正背对着我坐在窗前晒太阳。

  “您好。”我试探性的到了一声午安,约翰森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摇粒绒睡袍,坐在轮椅上。他朝我微微一笑:

  “午安,年轻人,今天的太阳真是太好了。请坐。”他指了指中间的圆形茶桌边的椅子,然后他侧过头轻声说:“亲爱的,我们有客人了,帮我去沏壶茶好吗?”

  我缓缓的坐到了约翰森的对面。

  他非常重视自己的仪容,一头灰白的头发用发蜡梳在脑后,睡袍胸口的口袋里放着一块折好的手绢,保持着五六十年代上流社会的作派。

  “请喝茶。”他朝我伸出手。

  我的面前没有茶杯,我想起医生的话,我只需要附和他就能与他攀谈,于是我假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位先生,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约翰森似乎对我的来访非常高兴。

  “请问您的太太叫什么名字?”我问。

  “玛利亚,你介意过来和我们聊会天吗?”约翰森转头对空气说道。




  “您和您太太似乎感情相当好。”

  “是的,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约书亚大厦剪彩仪式的晚宴上,她当时穿了一套黑色的晚礼服,她美极了。虽然约书亚是我投资的,但我想把最顶层的公寓留一套给自己,我喜欢公寓甚于比弗利的别墅,我年轻的时候在英国也住公寓。于是我们成了邻居。”

  “您和您太太有孩子吗?”

  “没有,玛利亚是战后从德国移民过来的,她的孩子在二战的时候就死了。我尊重她,所以也不想和她生孩子,毕竟我们都不年轻了。但是玛利亚一直都想领养一个孩子,一个德国远房亲戚家的孤儿——那孩子长得真好看,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金发碧眼?阿尔法也是金发碧眼,那么约翰森当时看到的很可能就是阿尔法的父亲。

  我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不自觉的就问:“你认识阿尔法吗?”

  约翰森认真的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玛利亚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维克多。”约翰森说。

  维克多?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不是叫维克多,是叫卢瑟夫,还是叫雷克利?.....也许是保罗,也许是杰克逊,对了,是迈克尔没错.....我怎么就记不起了呢?夏洛克真是一个好名字.....”约翰森陷入了沉思。

  我差点忘记他是个神经病人,他随时随地再犯病。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也不代表是真的。

  “哈,我骗你的,但我不能告诉你。”约翰森对自己开的玩笑很得意,他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玛利亚不让我告诉你。所以我不会说。”

  然后,约翰森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说着话。

  我忽然觉得我再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约翰森,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我很怕我会变得和你一样。”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彻底崩溃了,所有的希望就像在一瞬间被冷水浇灭,我以为约翰森是我的最后一线生机,可没想到他.....

  我压抑了很久的情感一下爆发出来,一个七尺男儿,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我的孩子,你怎么了?”约翰森怜惜的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事?”



  “是的。”

  “为什么你不与我说说呢?也许我们能帮到你呢?对吗,玛利亚?”约翰森又看看空气。

  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和约翰森坐在病房里。一个是已经疯掉的人,一个是即将疯掉的人。

  我擦干眼泪,把从如何搬进约书亚大厦到遇见玛利亚和阿尔法,异族通婚的怪婴到无法醒来的噩梦,瓦多玛的死和诡异的608,连偷偷潜入约翰森的610公寓都说了。我只为排解一下心中的郁闷,再憋下去我不用等到睡着就会发疯。现在我置身精神病院,面前有一个神经病患,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负担。

  “你就当我编了个故事,或者当我疯了吧。”我说完后,长出了一口气。

  约翰森听得很认真,他沉默了一会,开口对空气说:

  “亲爱的,茶凉了,能帮我们再去冲一壶吗?”

  这也算是我预料到的结果,约翰森已经疯了,我该说的也都说了,差不多我就该回去了。

  约翰森仿佛注视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一直走进来涮洗室。

  突然!他迅速扭过头来,从轮椅上几乎是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手劲大得连指甲都快抠进我肉里!

  约翰森压低声音颤抖的跟我说:“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几十年来我每天都看到玛利亚活生生的站在我旁边,但我知道她不是真实的,只要我闭上眼睛,她就会在我面前以最残忍的方式死去,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每一天,每一年,这个循环已经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

  “你记住,它有一千个名字,但从不示以世人本名!这样它才能混迹在我们中间——”说着,约翰森从轮椅底下抽出一个本子使劲塞到我手里:“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提示,它们是双胞胎!快走吧,快走!”

  我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将本子塞进口袋。

  转眼约翰森又变回了那个坐在轮椅上从容的绅士。

  就在这时候,外面进来了一个拿着托盘的小护士,托盘上放着药水和注射器。

  “玛利亚,我又要睡觉了。”约翰森微笑着对着空气说。

  他的笑里,早已没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约翰森的身影定格在温暖的阳光下,是那么孤单。




  我想着约翰森的话,不知不觉在护工的带领下走到了住院部的出口。

  “先生,您口袋里装了什么?无论是什么,恐怕您都不能带走。”安保人员跟我说到。

  我才想起来我进来时书包都放在了寄存处,连鞋子都不是自己的。美国精神病院的制度几乎是和监狱一样的,里面的一切在未经允许下都不能擅自带出。

  我赶紧掏出来想跟安保人员求情,这个本子是约翰森留给我重要的提示啊。

  这是一本《精神病人康复指南》,全书总共198页。

  约翰森给我的这本因为常年翻阅导致纸张皱皱巴巴的,封面都没了,43页之前的还撕掉了小半本。从这一页开始的内容是《如何为精神病人清洁身体》。我从头翻到尾,并没有一点标注,和任何一本《精神病人康复指南》一模一样。

  安保人员看我翻了半天也很纳闷。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千辛万苦的带这本每个患者都有的书出去。

  “您如果对这本书感兴趣,可以去主楼大堂免费取阅。”安保人员建议我说。

  也许约翰森是真的疯了吧。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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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精神病院的时候我摸了一下我的脉搏,数到三十的时候就已经乱了。三天三夜没睡觉的我已经无法思考。外面的太阳照在柏油路面白花花的泛着光,就好像看到了一片大海,脚底软绵绵的,只要一不留神我就能睡着。

  在医院外的公共电话亭,我撑着疲惫的身体,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琳娜,我在纳帕精神病院见到了约翰森,玛利亚一家.....”

  “磊!你在哪?玛利亚真的有问题,她疯了!怎么办?”

  出乎意料的,我还没说完琳娜竟然把我的话抢白了!

  “琳娜,你冷静一点,慢慢说,怎么回事?”

  “磊,我没事,.....今天阿尔法来找我,我不小心把果汁洒在他身上了——他死活不肯换衣服,后来,后来——”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跟我说:“我把他的袖子撩开,看到他身上全部都是伤!全都是深深浅浅的疤!有长有短密密麻麻,还有一些一看就是缝合过的!我吓了一跳,他背上胳膊上胸口腹部全是疤,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受这些伤!一定是有大人做的——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实话,只说是不小心摔伤的——那不可能是摔伤!我怀疑玛利亚长期虐待他!我要不要报警??”

  “琳娜,你现在还和阿尔法在一起吗?”

  “他刚才回家了。我是不是应该先把他接回来?还是应该先报警?”

  “琳娜,你听我说,你去把衣柜打开,衣柜后面有一个箱子,我把枪放在箱子最底下。你去把枪拿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拿枪?”琳娜不解的问。


  “琳娜,你把枪放在你的手永远能拿得到的地方,然后把家门反锁,除了我之外无论是谁来敲门,都不要开门好吗?”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最简短的概括把上午和约翰森见面的经过交代了一下:

  “我怀疑玛利亚曾经对约翰森做过什么事,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妄想症也好精神分裂也好,任何精神病都会有一段时间的发病过程。约翰森却在一个月之内从一个正常人变成数十次自杀未遂的精神病人,难道这只是巧合?目前看来约翰森遗产的最大受益者就是玛利亚,她的嫌疑最大。至于阿尔法,也许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只能优先保证你的安全。”

  “可是,我实在无法相信,连路都走不了几步的老太太能对我有什么伤害。”

  “你还记得她那天被开水烫了之后毫无反应吗?”我问琳娜。

  “嗯。”

  “你觉得那算是一个正常人吗?”

  “........”琳娜沉默了。

  “玛利亚肯定没我们想象的这么简单。你现在把枪拿在手边,把门锁上,听话好吗?”

  “磊,为什么你这么坚信约翰森的妄想症是人为因素造成的?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琳娜挂掉电话之前,不安的问我。

  “因为我和约翰森出现了一样的症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琳娜。

  “什么意思?你怎么了?你别吓我....”琳娜一下慌了。

  “没什么....回来再说吧......”我挂了电话,随即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和约翰森的症状一模一样。一旦睡着就会进入噩梦,身体会根据梦境做出自残或自杀行为。我的噩梦反应了在我心底最怕的东西——异族通婚的怪婴;而在约翰森的噩梦中,则是反复经历玛利亚的死亡。

  我想起在601的暗室里见到的那个小床、手铐和药瓶。约翰森一定也和我一样不敢睡觉。所以他搞来很多兴奋剂药物,用以保持神经中枢亢奋从而遏制困意。但是药物只能延缓睡眠时间,人终究还是要睡觉的。所以约翰森在暗室的墙上链接了手铐,以防做梦的时候身体不受控制的乱走。可即使心思再如何缜密,也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不睡觉的副作用是大脑的大范围受损,人开始出现幻觉、精神衰弱和焦虑等症状,这时候反而更容易在不自觉间进入睡眠。

  约翰森很有可能就是因为长期拒绝睡眠而导致脑损伤,才会逐渐演变成妄想症。他无法接受玛利亚一次次死去的噩梦,所以才自己虚构了一个玛利亚。

  我想起在我走之前,他对着空气笑了笑说:玛利亚,我又要睡觉了。

  约翰森对死亡早已坦然,当他再次从那个永恒的噩梦中醒来时,至少他幻想出来的玛利亚还在他身边。

  我想不明白,玛利亚为何能对约翰森如此残忍?这个男人深爱着她,连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都关于她,可是她却能没有一丝感情的设计他的死亡,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带走他所有财产。

  即使玛利亚不害他,约翰森也一样会娶她,给她一切能给的。这么做有必要吗?

  我的思绪越来越混乱,眼皮越来越沉,我从书包里掏出钥匙,使劲往大腿内侧戳去,顿时疼得冷汗直冒。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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