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虎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加入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10|回复: 9

《百鬼园事件帖》-东瀛鬼故事怪谈集-作者:三上延

[复制链接]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第一话 西装
    远方天际看上去宛如炭火在闷烧。

    从护城河边的路口仰望华灯初上的神乐坂,电土灯皓皓照亮林立的夜市摊子。乘着冬季的寒风,传来叫卖香蕉的吆喝声。

    进入昭和新时代以后,神乐坂依旧是东京屈指可数的闹区之一。不光是下班的上班族和学生,也有不少盛装打扮的艺者,正前往餐馆和待客茶馆※。

    注 1:原文为「待合」,为「待合茶屋」的简称。明治时期以后,是提供场地供客人与艺者饮酒作乐之处。

    八年前袭击关东的那场大地震以后,东京各处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但神乐坂这儿没有那样的生疏感。神乐坂保留了许多老建筑物,在喧嚣之中仍散发出有些令人怀念的气息。

    一名穿着皱巴巴西装、头戴角帽※的大学生穿过人潮,登上坡道。他就读位于附近市谷的私立大学,来神乐坂只是为了用晚餐。下午的课结束后,他才想起今晚寄宿处的叔叔一家人都出门不在。

    注 2:角帽是一种顶部呈菱形、有帽檐的帽子,为大学生制式帽款。在一八八六年东京大学改名帝国大学时,成为正式制帽。后来其他大学相继模仿,角帽遂成为大学生的代名词。

    就算回去,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他。幸亏钱包里还有一枚五十钱铜板。吃一客咖喱饭,配上一杯啤酒,感觉还有找。

    揽客声此起彼落,但奇妙的是,没有人来招呼这名学生。他对周边的喧闹漠不关心,宛如一道剪影,在人群间穿梭。

    在坡道途中拐进巷弄,再走上一小段路,便出现一栋红砖商家。以油漆写就的招牌上写着「●吃茶 千鸟」※。涂掉的一团「●」,底下依稀浮现出「纯」字。这家廉价咖啡厅是学生流连之处。大学生打开开阖不顺的门入内。

    注 3:日文的「吃茶店」字面虽然是「吃茶」,但实际上是以提供咖啡为主的饮料轻食店。

    难得没看到半个学生,只有一名上了年纪的客人。店内拥挤不堪地摆放着观叶植物和藤制家具,是巷内咖啡厅少见的南洋风格装潢。暖气强到几乎闷热,仿佛在强调它的热带特质。

    「哎呀,欢迎光临。」

    一名高大的女侍跑了过来。她一袭青色的三角图案和服,系着白色围裙,烫过的西式波浪短发与那双漆黑的浓眉极为相称。虽然没有细问过年纪,但她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

    「宫子小姐,晚安。」

    大学生伸手捏了一下角帽回礼。宫子露出明显的虎牙笑了。

    「好久不见了。客人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去了?」

    学生轻叹了一口气:

    「…… 我上星期才来过。」

    「咦?是吗?哎呀……」

    女侍尴尬地眼神游移。她似乎拼命寻思化解的说词,但结果徒劳无功。

    「那么,请这里坐!」

    她若无其事地领学生到里面的座位。其实上次还有上上一次来的时候,也都上演了几乎相同的戏码。明明学生每星期至少都会光顾一回,这里的女侍们却似乎就是记不住他。

    但学生仍然不以为忤。这不是宫子这些女侍的错,而是他这个人存在感实在太稀薄了。学生有着一张白净的鹅蛋脸、清秀的眼睛和嘴巴,五官称得上端正,但就是平凡无奇、毫无特征。就像是摆在舶来品店的人型模特儿,外貌难以让人留下印象。

    他在生长的故乡神奈川小田原接受教育,现在就读东京的私立大学,但不管读哪一所学校,都从来没有一次引起同学们的注意。若是人在场时可以亲熟地打成一片,却经常忽然被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对了,我请教过客人的名字吗?」

    才刚在四人桌落座,不出所料,宫子这么问了。她上次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学生顿了一拍,吐出喉中鲠似地说:

    「…… 我叫甘木。」

    报上姓氏时,他总是感到心虚。

    「啊,对对对,甘木先生。今天一样点咖喱饭吗?」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就算不记得名字,宫子却不会忘了他上次点什么,十分奇妙。这是这名女侍的特技。

    「对…… 还有啤酒。」

    「好的。请稍等。」

    宫子踩着欢快的脚步离开了。

    甘木不喜欢自己的姓氏。理由就在于它的字面,但他绝少详细向别人解释。

    「久等了,您的啤酒来了。」

    宫子把顶着细致泡沫的啤酒杯「叩」一声搁到桌上。另一手的托盘上,是盛着白色冰淇淋的玻璃器皿。好像是其他客人点的。

    「这个季节居然有冰淇淋?」

    盛夏也就罢了,现在可是十二月。菜单里也没有冰淇淋。

    「只要客人点,我们什么都能提供。我们这里是『不纯吃茶』嘛。」宫子苦笑道。

    「你知道这个绰号啊。」

    「不纯吃茶」是没口德的大学生常客们给这家店起的绰号。

    「千鸟」原本是只提供咖啡的道地纯咖啡厅,但可惜的是,应是招牌的咖啡却实在称不上美味。啰嗦的学生们要求既然咖啡不行,至少也提供其他饮料或餐点,导致「千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家定位不明的大众食堂。现在把招牌上的「纯吃茶」涂掉「纯」字,以贴近实际情况。

    坐在远离甘木座位的初老客人,以煎鱼和腌菜为配菜,默默地吃着井饭。一点都不像咖啡厅会提供的菜色。

    「客人们说得那么大声,怎么可能没听见嘛?不过,就算不纯,咱们店也是很健康的,这一点可千万不能搞错。」

    「千鸟」不像时下流行的不三不四的咖啡厅,提供女侍和客人相依相偎的服务。这是老板最后的底线吧。即使同样都是欲望,满足客人的食欲还是像话多了。

    「咖喱饭马上就来喔。」

    宫子动作粗鲁地把冰淇淋往邻桌一放,回厨房去了。甘木先前都没发现,但邻桌似乎还有另一个客人。现在虽然不见人影,但邻桌挂着圆顶硬礼帽和灰色西装。西装是细格纹,袖口和衣领磨损得颇严重。

    (咦?)

    甘木俯视身上的行头。自己也穿着灰色细格纹西装,同样到处都有磨损痕迹。两套相似的西装,这也真是巧。

    穿着白衬衫的客人踩出鞋声,从洗手间回来了。客人在邻桌坐下,刚好和甘木两两相对。

    啊!甘木把声音吞了回去。是认识的人。

    对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有着一双炯炯大眼,撇着两边嘴角,那副相貌看过一眼就忘不了。是甘木就读的私立大学的德文系教授。

    记得名字是…… 内田荣造。

    仔细想想,「千鸟」也常看到许多学生以外的客人,就算有教授光顾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内田老师在校内也是出了名的乖僻。甘木也修了德文课,但比起其他老师,内田老师异常严格。他要求学生一定要预习复习,若是回答不出问题,就会当场捱骂。课堂上当然严禁学生交谈,老师自己也完全不闲聊,专心地严肃上课。是学习德文的学生们都视如魔鬼般害怕的教授。

    老师都看到自己了,也不能不打声招呼。甘木紧张起来,却怎么也等不到老师出声叫他。教授两眼大睁,以莫名严肃的神情重新摆好冰淇淋碗、烟灰缸和盐罐。似乎是非要一切物品井井有条,否则就浑身不对劲。东西都铺排妥当之后,他宛如完成了一项大任务般,拿起了小汤匙。

    将冰淇淋舀入口中的瞬间,满足的笑意从嘴唇扩散开来。老师尽力维持优雅的动作,但急切地将冰点舀入口中。他肯定是热爱冰淇淋吧。

    (好孩子气啊。)

    甘木无法将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他觉得目睹了如魔鬼般严厉的教授意外的一面──不,自己对这名老师认识不深,因此也称不上意外,只是听说过几个关于老师的奇妙传闻而已。听说老师到处借钱,每逢发薪日,就会有债主找到教授室去。从老师咸菜干般旧兮兮的衬衫和裤子,也看得出他家境不丰。

    甘木还听说老师本来是某个知名作家的门生,现在仍偶尔会在杂志发表小说或随笔。可以确定的是,内田教授是个相当奇特的人物。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咖喱饭。」

    头上传来声音,咖喱饭的盘子飞快地掠过面前放下。褐色的酱汁都溅到桌上了,但宫子不理会,把汤匙丢到桌上。

    「请慢用。」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宫子灿烂地笑了一下离开了。她不是故意动作粗鲁,而是生性粗枝大叶。

    甘木一边吃着,目光回到邻桌,发现老师不知不觉间正注视着这里。不过老师在看的似乎不是甘木,而是他的啤酒和咖喱饭。也许他是在想:早知道我也点这些了。确实,咖喱饭里的肉和洋葱都很大块,一看就令人垂涎三尺。

    甘木放下汤匙颔首为礼,但老师没有任何回应。他移动硕大的眼珠,继续交互看着咖喱饭的盘子和啤酒杯。可能没发现甘木是自己的学生吧。今天和平常不一样,自己不是穿学生服,而且从老师的座位,看不到搁在椅子上的学生帽。

    甘木苦笑,继续用餐。他的存在感太稀薄了,长相和名字老是被人忘记。平常的话,他早就死心地认为无可奈何,但今天却不知为何,遗憾的情绪先涌上了心头。也许是因为他对这位老师的为人稍微涌出了好奇。

    正当他端起杯子,准备用啤酒将口中的咖喱饭冲下肚的瞬间──

    「甘木同学。」

    一道悦耳嘹亮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吓得他差点把饭和酒给喷了出来。老师那双铜铃大眼依然盯着餐点,接着说:

    「你不介意的话,过来这里一起吃吧。」


    「老师认得我?」

    换到邻桌后,甘木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问题。依依不舍地品尝着最后一口冰淇淋的老师蹙起一双黝黑浓眉,冷冷地说:

    「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学生都不认得?」

    一股宛如安心的奇妙暖意在甘木的心胸扩散开来。虽然有可能只是啤酒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

    「你为什么吃咖喱饭配啤酒?」

    「咦?」

    这唐突的问题,让甘木不知所措。

    「咖喱的辛辣和啤酒的苦涩在口中混合,不是会互斥吗?不觉得好好的啤酒都给糟蹋了吗?」

    甘木忍不住俯视眼前的杯子。他只是点了咖喱以后,想要稍微奢侈一下,才点了啤酒罢了。

    「我没想这么多。」

    老师大摇其头,仿佛在说孺子不可教也。

    「搭配和顺序是很重要的。既然晚餐要喝啤酒,就该好好品尝。」

    对不起──甘木差点脱口这么说,但转念一想:为什么我要道歉?

    「老师刚吃了什么?」

    既然在吃甜点,应该已经用完饭了,然而老师却讶异地歪头说:

    「你在说什么?我正要开始吃呢。」

    「什么?」

    「老师,久等了。您的炸肉排和啤酒来了。」

    宫子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盛满厚厚的炸肉排的大盘子和啤酒杯摆到了桌上。让胃袋蠢蠢欲动的炸物香气弥漫开来。老师眼镜底下的双眼闪闪发亮,立刻叉起一块炸肉排,用刀子切了起来。

    「呃,老师在餐前吃冰淇淋吗?」

    「因为我渴了。冰淇淋就像餐前酒。」

    老师切下一大块炸肉排,吃了一口,接着一口气用啤酒冲进喉咙里。肯定是相当美味吧,他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那样的话,不是应该先喝啤酒吗……?」

    「啤酒要配适合的餐点一起喝,但冰淇淋单吃就够美味了。不过毕竟是冰点,填不饱肚子。既然是正餐,还是想吃分量十足的炸肉排和啤酒。克制着这样的欲望,在餐前品尝冰淇淋,是一大享受。就像我刚才说的,搭配和顺序很重要。」

    「喔……」

    甘木也只能顺口漫应一番。完全不懂。尽管这么想,但甘木憋住了涌自心底的微微笑意。这位老师有自己一套屹立不摇的坚持。不光是外表,想法也个性十足。听他说话,莫名地有趣。

    「你不介意的话,尝个一块吧。这里的炸肉排很不错。」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我不用了。感觉咖喱饭会吃不完。」

    「那就点啤酒吧。啤酒还喝得下吧?吃完咖喱饭再喝。」

    老师叫来宫子,点了两杯啤酒。不知不觉间,老师的杯子空了。宫子开心地跑到柜台,将注满了啤酒的杯子砸也似地摆到桌上离开了。甘木酒量不好,但今天想要奉陪老师。

    老师似乎是那种喝了酒也面不改色的人。他一眨眼就喝光第二杯,又再点了一杯。当然,炸肉排也狼吞虎咽地吃个不停。

    「甘木,你常来这家店吗?」

    「每星期会来个一次。」

    吃完咖喱饭,喝完第一杯啤酒,甘木终于喝起第二杯。眼周已经开始变得灼热、酸涩。

    「可是,店里的人都不记得我的名字跟长相。因为我没什么存在感…… 是因为我姓甘木的关系吗?也就是……」

    甘木忽然不好意思解释了。简直就像在怪罪名字一样。结果老师迅速地在空中写出「甘木」两个字:

    「是因为『甘木』合起来就是『某』吗?」

    「对,没错!」

    甘木忍不住作势站起身来。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够理解。

    甘木──直书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拉长的「某」。一旦把它看成「某」,就很难再把它视为「甘木」了。就好像在四处宣扬自己是模糊不特定的某某人一样,他实在不喜欢这个姓氏。

    「老师怎么会记得我的脸跟名字?」

    因为身体热了起来,甘木脱下西装。宫子立刻赶过来,帮忙挂到墙上。

    「这是第一次有大学老师记住我。」

    甘木渐渐口齿不清起来了。四周的景象开始缓慢地旋转,就像漩涡。中心是老师大张的双眼。甘木觉得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闭上了眼睛。

    「因为你这个学生感觉长相和名字都很难记住,所以我反而特别留意你。」

    黑暗里,老师的声音作响着。

    「什么意思?」

    「身在那里,却仿佛不存在,常人很难做到这一点。换个观点来看,这也是一种特殊才能喔,甘木。」

    甘木觉得世界还在转动,他伸出食指抵住额头,想要停止旋转。再次睁眼一看,视野稍微恢复了一些。

    「…… 老师是在称赞我吗?」

    「不,这不是称赞。」

    老师一脸肃穆地直接否定了。

    「你是在为自己缺少存在感而烦恼吗?」

    「虽然也不到烦恼的程度,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 说存在感强烈好像也很怪,但有时会希望自己可以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是个更有个性的人。」

    甘木目不转睛地盯看着老师的脸。有个性的人。比方说像这位老师。

    「没有存在感,并不全是坏事。」

    老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甘木也跟着喝光了啤酒。

    「不必担心别人在看,就可以专心观察别人,不是吗?存在感太强,未必是好事。」

    老师说到这里吁了一口气,又说:

    「我倒觉得甘木是个很好的姓氏。」

    老师应该只是坦率地说出想法罢了,但「好姓氏」这句话,却在甘木的耳底萦回不去。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甘木的记忆模糊不清。

    他记得宫子来收吃完的餐盘,说「我分不出两位的西装」,接着三人聊起了西装。

    「我的西装是向同乡朋友借的。」

    甘木如此说明。昨天他和朋友青池去井之头公园划小舟的时候,不慎一起落水了。他把自己的学生服晾在青池租的公寓,穿了青池的西装回家。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宫子说她无法分辨,但仔细比较,老师的西装布料和剪裁都高级多了。只是衣服本身很旧了,还有破掉修补的痕迹。

    「我的西装是遗赠之物。」

    老师感慨良多地对甘木和宫子说。

    「是■■老师的家人送给我的。我穿着它的时间,已经比老师更长了。」


    ■ ■的部分没听清楚,但甘木没有追问。


    「大学老师也有老师啊。」

    宫子天真无邪地表达感想。餐具碰撞的声音异样刺耳。

    甘木清醒过来时,发现老师正在桌上准备付帐。老师在空杯和小皿之间把钱包整个倒过来,连零钱都摆出来了。好像打算掏出全副身家。甘木慌忙也拿出钱包,却被老师自信十足地说着「没问题」推了回来: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明天去找草平兄※借钱,就算现在囊空如洗也没关系。」

    注 4:森田草平(一八八一~一九四九),作家,夏目漱石的门生之一,与内田百间(荣造)过从甚密。内田在森田逝后,写下描写两人交流的小说《实说艹平记》。

    「大有关系啊!万一还有其他开销怎么办?」

    「学生没必要为这种小事操心。如果担心让我请客,就当成是草平兄惠钞就行了。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他钱包里出来的钱。」

    甘木被这番莫名的歪理给堵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机会问那个「草平兄」是谁。

    在宫子送别下,两人离开了「千鸟」。夜幕已深。老师说要搭市电回去合羽坂附近的住家,两人在坡道途中道别了。甘木好阵子目送着头戴圆顶硬礼帽、拄着拐杖的背影逐渐远离。

    他没想到居然会和以严厉出了名的德文教授共处这么久。老师虽然称不上和善,却很照顾学生。而且他说的事,每一件都很有意思。

    酒精醺得身体热呼呼的,因此甘木抱着外套迈出步伐。路上的摊贩都收了,往来的行人也少了。寄宿的叔叔家在小石川,可以从神乐坂用走的回去。

    寒气从衣领钻进来,甘木一阵哆嗦。晚风停了,但大冬天的只穿一件衬衫在户外行走,还是太单薄了。是喝太多啤酒,判断能力下降了。

    他抖开灰西装,手穿进袖子。

    登时,衬衫底下的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里布莫名冰凉,刮刺皮肤,就像起了毛刺。甘木在路灯下站定,细看外套。

    「咦!」

    这不是他向青池借的那件,而是老师的西装。西装是宫子帮他们从墙上取下来的,所以是她弄错了吧。而他们也没发现,老师穿了甘木的西装外套回去了。就算现在折返也追不上了。明天再送去大学教授室归还就行了吧。

    甘木正要继续走,俯视手上的外套。不知为何,他犹豫着不敢再次穿上。

    (我的西装是遗赠之物。)

    老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毛,这个念头一起,他用力摇了摇头。每个人都会把亲友的遗赠之物穿戴在身上,到底有什么好介意的?真可笑。

    他一鼓作气地穿上了西装,冰凉的触感让背脊震颤了一下,但过去就没事了。一会儿后,身子便恢复暖和了。剪裁高级,所以穿起来感觉才会不一样吧。只是自己这样的黄毛小子,穿不惯高级衣物罢了。

    甘木再次朝寄宿的叔叔家走去。


    当晚甘木做了梦。

    一个穿着灰西装的中年男子,在柳树下被一群孩子团团围绕。男子蓄着胡须,长相神经质,却依稀似曾相识。甘木自己也在那群孩子当中。

    男子掏出一条黄色箭头花纹的手巾,将它扭成绳状。

    「这条手巾等一下就要变成蛇了,看着吧!看着吧!」

    孩子们满怀期待地看着,男子将手巾抛进背在肩上的箱子里。

    「这样它就会在箱子里变成蛇了。等下就给你们看,等下就给你们看。」

    接着,男子吹起黄铜笛子,往前走去。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管怎么等,手巾都没有变成蛇的样子。很快地,男子牵引着孩子们,来到了一条大河边。河水深不见底,然而男子直接踩了进去。他身上的西装漂上水面,有如一块灰色的污渍在水面扩散开来。男子瞥了眼在岸上守候的孩子们,一迳走下去,水都淹到肩膀了。

    「变深了,变成黑夜了,变得直挺挺了。」

    模糊的喃喃声之后,男子咕嘟嘟吐出泡沫,终于全身都泡进水里了。孩子们一齐发出失望的叹息声。一个人淹死了,孩子们却没有任何悲伤的反应,还不停地朝河里扔小石头泄愤。浑圆的涟漪一朵朵在河面荡漾开来。

    甘木反复做着这样的梦。每一个梦里,都有穿灰西装的男子带着黄色手巾一起走进河里,但穿西装的人每一次都不同。那有时是戴着圆顶硬礼帽的内田老师,有时是他的朋友青池,有时甚至是甘木自己。

    河水冻寒得令人纳闷怎么没有结冰,感觉就好像无数的细针在掏挖着皮肉。但手巾还是没有变成蛇。他颤抖着,决定继续往前走。只要走到深及胸口之处,心脏就会停止。如黑夜般静谧的终点将会到来,变成冻得硬邦邦直挺挺的尸体。

    「变深了,变成黑夜了,变得直挺挺了。」

    他流着泪歌唱,然而河水都淹到脖子了,自己却还没死。雷击般的痛苦贯穿了全身,尖叫的口中也被冰水滔滔灌入,心脏缩得像豆子一样又硬又小。即便如此,意识仍在。甘木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不停地向神佛祈求:拜托让我立刻毙命吧!要不然就让我变成蛇吧!


    醒来一看,天已经亮了,甘木却无法从被窝里移动半步。就像梦境里那样,身体冻寒到骨子里,脑袋和手脚却灼热沸腾。

    叔叔他们连忙替他叫医生。似乎不是伤寒或肺炎,但以感冒而言,烧得也太严重,所以暂时让他好好休养,观察病况吧──他远远地听见这样的话声。

    接下来整整两天,除了吃饭和如厕之外,甘木就一直躺在寄宿的二楼房间。

    灰色西装仍挂在门框上的横木。

    是不是因为穿了那件衣服,才会生病?无论再怎么挥赶,这荒诞的想法就是在脑中盘踞不去。午夜梦回,明明无风,却觉得西装兀自晃动。

    宛如生物一般。

    当然,这不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事。只是高烧让他看见幻觉了。甘木这么告诉自己。

    他背对墙壁,用力闭上眼皮。


    好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睁眼一看,赤红的夕阳倾洒在榻榻米上。脑袋宛如填满了热沙,又重又痛。可能到了傍晚,又发起烧来了。

    他不经意地转向背后,惊吓地坐了起来。那件西装外套从墙上消失了。到底跑去哪里了?因为突然坐起来,他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了?还好吗?」

    脚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一身学生服的青池在房间角落盘腿而坐。青池的身材和甘木差不多,但那张黝黑的圆脸健康得刺眼。

    「…… 嗨。」

    干涸的喉咙只能挤出沙哑的声音。青池坐着挪近身体,把枕边的玻璃吸管杯凑到他的嘴边。温水好似渗透五脏六腑。

    「谢谢。我渴死了。」

    总算发出像样的声音了。

    「不客气。」

    青池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青池是小田原一家外送餐馆的二儿子,和甘木是从出生时就认识的好兄弟。青池成绩优秀,个性强势,不管去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然而他却和没什么存在感的甘木气味相投,两人的友谊奇妙地延续至今。

    青池观念传统的父母劝他去读陆军士官学校,但本人居然立志投身文学,不顾反对,跑去就读和甘木不同的另一家私立大学的文学院。

    青池比因病休学的甘木早一年来到东京,现在住在荻洼的廉价公寓。虽然忙着做家庭代工,生活拮据,但本人似乎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每次见面,他总是欲罢不能地大谈最近读到的作品和自己写的小说。前些日子去划小舟翻覆湖中,也是因为青池太过激动地谈论他理想中的文学,兴奋到站起来的缘故。虽然和内田老师类型不同,但青池的个性也十分鲜明。

    「你的学生服干了,我替你送来,结果听到你生病,吓了一跳。该不会又是这里出毛病了吧?」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青池指着自己的脖子说。甘木之所以晚了一年上大学,是因为得了结核性淋巴腺炎。当然,现在已经彻底康复了。叔叔和叔母会立刻请医生,也是因为担心他旧疾复发。

    「只是感冒而已。虽然烧得有点厉害。」

    「那,是因为上次我太激动害你掉进湖里害的吗?」

    青池似乎十分内疚。甘木连忙摇头:

    「不是啦。我猜…… 是别的原因。」

    甘木无法说出是奇怪的西装害他生病。忽然间,他发现西装搁在青池的膝上。青池似乎也注意到甘木的视线,说:

    「哦,这个啊。我以为是我的西装,所以拿下来,不过仔细一看不是呢。怎么会有这件西装?」

    「那是……」

    甘木支吾了一下。

    「是我们大学德文老师的。之前不小心拿错了。」

    「是喔?」

    青池把西装翻来覆去,又把里布拿近眼前端详。

    「满高档的,但很旧了呢。那个老师很老了吗?」

    「也不老…… 他叫内田荣造,说是他的恩师过世时分到的遗赠之物。」

    青池打开那件西装,抚颐沉思:

    「…… 那么,我的西装现在在那个老师那里吗?」

    这么说也是。青池会特地送学生服过来,也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西装吧。害他白跑一趟了。

    「抱歉,就是这样。下回我送过去还你。」

    「也是可以啦……」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青池贼笑了一下:

    「你病好之前,这件西装可以借我吗?我一直很想要这样的西装。既然那个老师穿走了我的西装,也算扯平了。」

    甘木的背脊一阵紧绷。应该不全是发烧的关系。

    「最好不要穿那件西装。」

    他忍不住脱口这么说。青池眨了眨眼:

    「为什么?」

    「为什么…… 那件西装有点古怪。」

    「怎么古怪?」

    青池好奇万分地探出上半身。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用,甘木抱定被嘲笑的心理准备,详细说出穿了那件西装回家的夜晚做的怪梦。还有梦见自己沉入冰水中死掉,醒来之后,便发起异常的高烧,病到卧床不起,以及半夜看见西装自己飘动的事。

    起初青池满脸严肃地点头聆听,但不出所料,最后整个就是在憋笑。

    「没想到你这么敏感。」

    那调侃的口气让甘木一阵恼怒: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从来没做过那么恐怖的梦。就好像什么故事一样,感觉很怪……」

    「是因为你生病了啦。生病会让人出现幻觉,精神也会不稳定。这要是平常,绝对不会把怪梦当真…… 总之你先躺下吧。」

    甘木乖乖地蒙上被子。确实,或许青池说的对。天花板的圆形木纹格外地让人眼花缭乱。

    「小说里也有这样的情节。会不会是你在书上读到,内容留在脑中某处了?记忆是很不确实的。」

    「我才没看过那种情节。或许你是看过啦。」

    甘木几乎不读小说。父母对戏剧或说书也毫无兴趣,他从小就和故事几乎没什么接触。虽然偶尔会借青池的书来看,但几乎都只是随便翻翻就算了。

    「就说是留在脑中某处啊。连自己都已经忘记的事,忽然出现在梦里…… 精神分析学的书上也有提到这样的情形。至于你发烧,也有别的解释。我们可是掉进池子里了。」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甘木听着,失去了自信。搞不好真的是他曾经看过的书中的情节。但西装的事令他耿耿于怀。不管怎么想,就是因为穿了那件西装才会做怪梦。怎么会冒出那样的梦境来呢?

    「为那种怪梦烦心也没用。稍微休息一下吧。」

    青池说的没错。甘木把被子掖到颈脖处,两人闲聊了片刻。

    虽然没有再提起那个梦,但青池一直把西装抱在腿上不放,让他有些在意。青池用一种抚玩猫咪的动作,不停地温柔抚摸着西装衣领。

    回过神时,窗外已是一片夜黑。青池回去以后,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甘木一人。

    灰色的西装无影无踪。


    就好像坏东西离开一般,一晚过去,甘木整个人好起来了。

    西装一定是青池借走了。他担心青池会不会有事。希望他不会像自己一样病倒。青池住的荻洼的公寓虽然有管理员,但不可能像这样照顾病人。

    甘木想去取西装,但这天决定还是留在住处。因为叔母劝阻他,说至少今天安分在家休养。这几天他都只吃了稀粥,也没体力一下子跑去远处。甘木只得乖乖听从。

    隔天星期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甘木决定吃完午饭后就去荻洼,久违地收起被褥,整理房间,这时楼下的玄关传来声响。

    好像有人上门了。叔叔和叔母不在家,读小学的侄子高声应客。他在二楼!这样的回应后,脚步声走上楼梯靠近了。

    是来找甘木的访客。或许是青池。甘木伸手抓住纸门要去走廊,结果门被抢先一步打开了。

    「哇!」

    他忍不住惊叫了一声。门外站着一名头戴圆顶黑礼帽、穿着黑色大衣的臭脸中年男子。是之前在「千鸟」一起吃饭的内田老师。

    「甘木,早。」

    老师轻抬帽檐致意。

    「老…… 老师早。」

    甘木好不容易回应,一个包袱塞进他的手里。打开包袱结一看,里面是灰色的西装。当然不是先前挂在这房间的老师的西装,而是去「千鸟」那一晚甘木穿的那件。

    「这是你的西装。我的西装应该在你这里。」

    声音相当不悦。两只漆黑大眼倒映出甘木的脸。这几天,老师一定一直在等甘木把西装送去大学教授室吧。然而甘木却一直没有现身,他只好假日亲自跑一趟。甘木歉疚得无地自容。

    「对不起,其实发生了一些事……」

    甘木行礼,道出西装被青池拿走的始末。他补充说「我这就去取」,老师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那件西装对我很重要。」

    「真的对不起。」

    「不,没必要再三道歉。是那个叫青池的学生擅自拿走的吧?总之动作快。那位学生住在荻洼的哪里?」

    「咦?」

    甘木纳闷。怎么状况好像不太对?

    「老师也要一起去吗?」

    甘木还以为他要一个人去。老师焦灼地重新戴好圆顶硬礼帽:

    「一起去更省事。是要去取我的东西,我一起去顺理成章。快点准备出门。」

    老师不容辩驳地命令完,下楼去了。


    甘木和老师搭市电去到水道桥,再转乘省线的中央线。

    在水道桥站月台等待期间,甘木偷看旁边的老师。黑色大衣配同色长裤。圆顶硬礼帽、竹拐杖,以及白色手套──每一样都平凡无奇,却觉得这些搭配有其特殊的讲究。非常适合老师。

    老师也不和他闲话家常,板着脸沉默不语。但是当崭新的深红色电车驶入月台时,看得出他的脸颊微微泛起笑意。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匆匆忙忙进了车厢,看见沿着两侧窗户一字排开的长条座椅,瞬间露出困惑的样子。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脱下鞋子,整个人跪坐到座椅上,面对窗外。

    乘客们的目光同时聚集上来。除了小孩子以外,没有乘客会这样坐。电车开始行驶后,老师的眼睛仍紧盯着流过车窗的景色,眼皮眨也不眨。如果有人从外面看着这辆电车,就会看到一名面容严峻的中年男子脸贴在车窗上。应该会吓一大跳吧。

    「老师都这样坐车吗?」

    甘木小声问。明明就坐在旁边,身体的方向却前后相反,教人很不自在。

    「如果座位对着行进方向的前方或后方,我也不会这样坐。这种长条座位,如果要看窗外,也只能这样坐了。」

    老师紧盯着车窗回答。看来没有不看景色这个选项。饱览窗外风光,也是老师的坚持之一吧。

    「老师很喜欢电车呢。」

    「我喜欢的是蒸气火车。电车实在没味道。」

    电车抵达相邻的饭田桥站了。老师的眼珠朝甘木那里瞄了一眼:

    「你都不看窗外风景吗?」

    「什么?…… 对,我不太会看。」

    「都坐在交通工具里了,不看外面要做什么?你返乡的时候都坐火车吧?」

    甘木这辈子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他觉得动用了平常不会用到的脑袋部位。

    「这…… 我都会看杂志报纸、打瞌睡,或是买茶水喝……」

    声音愈来愈小。总觉得自己好像才是不正常的那个。甘木扭转脖子和身体,回望身后的车窗。结果老师厉声制止:

    「又不是拧毛巾,不要用那种不像话的姿势看外面。与其这样,倒不如看报。」

    但手上又没有报纸,甘木也没有勇气像老师那样脱鞋子,只好在腿上无所事事地转动包袱里的青池的西装。

    「以前念书的时候,我经常往返东京和故乡冈山。随便让我看任何一地的景色,我都答得出是哪里。就连沿线哪一户改建了、哪棵树被砍掉了,我都一清二楚。」

    「这样吗?」

    甘木半信半疑地附和。就算再怎么喜欢火车,有办法记得那么清楚吗?但老师说得很认真。至少老师本人是这么相信吧。


    约半小时后,两人抵达了荻洼。

    站前的大马路上,瓦顶商家和空地占了各半。没有半栋高楼建筑物,一派郊区景象。

    一名年轻人坐在长椅上啃着烤地瓜。他穿着破旧的棉袍,浏海邋遢地盖在脸上,俨然文学青年样貌。甘木想起青池曾经打诨说:「世田谷住着左翼作家,大森住着流行作家,而这一带住的是三流作家。」

    甘木在灰扑扑的路上领头走了出去。青池住的公寓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荻洼是绿意丰富的别墅地区,也有许多资产家的大宅。路上除了载水肥桶的四轮马车,也有豪华的黑头轿车在奔驰。

    「那名叫青池的学生,都习惯这样不告而取吗?」

    背后传来老师的声音。后颈感觉到强烈的视线。

    「没这回事。虽然他有时会因为缺钱而向人借点头寸……」

    「一点欠债无可厚非。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钱也是从有的地方流向没有的地方。这就像是一种物理法则。」

    老师突然大力主张起来。甘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时候听到物理法则这四个字。这么说来,听说老师也到处跟人借钱。

    「那件西装很高级,所以他才忍不住想借去穿穿看也说不定。」

    甘木自己说着,却不怎么相信这话。青池这人虽然有时满厚脸皮的,但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强烈地感觉,是西装除了高级以外的其他因素,让青池丧失了理智。

    「当然高级了。那本来是漱石老师的西装。」

    「咦!」

    甘木忍不住停下脚步。
  • TA的每日心情
    慵懒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48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漱石老师,是指夏目漱石吗?」

    即使是对文学生疏的甘木,也知道夏目漱石的长相和大名。前些日子,青池才借了漱石的书给他──正确地说,是青池大力推荐「反正你读就是了」,所以他从青池的书架上随便抽了几本带回家了。甘木从来没有读过漱石,但青池是漱石的狂热书迷。漱石开创了现代日本的文学!这句话他已经不晓得听过多少遍了。

    「我不是说过,我年轻时候是漱石老师的门生吗?你不记得吗?」

    老师傻眼地答道。这么说来,好像听过这件事。

    「漱石老师不是有张肖像照很有名吗?穿着西装靠在椅子上…… 那张照片上的西装,在老师故后就是分给了我。上星期是老师的忌日,所以我久违地将它穿上身了。」

    甘木也看过。那张照片里,蓄着小胡子的漱石坐在椅子上,姿态忧愁。想到自己居然也穿过那件西装,总觉得顿时惊骇得脸都白了。

    「我也用这件事写过随笔。老师那张照片是明治天皇驾崩后,大丧之际拍的。所以仔细看,可以看到手臂上戴着丧章…… 对了,我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抱歉。」

    甘木再次跨出脚步。他想起了那个梦。每次做那个梦,穿西装的男子都不同,但其中有一个是不认识的小胡子中年男子,他觉得很像照片里的夏目漱石。是因为漱石的名字留在了记忆某处,所以才会出现在梦中吗?虽然甘木从来没有梦见过作家。


    青池住的公寓孤伶伶地座落在河边。看上去像是从大震灾前就存在的做工粗糙的房子,参差不齐的墙板上生着绿色的青苔。

    一进玄关就是管理员室。看看玻璃窗内,一名差不多寻常小学校※快毕业年纪的女孩跪坐在矮桌前,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字,是在做功课吗?背后睡着一个小婴儿,像是女孩的妹妹。

    注 5:寻常小学校是日本二战前的小学教育,起初修业年限是四年,明治四○年(一九○七)起改为六年。故事中的年代是一九三一年左右,故修业年限为六年。

    女孩发现甘木,起身打开房门。

    「有什么事吗?」

    女孩以活泼俐落的口吻问道。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朝气十足地从她的脚边跑了出来。青池说过,这栋公寓的管理员夫妻白天出门工作,都是这个女孩在照顾年幼的弟妹。

    「我叫甘木,是青池的朋友。」

    甘木报上名字。每次他来都会打招呼,但一如往例,没有一次被记住。

    「我来找青池,他在吗?」

    「他应该从昨天就一直在房间里。」

    「一直?他完全没出门吗?」

    「应该没有。也没看到他下来一楼。昨天上午他出门过一次,但很快就回来了。」

    等于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这里是租给单身人士的老公寓,房间没有浴室和厨房,然而青池却没有使用一楼的共用厨房,也没有出门去澡堂,这太奇怪了。

    「昨天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孩用铅笔抵着下巴想了想。动作很老成。

    「也没有…… 不过,我问他『你要出去吗?』,他说『去一下站前的药局』。」

    去药局的话,或许他果然身体不适。总之,见到他人就知道了。

    「谢谢,打扰了。」

    这么说来,老师呢?回头一看,老师蹲在玄关门外。他和刚刚还在管理员室的男孩脸对着脸,脸颊鼓得像气球一样圆滚滚的。老师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了,甘木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两人是在玩大眼瞪小眼。

    「呃,老师。」

    甘木一出声,老师立刻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知道什么了吗?」

    他恢复原本的严肃表情问。

    「青池好像在二楼的房间。」
    *滑块验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免费加入

    本版积分规则

    qq群及公众号二维码

    QQ|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星虎 ( 黔ICP备05004538号 )|网站地图

    GMT+8, 2026-3-26 16:26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