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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镜中是星期天》-14年前“梵贝庄血案”的真相-作者:殊能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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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4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我躺在被褥上,闭着双眼。

         听见由纪和父亲说话的声音。

         “上了二楼下到中庭有尸体,是吗……似乎想起十四年前的事了。”

         “都怪那家伙,失败了。我不应该让他见那个人……送到通所介护代为照料吧。”

         “他哭着说,父亲,放开我。看来他真的以为我是他父亲了。”

         “如果是我的话,他会以为我是谁呢……”

         “我说……还是考虑一下送到专门的设施去比较好吧。在自己家里照顾也要有限度,徘徊也越发严重,越来越难以承受了。”

         “是啊。”

         “我是担心你才这么说的,不能什么都一个人扛着。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觉。”

         “……总有一天,必须要送进专门的设施里去的吧?要是不能说话了、不能走路了、卧床不起了……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我想暂时把他留在这个家里。”

         由纪和父亲的声音渐渐远去。

     

    (七)

     

         我坐在起居室里,吃着又红又凉的东西。

         又红又凉的东西很柔软,但是,底部是绿色的,又硬又圆。

         我咬了一口又红又凉的东西。它没有反抗就被咬住,渐渐在臼齿之间消失。

         小而硬的东西留在臼齿上,落到舌头背面。

         冰凉与甘甜在舌头上扩散开来,从嘴角滑落。

         锐利的尖端随着咀嚼渐渐变瘪。

         “不要把种子吞下去呀,吐出来。”

         由纪递过来一张白色的薄纸片,我把嘴里的一小块坚硬的东西吐了出来。

         小小的黑色颗粒飞落到粗糙的纸片上,被黏糊糊的唾液缠住。

         门铃响了。

         由纪看向身后,扭过脖子,圆领领口露出锁骨。

         由纪站起身,走向玄关。

         “你来做什么?连电话都没打就突然跑过来,这可让我为难了。”

         由纪的声音之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把又红又凉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又红又凉的东西摔碎了,在地板上留下了污渍。

         我趴在地上,向门口张望。

         由纪背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嘴里嘀咕着什么,走进玄关。

         由纪比男人先回到起居室。

         “暂时回一下房间……”由纪蹲在我面前,膝盖弯曲,牛仔裤的大腿处褶皱起来。

         “我想到了一件事,为了确认它,我来到了这里。”陌生男子站在由纪身后。

         由纪慢慢站起来,回头看着那个男子。

         “突然打搅您,我很抱歉。”陌生男子低下头。“只是,尽管很突然,但我不得不来确认自己的想法,也许是很奇怪的想法……”

         “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不如下次在来吧?”

         “我承认,这或许是个荒唐的想法,但我希望你一定要听一听。”陌生男子向由纪走去。

         由纪后退了一步。

         “我希望你能比任何人都要先听到。”陌生男子从眼镜后盯着由纪。

         由纪退到墙边。

         “你愿意听吗?”

         陌生男子站住了。由纪瞪着他,反手紧紧抓住橱柜的一角。

         为了不让陌生男子发现,我悄悄地站了起来。

         我双手拿起花瓶。

         美丽的白色花朵落在桌子上,水液四流。

         陌生男子和由纪的视线转过来。

         “啊,不行!”由纪向我跑来。

         我用花瓶砸向陌生男子的后脑勺。

         野波趴在通往中庭的楼梯上。他好像是从露台上摔了下来,头朝下,双手向前伸着。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骨折了,左臂奇怪地扭曲着。

         陌生男子双手抱头,趴在地上。我跨上他的腰,用花瓶殴打着。

         大家慌忙下了楼梯,靠近野波。水城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野波周围散落着几张纸片。柴沼捡起一张,是一万日元的纸币。柴沼恍惚的喃喃着,举起纸币展示给大家。散落着一万日元的纸币,到底是怎么回事?

         陌生男子扭动着身体,发出一声惨叫。

         后脑勺的头发被浸湿成了深红色。

         水城用手指探了探野波的脖子。死了…… 他喃喃自语着,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说,谁都看得出来,野波已经断气了。野波的双目睁大,身体变得冰冷。

         陌生的男子伸出手,手指在地板上抓着。为了甩掉我,他拼命的挣扎着。

         我用身体压住陌生男子,再次用花瓶击打。

         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一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了?笃典声音颤抖地说。不,不是。水城把野波照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猎刀的刀柄从肩胛骨下突出。

         陌生男子的后脑勺一下子裂开来,露出白色坚硬的东西。

         粉嫩的东西四处飞溅,红黑色的污渍在地板上扩散开来。陌生的男子停止了惨叫,现在再也不动了。

         水城环视众人的脸,平静地说。这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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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慵懒
    5 天前
  • 签到天数: 141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尸体终于找到了!

    终于发生杀人事件了!

    继十四年前发生过的,

    那起不可解的梵贝庄事件后,

    这座馆里又有人被杀了。

    那么,凶手是谁?

    动机是什么?

    诡计是什么?

    啊,不过遗憾的是,这个案子的谜团无法解开了。

    明明名侦探都被杀死了,

    到底还有谁来解谜呢?

         “不行!”由纪扑到我的腰上,让我离开这个陌生男子。

         我恶狠狠的想用花瓶再打一次那个陌生男子。

         “不行!住手!”

         由纪把我按倒在地,压在我身上,按住我的肩膀。

         由纪喘着粗气,一脸严肃地皱起眉头。

         芳香中夹杂着些微的汗味。

         我把花瓶放开,花瓶在地板上滚落,停在墙边。

         我伸手摸了摸由纪的脸颊,手指在脸颊上抹上了红印。

         由纪皱起眉头,眼角噙满了泪水。

         我思考着由纪为什么要哭。

         由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压在我身上,回头看了看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趴在地上。他一动也不动,倒在地上,脸埋在黑红色的血迹里。

         不必说,谁都看得出来,野波已经断气了。

         由纪紧闭着双唇。

         由纪从我身上离开,匍匐着走向桌子,拿起桌子上的听筒。

         我起身去捡掉在墙边的花瓶,地板上还残留着花瓶滚落的红色痕迹。

         “不行!”

         由纪大叫一声,拿着听筒跑向我。

         我把捡起来的花瓶放回地上。

         由纪把手搭在我肩上,紧紧抱住我。

         我的后脑勺紧贴着由纪的脸颊。

         “乖一点,不要离开我身边,好吗?”由纪轻轻拍了拍我的胸口。

         由纪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颤抖。

         我点了点头,由纪抱着我,按下了听筒的按钮。

         “……请火速派救护车来。嗯,伤势很严重。拜托了,尽快吧……”

         由纪挂断电话,再次按下听筒按钮。

         “喂,是警察吗……”



    (八)



         家里有很多人。

         身着绀色衣帽的男人们聚集在起居室里。

         地板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污渍旁放着几块写着号码的牌子。

         一身绀色的男人拿着很大的相机拍照,银色大伞的中央爆发出一阵闪光。

         玄关外传来嘈杂声。

         一个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站在眼前。

         由纪站在我的旁边说着些什么,她的右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陌生的男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那他得了什么病?”陌生男人抬眼看着由纪。

         由纪瞥了我一眼。“阿尔兹海默症。”

         “原来如此。”陌生男人搔着乱糟糟的头发,偷偷看了看我。

         我盯着他。

         陌生男人移开了视线。

         “尾崎先生,请等一下……”

         另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向陌生男人搭话,两个陌生的男人离我们稍远了一些,说了些什么。

         陌生的年轻男人离开了,另一个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向我们走来。

         “……听说在运送途中就已经确认了死亡。”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叹了口气。

         由纪咬紧下唇。

         “你用花瓶打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对吧?”

         陌生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如实回答道。

         是的,是我杀了石动。石动想要欺负由纪,我想要保护由纪不被石动伤害。所以我杀了石动,是我杀了石动。这与由纪无关,所以父亲会责骂我,而由纪不会挨骂。

         陌生男人又叹了口气,小声对由纪说着。

         “……总之,能和我走一趟吗?”

         “是去警察局接受审问吗?”

         “不,请医院先做个检查……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犯罪关系到一些敏感的问题,有些地方我很难判断。”

         “要住院一段时间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那我准备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

         由纪消失在走廊深处,陌生男人恶心地盯着我。



    ***



         我被由纪带出玄关,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走在前面。

         房子周围围上了黄色的带子,有许多人挤在带子旁边。人们一边小声嘀咕些什么,一边注视着我。

         涂成黑白两色的汽车停在路上。

         陌生男人坐上副驾驶,我和由纪坐在后座。

         黑白车开了起来,由纪盯着前方,紧闭的嘴唇微微发青。

         我伸出手,抚摸着由纪的脸颊。

         由纪盯着我,嘴角微微一笑。“我没事的,以后还会有很多事,我不能再失落了。”

         由纪握住了我的手。

         “你说想要保护我,对吧?谢谢你,这次就由我来保护你……”

         柔软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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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们现在在哪里?”我环顾四周。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圆凳上,正面看着我。

         身后站着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

         我在医院。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你用花瓶打了一个叫石动的男人的后脑勺,还记得吗?”

         我在思考着石动到底是谁。

         我在想由纪为什么没有陪在我身边。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了起来,从我身边绕到我身后。

         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他的记忆障碍很严重,智力也很低下,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杀过人。”

         “不具备被追究责任的能力吗?”

         “应该会被判定为没有吧,我觉得他已经接近精神失常的状态了。”

         “是吗……”

         “要做出最终的判断,还是让他住院一段时间,做更详细的检查比较好。”

         为了寻找由纪,我从圆凳上站了起来。

         “啊,不行,不要随便乱动。”穿白大褂的男人制止了我。

         我甩开了穿白大褂的男人的胳膊。

         满脸胡子的陌生男人和其他几个男人冲了过来,按住了我的胳膊和肩膀。

     

    ***

     

         我躺在床上。床垫太硬,睡起来很不舒服。天花板由白色混凝土构成,角落有着小小的裂纹。

         为了寻找由纪,我下了床。

         为了回家,我准备离开这个白色的房间。

         绀色衣帽的男人抓住我的胳膊,绀色的帽子中央,闪耀着金色的光。

         穿着白大褂的男女从走廊里出现。

         穿白大褂的男人卷起我睡衣的袖子。

         上臂一阵钝痛。

         我感到浑身无力。

         清一色身着绀色衣装的男人们扶着我的身体,把我抬到床上。

     

    ***

     

         我躺在床上。

         床垫太硬,睡起来很不舒服。

         天花板是白色的混凝土,角落有着小小的裂纹。

         我想从床上下来,却发现手脚被固定住了。

     

    ***

     

         “没事吧?没受什么欺负吧?”由纪摸了摸我的头。

         我在思考自己有没有被欺负。

         由纪牵着我的手,大步走在乳白色的走廊上。

         穿过摆满沙发的大厅。

         沙发是绿色的,有几张破了,露出了里面的填充物。

         我们从玄关走到建筑物外。

         由纪把棒球帽戴在我头上,暑热与明亮从头顶倾泻而下。

         暑季的热气翻腾着。

         运动鞋的鞋底与柏油路面粘连着。

         我们来到车上,车的后座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由纪坐上驾驶座,我坐在副驾驶上,由纪帮我系上安全带。

         我回头看着后座的陌生男人。

         “初次见面。”男人轻轻一颔首。

         车子开动了。

     

    ***

     

         “去神社参拜一下再回去吧?”

         车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的由纪把脸转向我。

         我戴上棒球帽,跟在由纪后面下了车。

         由纪撑起阳伞,我们走进了敷地。

         陌生男人走在我们身旁。

         经过池塘横夹的桥,由纪停下脚步,指着池塘,向陌生男人解释着什么。

         陌生男人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点头。

         我们慢慢走在砂石路上。

         路上有许多行人往来,一个胖胖的女人和两个孩子站在池塘边。

         由纪正在跟陌生男人说话。

         “不只有这里是人哦……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还是人,他还活着。握着他的手,还能感觉到温暖,这样不就行了吗?”

         不久,我们来到了神社,柱子被涂成了鲜艳的朱红色。

         由纪摇响了铃,然后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陌生的男人站在石板路上四处张望着。

         由纪走下石板路,和他说了些什么。

         陌生男人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四方形的扁东西递给了由纪。

         由纪发出了笑声。

         陌生男人把四方形的扁东西收回包里,向由纪挥了挥手,离开了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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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睁开双眼,由纪的脸正俯视着我。

         “早上好啊。”

         我将与她对视的视线移开。

         由纪的右手伸进被子,向我的屁股下摸去。

         “你又尿床了吧……”由纪依然面带笑容,掀开被子,拉起我的手。



    ***



         我睁开双眼。

         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正俯视着我。

         “早上好。”陌生女人冷冷的说。

         “我要换纸尿裤了。”陌生女人拉开我睡衣的下摆。

         我想甩开她的手,但身体动不了。

         陌生女人把包裹在我两腿之间的硬邦邦的东西取了下来。

         陌生的女人擦了擦我的大腿,然后用硬硬的东西包裹住了我的两腿之间。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过来。

         一个托着我的腋下,另一个抬起我的脚。

         我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陌生的女人推着带轮子的椅子。

         我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进入了大厅。大厅里摆满了细长的桌子,很多人坐在带轮子或没有轮子的椅子上。

         我靠近桌子,带轮子的椅子停了下来。眼前的托盘上放着饭碗和碟子。

         陌生的女人用勺子满满舀了一勺米,送到我嘴边。

         饱满的米粒从嘴里流了出来。我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陌生的女人从带轮子的椅子上探出身子,自言自语地说:

         “昨天半夜,崎坂先生(サキサカさんが)来了。许久没见,我们聊了很多。好久没和崎坂先生聊天了,已经五十年了,还是一百年了?所以,和崎坂先生聊天很开心……”

         我在想崎坂先生到底是谁。



    ***



         我睁开眼睛,由纪的脸正俯视着我。

         “你还好吗?”

         我仰面躺在床上。

         “你瘦了一点,这里的饭菜不怎么好吃吧?有好好吃饭吗?”由纪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想握住由纪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想要发出声音,却无法开口。

         由纪满脸悲伤。

         “你已经无法再为他做什么了。”



    ***



         睁开眼睛,身穿白大褂的男女映入眼帘。

         好几张脸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但没有一个人在看着我。

         穿白大褂的男女互相快速交谈着,忙碌地动着手。

         我的嘴被透明的东西堵住了,很多管子和线连接在我身上。

         全身又重又麻,感觉肩膀以下的身体都消失了。

         “家属来了。”

         穿白大褂的男女的脸全部从视野中消失。

         由纪的脸出现,覆盖了整个视野。

         由纪盯着我,双眼发红。

         我的手好像被柔软的手掌包裹着,但不太清楚。

         由纪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我思考着由纪为什么要哭。

         视野逐渐变暗、变窄。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切。我在自家的起居室杀了石动。用花瓶一遍又一遍的殴打他,砸扁了他的后脑勺,将其杀害。鲜血四溅,地板被染成了黑红色,我的双手也沾满了血。我以完全完美的记忆力,想起了自己是个罪人这件事。

         我的推理到此结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香烟笔直地递了过来。而且,犯下的罪必须要偿还。

         的确如此,就像名侦探的经典台词一样,罪必须要赎清。即使接下来的是永远的劫罚,我也甘愿接受。

         我一点也不后悔杀了石动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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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梦中有处睡眠




    【现在·1】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石动戏作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月后可能被杀。那之后的事,并没有在他脑海的某个角落浮现。眼下,他唯一想的事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否值得信任?

         “重新调查过去的杀人事件。”

         石动托着腮,仔细打量着男人的脸。

         “没错。发生在古都镰仓的奇妙之馆里的残忍杀人事件,你不觉得这个事件很适合名侦探出场吗?”

         殿田良武回答道,他似乎想尽可能诚恳地应对,但无论如何都很在意石动背后的动静,不时抬头望着天花板。

         “那么,那是几年前的案子呢?”

         “14年前,也就是1987年7月发生的事件。”

         “1987年不是昭和年代吗?我不认为重新调查这么久远的案件能取得什么成果。而且,这不是什么未解决事件,凶手已经被逮捕了吧?”

         石动用不感兴趣的语气说完,低头看着办公桌。

         眼前放着刚收到的名片,上面写着“编辑 殿田良武”。这张名片不是街边印刷店做的现成名片,而是经过了精心设计,看来编辑的头衔不假。但是,下面的出版社名字却没听过。

         铁制桌子的涂装有些剥落,呈现出锈迹斑斑的模样。石动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尺子。

         “您好像从一开始就很在意,我还是先把他叫醒吧。”

         石动站起身,走到墙边,将双手握着的尺子举到正上方。

         “快,起来了!”

         “我刚才就醒了,只是怕打扰到你说话,所以一直没动而已。”

         背上被硬尺子戳了一下,安东尼奥皱起了眉头。

         安东尼奥正躺在天花板上的吊床上。

         “醒着的话,就给客人上茶吧。”

         “好,好~”

         安东尼奥说完,伸出右臂抓住了储物柜的上端。他的身体猛的一转,紧接着就像体操选手着地时那样,膝盖微微弯曲,站在地板上。头顶上的吊床摇晃着。

         向瞪大眼睛的殿田点了点头,安东尼奥走出了事务所。

         “那个人为什么睡在那种地方?”殿田指着吊床小声问道。

         “嗯,因为是包吃包住的临时工。这个事务所又小,你也看到了,很杂乱,连铺被子的余裕都没有。吊床的话,能有效利用天花板周围的空间吧?为了节省空间,得费点功夫呢。”

         石动自以为回答的很明快,但殿田的表情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没接受。

         在石动的回答中,能让殿田赞同的大概只有“很杂乱”这一句。在剥落的铁制办公桌上,以及看起来比较新的铁架子上,堆着十叠二十叠的纸和办公用信封,甚至快要溢出到地板上。架子的最上层似乎被作为书架来使用,但主人并没有要整理的意思。精装书、新书和文库本胡乱地塞在一起,足以令看到的爱书之人昏厥过去。即使是现在的二手书店,也不会按这样的方式来。这样的情形,确实让人不想在地板上铺开被褥睡觉。第一,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空间。这里就是石动戏作的根据地,东京都新宿区高田马场的一栋商住二用房的4楼,有限公司DUMB OX的办公地点。

         “话说回来,侦探的事务所,是不是有点不一样的氛围啊?”

         殿田带着惊讶的表情环视室内。“第一,为什么不是‘石动戏作侦探事务所’,而是DUMB OX有限公司?”

         “Damox是‘哑牛’的意思,即托马斯·阿奎纳学生时代的绰号。因为他发育缓慢、沉默寡言,所以被同学们称为‘哑牛’。但是,他的老师看出了他的才能,对他说:‘不久,哑牛之声必将响彻于世。’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就模仿着起了这个名字。”

         “所以名片上才印着被束缚着的牛吗,就算这样,印象也不一样啊。在六本木和横滨的侦探事务所,给客人用的黑皮大沙发……”

         殿田低头看着自己的旧办公椅,坚硬的弹簧发出吱吱的声音。

         “你以为会有个西装笔挺的美女秘书来接待你吗?那是电影虚构的。”

         石动哈哈大笑。

         “真想不到,竟然会在高田马场的柏青哥屋上面,一楼是柏青哥店,二楼是消费信贷,三楼虽然不太清楚,但是个看起来很糟糕的事务所,还有个壮汉样打扮的年轻人出入。”

         “别看他的外表,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在走廊里组装邮购回来的架子时,他就来帮忙了。”

         “那是因为大将的手指都被管子夹伤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安东尼奥插嘴道,他从走廊的公共茶水间泡好咖啡,端到桌上来。

         “可是……”殿田嘀咕着,挠了挠头。

         好不容易石动有了想法,殿田这次又开始犹豫了。

         他回过神来,环视着事务所。

         石动喝着速溶咖啡,一言不发。如果殿田打消了委托的念头,那也没关系。重新调查过去的杀人案件,只会觉得很麻烦,没什么意思。

         石动尽量不接受不称心的工作,不挂石动戏作事务所的牌子,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有人来请他做身边调查这种令人唾弃的无聊工作。  

         最终,殿田还是决定忍一忍,他打开皮包,拿出一个大张的办公用信封。信封鼓鼓的、很厚,大概装的是案件的相关资料。

         “十四年前,在镰仓市净眀寺的梵贝庄发生了事件……”

         殿田开始说明的瞬间,石动就大脑充血了。多么精心的恶作剧啊,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他抑制住愤怒的心情,瞪着殿田。

         “我说,你要是想开玩笑的话,就赶快回去吧。”石动尽量以冷静的语气说。“ ‘梵贝庄事件’不就是鲇井郁介小说的标题,‘水城优臣的最后一案’吗?”

         “什么啊,你读过吗?”殿田出乎意料的平静。

         “岂止是读过,这是我最喜欢的书,现在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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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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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动指着杂乱的书架,在胡乱堆放着书籍的书架一角,整整齐齐地放着五册轻装从书本。

         “《红莲庄事件》、《空穗邸事件》、《树雨馆事件》、《紫光楼事件》、《阿修罗寺事件》……啊,鲇井郁介老师,能不能早点将《梵贝庄事件》完成呢?水城优臣可是我的偶像,如果不是他,我是不会想当侦探的,那句经典台词也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

         石动捡起倒在桌上的圆珠笔,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递向殿田。

         “……罪必须要赎清。”他尽可能露出沉痛的表情,用淡淡的语调说着。

         但是,殿田只是愣在那里,好不容易做出的模仿却没能被理解,石动感到非常失望。

         “这是水城优臣的经典台词,推理结束后,他会把烟递向真凶,然后说出这样的话。你不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没好好读过。”殿田耸了耸肩,“我只是对故事的背景感兴趣而已,嗯,石动先生能读过真是太感谢了,因为省去了我简略说明的功夫……”

         石动没有听到殿田后面的话。

         “你没读过吗?啊,那本《紫光楼事件》你没读过吗?那个把交换杀人伪装成殉情的诡计!”

         他举起双手,肩膀颤抖着开口:“《树雨馆事件》你也没读过吗?那个死亡信息!受害者写下了〈ГЮ〉的俄语血字,〈ГЮ〉是俄语‘南’的意思,那么反过来讲,会不会是‘北’?或者是(南以外)等等,各种各样的推理交错着,最后水城优臣解开了真相。实际上,从这个方向上来看死亡信息才是正确的。”

         石洞重新握住夹在手上的圆珠笔,在便条纸上写下:



    온



         “这是一个韩文的‘温’字。水城优臣和助手鲇井郁介一同前往树雨馆的温室。热带的兰花盛开着,甘美迷人的香气四散,水城优臣终于找到了事件的真相……太棒了!水城优臣万岁!你真的没读过吗?”

         殿田呆呆地听着石动的演说。

         “抱歉,大将他啊,是那个叫水城的狂热fans。”靠墙站着的安东尼奥苦笑着说。

         石动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有些乱了阵脚。嗯,我们说到哪里了来着……”

         “石动先生是水城优臣的超级粉丝,我已经知道了。确实很有趣,我不久也会拜读的。”殿田露出谄笑,向石动探出身子。

         “对我来说,能省去说明的功夫就太感谢了。爱读者都知道,水城优臣的最后事件‘梵贝庄事件’在杂志上连载终止,迄今已经七年了,仍没有成书。我试着联系了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他似乎已经将泪流尽,进入了大彻大悟的境界,‘倘若宇宙的意志存在的话,应该可以出版吧。’他是这么说的。”

         殿田嘿嘿一笑,“我想,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自己重新调查事件,然后出书不就好了吗?这是小出版社才有的游击战。”

         “请等一下。”石动脑子一片混乱。“《梵贝庄事件》是真实发生的事件吗?”

         “鲇井郁介先生的所有著作都是真实事件,你刚才不是像念咒一样念出来了吗?有什么来着?”

         “《红莲庄事件》、《空穗邸事件》、《树雨馆事件》、《紫光楼事件》、《阿修罗寺事件》。”

         “这些似乎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你作为粉丝,难道不知道吗?”

         “嗯……这么说……水城优臣也是真实存在的?”

         石动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是当然的吧?1987年,梵贝庄事件解决后不久,他就隐退了。与梵贝庄事件有关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在哪里居住,水城优臣却完全没有踪迹,鲇井先生也坚决不肯透露。”

         殿田盯着石动的脸。“怎么样?能接受吗?我认为石动先生是最合适的人选,按刚才的热情演说来看……”

         石动当即答应。

         说不定在重新调查的过程中,能见到水城优臣本人,这样好的机会怎能拱手他人?



    【过去·1】一九八七年七月七日



         坡道逐渐变窄、变陡,沿途稀落矗立的房屋已完全不见踪影。

         右手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彼方是树木掩映的青山。整个上午都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射下。

         柏油路左侧绵延不绝的石垣已高的需要仰视。石垣之上是一片葱郁的森林,远高于头顶、道路的枝叶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宅子吗?)

         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的田坞民辅,开始隐隐感到不安。载着田坞他们四人的出租车渐渐驶入杳无人迹的山中。

         田坞看向副驾驶座上的藤寺青吉,藤寺直视着前方,只能隐约看到他的侧脸。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悠然洒脱的态度,仙鹤般瘦削的身体悠闲地埋在座位上,看起来十分放松。至少,完全没有感觉到田坞怀有的那种不安。如果这次旅行的主催可以信任的话,这狭窄山路的尽头一定有梵贝庄。

         但是,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并没有消失。

         田坞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两个人。

         中谷浩彦靠在对面的门上,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手指不停拨弄着垂在额上的刘海。在坐新干线的时候,他见到过好几次智子,大概是有恋发癖吧,和智子交谈的时候,中谷总是把长发拢起来。田坞认定他是个神经质的家伙,对他和智子的亲密感到一丝嫉妒。

         古田川智子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坐在后座中央。白色长裙包裹的膝盖整齐地并拢,轻握着的双手放在上面。可能是长途劳累的缘故,她深深陷在座位里,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田坞盯着智子的侧颜。

         智子很美。

         整齐梳起的黑色短发,白皙透亮的肌肤,鲜明的黑色眉毛。从尖尖的颊骨到下巴,呈锐角的轮廓。现在睁开紧闭的双眼,应该会出现那略带模糊焦点的独特魅惑瞳孔。

         智子睁开眼睛。

         魅惑的瞳孔俘获了田坞。

         智子微微一笑,田坞不知为何挪开了视线。

         智子的双腿紧贴着,感觉格外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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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个月,去镰仓吧。”

         智子在两周前这样告诉田坞。

         地点是大学附近的咖啡店。这家店很小,十个客人进去就满了,唯一一扇面向马路的窗户覆着深红色的玻璃。即使是白天,店内也很昏暗,只有钢琴曲作为BGM静静地播放着。

         智子似乎很喜欢这家店安静的氛围,每次约会回来都会和田坞一起去。

         “是和朋友旅行吗?”

         田坞故作轻松地说道,“是和女性朋友吧”这句话被吞进了喉咙深处。

         智子摇了摇头。午后的阳光经由彩色的玻璃透射进来,将脸颊染成微红。

         “我打算和藤寺老师、中谷同学三人一起去。”

         “中谷?”田坞的声音无意识间变大了,喜欢寂静的老板在吧台内轻咳一声。

         藤寺青吉是田坞与智子就读的K**大学文学部法国文学科的副教授。而中谷就是藤寺研究班的学生,智子经常提到的“法语说的很好的中谷浩彦”。田坞当时还没有见过中谷本人,但每次听智子提起中谷时,都能感受到她对中谷的尊敬与好感,内心深处隐隐刺痛。

         “是研究班的夏季集训吗?只有两名学生参加,看来相当冷门啊。”田坞半开玩笑地说。

         “嗯,就像集训一样。”

         智子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田坞君,你知道瑞门龙司郎吗?”她反问道。

         田坞默默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是了解的人才知道的异端法国文学学者。五年前他还是T**大学的教授,但因为和大学关系不佳,现在在野赋闲。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镰仓的家中,只有稀观书围着,几乎不与人会面。”

         智子放下玻璃杯,看向彩色玻璃,行人像皮影画一样映于眼前。

         “他的宅子设计的很巧妙,名字叫‘梵贝庄’。”

         “那么,你是特意跑到镰仓去见那位先生咯?”

         “瑞门龙司郎每月都会在梵贝庄举行‘周二会’(火曜会),与斯特凡·马拉梅在巴黎罗马街的住宅里举办的聚会同名。瑞门龙司郎是研究马拉梅的专家。”

         很遗憾,田坞不太了解法国文学,无法理解智子的解释。但他没有反问,只是默默注视着智子的嘴唇。

         “下月七日星期二,藤寺老师被叫去参加那个周二会。因为机会难得,所以他拜托魔王能不能带上后进的学生同去,魔王准许了。”

         “魔王?”

         “瑞门龙司郎,你看,因为他的名字‘龙司郎’,所以背地里就叫他‘路西法’(リュシフェール/Lucifer),也就是魔王。”

         智子微微一笑。

         “就像他的绰号一样,他是位非常可怕而又古怪的先生。”

         “所以,你和中谷接受了魔王的邀请?”

    “是这样的。”

         一阵沉默中,钢琴的高音如雨滴般连续敲击着。

         “要去见魔王的话,保卫公主的骑士也应当同行吧。”

         田坞下定决心开门见山的说。

         “什么?”智子歪着头。

         “田坞君,你是法学部的吧?你对文学不感兴趣的。”

         智子把一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少女般哧哧笑着,她的双眼像个淘气的孩子那样闪闪发亮。

         “我喜欢读小说。”

         “有杀人情节的小说,你会看吗?”

         “会的。”

         田坞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是K**大学推理小说协会的会员,喜欢读英美的推理小说。别说是马拉梅,连法国推理小说都少有涉及。

         “不过,我很想见见这位被称作‘魔王’的先生。而且,感觉梵贝庄也很有意思,不行吗?”

         智子察觉到田坞真正的心情了吗?她不时看着田坞的脸,陷入了沉思。

         “我去问问藤寺老师。”过了一会儿,智子平静地回答道……

         三天后,智子打来电话,告诉他同意同行。

         田坞发自内心地高兴,这样就不用担心被情敌拉开距离了。但是,田坞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两周以后,在镰仓的山中,自己会意想不到的被卷入一场噩梦般的杀人剧中……

         

    ***

     

         出租车停了下来。

         “车子只能开到这里。”斑白头发的司机把头转向副驾驶座上的藤寺,“不好意思,能在这下车吗?梵贝庄的入口就在那边。”

         顺着竖起的大拇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像是要切入石垣一样,有一条倾斜的道路。在斜坡尽头密集的橡树树荫下,似乎有个正门。

         付了钱,从后备箱取出各自的行李。四人向斜坡走去,背后,出租车从坡道上疾驰而去。柏油马路与斜坡路面都呈微湿状,树上的叶子散落雨珠,泛着水灵灵的嫩绿,吹动树梢的微风让人顿觉舒爽。

         爬上斜坡的尽头有个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车。旁边是入口,砖砌的门柱之间有一扇紧闭的拱形铁门。红褐色的门柱上挂着一块大大的大理石门牌,上面写着“瑞门”。

         “没有门铃啊。”

         藤寺紧盯着门柱,突然把手放在门的铁栅栏上。

         “可以随便打开吗?”田坞不禁问道。

         “因为没有门铃,所以出此下策,迟到了才是真的失礼了。”藤寺双手用力,想要推开门。

         门纹丝不动。

         “好重,中谷,快来帮忙。”

         中谷苦笑着走近大门,田坞也赶忙跟了上去。

         (这位藤寺老师,完全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啊。)

         田坞一边推门一边想着。藤寺在新干线上一直熟睡着,如果智子没有在新横滨站叫醒他,他可能会一直睡到东京站(或许还进了车库)。他似乎对在大学出人头地并不关心,都五十岁了,还只是个副教授。

         不过,正因为他是个这样的人,才会爽快地答应让田坞这个外人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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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一起推门,门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田坞他们进了梵贝庄。

         石板小路划了个缓缓的弯,穿过树林。铺路石的几何图案由三角形和六边形交织形成,沿着小路,四处都立着足以装下一个幼儿的大金属壶。

         经过近处,他发现壶的表面浮雕着奇怪的人面。人面睁大双眼,嘴角上扬,讥笑着。

         田坞的心中又掠过一丝不安。

         不久,小路前方的树林间,出现了一栋奇妙的建筑物。

         “那就是魔王的住处吗?”中谷喃喃道。

         第一眼看到梵贝庄的时候,田坞的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歪曲之屋”(歪んだ家)这个词。

         以长方体为基调形状,乍一看是极为普通的现代主义建筑。但是,如果一直盯着看的话,印象就会变得奇怪。前面两层斜切的部分,给整栋建筑带来了微妙的不匀称感。

         墙壁是深灰色的,整栋房子看上去就像从一块巨大的砂岩中凿出。

         “孤立的石城剥去层层香雾……”

         中谷自言自语道。

         “并没有起雾啊。”田坞觉得奇怪,插嘴道。

         “这是马拉梅诗中的一节,叫《忆比利时朋友》。”中谷笑着说。

         (真是讨厌的家伙。)

         田坞内心愤慨道。即使不是恋爱的假想敌,他也不可能和这家伙成为朋友。

         “这栋建筑是围着中庭建的。”

         藤寺指着灰褐色的建筑物,解释道。

         “在一楼绕了一圈的走廊尽头,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个倾斜的地方就是楼梯。而且,二楼又环绕着一圈走廊,总之,顾名思义,是螺旋状的结构。”

         “顾名思义?”田坞不由得歪了歪头。

         智子温柔地回答道:“所谓‘梵贝’就是’法螺贝’。”

         四人沿着有几何图案的小路前进,靠近了梵贝庄的玄关。玄关旁的墙上有一个壁龛,上面嵌着一块铅灰色的金属板。

         田坞勉强看懂了“Maison”这个单词。

         “法螺贝在法语里是ptyx吗?”这样小声嘀咕的时候,中谷突然大笑起来。

         “你这么说的话,魔王会杀了你的。”中谷露出同情田坞无知的表情。

         “ptyx是马拉梅的有名新词,它是马拉梅创造的,翻译成「梵贝」的是铃木信太郎,你看,上面不是写着一节吗?”

         然后,他用法语念出壁龛上的铭文。

         既无梵贝,徒留殷殷作响的空虚古董(Nul ptyx,aboli bibelot d'inanité sonore)。

         “顺带一提,在法语中,法螺贝是conque,也是皮埃尔·路易斯所发行的杂志的名字,对吧,古田川小姐?”

         中谷这么一问,智子歪着嘴说:“田坞君的专业本来就不是法语,所以不知道这些也是理所当然的。炫耀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未免太孩子气了。”

         中谷的脸颊一僵。

         “好了好了,这么复杂的事以后再说。”藤寺笑眯眯地插嘴道。

         “周二会上肯定都是些比较复杂的话题,中谷也可以向瑞门老师多请教一些问题……好了,先进去吧。”

         藤寺走到玄关,按下门铃,厚重的木门很快就打开了。



    【孤立的石城剥去层层香雾……】:该句为我结合殊能将之的日语与原诗英译版翻译,法语原句为Que se devet pli selon pli la pierre veuve

    【Nul ptyx,aboli bibelot d'inanité sonore】:出自斯特凡·马拉梅的《Sonnet en X》,pytx是生造词,且国内翻译众说纷纭争执不休,这里只采用殊能将之原文的意思。





    【现在·2】二零零一年七月六日



         电车的门一打开,热风就吹了进来。

         石动畏缩了一瞬,然后像潜水时那样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站在了JR川口站的站台上。汗水从额头、后背、胸前和腋下一齐流出。乘的是京浜东北线的弱冷气车,空调并没有开得过低。外面实在是太热了。

         为什么热成这样!石动在心底咒骂着,现在才七月上旬,梅雨明明还没结束!

         石动愤愤地仰望着月台上方的天空。阴沉的天可以说是梅雨季的样子,但完全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只会徒增蒸热、烦闷与不快感而已。

         石动摇摇晃晃地走在月台上,开始爬楼梯。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抱怨殿田良武了。

         八日前,将梵贝庄事件的资料交给石动的殿田,在离开前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联系相关人员和预约,这种麻烦的工作就交给我了,这种事你没做过吧?我已经习惯了。地点和时间都已经决定好了,石动先生只需要和相关人员见面,和他们谈谈就可以了。读了资料后请确认是否有什么不明点或其他疑问的地方。”

         以恩人自居的口气多少有些刺耳,但石动还是决定真诚道谢。就像殿田说的,他从没做过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打电话申请取材的事,也不认为自己能顺利完成。

         殿田留下的资料很单薄,装在一个办公用的大信封里,大部分是鲇井郁介所著《梵贝庄事件》的杂志连载复印件。与用双夹子夹住的厚厚一沓复印件相比,当时的新闻事件太小了,几乎可以放进手掌里。逮捕嫌疑人的报道更短,不到十行。事件现场不是“梵贝庄”,而是“瑞门先生的家”,完全没有提到水城优臣这个名字。

         这就是小说和现实的区别,石动想。就算是足以支撑一整本长篇推理小说的素材,在新闻记者看来,也不过是极寻常的事件,不值得特意花版面。毕竟,只有一个人被杀。

         不管怎么说,能够重读《梵贝庄事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七年前,杂志开始连载的时候,还以为很快就会集结成书。所以只是粗略浏览了一下,故事渐入佳境后,觉得这样有点可惜,所以就没再读。但是,不论过了多久,都没有要出书的迹象。有一回,喜欢推理小说的朋友告诉了他,石动才知道连载终止了。

         “鲇井先生,听说他的状态越来越差,最后垮掉了。”

         不善言辞的朋友笑着说道。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七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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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动突然感到一阵怀念。当时他才二十多岁,虽然自称侦探,但实际上只是个无业游民,做着大学前辈介绍的半吊子工作,光是糊口就已经很吃力了……即使是现在,在别人看来仍和无业游民差不多。但好歹还是可以维持生活的,虽说狭小破旧,但好歹也有了自己的事务所。从接受殿田委托的那天起,石动开始《梵贝庄事件》。在阅读的过程中,脑海中自己在这七年间是否有了些许进步的想法挥之不去……

         一直沉浸在这种怀旧而悲伤的心情中,直到七月。

         到了七月,可怕的酷暑袭击了日本列岛。据电视新闻解说,似乎是一种偶极模式引起的异常气象。遗憾的是,尽管解说员很尽心尽力,但石动还是搞不懂印度洋的海面温度与日本的酷暑有什么关系。

         东京尤为炎热,这是热岛效应造成的,这一点石动也能理解。如果在地面上铺上水泥柏油路,再配置无数空调室外机和汽车等热源,那么气温涨不起来才怪呢。

         但是,就算某种程度上理解了原因,也不能缓解这份暑热。旧空调开的再多,也只是让办公室里凉快一点,只要一踏出门外,热浪就会像棍棒般袭来,让人头晕目眩。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殿田连日发来的取材予定传真,石动感到有些恐惧。

         在这炎热的酷暑中,要为了取材不得不四处奔波吗?

         石动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遭受这样的折磨之苦很不甘心,于是要求殿田同行。但是,殿田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了。石动怀疑他只是不想离开开着空调的办公室。

         安东尼奥明朗率直地回答着。

         “这么热的天,我不想出门。”

         石动只好一个人在灼热地狱中流浪。为了不对初次见面的人失礼,穿上西装,打好领带……

         下了JR川口站前的立交桥,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作为目的地的咖啡店。汗水经后背渗透了衬衫。穿过自动门,店内开着空调,全身沐浴在冷风中,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水慢慢退去,店里坐满了逃避暑热的客人。几乎都是女性,手里拿着印有周边百货店标志的纸袋。石动一边确认客人的脸,一边走向店的深处。

         男人盘着腿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正在看周刊杂志,玻璃桌上放着冰红茶。

         “不好意思,请问是田坞先生吗?”

         石动问道,男人从杂志上抬起眼来。

         “嗯。”

         只回答了一句。

         “初次见面,我叫石动。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今天就拜托您了。”

         石动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坐了下来。

         “不,因为送了我一张有趣的名片和信,所以我很感兴趣。”

         男人——田坞民辅说完,拿起桌上的名片晃了晃,正是石动自己的名片。

         “这张名片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啊。”

         “你还真是会自己做这样的名片啊。”

         他那嘲讽般的笑容,让石动感到不快。正当他的心情不由自主流露在脸上时,服务员过来帮忙点单了。

         石动点了单,田坞翻开看了一半的周刊。

         田坞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头发剪的很短,银框眼镜下的斜眼给人一种孤傲的印象。人到中年的他似乎开始发福,浅蓝色的Polo衫和休闲裤下包裹的身体略显臃肿。

         服务员走后,田坞也没有看石动,继续看着周刊杂志。但是,似乎没有什么有趣的报道,田坞露出无聊的表情。

         石动决定先随便找个由头说起。

         “田坞先生,今天是休息日吗?”

         听了石动的话,田坞终于抬起头,合上杂志,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政府机关的工作相当不规律,忙的时候不是加班就是周日上班,连家都回不去,但有的时候周五也能休息。”

         “你的工作单位是总务省吧?”石动想起殿田给他的资料。

         “入省的时候还是自治省。”田坞又露出半笑不笑的笑容。这种讽刺的笑似乎是田坞的习惯。

         “初春的时候,人事改编的变动让我吃了不少苦,没想到会沦落到在霞关搬纸箱的地步。”

         “课长助理也需要搬纸箱吗?”

         “在中央省厅,课长助理还只是个小喽啰,地方课长的时候待遇还好得多。而且,我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在资历组里,东大派系还是很有势力的……”

         田坞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闭上了嘴,盯着石动,视线变得冰冷。

         “如果你想借叙旧的名义采访政府的实际情况,我是拒绝的。现在有很多问题,上司很烦。”

         “不,我没有这个打算。”

         石动慌忙回答。接过服务生端来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

         “我想问的只是十四年前的案子相关的。”

         “不好意思,这方面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都是大学时的事,几乎都忘了。”

         “我先提几个问题……”

         石动取出事先写好的便条。“首先,关于去梵贝庄的经过,是委托了古田川智子小姐,一起去的吧?”

         “是这样吗……”田坞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

         “可能是古田川拜托我去的,她说心里没底,让我跟她一起去。”

         “ 《梵贝庄事件》里写的恰好相反。”石动想再确认一下,田坞一脸惊讶地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梵贝庄事件》?”

         他反问道。

         “是鲇井郁介的著作,根据田坞先生经历的杀人事件改编的小说作品。”

         “原来还有这种东西,我真不知道。”

         田坞惊讶的表情不似作伪,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你没读过吗?田坞先生真没看过吗?你不是推理小说研出身的吗。”

         “是啊,我上学的时候很喜欢推理小说,经常读。”

         田坞脸上瞬间流露出怀念过去的表情。

         “毕业以后就基本不看了,白皮书啦报告啦,必须要看的东西有很多,小说什么的根本看不了。”

         “是吗……”

         石动在心底叹了口气,照这样下去,好像从田坞那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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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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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但是,一定要问清楚必须确认的事情。

         “我最想问的是住在梵贝庄时的房间分配。”石动盯着田坞的脸。“我想确认一下谁住在哪个房间……”

         “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那么详细的事情我可记不得了。”田坞冷笑着回答。

         “田坞先生是和中谷浩彦先生一起住在起居室里吧?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也许是石动的热情打动了田坞,他不情愿地陷入了沉思。

         “我想是吧。睡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是意大利产的红色沙发。中谷确实也在,睡在别的沙发上……”

         “然后,半夜里我听到惨叫和什么重物掉下来的声音,就往二楼跑……”

         “对了,我和大家一起上了二楼,看到有人倒在通往中庭的楼梯上。”

         田坞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只有尸体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明白了。”

         石动用圆珠笔在手边的便条上写下:田坞一楼起居室,确认。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纸条一角的潦草字迹上,那是殿田拜托他的问题。

         “如果您知道古田川智子小姐的联系方式,能告诉我吗?”

         石动这么一问,田坞露出为什么要问我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大学毕业后我们一次面都没见过。”

         “可是……那个……大学时代你和古田川小姐交往是事实吧?”

         “确实交往过。因为古田川小姐是个美少女,年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被那种气质吸引的,是腺病体质的文学少女类型。”

         田坞又把目光投向远处。

         “但是,正式开始交往过后,发现她和我想像中的形象完全不同。听说以前曾打掉过孩子,不知不觉间就自然而然地分手了。”短暂的沉默过后,田坞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所以说,我不知道古田川的联系方式,她也只和我做过两三次罢了。”

         石动不知该如何回答,躲开田坞的视线,叼起冰咖啡的吸管。

         “那个时候的关系人,现在还在联系的,大概只有河村先生了吧。”

         听到田坞的喃喃自语,石动抬起头。

         田坞深深靠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被热得奄奄一息、摇摇晃晃走过的行人,看起来就像水族馆水槽里的深海鱼。

         “你是说河村凉先生吧?对了,他从电影演员转职为参议院议员……”

         田坞听了石动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去国会办事的时候,偶尔能看到。还有,他来过我们省好几次。”



         “我也向河村先生申请过采访,但他拒绝了。”

         “那是肯定的,选举快到了,肯定很忙。光是见给自己投票的选民,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田坞微微笑着说道。

         “河村先生,到底是从哪个党开始参选,后来又转到哪个党,现在又在哪个党呢?因为时间太长,我都忘记了。不过哪个党获胜都无所谓。”

         “无所谓?”

         石动很在意田坞自暴自弃的语气,不禁反问道。

         “不太在意选举结果。反正不管哪个党获胜,我们做的事情都一样。政策纲领也好,预算大纲也好,最后的细节部分还是交给我们来做。”

         田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放在桌上,直直的盯着石动的脸。

         “都怪外务省的一些蠢货,最近名声一团糟,其实没有我们,这个国家根本无法成立。”

         “是吗?”石动小声嘀咕着。

         田坞又露出了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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