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虎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加入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155|回复: 53

[转帖]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二部:滴骨杀人案,作者:巫童

[复制链接]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保辜时限家住水南村的孟小满死了,死在了五月十六日的夜里。去往建宁府的途中,坐在一摇一荡的客船里,宋慈一直想着这件事。

    刘克庄和辛铁柱也在同一艘客船上。望着深陷于沉思的宋慈,回想昨夜宋慈的那番话,刘克庄心里依旧感慨万端。

    这一天是五月二十日,昨日上午桑榆寻宋慈求救时的场景,还无比清晰地印在刘克庄的脑海里。刘克庄记得当年在临安时,宋慈待桑榆的与众不同,也记得桑榆为救宋慈所做的种种努力,本以为二人互有情愫,又都回到了建阳县,哪怕门不当户不对,哪怕彼此身份地位有别,哪怕桑榆是个哑巴,但以宋慈的品性,想来也不会辜负桑榆。然而三年不见,桑榆竟已嫁作他人妇,昨日刚得知此事时,刘克庄惊讶得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为了救桑榆的丈夫,宋慈昨日一整天都在建阳城内外奔走,先后去了孟小满的家、水南柜坊、红杏楼和甘氏医铺。直到夜里回到位于七子桥畔的家中,跟随宋慈奔波了一整天的刘克庄,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宋慈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心里有许多事难以放下。

    刘克庄很少听到宋慈这般叹气,便道:“没事,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只问了这一遍,打算就此把关于桑榆的诸多疑问埋在心底,以后不再提起,转而说道:“明日一早还要赶早船,早些睡吧。”

    宋慈明白刘克庄的心意,这位好友处处为他着想,但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刘克庄从不多加追问。他叫住了准备去里屋休息的刘克庄,望着桌上那一粒小小的油灯孤火,望着那一缕飘飘摆摆的青烟,将桑榆成亲的经过慢慢讲了出来。

    那是回到建阳的两年后。常在县学门前的老榕树下卖木作的桑榆,有一段时间忽然不见了踪影。宋慈那两年没少往县学跑,但每次去了,都只是远远地望着桑榆,并不会现身相见。彼时韩侂胄仍大权在握,宋慈从未忘记韩侂胄的威胁之言。他知晓韩侂胄的秘密,一旦与桑榆有过多接触,只会给桑榆带去祸患。所以哪怕桑榆近在咫尺,宋慈也不与其相见,甚至桑榆为了见他,有几次寻到他家中,他也只是再平常不过地见上一面。即便面对桑榆时心潮翻涌,他也始终强行克制,从不做出任何多余的表示。

    那段时间,桑榆没再卖木作,宋慈寻人一打听,才得知是桑老丈病倒了,桑榆不得不留在家中照看。宋慈知道自己应该亲自登门去看望一下桑老丈,但他最终只是买了不少补气益身的药材,托人送去了桑家。等到过了几天,桑榆便来到了七子桥畔,来到了宋慈家中。

    原以为桑榆只是来道谢的,但桑榆红着脸颊,比画着手势,那场景从此深深刻印在宋慈心里。桑榆是在询问宋慈愿不愿娶她为妻。当时宋慈愣住了,很想用力地点头,但终究还是犹豫了。

    桑榆把宋慈的犹豫看在眼中,她原本满含期许的目光很快黯淡了下去,不等宋慈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她便转身离开了。三天后,桑榆嫁人了,嫁给了水南村一个叫田大成的农夫。简简单单的几桌酒菜,邀请了一些街坊乡邻,却没有通知宋慈。没过几天,红事转了白事,桑老丈病逝了。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宋慈得知此事后,一连数日魂不守舍,心里空空落落的。他认识田大成,几个月前,那人在县学门前替桑榆解过围。当时是向晚时分,县学里的学子都散学了,桑榆也收拾好了木作摊位,准备归家。彼时宋慈就站在远处的街道转角,打算等桑榆离开后,自己便也回家去。

    便在那时,孟小满出现了。

    孟小满是水南村出了名的混混,平日里游手好闲,为人刁滑奸诈,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当时孟小满吃了酒,从县学门外经过,见桑榆颇有几分姿色,便故意上前拦住,不让桑榆离开,嘴里说着淫词秽语,对桑榆动手动脚。

    宋慈远远瞧见了,正准备冲上去,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农夫抓着几包药路过,见到这一幕,一把拧住了孟小满。那农夫便是田大成,与孟小满是同村人,一贯对孟小满看不顺眼。孟小满也认得田大成,见田大成身强力壮,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将这事记在心头,悻悻地走掉了。田大成担心孟小满去而复返,不仅替桑榆解了围,还一路护送桑榆回了家。

    这一幕为宋慈亲眼所见,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之后,田大成还曾好几次给桑榆送去新鲜的瓜果和鸡蛋,有时还会拎去一两只自家饲养的鸡鸭。田大成二十出头,正是讨媳妇的年纪,他那是相中桑榆了。但桑榆谢绝了田大成的好意,每次田大成送上门来的东西,她都不肯收下,也不让桑老丈收下。田大成是个老实人,见桑榆这样,也就知道自己没可能,此后便不再登门。

    再后来便是好几个月后,桑老丈病重,桑榆一连请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桑老丈活不长了。桑老丈自知大限将至,他一点也不怕死,只是遗憾不能看到桑榆嫁个好夫家,担心自己死后,桑榆会变得孤苦伶仃,无所依靠。桑榆不想让桑老丈带着遗憾离世,而且她早就到了嫁人的年龄,正好宋慈又托人送来了药材,于是她去见了宋慈。她知道自己如今早就不是当年的桑家小姐,只是个卖木作的穷苦女子,还是个哑巴,根本配不上宋慈,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心意。然而宋慈的犹豫,让桑榆意识到宋慈有多为难,想到过去两年间宋慈刻意对自己避而不见,于是她最终选择了离开,转而去了水南村,找了田大成。

    此事是过了很长时间后,宋慈才从一些街坊乡邻那里听说的。他这才明白当时那片刻的犹豫,最终使得自己错过了什么。桑榆已等了他足足两年,但他因为韩侂胄的存在,总是与桑榆保持距离,甚至长时间避而不见。最让他不能释怀的是,就在桑榆嫁人后没多久,临安突然传来消息,韩侂胄被诛杀了。

    自嫁人之后,桑榆再也没去过县学门前卖过木作,宋慈也再没去找过桑榆。就这样过了一年多,直到刘克庄到来,直到卞三公下葬那天,桑榆忽然出现在七子桥畔,跪求宋慈救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田大成,因为孟小满的死,被建宁府衙的差役抓走了。

    再次见到桑榆,宋慈内心仍不可避免地翻涌起万千情绪、百般滋味。但他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询问桑榆发生了什么。随后又通过一整天的奔走查访,弄清楚了田大成被捕的来龙去脉。

    原来上个月二十七日晌午时分,那个臭名昭著的孟小满在喝完酒回家的路上,正好遇见出门给丈夫送饭的桑榆。孟小满一下子想起了当初在县学门前调戏桑榆受挫的旧事,顿时恨意涌起,见左右无人,将桑榆拽到墙角,竟要强行非礼。桑榆极力反抗,咬了孟小满一口,孟小满气恼至极,狠狠扇了桑榆一耳光。田大成的母亲当时在家,听到墙外有响动,赶出家门,见状一边呼喊,一边拿拐杖敲打孟小满。孟小满一把将田母推倒,见附近乡邻闻声赶来,这才悻悻而去。

    当时田大成正在地里干活,有乡邻赶去告知了此事,他急忙冲回家中,好在母亲和桑榆都没什么大碍。但他怒气一点也没消减,不顾桑榆的阻拦,抄起扁担直奔孟小满的家,揪住孟小满就是一顿痛打。孟小满身子瘦削,不是田大成的对手,很快便蜷缩倒地,只有挨打的份。孟小满的父母拼了命地阻拦,田大成这才住了手。

    孟小满吃了这顿打,当天便鼻青脸肿地赶到县衙告状,田大成很快被抓去了县衙。依大宋律法,以他物殴打伤人,当罚杖六十,不过此事是因孟小满非礼桑榆、推倒田母引起,理应酌情从轻处置。但彼时还是缪白和杜若洲主政建阳县,二人竟不分青红皂白,对田大成结结实实地打足了六十杖,还让田大成立下了辜限二十日的保辜状,才放田大成回家。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顿罚杖,打得田大成皮开肉绽,伤得比孟小满还严重许多,在家躺了十来天,才勉强能下地行走。可田大成刚能下地没几天,家里突然来了几个官差,自称来自建宁府,奉命缉拿田大成至府衙受审。

    当时是五月十七日的下午,两个官差说孟小满前一天死了,因为建阳县衙暂无官员主政,孟家人便拿着保辜状,将田大成告到了府衙。保辜状上的辜限是二十日,孟小满死的那天,正好是辜限的最后一天,是以府衙要拿田大成问罪。

    所谓保辜,是指殴伤他人后,官府根据伤者的伤势,设定一段时限,责令打人者为伤者治伤,限满之日,再依伤者的伤情来定罪。倘若伤者的伤势恢复良好,打人者便可从轻判罪;但若伤者在时限内死了,便要定作因伤致死,打人者要依杀人罪论处。只因皮肉伤势是可以看到的,但脏器受损、内里出血难以发现,所以才定下这样的保辜之法。

    桑榆知道保辜是什么意思,但她不认为孟小满的死与上个月被她丈夫打伤有关。她安顿好一度昏厥的田母后,跟着赶去了建宁府,却得知府衙认定孟小满是因殴伤致死,要定田大成的死罪。桑榆在建宁府待了两天,其间探望了丈夫,各种寻人求情都没用,最后实在没有法子了,才想到了宋慈。她急慌慌地赶回了建阳县,连家都没回一趟,便赶到七子桥畔向宋慈求救。

    宋慈不久前见过孟小满。那是五月十五日的晚上,他和刘克庄一起去红杏楼查案时,曾看见边角一桌坐着一个狎客,揽着一个妆容艳丽的角妓在喝花酒,那狎客便是孟小满。因为孟小满调戏过桑榆,宋慈便一直记得孟小满的长相。孟小满死在十六日夜里,可他前一天还去红杏楼喝了花酒,如此兴致高昂地纵情酒色,根本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他的突然死亡,与田大成二十天前的那顿殴打,存在关联的可能性实在很低。

    宋慈答应了桑榆,只要田大成是无辜的,他一定尽快查清孟小满的死因,想方设法营救田大成出狱。于是他四处走访,查清楚了孟小满死前那几日的行踪,心里有数之后,便立刻动身前往建宁府。

    从建阳县到建宁府有一百多里地,雇马车加急赶路,需要两个时辰左右,乘船顺水而下,则要三个时辰以上。宋慈与刘克庄、辛铁柱一大早便启程,因为城里的车马行这两天都雇不到车,三人不得不坐船。客船顺着崇阳溪而行,一段时间后转入建溪,此后一路向南,最终在午后未时抵达了建宁城西的临江门码头。

    这建宁府原本叫建州,当年孝宗皇帝继位之前,曾先后获封建国公和建王,建州便是其潜藩,于是其成为皇帝后,便将建州升格为了建宁府,位在福建路诸州之上。大宋各路皆设有四司,分别是有“漕司”之称的转运使司,有“宪司”之称的提点刑狱司,有“仓司”之称的提举常平司和有“帅司”之称的安抚使司,四司治所通常设在各路最为重要的城市。福建路四司之中,提点刑狱司和安抚使司的治所设在福州,转运使司和提举常平司的治所则设在建宁府。所以这建宁城的规模虽远不及福州城,但作为福建路唯一的府,地位却要隐隐胜过一筹。

    建宁城背倚黄华山,地处建溪以东,松溪以北,位于二水交汇之处。全城开有九道城门,分别名为建溪、资化、建安、宁远、通安、西津、临江、水西和朝天,其中临江门外便是整个建宁府最为繁华的码头。这里的水路向北贯通闽北七县,向南汇入闽江直达福州,南来北往的商船客船大都会在此停泊。宋慈三人下船之时,正是日头当空之际,放眼望去,帆桅林立,樯橹相接,波光摇动,人往人来,整个临江门码头好不热闹。

    刚一上到码头,刘克庄便寻人打听府衙所在,得知府衙位于城东,又打听现今知府是何人,得知名叫傅伯成。

    一听到傅伯成这个名字,刘克庄顿时觉得耳熟。“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傅伯成曾在朝为官,做过工部侍郎。那时朝廷正在北伐,傅伯成上疏极力反对,被韩侂胄视作政敌,贬官外放。后来韩侂胄倒台,史弥远执掌朝政,想着傅伯成曾与韩侂胄作对,便将其召回朝廷,擢升为左谏议大夫,想拉拢傅伯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刘克庄在临安太学时,整个太学的师生都对开禧北伐甚为关注,朝局但凡有所变动,很快便会在太学里传开,因此他多有所闻,此时正好向宋慈和辛铁柱道来,“史弥远给傅伯成升了官,以为可以把傅伯成变成自己人,哪知傅伯成却处处反对他,气得史弥远没过多久,重又将傅伯成贬官外放。没想到他是被外放到这建宁府来了。”

    “这么说,”辛铁柱接口道,“此人倒是个好官。”

    宋慈这些年与不少官员打过交道,深知为官是好是坏,还是要亲自接触过才有分晓,道:“但愿如此吧。”

    三人穿过临江门,入城之时,却见不少市井百姓迎面而来,大都三五为伴,一边向城门外涌去,一边议论纷纷。

    “刚闹完一出,又来一出,常家今年可真是热闹……”

    “三年前那回更热闹,当时我就在场,从头看到了尾……”

    “赶紧走吧,这等好戏,去晚可就看不着了……”

    市井百姓交谈议论声不断,引得刘克庄心生好奇,不时回头望上一眼,这些人赶去码头乘坐渡船,看样子是要前往建溪对岸。

    宋慈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声,但他不为所动,沿着街道一路东行。

    走过多条街巷,经过了城隍庙、大中寺和诸多宅邸商铺,建宁府衙终于出现在三人的前方。

    府衙门前有差役值守,宋慈上前说明来意,以孟小满之死有新线索为由,求见府衙官员。

    那差役将三人领进了府衙大门,又穿过仪门,去往大堂左侧的六曹房。六曹房中最边上的一间,有一个年长的书吏正在埋头书写公文,听见脚步声,那书吏顿笔抬头。

    “章书吏,这三人来报案,说那什么孟小满的死有新线索。”那差役道,“你们有什么线索,都与章书吏说。”

    宋慈却道:“我等想求见知府大人,烦请差大哥通传。”

    “知府大人?”那差役一笑,“知府大人公务繁忙,哪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有什么就在这里说。”说完便离开曹房,回大门值守去了。

    “是建阳县的孟小满吧?”章书吏拿笔蘸了墨汁,低下头去,又在公文上书写起来,随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都是哪里人?”

    “在下宋慈,建阳县人。”宋慈应道,“这二位是刘克庄和辛铁柱。”

    听到“宋慈”二字,章书吏刚写几个字的笔一下子停住了。他又一次抬起头来,道:“前些天建阳县闹出了乱子,主政官员都因一桩活字杀人案丢了性命,听说那案子是一个叫宋慈的人破的,该不会……”细长的眉毛一翘,“就是你吧?”

    宋慈点了一下头。

    章书吏上下打量了宋慈好几眼,将案上公文收拾至一旁,取来一张空白诉状,重新提笔蘸墨,道:“孟小满的案子,是胡司理经手的,不过他有公干外出了,还不知几时能回来。你们有什么线索,就在这里说吧,我会如实记录下来,等胡司理回来了,会立刻转告他,你们回去等候消息就行。”

    等胡司理回来,章书吏再转告线索,孟小满的案子今日怕是处理无望了,所谓的回去等候消息,也不知几时才能等得到。宋慈道:“我们还是想求见知府大人,当面向知府大人禀明,劳烦章书吏通传。”

    章书吏犹豫了一下,又看了宋慈好几眼,最终把笔搁在了笔架上,道:“好吧,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前去通禀。知府大人见或不见,那可不是我说了能算的。”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行礼道:“多谢了。”刘克庄也跟着行了一礼。辛铁柱进入曹房后便一直站在门边,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一步。

    章书吏离开了曹房,穿过府衙大堂,朝后方的清心堂而去。不久之前,曾有人来府衙拜访傅伯成,自称从泉州而来,乃是傅伯成的旧交。

    此时清心堂内,傅伯成与这位旧交还在聊谈。二人脸上没有丝毫故友重聚的喜色,反而都显得神情凝重,尤其是那位旧交,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谁能想到,他这趟回家,竟会摊上这等事……”

    叩门声响起,傅伯成道:“进来吧。”眼见房门推开,进来的是书吏章乃奇,他问道:“什么事?”

    章乃奇道:“禀大人,建阳县来了三人,为首之人自称是宋慈,说有孟小满一案的线索,想求见大人。”

    “宋慈?”傅伯成神色微动,“莫不是前些日子,在建阳县大出风头的那个宋慈?”

    章乃奇应道:“正是此人。”

    傅伯成捋了捋修长的胡须,道:“此人倒是该见上一见。”

    “傅大人,既然有他人求见,那我便告辞了。”那位旧交起身道,“今日实在多有打扰,我这就往东岳庙寻崔有德去。”

    “留兄哪里话?”傅伯成也跟着站起身来,“崔有德这人脾气古怪,听说他近些年闭门不出,很少与外人相见。望留兄此行顺利,能请得动他,早日转祸为安。”

    “但愿能成吧。傅大人请留步。”那位旧交向傅伯成告辞,走出清心堂,叫上等候在外的两个随从,快步离开了府衙。

    傅伯成向章乃奇道:“你去把人带过来吧。”

    章乃奇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将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三人领入了清心堂。

    傅伯成须发花白,面相儒雅,一身长者气度。宋慈当先行礼道:“在下宋慈,这二位是刘克庄和辛铁柱,见过知府大人。”刘克庄和辛铁柱也都跟着见了礼。

    傅伯成打量三人,尤其将宋慈上上下下看了好几个来回。“听说你们是为孟小满的案子而来。”他朝一旁椅子抬手,“都坐吧,坐下慢慢说。”

    “多谢知府大人。”宋慈并未坐下,“本县孟小满之死,因有保辜状在,府衙拿了田大成问罪。但孟小满死于本月十六日,他的死很可能不是被田大成殴伤所致,还望知府大人明察。”

    傅伯成轻捋胡须,并未说及孟小满一案,只问道:“前几日建阳县的活字案,是你破的吧?”

    宋慈应了声:“是。”

    “那你听说过马宗元的案子吗?”傅伯成问道。

    宋慈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了本朝的一桩旧案,道:“大人说的可是马宗元守辜出限救父一案?”这桩旧案说的是一个叫马宗元的少年,其父马麟与人殴斗,打伤他人,因而立下了保辜状。后来伤者死了,官府将马麟下狱,要问罪论死。马宗元仔细推算殴斗伤人与伤者死亡的时间,二者相距已超出辜限四刻,于是诉至官府,最终官府认定超过辜限,其父马麟得以免死。

    “诸保辜者,以手足殴伤人,限十日;以他物殴伤人,限二十日;以刃及汤、火伤人,限三十日;折跌肢体及破骨者,限五十日。限内死者,各依杀人论处。”傅伯成道,“凡是殴人,皆立辜限,超出一刻都不行,所以马宗元救父一案,哪怕只超出了四刻,其父照样得以免死。同理,只要在辜限之内,哪怕只差一刻到限,该问死罪,便问死罪。田大成在建阳县衙被杖罚六十,辜限未到便提前处罚,那是知县用刑不当。但田大成以扁担殴伤孟小满,是以他物殴伤人,县衙立辜限二十日,并无偏差。我没记错的话,田大成殴伤孟小满发生在上月二十七日,孟小满死亡是在本月十六日,正好是二十日辜限的最后一天。本府拿田大成问罪,应该没什么不妥吧。”

    傅伯成所言,宋慈只觉再熟悉不过,那是大宋刑统关于保辜一律的条文,没想到傅伯成竟能随口背出。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像他那样背诵出大宋刑统的原文。加之傅伯成身为知府,必定公务繁忙,然而却对孟小满一案如此了解,可见其对案情是真正用了心,显然不是缪白那样的怠政官员,宋慈心下不禁生出敬佩之意。他拱手道:“大人所言甚是,孟小满死亡发生在辜限之内,是该拿田大成问罪。但不是所有限内死亡,都与保辜状上的殴伤有关联,因其他缘故而死,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傅伯成原本靠着椅背,这时身子稍稍前倾,“孟小满的死,是有其他缘故了?”

    宋慈道:“禀大人,在下与孟小满同在一县,算是认得此人。孟小满死前一天,我曾亲眼看见他现身青楼,纵情酒色,丝毫看不出是有伤在身的样子。再加上孟小满被田大成殴伤后,县衙不等辜限期满,提前便罚了田大成六十杖,可见县衙也知道孟小满受的伤根本就不足以致死,所以才敢提前论罪用刑。辜限之内,孟小满从未要求田大成为其治伤,也可见他受的伤并不严重。我因而怀疑,孟小满的死与田大成并无关联。

    “我查问过孟小满的父母和乡邻,孟小满死前几日大都在外吃喝嫖赌,从没见他寻过大夫,用过汤药,可见他身上并没有严重到致死的伤情。我也查过他死前一日的行迹,十五日当天,他去建阳南郊的水南柜坊赌了一天的钱,柜坊的伙计和赌客都有见到,他与一个外乡口音的人在傍晚时分一起离开了柜坊。入夜之后,他去城里的红杏楼喝花酒,最后醉得一塌糊涂地回家,到了第二天下午仍然没醒来。他父母担心他出事,到城里的甘氏医铺请来了郎中甘芳贵施以救治。后来孟小满醒了,但整个人昏昏沉沉提不起力气,一直在床上躺着。入夜之后,有个外乡口音的人气冲冲地找上了门,说要见孟小满。孟小满的父母领着那外乡人进到家中,去了孟小满的房间,却发现孟小满已经断气,死在了床上。”

    “继续说。”傅伯成道。

    宋慈接着道:“孟小满那两日接触过的人不少,但可疑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那找上门去的外乡人。柜坊伙计记得孟小满曾与一个外乡口音的人一起离开柜坊,说那人有三十来岁,黄脸短须,脖子上有一大块白斑。孟小满的父母也提及那寻上门的外乡人脖子上有一大块白斑,可见是同一个人。当日傍晚孟小满与那个外乡人离开柜坊时,相互勾肩搭背,看起来甚是要好,柜坊伙计可以做证。然而入夜之后,孟小满在红杏楼喝花酒时,我看到他是独自一人,身边并没有什么外乡人。伺候孟小满的角妓说,当天孟小满出手甚是阔绰,说自己赌运当头,发了大财,先是赏了她一只银镯子,她嫌那银镯子太薄不值钱,孟小满立马又赏了她几片金箔。那个外乡人与孟小满看起来甚是要好,第二天却怒气冲冲地寻上门,见到孟小满死后,也不说为何来找孟小满,匆匆忙忙便离开了,其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可疑。”

    “那另一个可疑之人呢?”傅伯成道。

    “另一个可疑之人,是甘氏医铺的郎中甘芳贵。”宋慈道,“据孟小满父母所言,甘芳贵上门救治孟小满,没有用汤药,而是施以针灸。我到甘氏医铺问过甘芳贵本人,他承认给孟小满针灸了耳门、曲池、太阳三穴,助其解酒清醒。但醉酒之人,神气虚弱,其实是不宜针灸的。甘芳贵身为郎中,理应知晓这一点,却依然对孟小满施针,而且他回答我的问话时,目光闪躲,神色不宁,所以我认为他也存在可疑之处。”

    傅伯成道:“说了这么多,无凭无据,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大人所言甚是,这些都只是怀疑,孟小满究竟因何而死,我需要验过其尸体才能判断。据我所知,抓捕田大成那天,府衙差役将孟小满的尸体也一并运走了,想必其尸体应该停放在府衙吧。”宋慈拱手道,“我想请求大人,许我查验孟小满的尸体,验明其真正死因。”

    傅伯成摸了摸胡须,点头道:“孟小满的尸体就在长生房,我倒想看看,你怎么个查验法。”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多谢大人准许。”宋慈躬身道。

    长生房位于建宁府衙的西北角,专用于停尸。傅伯成吩咐几个差役领路,又吩咐章乃奇带上空白的检尸格目和尸图,以备不时之需,领着宋慈等人去了长生房。

    傅伯成走向墙角一具停放的尸体,亲手揭开了遮尸布。宋慈走上前去,见那尸体果然是孟小满。入夏时节,天气转热,孟小满已死了四天,尸体膨胀发臭,色呈紫黑,嘴唇翻张,嘴里、鼻孔里有血水流出,周身皮肤已有些许脱烂之处。

    刘克庄捂了捂鼻子,他跟着宋慈见过不少死尸,但孟小满的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味太过浓烈。辛铁柱虽未捂鼻,但眉头微皱。随行的章乃奇和几个差役都是一脸难色,纷纷紧捂口鼻。

    宋慈没想到傅伯成会这么轻易准许他查验孟小满的尸体,因而并未准备用于避秽的苏合香圆,也没有准备用于遮盖尸臭的苍术和皂角,但他神色没有变化,也没有遮掩口鼻。让他意外的是,一旁的傅伯成同样如此。

    口鼻内血水流出,遍身肿胀变色,皮肤出现脱烂,这些都是死后三四天尸体应有的变化。宋慈查看了孟小满全身,看不出什么伤痕,仔细寻找之下,在耳门、曲池和太阳三处穴位上发现了针眼,想来是甘芳贵为孟小满针灸时留下的。他又触摸尸体,发现尸身僵直,手脚无法弯曲,头部难以转动。

    “大人,府衙仵作应该验过尸吧?”宋慈问道。

    傅伯成点头道:“验过了。”

    “不知查验结果如何?”宋慈又问。

    傅伯成低头看了一眼孟小满的尸体,道:“尸体遍身没有查出伤痕。”

    宋慈想了一想,道:“克庄,你出去一趟,买一些酒糟和醋来。”

    刘克庄道一声:“我这便去。”转身便要出门。

    却听傅伯成道:“不必了,府衙里有。”当即吩咐差役去取。

    宋慈只想尽快验尸,能就地取用,自然再好不过,道:“多谢大人。倘若方便的话,我还想借用一下炭炉。”

    傅伯成点了点头,吩咐差役一并取来。

    没过多久,差役们取来一坛酒糟、一罐醋,还有炉子和火炭。刘克庄不消宋慈吩咐,便在长生房外点火架坛,先将酒糟烤热,随后煮起了醋。

    这两天梅雨已过,天气越发燥热,再加上尸体皮肤脱烂,酒糟和醋不需要煮得太热,只稍稍变热之时,宋慈便将酒糟和醋拿入了长生房内。他将酒糟均匀地覆盖在尸体上,再用遮尸布盖住尸体,然后将醋汁慢慢地浇淋上去。一大股醋酸味在长生房中弥漫开来,尸臭味被掩盖了不少,章乃奇和几个差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浇淋完醋汁后,等了好长一阵。宋慈请差役打来一盆清水,他揭开遮尸布,一瓢一瓢地舀起清水,小心地将尸体上的酒糟冲掉。等尸体全身干净之后,他开始验看。

    这一套验尸方法,名为洗罨之法。尸体死后多日,由于腐败变色,浑身紫黑,倘若存在生前伤痕,伤痕的颜色会与全身紫黑色相混,变得难以分辨。再加上尸身变得僵直,无法使之屈腿弯臂、转脖扭头,不便于检验。此时用热酒糟和醋对尸体进行洗罨,能使尸体软透,伤痕重现。

    宋慈仔细验看了孟小满全身,其间对尸体抬臂抬腿,左右转动其头部,没有遗漏任何一处。一番验看下来,并不见任何生前伤痕,唯有耳门穴上的那处针眼,其周围皮肉的颜色有明显变深,与之相比,曲池穴和太阳穴上的针眼则几乎没有变化。

    “大人,府衙仵作验过尸体,没能发现伤痕,我方才也用洗罨之法加以检验,同样没在孟小满身上验出任何生前伤痕。既然没有生前伤痕,可见当初田大成殴打孟小满所造成的伤痕都已痊愈,孟小满之死,显然不是田大成殴伤所致。”宋慈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孟小满的左耳内侧,“大人请看此处,这里是耳门穴,上面有针眼,应当是甘芳贵针灸时留下的。针眼周围颜色变深,应该是内里有出血。我怀疑甘芳贵针灸时施针有误,或许进针方向有偏差,又或许进针太深。至于这样会不会导致孟小满死亡,我对针灸所知不多,不敢妄下定论。我想请大人寻找精于针灸的大夫,越多越好,齐聚府衙,共同验看这处针眼,推究甘芳贵进针是否有误,会不会致人亡命。”

    傅伯成的目光从孟小满身上移开了,落在了宋慈的身上。他如初见宋慈时那般,上下打量了好几眼,道:“请大夫验看,我看就不必了。”

    宋慈与傅伯成接触尚短,但通过言谈间的几处细节,已能判断此人为官有道。他本以为傅伯成能准许他查验尸体,自然也会准许他请大夫验看针眼,哪知傅伯成却拒绝了,他问道:“为何不必?”

    傅伯成道:“这建宁城里有多家医馆,精于针灸的大夫不少,我昨日已请他们来看过了。”

    宋慈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傅伯成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道:“孟小满的尸体运来当天,我便吩咐仵作初检了尸体,两天后也就是昨天,又命仵作对尸体进行了复检。你方才所验结论,其实昨天仵作已经验出来了。我当时便请城内各家医馆的大夫来看过,议论了一下午,确认是针灸时进针太深所致。据大夫们所言,所谓耳门,耳即耳窍,门即门户,在此穴针灸,有降浊升清、泄热活络之功效,倘若人昏厥不醒,可在此穴进针救治。但人酒醉不醒,气血虚弱,本就不宜针灸,若是进针太深,稍有不慎,刺伤内里血脉,便很可能致人丧命。大夫们如此说了,可见甘芳贵有极大杀人之嫌。昨日天时已晚,往来路途不便,于是今日一早,我命胡司理带人前往建阳县,缉拿甘芳贵到府衙受审。甘芳贵针灸之事,还有那外乡人的事,早先孟家父母来告状时,我便询问得知了。眼下甘芳贵凶嫌最大,但也未必就是真凶,那外乡人也有可疑之处。我吩咐胡司理一并追查那外乡人的下落,若能找到,一起带回府衙审问。此时已是未时,顺利的话,今日天黑之前,胡司理应该能回来。”

    “原来大人早已知情。”宋慈道,“可为何……我听人说,府衙认定田大成是凶手,要定他的死罪?”

    “孟家父母拿着保辜状来告状,有保辜状在,自然要拿田大成审问。衙门查案,进展如何,我一向不许治下官吏对外透露,否则凶手或受害者的亲属知晓了,说不定会别有用心,贿赂官吏干涉查案。外面人只知道府衙拿了田大成,没抓过其他人,认为府衙这是要定田大成的死罪,那也不奇怪,就连府衙里的不少官吏,也只知道这些。”傅伯成道,“眼下能确认的是,孟小满身上没有生前伤损,可见田大成造成的殴伤已经痊愈,虽在辜限之内,但田大成与其死亡应该没有关联。不过要等将甘芳贵和那外乡人缉拿审问清楚后,确认田大成无罪,才能将他释放。”

    本以为替田大成洗刷冤屈会很复杂,没想到一切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宋慈不禁喜出望外。刘克庄和辛铁柱相视一眼,脸色也都甚是欣喜。宋慈躬身行礼,道:“大人明察案情,宋慈钦佩之至!”

    傅伯成摆了摆手,道:“做官断案,原该如此。”面露一抹微笑,“倒是你,当年在临安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如今回了建阳,看来也没安生啊。”当初宋慈在临安奉旨查案时,傅伯成在任工部侍郎,也在临安,没少听说宋慈查案的事。如今宋慈在建阳县破了活字杀人案,傅伯成身为知府,本就想找机会见一见宋慈,没想到宋慈会自行找上门来。

    宋慈躬身拱手,道:“但有沉冤未雪,宋慈岂敢安生?”

    傅伯成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入,一个差役飞步进入长生房,禀道:“傅大人,您那位友人差人来报,说崔有德死了!”

    “崔有德死了?”傅伯成脸色一变。

    “对,说是死在了家里。”

    “看看去!”傅伯成疾步向外走去。章乃奇忙找来一块干净的遮尸布,将孟小满的尸体盖好,与几个差役紧随在后。

    宋慈一行三人相互看了一眼,跟着走出了长生房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加官进爵东岳庙位于建宁城东郊的白鹤山下,由宁远门出城向东,走上三四里地,过了东门村口便可抵达。这座供奉东岳大帝的庙宇始建于东晋,坐北朝南,古朴宏大,拥有金刚殿、阎君殿、圣帝殿和后宫殿等多处殿堂,是建宁府境内最负盛名的道教宫观。东岳庙内常年香烟缭绕,各殿堂时常有善男信女焚香叩拜,每逢庙会时期,还会有各色杂耍和唱戏表演,市井百姓齐聚于此,可谓是人山人海。

    此时不是庙会期间,东岳庙前往来的香客不多也不少。傅伯成一行人径直从庙前经过,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东岳庙内,而是庙宇东墙附近的一处农舍。

    这处农舍便是崔有德的家,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香客和道士。傅伯成的那位旧交就守在农舍门前,见傅伯成到了,急忙迎上前来,道:“傅大人。”

    “留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傅伯成道。

    “我来寻崔有德,却发现他人死了,便差人去府衙报案。我叫随从把房门拦起来了,怕看热闹的人往里闯,就等傅大人来。”

    “人死在哪里?”

    “就在屋内,死在床上。”

    那位旧交领着傅伯成进入农舍,一股恶臭味顿时扑鼻而来。进到里屋,来到床前,傅伯成看到了平躺在床上,已经死去多时的崔有德。

    傅伯成弯下腰去,挨近尸体看了几眼,转头吩咐道:“去把崔杰找来。”一个差役立刻领命而去。傅伯成又看向那位旧交,道:“留兄,你是如何发现崔有德死了?还请仔细说来。”

    那位旧交名叫留从孝,须发有些花白,容色甚为憔悴,看起来已有五六十岁。他点了点头,将发现崔有德死亡的经过仔细讲述了一遍。

    原来留从孝离开府衙后,想着傅伯成说崔有德脾气古怪,很少见外人,这样的人必定不好打交道,自己此次登门拜访是有事相求,礼数可不能少。

    他带着两个随从先在城里采买了不少礼品,这才出城向东,一路寻到了东岳庙。他先前去府衙见傅伯成,一是为拜访旧交,二是为问明崔有德的住处。

    抵达东岳庙后,他怕找错了地方,还去问了庙里的知客道士。知客道士给他指明了这处农舍,他便带着随从来到这处农舍前,敲响了房门。农舍里一直无人应答,似乎没人在家。

    留从孝敲门之时,隐隐闻到了一股恶臭味,是从农舍里传出来的。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尸臭,还以为是农舍里有什么食物腐烂了发出的臭味,又或是死老鼠之类的气味。他打算就在农舍外等着,看看能不能等到崔有德回来。

    等了好一阵,两个随从中有一人不大耐烦,来回走动起来,围着农舍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想着左右无事,便寻一下那恶臭味的源头。当走到里屋的窗户外时,那股恶臭味浓烈了不少。这农舍很是破旧,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壁有多道裂缝,窗户纸也有不少破洞。那随从凑近窗户纸上的破洞,想瞧一瞧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臭。就这么一眼望进去,那随从看见了桌子、矮橱柜和床铺,并且看见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原本以为没人在家,哪知屋子里竟是有人的,自家主人岂不是白等了那么久?那随从更加不耐烦,以为床上那人是睡着了,于是用力地敲打窗框,叫喊了几声。

    留从孝和另一个随从被这阵叫喊声吸引了过来,得知屋子里有人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留从孝凑近窗户破洞,也朝里面看了看。他看见床铺上躺着一人,于是也喊了几声,可那人纹丝不动。

    浓烈的恶臭味不断刺激着鼻子,留从孝一下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面露惊色,叫两个随从想办法进入农舍。房门闩上了打不开,两个随从便去拉窗户,拉了好几扇,终于在农舍的侧面发现了一扇没有闩上的窗户,一拉便开。一个随从翻窗入屋,再去把房门打开。留从孝进到农舍,果然如他所料,床上那人之所以一动不动,不是睡着了,而是已经死了,恶臭味正是从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不认识崔有德,不知道死在床上的人是谁,急忙让随从去叫东岳庙的知客道士。知客道士认得崔有德,辨认之后,说死在床上的人就是崔有德。

    留从孝吩咐一个随从赶去府衙报案,他和另一个随从留在了现场。知客道士回去后,崔有德死了的消息在庙里传开了,很快便有香客聚集过来,知客道士也领着不少道士同来围观。留从孝怕有人闯入农舍破坏现场,于是与随从一起守在房门前,不让看热闹的人进入,一直等到傅伯成带着差役赶来。

    傅伯成问清楚了事情经过,转头问章乃奇道:“崔杰到了吗?”

    章乃奇摇头道:“还没有。”

    傅伯成想了想,道:“你去把宋慈叫进来。”他带着差役赶来农舍的路上,见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一直跟随在后。

    章乃奇领命走出农舍,找到人群中的宋慈,抬手道:“宋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宋慈深知自己无官无职,没有傅伯成的许可,不该擅入命案现场,是以来到这处农舍后,便一直驻足在外,与众多围观之人站在一起。听闻傅伯成有请,宋慈这才跟随章乃奇进入农舍,刘克庄和辛铁柱也跟了进去。

    来到里屋,章乃奇道:“大人,宋公子来了。”

    傅伯成看向宋慈,道:“宋慈,仵作一时没到,你不是会验尸吗?过来看看。”

    “是,傅大人。”宋慈领命上前,看向床铺,死者的死状映入眼中。

    死者崔有德,头发稀疏发白,脸上皱纹不少,整个人平躺于床上,呈仰睡之姿。其双目睁开,眼珠突出,嘴巴和鼻孔里有淡血水流出,脸上满是红黑色的血印。宋慈触摸尸身,尸体发僵,再结合尸臭味的浓烈程度,判断应该死了有一到两天。他拉起死者的衣袖,见死者两只手腕上都有绑缚过的痕迹,接着又拉起死者的裤脚,见两只脚踝上同样有绑缚痕迹。

    “如何?”傅伯成问道。

    手脚皆有绑缚痕迹,足以确认是死于非命。宋慈回头道:“傅大人,死者应是死于他杀。”

    “我看崔有德身上没有血迹,也没见哪里有明显的外伤,还想着会不会是暴病而亡,原来是死于他杀。”傅伯成此时也看见了崔有德手脚上的绑缚痕迹,“那他是如何被杀害的?”

    “如何被杀害,眼下还不敢断言。”宋慈应道,“还需继续验看。”

    傅伯成点了点头。

    宋慈转回头去,继续面对崔有德的尸体。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崔有德的头,轻轻地左右转动,查看了崔有德的颈部,没有发现勒痕。他示意刘克庄过来,帮忙抬高崔有德的头。他俯下身子,拨开崔有德脑后的发丛,凝目看了看,发现其后脑勺上有伤痕。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正当这时,一阵很急的脚步声从外冲入,在身后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冲了进来,望着床上的崔有德,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爹……你,你们做什么?”那男人忽然冲上前来,一把推开了宋慈和刘克庄。

    这一推力气很足,宋慈和刘克庄都退开了两步。床头附近摆放着半人高的矮橱柜,宋慈这一退,撞在了柜角上。刘克庄瞧在眼里,尤其见宋慈皱了皱眉,还反手摸了一下后背,便知这一撞着实不轻。他有些着恼,冲那男人道:“你这人……”

    宋慈急忙伸手阻拦,冲刘克庄摇了摇头。他听见那男人叫喊了一声“爹”,知道那男人应该是死者崔有德的儿子。眼见父亲死去,哪个做儿子的会不心慌意乱?刘克庄心头的气恼转瞬便消了,眼见那男人跪在床前,守着死去的崔有德,一声声地叫着“爹”,心下反倒生出了同情之意。

    “崔杰。”傅伯成走上前去,轻拍了一下那男人的肩膀。

    崔杰回过头来,红着眼道:“大人……”

    “人已经死了,节哀顺变吧。”傅伯成顿了一下,“你爹是死于他杀,当务之急是追查凶手,你现在验得了尸吗?”

    “他……他杀……”崔杰有些发愣,转回头去,对着崔有德的尸体上下看了好几个来回,似乎是在寻找致命伤位于何处。在没有看见任何明显的伤痕后,他一把撩起了崔有德的袖子,顿时看见了手腕上的绑缚痕迹。

    “你眼下还能验尸吗?”傅伯成再次问道。

    “我……”崔杰语不成声,摇了摇头。

    宋慈听到傅伯成一再询问崔杰能不能验尸,又见崔杰穿着寻常布衣,不像是衙门里的官员,便猜到崔杰应该是仵作。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卞三公,当初卞三公遇害,他强忍悲痛亲手验尸,个中煎熬他比谁都清楚。再看崔杰时,他心下不免暗叹。

    傅伯成又在崔杰肩上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转头道:“宋慈,你继续验吧。”

    “是,傅大人。”宋慈领命上前,再次来到床边。

    崔杰不知道宋慈是谁,见宋慈这是要验尸,不免有些诧异。

    宋慈示意刘克庄再次抬起崔有德的头,随即拨开其脑后发丛,继续查看后脑勺上的伤痕。仔细看了片刻后,他确认那是擦伤,道一声:“可以了。”刘克庄这才将崔有德的头小心地放回枕头上。

    紧接着,宋慈凑近崔有德的鼻子,朝鼻孔里看了几眼。他又捏开崔有德的嘴巴,朝嘴里看了一阵,回头问道:“有镊子吗?”

    傅伯成看向崔杰,道:“你家里有吗?”

    崔杰摇了摇头。

    傅伯成吩咐章乃奇道:“去旁边庙里问问有没有。”

    章乃奇飞奔而去,片刻间返回,已借来了一把用于修剪须髯的镊子,交到了宋慈的手中。

    “克庄,掰住嘴巴。”宋慈道。

    刘克庄掰住崔有德的上下嘴唇,使其嘴巴保持张开之状。

    宋慈将镊子小心翼翼地伸进崔有德的嘴里,一直伸入喉咙深处,尝试了好几下,镊出了一块米粒大小、裹着黏液和血水的东西。他从怀中摸出手帕,将那块东西放在上面,用镊子轻轻地刮去黏液。

    “这是什么?”刘克庄凑近道。

    宋慈细看了好几眼,道:“是纸屑。”那是一小块发黄的纸屑,纸屑上有少许黑色痕迹,像是不完整的字迹。他又将镊子伸进崔有德的嘴里,过不多时,又从喉咙深处夹出了两块发黄的纸屑,大小与第一块差不多,也包裹着黏液和血水,上面也有残缺的字迹。三块纸屑太过细小,上面只残留几个残缺的笔画,根本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字。他朝崔有德的喉咙深处看了看,确认没有纸屑了,这才将镊子交还给了章乃奇。

    “死者喉咙里为什么会有纸屑?”刘克庄不解道。

    宋慈摇了摇头:“还不清楚。”

    “会不会……”刘克庄望着宋慈,“是死者生前吃下过什么纸张,吞进了肚子里?”

    宋慈想了一想,道:“有这种可能。”

    刘克庄沉浸在自己的推想中,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道:“章书吏,那把镊子就不必还回去了,回头我买一把新的还给庙里。”那镊子在死人喉咙里夹过东西,再用在活人脸上修剪须髯,实在不大妥当。

    这时宋慈俯下了身,继续验看尸体。这次他将崔有德的袖子完全卷了起来,在其左右肘部都发现了伤痕,和后脑勺上的伤痕一样,也是擦伤。他将崔有德的衣服解开,见其胸腹上没有伤痕,于是将崔有德侧过身子,查看其后背,只见后背上也有几处擦伤。

    查验完了上半身,接下来该验下半身了。宋慈解开崔有德的裤带,将其裤子慢慢地脱了下来。

    留从孝和两个随从见状,都不禁别开了头。章乃奇和几个差役也转头看向别处。崔杰见父亲的下身裸露在外,脸色不免难看,但他身为仵作,自是明白验尸需要除去衣裤,是以没有加以阻止。傅伯成并未转移视线,始终直直地看着宋慈查验尸体,刘克庄和辛铁柱也都没有回避。

    崔有德的裤子散发着一股屎尿味,上面糊了不少大小便,虽然都已发干,但能明显看见屎尿痕迹。刘克庄紧挨着宋慈,见惯了验尸场面,闻惯了尸臭秽气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情形,忍不住暗暗犯呕。眼见宋慈这样都能面不改色,刘克庄暗暗摇头的同时,对宋慈越发佩服。

    宋慈将崔有德的两腿分开,检查了崔有德的下身,发现其粪门向外突出。他又检查了崔有德的双腿和双脚,除了脚踝上的绑缚痕迹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伤痕。

    至此,宋慈对尸体的验看算是结束了。但他没有妄下定论,转而检查起床铺。他查看了床铺的里里外外,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于是他俯下身,查看床底。床底下打扫得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尘土,只放着一双布鞋。他拿起布鞋看了看,布鞋很旧,但洗得非常干净,转头问崔杰道:“这是你爹的鞋子吧?”

    崔杰点了一下头:“是我爹的。”

    尽管崔杰确认过了,但宋慈还是把那双布鞋挨近崔有德的脚,比对了一下尺寸,确认是崔有德的鞋子。

    接下来,宋慈在里屋走动起来,把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在检查矮橱柜和桌子时,他停留得久一些,只因在两只柜脚和两只桌角上,他发现了一些细微的擦痕。擦痕看起来很新,应该是最近一段时间留下的。房角有一座木龛,像是供奉神像所用,但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盏油灯,整座木龛已被熏得发黑。宋慈走近看了,油灯的瓷盏黑乎乎的,比寻常油灯更大更深,里面是空的,既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只有少许灰烬。

    查看完了这间里屋,宋慈又去到堂屋和另一侧的里屋,接着又去了厨房和茅厕。在厨房时,他闻到了一股类似于尸臭的腐臭味。灶台上放着两根黄瓜和一些发干的蘑菇,锅里盖着锅盖,他将锅盖揭开来,里面有一些水,还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一块穿着草绳的猪肉。猪肉已经变色,腐臭味便是来自于此。

    检查完这一切后,宋慈回到了崔有德死亡的那间里屋。

    “现在如何?”傅伯成问宋慈道,“有什么发现吗?”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看向崔有德的尸体,道:“禀傅大人,从尸僵和尸臭推断,死者遇害应该已有一到两天。死者脱去了鞋子,人躺在床上,但没有脱衣解裤,可见其死前并没有睡觉的打算,再加上其手脚有绑缚痕迹,身上有多处擦伤,可见其遇害时应该有过挣扎。但床铺看起来非常整齐,所以凶手杀害死者,应该不是在这张床上。”

    “那这里就不是杀人现场了?”傅伯成道。

    宋慈却摇了摇头,道:“杀人现场是在这里,只不过不在床上,而是在地上。”他走到矮橱柜和桌子之间,“这口柜子的四只柜脚中,朝向桌子的两只有擦痕,这张桌子的四只桌脚中,朝向柜子的两只也有擦痕,擦痕都比较新,是最近留下的。死者遇害,应该就是在柜子和桌子之间的这块地上。

    死者的两只手腕和两只脚踝都有绑缚痕迹,正好对应两只柜脚和两只桌脚上的擦痕,柜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也正好比死者的身长略长一些。倘若我推断没错,死者的手脚曾分别被绑在柜脚和桌脚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躺在这里。死者身上的擦伤位于脑后、手肘和后背,应该是其挣扎时,与地面摩擦造成的。柜脚和桌脚上的擦痕,应该是绳子摩擦时留下的。”

    刘克庄想象崔有德躺在眼前这块地上,被绑缚了手脚极力挣扎的场景,后背不禁隐隐发凉。崔杰望着矮橱柜和桌子之间的这块地,再看向床上死去的父亲,鼓起的两腮止不住地抖动。傅伯成的目光在柜脚和桌脚之间来回移动,随后抬头看着宋慈:“那崔有德是怎么死的?方才看你验尸,他身上似乎没有致命伤。”

    宋慈应道:“凶手杀人所用的手段,应该是‘加官进爵’。”

    “‘加官进爵’?那是什么意思?”傅伯成皱起了眉头。

    宋慈看向脚下那块地,道:“‘加官进爵’又叫‘贴加官’,是将人牢牢地绑住,拿打湿的纸贴在脸上,一张接一张地贴,直至把人活活闷死。人死之后,脸上的纸会逐渐变干,这时把所有纸一起揭下来,如同揭面具一样,与戏台上那些天官的面具很是相似。那些演天官的戏叫作‘跳加官’,戏里的天官常常拿着条幅,上面写着‘加官进爵’之类的吉祥话,所以这一法子便得名‘加官进爵’。用此法杀人,无声无息,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更不会有任何致命伤,寻常人难以察觉异常,容易将死者当成是暴病而死。只不过这一法子原本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一种折磨人的酷刑。听说过去有些酷吏刑讯逼供时,会动用这一酷刑,给犯人一张张地贴上湿纸,犯人眼睛看不见,鼻子呼吸不得,内心越发恐惧,往往会坚持不住,屈打成招。”

    “还有这等酷刑?”傅伯成还是头一次听说。

    “死者眼开睛突,口鼻内流出清血水,满面血荫呈赤黑色,粪门突出,便溺外流,这些都是以外物压塞口鼻使之窒息而亡的死状。”宋慈道,“再加上我在死者喉咙深处发现了纸屑,结合死者身上的擦伤,以及柜脚和桌脚上的擦痕,所以我推断凶手是用‘加官进爵’的法子杀人。死者挣扎时应该还曾咬过贴在脸上的纸,但其口鼻被层层封住,咬下的纸向外吐不出去,只能往肚子里咽,所以才在喉咙里留下了纸屑。没有双手帮忙,单靠嘴咬,又是呼吸困难之时,根本咬不下来多少纸,更别说把所有纸咬穿了。死者曾极力挣扎自救,可终究无济于事……”

    “‘跳加官’倒是常见到,宋公子说的这杀人法子……真是想想便觉得瘆人!”章乃奇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一边连连摇头,一边拧眉挤眼,仿佛自己正在经受这酷刑的折磨。

    “章书吏常见到‘跳加官’?”宋慈问道。

    “哦,庙会时经常在演。”章乃奇道,“就这旁边的东岳庙,每年都有,我是本地人,算是从小看到大的。”

    “庙会是在什么时候?”宋慈又问。

    章乃奇道:“每年三月二十七开始,头尾七天,全城人都会来逛庙会,热闹得很。”

    傅伯成一腔心思都在眼前这桩命案上,道:“用这等法子杀人,那是故意想将人折磨至死。倘若不是有深仇大恨,应该干不出这种事。”转头问崔杰,“你爹有和谁结下过仇怨吗?”

    崔杰想了一想,摇头道:“我爹这几年少有出门,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就我所知道的,他应该没和谁结过仇怨。”

    “方才宋慈说,你爹遇害已有一到两天。”傅伯成道,“你这两天一直没回过家吗?”

    “大人,这两年我爹住在城外,我一个人住在城里,衙门上下都是知道的。”崔杰看向床铺,“前天傍晚我回来过一趟,带了些肉和菜,本打算在家里歇一晚,可我爹又说起我做仵作的事。唉,我实在不想听他唠叨,都没怎么歇,便回了城里。寻常我是隔三四天回来一趟,本想着明天再抽空回来,谁知道我爹……”他望着崔有德的尸体,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傅伯成略微思索了一下,转头看向留从孝,道:“留兄,你来找崔有德时,房门是锁上的吗?”

    留从孝回答道:“锁上了的。”

    “是从里面闩上的,还是从外面锁上的?”

    “从里面闩上的。我起初就觉着奇怪,门从里面闩上,敲门却没人应,原来是人死了。”

    “那这房屋里的东西,你和随从有动过吗?”

    留从孝摇头道:“不敢动,连碰都没碰过。”

    傅伯成四处走动,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各处可以供人出入的门窗。门窗都是完好的,就算有破损缺裂之处,也都是年深日久自然形成的,根本不足以让一个人潜入农舍。“各处门窗完好,摆设也很齐整,没有外人强行闯入的痕迹。”他道,“依我看,凶手应该是崔有德相识之人,很可能是崔有德自己打开门,让凶手进了屋。留兄的随从是翻窗进来的,也就是说那扇窗户原本没有关死。凶手杀害崔有德后,应该是从里面将门上闩,再翻窗离开,那扇窗户没法闩上,便只能虚掩着。”

    “大人这番推断很有道理。”章乃奇附和道。

    傅伯成没理会章乃奇,问崔杰道:“你爹不与外人来往,那些认识的亲戚朋友,总该有所往来吧。”

    “我爹有几个老友,是过去做仵作时认识的,起初他们还会来探望我爹,但我爹总不搭理他们,他们后来也就不来了。隔壁东岳庙的午道士,与我爹是老相识,他倒是偶尔会来探望我爹,不过来的时候也不多。”崔杰道,“至于亲戚,只因我和爹都是仵作,加上我爹脾气又不大好,这两年已经没来往了,逢年过节都不走动的。”

    宋慈听到崔有德也曾做过仵作,神色不由得一动,又朝崔有德的尸体看了一眼。

    这时有差役从外赶来,进入里屋禀道:“启禀大人,常员外到了府衙,想求见大人。”

    “常升吗?”傅伯成的脸色有些不悦,“他来做什么?”

    “说是又要开棺滴骨,想请求大人准许。”那差役道,“小人原本让常员外在府衙等着大人,但常员外说此事很急,请小人来通禀大人。”

    “知道了。”傅伯成应一声,转而面向崔杰,“崔杰,你爹的几个老友是谁,一会儿给章乃奇说清楚。你家是命案现场,需要暂时封起来,避免外人擅入,等案子查清后方可解封,这段时间你还是回城里住。至于你爹的遗体,先运回府衙停放吧。”接着吩咐章乃奇,“章乃奇,你留下来运送遗体,再分派人手查问午道士和崔有德的几个老友,查清楚这些人近两日的行迹。对了,凶手杀害崔有德的手法,暂时不要对外透露。留兄,你是最初发现崔有德遇害的人,只怕这次要请你在建宁府多留几日了。”

    留从孝为难道:“傅大人,我侄儿他……”

    傅伯成道:“我知道你有其他事在身,但牵涉命案,不得不如此,还望留兄见谅。”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留从孝叹了口气,只得点了点头。

    傅伯成将目光转向宋慈,道:“宋慈,今日查验尸体,有劳你了。孟小满一案,等胡司理将甘芳贵和那外乡人带回府衙,应该用不了多久便能审理清楚。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在城里寻地方住下,等候消息。”

    宋慈拱手道:“多谢傅大人!”

    傅伯成点了点头,叫上那赶来禀报的差役,离开农舍,回城去了。

    从农舍里出来,望着傅伯成渐渐远去的身影,宋慈心中感慨颇多。此去城里有三四里地,来回一趟费时费力,傅伯成身为知府,年事已高,却不乘车坐轿,而且不讲究任何排场,身边只带着几个随行差役,宋慈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官员。刘克庄也望着傅伯成的背影,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啊!”辛铁柱听闻此言,将头一点。

    “我们现在是回建阳,还是在城里住下等消息?”刘克庄问宋慈道。

    宋慈想了一下,道:“世事难料,变幻不定,还是先在城里住下吧。”他答应了桑榆救其丈夫,那就要等田大成当真无罪释放了,才能放心地回去。

    三人沿着来路返回,一段时间后,回到了宁远门外。

    此时下午已过去大半,虽然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但三人中午只在客船上吃了点干粮,一番奔走下来,已有饥肠辘辘之感。眼见宁远门外摆着各色摊铺,其中有叫卖竹笋馄饨的,三人便走过去坐了下来,各自要了一碗竹笋馄饨,埋头吃了起来。

    “季老三,老样子,两碗馄饨,多放点笋丝!”宁远门下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很快又有两个行人驻足于馄饨摊前。

    “二位不是去常家看热闹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季老三的馄饨都是现包现卖的,他一边飞快地包着馄饨,一边随口问道。

    两个行人一高一矮,拣了张小桌坐下,其中那矮个子道:“看什么热闹?都没吵起来。”

    季老三诧异道:“不是说来了新的常大官人吗?这还能吵不起来?”

    那矮个子道:“常大官人一直闭门不出,任凭常员外在外闹腾。后来常员外带着人走了,走之前说过两天就要滴骨,哪怕常大官人一直做缩头乌龟不露面,那也要滴骨,还要请知府大人到场见证。”

    “又要滴骨?那下次肯定热闹了。”季老三说话之间,已包好了馄饨,下到了煮沸的锅里。

    片刻之后,季老三将馄饨捞入放好调料的碗中,端至两个行人所坐的小桌前。放下馄饨时,他又问道:“新来的那个,是不是和常大官人长得很像?”

    那矮个子连连摆手,道:“不像,一点也不像!”

    另一个高个子接口道:“常大官人高高瘦瘦,新来的那个又矮又黑,怎么看都不像。勺子呢?”

    “哦,说着话便忘了,瞧我这记性。”季老三赔着笑,赶忙取来了两个勺子。

    那两个行人接过勺子,端着碗吹了吹热气,随后大口吃了起来。

    此时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已将碗中馄饨连带汤都吃得干干净净。别看只是路边食摊,这竹笋馄饨的肉馅中包了笋末和姜末,口感层次分明。汤水里又加了笋丝,吃起来有一股别样的清香和鲜味。一碗馄饨吃罢,三人仍不觉饱,又各自加了一碗。

    在此期间,那两个行人吃完了馄饨,起身付钱。

    “到时候常家滴骨,”季老三捧着双手接过了馄饨钱,“二位还去看吗?”

    “当然去啊!”那矮个子道,“这等热闹,不去看才怪了。”

    “那二位看完回来,记得也给我说说。我这也想去,可是做买卖走不开啊。”

    “那我给你支个招,你把这摊子摆到莲花山下去,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照顾你买卖,你包再多馄饨都给你吃得一干二净。”

    “那里是常家的地界,哪敢去那里卖吃的?”

    “临江门对岸也行啊,凡是去看热闹的,都会从那里过。”

    “说得也是,二位慢走啊!”

    那两个行人走远后,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的第二碗馄饨也吃完了。三人付了钱,由宁远门进入建宁城中,寻到府衙之外,宋慈叫住了一个路人,打听附近哪里有客栈。住得离府衙近一些,自然更方便打听孟小满一案的消息。

    那路人朝南边街口一指,道:“这条街拐过去,有家瓯宁客舍,还算不错。”

    刘克庄拱手道:“多谢兄台指路!”

    那路人笑道:“公子客气了。”忽然语气一变,低声说了一句,“哎哟,疯子来了……”缩回了指向街口的手,转过身去,朝相反方向快步走了。

    宋慈抬眼望向南面,只见那路人指过的街口,出现了几个家奴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身体肥胖的公子,正从那里经过。街口有三四个行人,见了那公子出行,都匆忙避让。

    三人走到南边街口,见那公子和几个家奴一路说笑声不断,已经沿街远去。这时刘克庄朝不远处一指,道:“在那里!”他所指之处,一块写有

    “瓯宁客舍”的招牌正悬在那里。客舍大门敞开,三人跨过门槛,踏了进去。

    客舍掌柜坐在柜台后,脸色似乎有些担忧,见有客人进门,立马改换了一副喜气神色,转出柜台相迎,道:“三位客官,里面请!不知三位是要吃酒,还是住店?”

    刘克庄看了看客舍里的布置,还算干净敞亮,道:“我们住店,要三间上房。”

    “好嘞,三位客官楼上请!”掌柜拿了一串钥匙,领着三人上楼,先后打开了三间客房的门。这三间客房相邻,房中匡床蒻席,桌凳摆放齐整,衣橱和浴桶各在一角,地上木板擦拭一新,收拾得一尘不染。

    刘克庄问明价钱,先付了一日的房钱,就在这三间客房住下了。

    安顿好后,在客房里只坐了片刻,刘克庄便下了楼。先前进客舍时,他一眼便看见柜台后摆放着好几个大酒坛,隐隐能闻到沁人心脾的酒香,心里便一直惦记着。他在大堂里随意拣张酒桌坐了,吩咐掌柜打来了两壶酒,又将宋慈和辛铁柱叫下楼。那酒是红米酒,他与辛铁柱一人一壶,知道宋慈不怎么喝酒,特地让掌柜沏来了一壶茶。三人茶酒共饮,聊谈了起来,尤其是刘克庄和辛铁柱,一边喝酒,一边说起了当前的国事。

    过去三年间,蒙古在北方迅速崛起,三度兴兵征伐西夏,西夏节节败退,连都城中兴府都已告急。刘克庄谈论起此事,不禁面露忧色。西夏虽曾是大宋敌国,但自建炎南渡以来,大宋与西夏再没爆发过战事,如今蒙古崛起之势如此迅猛,他日若取代西夏,势必又将成为大宋的一大忧患。辛铁柱亲历过开禧北伐,虽已心灰意冷,但说起若他日敌国入侵,危及临安,只要还有机会,他仍会选择沙场报国。

    宋慈说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在听二人谈论,心中也如刘克庄那般多有担忧。倘若真有一日大宋被敌国入侵,临安告急,他想来想去,无非如辛铁柱所言那般,奔赴临安,以死报国而已。除此之外,他还惦记着孟小满的案子,以及今日崔有德遇害一案。虽然无权查案,但有过那么多查案经历的他,遇到此等命案时,自然会忍不住去推想。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此期间,宋慈还留意了一下柜台方向。他注意到掌柜只有面对客人时才改换笑脸,其他时候都面露担忧之色,时不时朝大门外张望,不像是在看有没有客人上门,倒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如此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桌上的茶酒都已喝得差不多了,掌柜的声音忽然响起:“菁儿,你可算回来了!”

    宋慈一行人循声望去,只见掌柜走出柜台,快步向大门而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从门外进来,生得清丽秀美,眉心长了一颗小痣,红红的脸蛋上带着笑,腰间一个翠绿香囊前摇后荡,道:“爹,你看你又担心了吧。我已经十六啦,就出个城,还有万里哥哥在,不会有事的。”说着,回头看向门外。

    大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肤色稍显黝黑,有些拘谨地向掌柜鞠了一躬,道:“让晏叔担心了,菁儿妹妹既然到家,我便回香药铺了。”

    晏叔道:“万里啊,记得代我向你爹问好。”万里点了点头,菁儿则连连挥手,与万里作别。

    待万里走后,晏叔对菁儿道:“我看别人去常家看热闹,早都回来了,却一直不见你人,我能不担心吗?”

    菁儿笑道:“我回来时,正好码头上有两艘船相撞,两船人吵得不可开交,我和万里哥哥便停下来多看了一阵。”

    晏叔微笑着摇头:“你呀,就好去凑个热闹。”

    “爹,我跟你说,今天常家去了好多人,不过没能闹起来。听说过两天还要滴骨,肯定很有意思。”菁儿挽着晏叔的胳膊,向柜台走去,“到时我还想去看看。爹,你三年前不是去看过吗?这次也和我一起去吧。”

    “那可不行。”晏叔语气温和,“爹还要看店呢。”

    “不是有小辛吗?让他照看半天。”菁儿左右看看,“小辛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他人?”

    “你先前走了没多久,他家邻居赶来,说他家猪跑了,毁了好几户乡邻的庄稼,几户乡邻都找上门讨要说法,他便跟着赶回去了。”

    “我早说他家猪圈该修补了。毁了庄稼可不是小事,但愿这事能顺顺利利解决。”菁儿道,“爹,那下次常家滴骨,我还是找万里哥哥一起去吧。

    等看完回来,我再讲给你听。”

    “好,你出门切记当心,不可与万里分开,也别再这么晚回来。”

    菁儿笑着应道:“知道啦!”

    “掌柜,你这红米酒甘甜醇厚,甚是不错。”这时刘克庄的声音响起,“麻烦再打两壶来!”

    晏叔应道:“好嘞,这就来!”

    “爹,你歇着,我去打酒。”菁儿走到刘克庄身边,脆生生地笑道,“还请三位公子稍等。”拿过两只空酒壶,脚步轻快地去到柜台后,飞快地打好了酒,送回了酒桌上。

    两只酒壶放下时,菁儿不忘夸赞自家的红米酒,道:“三位公子,这红米酒可是我爹亲手酿造的。每年冬至,我爹取赤曲、糯米和山泉水,只酿这么几坛。这酒啊,入口清爽,回口甘甜,喝过的客人都说好。”拇指一翘,很是自豪地朝晏叔看了一眼。

    “酿造红米酒多在秋后至春尾,以冬酿为最佳,用乌衣红曲,取山泉之水,酿成之后,可经久而不变,越久越是香醇,掌柜的确是酿得一手好酒。”刘克庄把住酒壶,酒水倾泻入盏,酒色红橙、晶莹透亮,“‘夜倾闽酒赤如丹’,当年东坡先生夸赞过的酒,自然是酒中真品。”站起身来,端起酒盏,朝晏叔遥敬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菁儿见了这一幕,笑靥如花,对刘克庄顿生好感。

    “对了。”刘克庄将空酒盏轻轻放下,看着菁儿道,“姑娘,方才你说的滴骨,不知是何意思?”先前从临江门入城时,他见不少市井百姓成群结伴地出城去坐渡船,听说是去常家看热闹,那时他便心生好奇了。之后又听说常员外为滴骨的事去府衙请求傅伯成准许,再后来在宁远门外听那两个行人谈论了常家滴骨的事,他的好奇心不免越来越重。此时听菁儿说起此事,他实在忍不住了,终于问出了口。

    “这位公子是从外地来的吧?”菁儿道。

    刘克庄应道:“我是从莆田来的。”

    “难怪公子不知晓。这滴骨啊,是以血滴骨来认亲。”菁儿解释道,“城西常家滴骨认亲,已经闹过好几回了,但凡是本地人,无一不知此事。”

    “原来姑娘说的滴骨,是滴骨认亲的意思。”刘克庄听说过滴骨认亲,两道剑眉轻轻一皱,“这滴骨认亲,应该一次就够了吧?为何要闹上好几回?”

    菁儿正要说话,晏叔却道:“菁儿,那些都是晦气事,哪能往酒桌上说?你就别打扰三位客官的雅兴了。”

    刘克庄早就见惯了尸体骸骨,并不认为晦气,笑道:“掌柜的,这喝酒一事,最讲究助兴,越有意思的事,它是越能下酒。”拉出身边长凳,冲菁儿道,“姑娘,这常家滴骨之事,想来定是有趣。你这边坐,还请说来听听。”

    酒桌四四方方,围了四条长凳,就剩那最后一条长凳空着。菁儿虽是女儿家,年龄也不大,却一点不害羞扭捏,当真要往那条空长凳上坐去。

    晏叔走过来拦住了,道:“菁儿,你去招呼其他客人,就别来说这种事了。”向刘克庄笑道,“这位客官既然想知道,那不如让我来说吧。菁儿年纪小,好多事啊,她没我清楚。”

    “掌柜的肯说,那自然再好不过。”刘克庄仍是向长凳抬手道,“还请坐吧。”

    “坐就不必了。”晏叔连连挥手,打发菁儿去了柜台,他本人就在酒桌旁站着,“公子真不介意,那我可就说了。这城西慈善乡的常家,是本地有名的大户,当年为了修建城西的常平义垄,他家一口气捐出了三十多亩地,着实惊人。不过这等大户,上一辈人却分了家。那时常家兄弟二人,哥哥名叫常升,弟弟名叫常平。因为一直不和,便在常老太爷去世后分了家,常升仍居原宅,常平却在莲花山的另一边另起了宅邸。如今常升还在世,大家都叫他常员外。常平老爷却不在了。当初捐地出资修建义垄的,就是这位常平老爷,所以那义垄才叫作常平义垄。常平老爷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这样的大善人,三年前却过世了,连五十岁都不到,只留下一个独子当家,唤作常识君,如今大家都管他叫常大官人。”

    刘克庄先前已听说过常员外和常大官人,此时才算弄明白了,这两人原来是早已分家的伯侄关系。

    晏叔继续道:“不过这位常大官人,年幼时曾被人拐走了,许多年不知去向。直到三年前他自己才找了回来,到常平老爷那里去认亲。当时他们挖开了常家祖坟,把常老太爷的遗骨请了出来,要以血滴骨,认亲归宗。那时城里很多人都跑去看了,我也去了,至今还记得那是个早上,莲花山上大雾弥漫,人山人海,那场面当真比东岳庙会还热闹。”

    “如今这常大官人当了家,”刘克庄道,“想必当时滴骨认亲是认成了吧?”

    “公子真是聪明,一说便明白。”晏叔翘起了大拇指,不忘夸赞刘克庄,“我记得当时不光将常老太爷的遗骨请了出来,还从常平义垄里挖了好几具骸骨上来。常识君的血滴在那几具骸骨上,都沁不进去,但是往常老太爷的遗骨上一滴,立马便沁进去了,常平老爷当场认了这个儿子。后来没过多久,常平老爷便过世了,常识君承继了家业,成了如今的常大官人。”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5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一直静静旁听,听到此处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那现如今呢?”刘克庄道,“何以又要滴骨认亲?”

    晏叔道:“那是上个月月底吧,常家又有人来认亲了,是个三岁大的孩子,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来的,说是常大官人在外地的私生子。常大官人不认,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那孩子,说那中年男人是带着孩子来招摇撞骗的。后来常员外站了出来,要替那孩子做主,提出要滴骨认亲,究竟是不是常大官人的私生子,滴完骨便有分晓。不过后来那孩子跟随那中年男人离开了,这滴骨认亲便不了了之。”

    刘克庄道:“可方才听你家姑娘说,常家过两天不是还要滴骨吗?”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上门,菁儿坐在柜台后,一直在听晏叔和刘克庄说话,这时插了一句:“那是又有其他人来认亲了。”

    “还有来认亲的?”刘克庄讶异道。

    “可不是?”晏叔道,“前几天常家又来了一人,说他才是常平老爷的儿子,是真正的常识君,说常大官人是假冒的。常大官人将那人轰出了家门,那人转头便去找了常员外。常员外今天带那人上门理论,城里人听说了真假常大官人的事,好多人都赶去看热闹。如今常家又要滴骨,那是又有好戏看了。”

    前后三次认亲,闹了三次滴骨,刘克庄不由得失笑道:“这个常家,真是有意思!”

    这时有客人到来,一进客舍大门就问:“店家,还有住的吗?”

    晏叔说是让菁儿招呼客人,可真正见了客人,不等菁儿出柜台相迎,他自己反倒先迎了上去,嘴里连声道:“有的,有的!客官里边请!”拿了客房钥匙,领着客人上楼。

    刘克庄喝了口酒,看向酒桌对座,道:“宋慈,这常家滴骨一事,你怎么看?”

    “大户人家,认亲归宗,不算什么稀罕事。”宋慈道,“但以血滴骨来认亲,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以血滴骨,当真能认亲吗?”刘克庄又问。

    宋慈想了想,说道:“南朝时有一个叫孙法宗的人,父亲遇乱被害,母亲和兄长相继饿死,他自小流离失所,在外浪迹多年才回到家乡。他营办棺椁,造立垄墓,安葬了母亲和兄长,可是却不知父亲的骸骨在何处。他便在境内寻找骸骨,每找到一具,便刺血滴之,以验明是否是父亲的骸骨。但十余年下来,始终没能寻到。我没记错的话,此事应该是记载在《南史》里,很多年前我便读到过。”顿了一下又道,“也是在《南史》里,我记得还有另一桩滴骨验亲的事。那是南梁时,梁武帝将前朝皇帝萧宝卷的妃嫔纳入后宫,那妃嫔七个月便诞下一子,取名为萧综,当时宫里都传言那是萧宝卷的遗腹子,但梁武帝一直将其当作亲生儿子对待。后来萧综长大,得知了那些传言,为了验证真假,便偷偷挖开萧宝卷的坟墓,取出其遗骨,把自己的血滴在遗骨上,血很快便渗入了骨头里。他不确信这滴骨之法是否有效,于是杀死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亲生儿子,把自己的血滴在儿子的骨头上,也渗了进去。自此萧综确信自己是萧宝卷的遗腹子,后来更是叛逃南梁,投奔了北魏。这滴骨验亲的法子,可见很早便有了,只是我从没亲眼见过,并不清楚是否有效。想不到如今还真有人以此法来认亲归宗。”

    “要不等常家滴骨时,”刘克庄晃了晃酒壶,将剩余的酒水全部倒出,刚好满够一盏,“我们三个也去凑凑热闹?”

    辛铁柱当即应道:“可以。”

    宋慈点了点头,道:“田大成的事若能顺利解决,一起去看看也无妨。”

    刘克庄拍手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拿起酒盏,与宋慈和辛铁柱茶酒相碰,一口饮尽。

    三人在瓯宁客舍住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后,一起去府衙打听孟小满一案的消息,值守大门的差役表示无可奉告。傅伯成不许治下官吏对外透露案情进展,宋慈知道从差役那里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于是请差役通传一下,希望能求见傅伯成。差役进去通传了,很快返回,说知府大人有言,今日公务实在繁多,就不相见了,让宋慈留下住址,待案情有进展时,会差人前去通知。

    宋慈只好说了自己住在何处,随后与刘克庄和辛铁柱二人返回了瓯宁客舍。三人从上午等到了下午,又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仍不见有差役到来。

    如此一夜过去,到了第三天早上辰时,终于有差役赶来客舍,找到了宋慈,说知府大人有请。

    宋慈询问那差役,是不是孟小满一案已经审理清楚了,那差役只说不清楚。宋慈想叫上刘克庄和辛铁柱,一起前往府衙。那差役却说知府大人嘱咐过,只请宋慈一人相见。宋慈心底顿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孟小满一案若是审理清楚了,傅伯成差人通知一声即可,根本没必要请他单独相见。

    刘克庄也有类似的预感,但料想以傅伯成的为人,应该不会为难宋慈,道:“我和辛兄随你同去府衙,到时你一个人进去,我和辛兄留在外面等你。”

    宋慈把头一点。

    三人离了客舍,跟随那差役去到府衙。在府衙外暂时分别,宋慈独自一人踏进了府衙。

    这一次那差役径直将宋慈领入了府衙大堂,见到了在公案后居中而坐的傅伯成。

    见宋慈到了,傅伯成挥了挥手,示意堂上的所有官吏和差役退下。偌大一个府衙大堂,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和宋慈两人。

    “宋慈,别站着,”傅伯成向侧首凳子抬手,“坐吧。”

    宋慈走了过去,依言在凳子上坐了。

    “这两天在城里,”傅伯成语气平缓,“住得还好吧?”

    宋慈拱手道:“多谢大人关心,我住在瓯宁客舍,一切安好。”

    傅伯成点了点头,道:“我就不与你拐弯抹角了。胡司理已将甘芳贵和那外乡人带回来了,我也审理清楚了,孟小满之死,是甘芳贵进针太深所致。甘芳贵针灸时已经发现自己失手,但怕担责问罪,所以不敢声张,又想着孟小满也许不会有什么大事,便心存侥幸离开了,不想孟小满当夜便死了。宋慈,你觉得甘芳贵此举,该当如何判罪?”

    宋慈听得孟小满之死已经查清,心下稍安,道:“判罪论刑,那是衙门之事,宋某一介草民,不敢妄言。”

    傅伯成轻捋胡须,道:“甘芳贵虽是无意,但终究是杀了人,我认为该当判一个‘不应为’的罪名。”

    律令上没有明文规定,但事理上不许可做的事,一旦去做了,便是触犯了‘不应为’罪。大宋刑统中没有关于针灸杀人的律文,傅伯成以此罪名判罪,算是合情合理。宋慈应道:“大人英明!”

    傅伯成想起宋慈当年在临安为查案得罪当朝权贵的事,如今又是“不敢妄言”,又是“大人英明”,不由得淡然一笑,道:“田大成无罪释放,今日便可回家了。甘芳贵暂且收押,等待判罪发落。至于那个外乡人,”他脸色严肃了起来,“倒是有点蹊跷。”

    宋慈道:“大人这话是何意?”

    傅伯成道:“这几日建宁城中,人人都在谈论常家滴骨的事,可以说闹得沸沸扬扬。你在城里住了两日,应该对此事有所耳闻了吧?”

    宋慈没想到傅伯成会突然提起常家滴骨的事,道:“我是有听说此事。”

    “大约一个月前,曾有一个孩童到常家认亲,这事你也听说了?”
    *滑块验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免费加入

    本版积分规则

    qq群及公众号二维码

    QQ|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星虎 ( 黔ICP备05004538号 )|网站地图

    GMT+8, 2026-5-10 17:52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