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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童亮短篇灵异小说集(《画眉奇缘》作者)--不定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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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慵懒
    2026-1-22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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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1-19 09:25:10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这世间真有菩萨,那就是妈妈吧》

    1,

    在长安城,杜子春是出了名的浪荡公子。

    他出生于世家,继承了不少家产,原本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是他不会打理家产,加上性情放纵,好逸恶劳,沉迷于酒色,很快就将祖上传下来的钱财田地挥霍一空。

    他找亲戚朋友借钱,可是亲戚朋友都知道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不但不会还钱,借了一次还要借二次三次无数次,因此没人愿意伸出援手。

    一年冬天,他因为还不起钱,房子也被讨债的人占了去,他被驱赶了出来。

    无家可归的他在长安街上游荡了几天,衣衫破烂,腹中空空。他只好混在乞丐里,沿街乞讨。

    认识他的人见了他,便大声嘲笑:“哟!那不是一掷千金的杜家公子吗?怎么到这里要饭来了?”

    杜子春羞愧难当,掩面逃跑。

    一天晚上,寒风透骨,还没吃上晚饭的他在街头徘徊,不知该往哪里去。

    走到东市的西门口时,饥寒交迫的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仰天长叹。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缓缓走到他面前。

    老人问他:“先生为何叹息?”

    杜子春见老人叫他“先生”,并不会因为他是乞丐而看低他,于是说出了自己的经历,并且愤恨亲戚们的疏远薄情,越说越是激愤。

    老人听他说完,叹息不已,然后问他:“既然如此,多少钱才够你用呢?”

    杜子春说:“不多。三五万钱就能活命了。”

    老人说:“不够,再说多点。”

    “十万。”十万钱对以前的他来说,实在是一笔小钱。可是眼下什么光景?人穷志也短。说出来竟然心虚得很。

    老人摇摇头:“不够。”

    杜子春便说:“一百万!”

    老人说:“不够!”

    杜子春鼓起勇气说:“三百万!”

    老人这才点头,说:“可以了。”

    老人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铜钱,交给杜子春,说:“这点钱先给你,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午时,你去西市的波斯客店等我,千万不要迟到。”

    说完,老人转身走了。

    杜子春愣在原地。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平白无故说要给我三百万?这怎么可能?我是在做梦吗?

    可是手里沉甸甸的一串铜钱是真实的。

    他去饭馆,用铜钱换到了一顿美餐。

    他又去客栈,用铜钱换到了一间干净的客房。

    第二天中午,杜子春去了西市,找到了波斯客店。

    老人竟然真的给了他三百万钱,没留姓名就走了。

    2,

    杜子春有了三百万钱后,他觉得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漂泊困顿了。

    他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最好的骏马,又请长安城里最好的裁缝做了最为时髦的衣服,然后骑着骏马,穿着新衣服,去找以前对他不闻不顾的亲戚朋友。

    那些亲戚朋友见他突然又这么有钱了,非常惊讶。

    他们不再嫌弃杜子春,欢欢喜喜地邀请他一起饮酒作乐。

    吃饱喝足后,他们又像以前一样,一起去歌楼舞馆玩耍逍遥。

    老鸨和歌妓见了他,简直白天见了鬼一样。见他出手比以前还要大方阔绰,她们便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讨他欢心。

    不过是一两年的时间,杜子春就把钱财挥霍光了。

    为了维持开销,他把绸衣换成布衣,把马换成驴,又把驴卖了,改成步行。

    很快,他又像当初一样穷困潦倒了,沦落到了无家可归的境地。

    一无所有的他彷徨到了东市,想起从前种种,悔不该毫无节制地挥霍钱财,可是现在醒悟也为时已晚,不禁长叹。

    他刚叹一口气,老人就走到了他面前,看到了他。

    老人握住他的手,感慨道:“你怎么又落到这般田地了?真是奇事!我要是再救济你,多少钱才够?”

    杜子春惭愧得没脸回答。

    老人一再逼问,杜子春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道歉。

    老人说:“明天午时,到上次见面的地方来。”

    第二天,杜子春忍着羞愧前往,老人这次给了他一千万钱。

    他发愤立志从此要好好经营生计,觉得传说中的大富豪石崇、猗顿也不过如此。

    钱到手后不久,杜子春的心思又变了,放纵享乐的念头又和从前一样了。

    不到三四年的时间,他竟然变得比过去还要穷困。

    再次流离失所的他,又在老地方遇见了那位老人。

    杜子春羞愧得无地自容,捂着脸要走。

    老人拉住他的衣襟,说:“唉!你这谋生的法子可真不高明啊。”于是又给了他三千万钱。

    老人说:“这次要是还不能好好生活,那你的穷病可就深入膏肓,没法治了。”

    杜子春说:“我本性难改,把家业败光了。身在豪门的亲戚朋友,没有肯照顾我的。唯独您老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资助我,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老人摆摆手。

    杜子春对老人说:“我得了这笔钱,人间的生计大事就可以办成了,我的孩子和女人也能有吃有穿,对于世俗礼教我也算是圆满了。感念您的再造之恩,等我安顿好生计之后,任凭您差遣。”

    老人说:“你既然这么说,那好吧。等你安顿完生计,明年中元节,到老君庙的一双桧树下来,我在那里等着你。”

    杜子春败光家产之后,孩子和女人就寄居在淮南了。

    他在扬州买了上百顷良田,在扬州城里建了豪华宅院,又在交通要道上购置了一百多处店铺用来做生意。

    然后,他把家族里的人全都召集来,让他们住进宅院里,又为甥侄操办婚嫁,将祖坟迁移到那里,方便祭祀。有恩的给予报答,有仇的给予补偿。这些事情办完后,杜子春在中元节那天如期奔赴老君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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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1-19 09:25:31 | 显示全部楼层
    3,

    到了老君庙,他找到了桧树。这时,老人正在两棵桧树的树荫下长啸。

    老人见他来了,便带他一同登上华山的云台峰。

    他跟着老人走了四十多里,这才看到一处住所。房屋里面整洁庄严,不像是普通人住的地方。

    房屋的上空彩云覆盖,房屋的周围鸾鸟飞翔,仙鹤盘旋。

    老人带着他走进正堂。

    正堂中间有个基台,基台上有一座药炉,高九尺多,发出紫色的火焰,光芒照亮了窗户。九名玉女环绕着药炉站立,神情肃穆。青龙和白虎守护在前方和后方,庄严警惕。

    那时天快黑了,老人换了一身衣服,身上不再是俗世的衣服,而是戴上了黄冠、披上了绛色披肩,俨然一副道士的打扮。

    道士打扮的老人拿出三颗白色药丸和一杯酒,递给杜子春,让他赶快吃了药丸,又喝下酒。

    然后老人取来一张虎皮,铺在内室的西墙边,让杜子春面朝东方坐下。

    老人告诫他说:“从此时起,千万不要说话。哪怕见到尊神、恶鬼、夜叉、猛兽、地狱景象,哪怕是你的亲人被捆绑折磨,都不要说话!你记住,万般痛苦都是虚幻的,不是真实的。你只管不动不语,安下心来,不要恐惧。这样的话,终究不会受苦。一定要记住我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说完,老人就走了。

    杜子春朝庭院那边看去,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瓮,瓮里盛满了水。

    道士刚走,就有旌旗、兵器、盔甲,千军万马,遍布山崖山谷而来,呵斥呐喊之声震动天地。

    一个身高一丈多的人骑着马冲了进来,人和马都披着金甲,光芒刺眼。他身后有随身护卫数百人冲了进来。那些人拔出剑,张开弓,直接冲进堂前,呵斥杜子春:“你是什么人?竟敢不回避大将军!”

    左右侍卫持剑上前,逼问他的姓名,又问是做什么的。

    杜子春一言不发。

    将军大怒,下令斩杀他。

    众人争相射箭,声音如雷,杜子春始终不应声。

    将军强忍怒气离开了。

    不一会儿,猛虎、毒龙、狻猊、狮子、蝮蛇等成千上万的毒虫猛兽咆哮着怒吼着,张牙舞爪地争相朝他扑来,想要撕咬他吞噬他。有的从他头上跃过。

    杜子春神色不变。

    过了一会儿,它们都散去了。

    接着,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雷电交加。天色很快昏暗下来,一个火轮在他左右滚动,闪电在他前后劈落。他耳朵被雷声震得几乎失聪,眼睛被闪电晃得睁不开。

    不一会儿,庭院里积水有了一丈多深,电还在闪,雷还在鸣,声势如同山崩地裂,无法遏制。

    眨眼之间,水淹到了内室,来到了杜子春的座位边。

    杜子春稳稳坐着,不惊不慌,纹丝不动。

    没多久,这一切又消散了。

    紧接着,先前的将军又回来了。这次他带着牛头狱卒和相貌奇异的鬼神。他们抬了一口大汤锅放在杜子春面前。

    牛头狱卒和鬼神举着长枪、刀刃、叉子,将他四面围住。

    将军说:“要是你肯说出姓名,就放了你,不肯说,就把你叉起来扔进汤锅里煮烂!”

    杜子春还是不回答。

    将军把杜子春安置在扬州的妻子抓来了,一把将他妻子推倒在台阶下,指着他的妻子说:“你只要说出姓名,就饶她一命。”

    杜子春还是不回答。

    将军鞭打他的妻子,打得浑身是血,又命令狱卒用箭射,用刀砍。

    杜子春心中不忍,但还是不说话。

    将军又将他的妻子丢进锅里煮,扔进火里烧。

    他的妻子万分痛苦,惨叫不止。

    妻子哭喊着说:“我确实丑陋笨拙,配不上夫君。但我侍奉您已经十多年了,现在被恶鬼抓来折磨,痛苦不堪。我不敢奢望您跪地哀求他们放我一马,只希望您说一句话,就能保全我的性命。您怎么这般无情,竟然任由我受尽折磨而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吗?”说完,妻子泪如雨下,在庭院里一边咒骂一边哀求。

    杜子春始终不看一眼。

    将军说:“难道我不能折磨你的妻子吗?”他下令取来锉刀和碓臼,从脚开始一寸寸地锉。

    妻子叫哭得越来越急,杜子春仍然不理。

    将军说:“这贼人的妖术已经练成,不能让他久留人间。”于是命令左右斩杀他。

    4,

    杜子春被斩杀后,他的魂魄被带去见阎罗王。

    阎罗王说:“这不是云台峰的那个妖民吗?”阎罗王催促小鬼将杜子春的魂魄打入十八层地狱。

    于是,他经历了十八层地狱里每一层的刑罚。

    熔铜浇身、铁杖捶打、碓臼捣砸、石磨研磨、火坑、汤锅、刀山、剑林等等痛苦,地狱里但凡有的折磨,他没有一样能逃过。

    但杜子春心里牢记着道士的话,这些痛苦折磨再怎么厉害,忽然间似乎也都能忍受,因而始终不呻吟一声。

    狱卒报告受刑完毕。阎罗王说:“这人阴险狠毒,不该得到男身,应该让他做女人。”

    于是,他被发配投生到宋州单父县县丞王勤的家里。

    她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针灸医药的痛苦,从小几乎没有停止过。

    她也曾掉进火里烧伤皮肤,摔下床折断了骨头。她痛苦不堪,却始终没有出声。

    她长大成人后,容貌姿色举世无双,但口不能言。家里人都把她当作哑女。

    亲戚和邻居戏弄她,用各种方式污辱她,她始终不发一声。

    同乡有个叫卢珪的进士,卢珪看到她的容貌姿色后,很是爱慕,于是托媒人去求婚。

    她家以哑巴为由推辞。

    卢珪说:“如果能做妻子,贤惠就好,何必会说话呢?也正好可以警戒那些长舌的喜欢生是非的人。”

    王家见他不嫌弃,便答应了。

    卢珪准备了聘礼,亲自迎娶她为妻。

    此后的几年里,他们夫妻两人感情很是深厚。

    她生了一个男孩,聪明伶俐。

    孩子两岁时,卢珪抱着孩子和她说话。她不回应。

    卢珪用各种方法引她说话,她始终不开口。

    卢珪忽然大怒,说:“从前有个贾大夫,他的妻子嫌弃丈夫没才能,从来都不笑一下。但是有一次,她看到丈夫射中了野鸡,觉得这多多少少算一门技艺,也就消除了遗憾,开始笑了。如今我虽然不如贾大夫,但文才技艺不止是射杀野鸡,你竟然看不起我,一直不跟我说话!我这些年好好待你,希望你能改变态度。可是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仍然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堂堂七尺男儿,却被妻子鄙视,真是令人羞耻!还要儿子有什么用!”

    说完,卢珪抓住孩子的两只脚,把头摔在石头上。孩子应声而死,鲜血溅出好几步远。

    杜子春爱子心切,看到眼前惨状,不觉失声。

    因为许多年没有说过话了,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悲伤,只是叫了一声:“噫!”

    “噫”声还没消失,他就坐回了原来的地方。道士也在他面前。这时刚过五更天。

    他看了看周围,紫色火焰穿透屋顶,冲上天空,大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顷刻间,房屋陷入一片火海。

    道士叹息道:“你误了我的大事!”

    道士抓着他的发髻,将他提起来,扔进了庭院中的水瓮里。

    他这才知道,原来水瓮是用来防火救命的。

    不一会儿,火熄灭了。

    道士走到水瓮旁来,说:“出来吧。你的心,喜怒哀惧恶欲,都能忘却了。唯一没有达到的,就是‘爱’而已。如果刚才你没有发出那声‘噫’,我的仙丹就炼成了,你也能成为上仙了。唉,仙才真是难得啊!我的仙丹可以重新炼制,而你的身体还能被尘世所容。我们各自好自为之吧!”

    道士指着来时的路,要他回去。

    杜子春不甘心。他登上基台,看到药炉已经炸裂了,药炉中间有一根铁柱,铁柱像手臂一样粗,有几尺长。

    道士脱去衣服,用刀子削那铁柱。

    杜子春知道一切无可挽回,只好踏上来时的路,怏怏离去。

    回去之后,他对违背誓言感到惭愧,希望能再有一次机会弥补过错,报答道士。

    不久后,他回到云台峰,想要找到道士。可是云台峰上杳无人迹,他只能叹息悔恨而归。

    从那之后,每次他在尘世间看到一个做了母亲的人,就回想起自己身为哑女的那段经历,就仿佛看到了一个差点儿飞升自在的上仙。

    ——故事根据《玄怪录》“杜子春”篇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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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以前应该对她更好一点的。”》

    按照手机上的导航,小昭把车开到了一个荒废的学校大门口。

    校名是红漆喷的,前面两个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后面两个字是“小学”。学是繁体字。

    学校大门是老式铁栅栏门,几乎锈烂了,依然尽职尽责地紧闭着,中间挎着一条铁链条。

    链条上的锁倒像是新的。

    透过大门,小昭看到破旧的教室和教室外面半人高的草,竟然有些心慌。

    她记得,介绍她来这里的人说过,看到一所小学的话,离目的地就不远了。顺着学校的围墙往前走一段,往右拐,是一条突然宽阔的马路。再顺着马路走一段,会经过一座能容两张小车交错通过的桥。过了桥,马路直通一个小村庄。

    在那个小村庄里,有她想要见的人。

    并且,这个人只能天黑之后见。白天很难见到他。

    小昭不信,中午在市里吃完饭,就立即出发了。从导航上的距离看,应该很早就能抵达。

    可是她来到这个小学的大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居然已经五点多了。她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是一样的。

    她回头看后座,后座上有一袋新米。

    既然是要问米,当然少不了米。她在来的路上,特意在超市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袋生产日期是最近的新米。并且,她在超市里就拆了线,将米倒进一个布袋子里。免得见了那个人,却拆不开紧实的包装袋。

    她问过,要不要带米过去。

    介绍的人说,不用。何况米要用农村人家自己种的,超市里的米大多精洗过,精致,但没有自然的米香气。没有米香气的米,就如没有饭香气的饭,就如没有精气神的人。这样的米,是问不了的。

    她问,为什么没有米香气,就不行?

    那个世界,这边的声音他们听不到,只有气味可以。介绍的人说。

    她还是不放心。万一呢?

    不论做什么事情,她总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做好充足的准备。包括这次去问米,身边的朋友都劝她,这种事情只听说过,没亲眼见过。

    万一呢?她心想。

    介绍的人是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没有把握,只说好像那个地方有那么一个人,长相可怕,半边脸和身子正常,半边脸和身子塌了,小孩见了会吓哭。说话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一高一低。

    可是异人有异术,他可以借助米的气味,给过世的人提问题。这便是“问米”。

    可以问任何事情吗?小昭问。

    最好不要问值得留恋的事情。朋友的朋友警告说。

    为什么?

    免得那个世界的人不愿意回去。

    “哎,你要到哪里去?”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侧头,看到一个满面油光的人靠着车窗。

    “我……”

    “你的车挡住我的路了。”那人指了指车后面。

    她看了一眼反光镜,后面停着一辆白色的雪佛兰小轿车。

    “不好意思。”小昭轻踩油门,沿着学校的围墙继续往前开,果然看到右边有一条笔直的马路。

    她转动方向盘,拐到了马路上。

    后面的车没有拐弯,继续往前去了。

    她也继续往前,很快果然来到了一座桥上。桥面很宽,能容下两张车。

    就在这时,她的车莫名其妙熄了火。她重新启动,车没有反应。

    怎么这时候出故障了?她满心疑虑。

    下了车,绕着车走了一圈,没看出什么问题,只听到桥底下哗啦啦的流水声。

    打开后门,提起装着新米的布袋子,她朝着一片昏暗的前方走去。

    隐隐约约中,她听到前方有人在唱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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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君去时褐衣红,小奴家腰上黄……”

    声音咿咿呀呀的,幽幽怨怨的。听起来像男声,又像女声。

    那声音仿佛是一根线,牵着小昭,将她轻轻地往前拽。

    小昭想起来,母亲在世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唱歌唱戏。

    小时候的小昭听到母亲唱《卖汤圆》:“卖汤圆,卖汤圆,这里的汤圆甜又圆……”后来听到她唱《映山红》:“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归……”再后来听到她唱戏曲,有些听清楚词,有的听不清。

    可能很多人年纪大了才会喜欢戏曲。

    母亲年轻的时候,小昭很少听到她唱戏曲。

    小昭以前觉得戏曲咿咿呀呀的,尾音拖得太长,似乎需要很多的耐心,而她没有耐心,听几句就受不了。

    最近,她忽然好像感受到了戏曲的魅力,不知不觉就听了好久。

    母亲去世后,她经常恍惚间听到母亲的房间里传来悠悠的戏曲声。好像母亲其实没有离开过。

    有时候,听到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母亲怕打扰她睡觉,轻手轻脚地切菜淘米。

    她感觉母亲虽然走了,但没有走远。或许就在这个小区里,时不时回来。

    她不敢跟人说,怕人家觉得她是神经病。

    小时候,她和母亲住在乡下,直到读高中的时候,母亲为了陪读,才从偏僻的乡下搬了出来。

    在乡下的时候,她常听人说起问米的事情,据说可以通过问米的方式,和故去的人聊聊天,问问故去的人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过,问米的前提是故去的人还没有走远,或者说,魂魄还没有散去。要是走远了,或者散去了,就没有办法回来跟活着的人聊天。

    走了几十步,那咿咿呀呀的声音消失了。

    她看到马路的尽头是一片青瓦白墙的房子,马路的两边各有一个池塘。

    池塘里的水平如镜面,倒映着两个月亮,两边各有一个。

    应该快到了。她心想。

    摸出手机来,想要看看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可是手机居然关机了,摁住开机键好一会儿,也不见屏幕亮起来。

    她着急起来。她不知道那个人住在哪个房子里,总不能一家家敲门去问。

    这时,一个人从那片房子的巷道里走了出来。

    “我带你去。”那个人说。

    小昭问:“你知道我要找谁吗?”

    “当然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小昭上下打量那个人,年纪在四五十岁的样子,手里拄着一个拐杖,看起来很和气,天然给人安全感和信任感。

    “你手里提着米呢。是来问米的吧?”那人微笑道。

    小昭惊喜点头。

    那人带着她走进他来时的巷道里,七弯八拐,来到一个扑屋前。

    扑屋便是挨着主屋搭建的略微矮小的房子。

    “他在里面。”

    话音刚落,小昭去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扑屋里传来咳嗽的声音。

    咳嗽声一停,她听到里面的人说:“进来吧。”

    小昭推开门,看到一个人举着一只燃烧的蜡烛。那人半边脸仿佛熔化的蜡往下流淌,没有流淌下去就凝固住了。

    “报一下你的八字。”那人将蜡烛倾斜,滴了两滴蜡在桌上,然后将蜡烛直立,按在那两滴蜡上。

    “我不知道。”小昭说。

    “那就报你的出生年月日,还有时辰。”那人在桌子旁坐下来,始终没有朝她这边瞥一眼。“八字全阴,带寅申冲,或者天克地冲,就不能问。”

    “为什么?”她没有想到还有不能问米的八字,忽然心里没有了底。

    “还有,眉毛过重,眉毛压眼,或者眼睛无神的,也不能问。”即使说到了眉毛眼睛,那人仍然没有看她。

    小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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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眉毛并不重,更没有压眼,但是此刻她怀疑自己的眉毛可能算是重的,也可能稍微有些压眼。至于眼睛有没有神,往日里别人都夸她眼睛好看,但是恐怕眼前这个人并不这么认为。

    她仿佛回到了高中的时候,每次考试之前已然准备充分,但临到考试依然慌张。

    “这样的人,要么体质虚,要么八字弱,容易被夺舍。”那人解释道。“夺舍知道吗?肉身是房舍,魂魄是躲在房舍里的人。房舍为魂魄遮风挡雨,魂魄才能安宁。有的人肉身不稳,容易被外面的魂魄占了去。这就叫夺舍。”

    “不会的,不会的。”小昭连忙摆手,想要打消那人的顾虑。

    朋友的朋友说过,这个人姓马,但是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半边身子歪了,这里的人都叫他歪嗲。

    嗲是这个地方对长辈的人的称呼。有“爷爷”和“奶奶”的意思,男女通用。

    “马先生,我要问的是我妈。她不可能夺我的舍。”小昭选择了她觉得最为稳妥的称呼。

    “说不定的。故去的人,经历过生离死别,生死两茫茫,说不定把生前的事情都忘了。不一定记得你。之前有人来问过,结果人家来了,但是不记得生前往事了。来问米的人哭得不行,人家问我,他哭什么?然后默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小昭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最亲的人,怎么会忘记呢?

    但是她很快认识到,这是很有可能的。她在手机上刷到过,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记忆衰退,不认识身边的亲人。

    死亡,应该是比阿尔茨海默症更严重的病吧?她在心里比较着。

    “生和死,是一件事情的正反两面。新生的人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那人终于朝她看了一眼。

    小昭摇摇头。她看到那人的眼睛冒出精光,仿佛饿极了的动物眼睛,让她有些畏惧。

    刚出生的人,哪有记得的事情?

    那人用一只手,将另一只像是脱臼了的手,拿到了桌面上。原来歪掉的那边胳膊使不上劲。

    小昭忽然明白了。这位马先生,一半还活着,一半已经等于不在了,他本就游离于生和死两面之中。

    “不对。三岁娃儿记得千年事。在学会说话之前,人记得一千多年的事情。学会说话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那人稍稍停顿,接着说,“故去的人也一样,如果没走远,可能还记得。走远了,再投米问路回来,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带了米。”小昭将一布袋的米放到桌面上。“她肯定没有走远。我经常感觉到她还在我身边。”

    那人抓住布袋上面的细麻绳,将布袋拉到近前,然后解开袋口,抓起一把米,让米从手中撒落在桌面上。

    “米倒是新的。”他起身,去墙角一个老式的柜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有裂纹但没破的小瓷茶盅,放在桌上。

    小昭有些激动。她感觉到,马先生要开始问米了。

    “不问我的八字吗?”她不安地问。

    “是马老秀才送你来我这里的吧?”马先生没有回答,反倒问她。

    “谁?”她不认识马老秀才。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还有老秀才?

    马先生从布袋子里抓了一把米,放到茶盅里,然后说:“只有他才深更半夜到处转悠,丢了魂一样。他也想找一个故去的人,问问那个人去了哪里。”

    小昭回头一看,外面的夜空繁星布满。

    “坐。”马先生说。

    她挨着桌子坐了下来,看着马先生抓起新米将茶盅填满,然后抚去超过茶盅口的米,使得米和茶盅口一样高。

    接着,马先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红布,盖在茶盅上,仿佛一位新娘头上顶着红盖头。

    “你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人。”马先生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

    小昭在心里想着母亲生前的样子。

    “问吧。问你想问的。”马先生的声音已经变了,飘飘忽忽的,仿佛在近前,仿佛在身后。

    “妈,你去了哪里?”她刚说出口,就禁不住泪水满了眼眶。

    “傻宝,你来找我做什么?”马先生张嘴说道,声音和语气跟她母亲生前一模一样。

    每次她办一些莫名其妙让人担心的事情,母亲都心疼地叫她“傻宝”。

    “我太想你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2026-1-22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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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快走!快走!好好过你的生活!”马先生的两只手都抬了起来,像是要将桌子对面的小昭推走。

    “妈——”小昭听着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喊道。

    “傻宝,你也考虑考虑我。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接受现实。你这一喊,我又舍不得走了!”马先生一副要哭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和她母亲生前一样。

    母亲生前说话就是这样生硬,总是好像自己被这个女儿拖累了。

    高考那年,她想要逃避。母亲抓住她的手跪了下来,哭着说:“你也考虑考虑我。我本来可以自由自在,就是因为你,我才舍不得离开这里。如果你放弃,那我怎么办?”

    她原本是脆弱的,因为母亲的绑定,使得她无法脆弱。母亲和她是一样的。

    “我离不开你……”小昭哭诉道。

    马先生突然站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离开这里。身后的椅子倒了下去,哐当一声。

    “喵呜!”凄厉的猫叫声传来。

    椅子后面应该是躲着一只猫,倒下的椅子砸到了它。

    小昭想要上前抓住马先生,却被猫叫声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马先生打了一个寒颤,浑身松懈下来。他睁开眼,左看右看,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这么快?”马先生问她。

    “她就是这样。急性子。”小昭意识到结束了。

    马先生将椅子扶起来,重新坐好,然后将红布揭开。

    茶盅里的米少了一半。米面有一条条凹陷的痕迹,像是什么图形。

    “离卦。离者,丽也,离去也。”马先生喃喃道。

    “她朝哪里走了?我还追得上吗?”小昭急切地问。

    马先生摆手道:“过去的,就过去了。在的时候要珍惜。你要珍惜现在,珍惜当下,珍惜眼前。”

    他一边说,一边将茶盅里剩下的米倒在红布上,裹起来,打了一个结。

    “有句话叫,过去即现在,现在即未来。珍惜现在,就是珍惜过去和未来。”他将裹着米的红布放到她手里。

    “我以前应该对她更好一点的。”小昭哭着说。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未来的过去中。”他安慰说。

    “什么意思?”她听不太懂。

    “我们的现在,就是未来某个时刻的过去。如果因为过去而懊恼的话,现在也浪费掉了。”

    她感觉听懂了,但又不太懂。

    马先生知道她没听懂,半边脸露出微笑,说:“离卦在南方。你现在出门去,一直往南边走,或许追得上。”

    小昭惊喜得跳了起来,说了声“谢谢”,急忙跑出那间昏暗的小屋,来到夜空下。

    先前带来走巷道的人,此时就在门外。

    “那个……请问南边是哪边?”小昭问道。她还是觉得叫人老秀才不太好。

    那人抬头,指着夜空,说道:“那是北斗。现在指着的方向,就是南方。”

    “你觉得我会看星象吗?”

    小昭觉得,这个人确实是老秀才。

    “那我带你过去吧。”老秀才往巷道里走去。

    她急忙跟了上去。

    她跟着老秀才在昏暗的巷道里穿来穿去,像是朝着一个方向走,也像是走来走去仍在原来的地方。像是走了许久,也像是走了没多久。

    时间和方向都是混乱的,混沌的,梦一样的。

    在她忍不住要问的时候,老秀才停了下来。

    “到了。”老秀才说。

    她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回去吧。”老秀才说。

    她不敢相信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看到母亲房间的窗户亮着灯。

    她听到房间里有脚步走动。

    她闻到了淡淡的饭香气。

    “真的追到了吗?”她问老秀才。

    在她刚刚愣神的时候,老秀才已经不见了。

    她走进家门,小心翼翼地换了鞋子,忐忐忑忑地走到母亲的房门前。

    房间里没有人。

    她吸了吸鼻子,顺着饭香气,来到厨房。

    母亲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走了出来。

    “你到哪里去了,傻宝?”母亲责备道,“我找了你好久,不见你的鬼影子。等了好久,不见你回来。”

    她看着母亲,激动又害怕。

    她害怕眼前看到的是幻象。

    “我担心你回来的时候饿了,把饭菜又热了一遍。”母亲走到餐厅,把碗筷放在餐桌上。

    她跟在母亲身后,亦步亦趋。又不敢走太近。怕母亲突然消失。

    “快吃!快吃!”母亲催促道。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小心地问道:“这能吃吗?”

    “又不是生米,怎么不能吃?我好不容易做一道新菜,不知道你跑哪里去了,只好凉了又热。现在又嫌弃,你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好吗?”

    她吃了一口。是真实的饭,是真实的香,是真实的味道。

    泪水划过脸颊,落在了生米煮成的饭里。

    “哭什么呢?我又没怪你。”语气里明明是责怪。

    她哭着吃完了饭,一粒不剩。吃光了菜,连汤都喝了。

    “我收拾一下。你早点睡觉吧。”母亲捡起碗筷,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响,母亲在洗碗筷。

    回房间的时候,穿过客厅,路过穿衣镜,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身校服,是读高中时的样子。

    刹那间,她懂了马先生说的那句话。“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未来的过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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