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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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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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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8:38:24 | 显示全部楼层
    康川一怔,刚才大马金刀的一番说辞,竟像是字字句句都化解在杨良祐这一
    笑里了。罗镇不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杨良祐并不在意康川,他
    始终在提防着胡垚。这个谜一般的人物着实可怖,数年间运筹帷幄,竟将本已奄
    奄一息的在京房脱胎换骨,成了唯一能跟皇城司一较高下的衙门。胡垚还在沉默
    着。不过按照杨良祐的估算,这样的沉默不会太久了。
    胡垚还是看着群玉山雪,漫不经心道:“这都是小事,不足一提。倘若细究
    起来,动手的未必就只有曹老六和那色颇——随便在厅堂四处找找,弩箭的箭孔
    不会少了,两个人对面相搏,手弩射得到处都是,元宵夜天女散花吗?”
    说到这里,胡垚自己不觉莞尔,轻轻把建盏放回桌上,道:“老夫讲个笑话
    吧,大家听听看。那色颇姑且算是胡商,但更是刺客,曹老六不仅是牙人,也是
    行刺的目标——不,不会只有他,应该还有人,这个人才是样磨刺客的真正目
    标。样磨部众笃信祆教,铁屑楼是东京祆教蕃坊的核心重地,敢在这里动手行刺
    杀人,不是杀父欺母之仇,怕是不足以如此。于是老夫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天
    圣六年,西夏灭了甘州回鹘,国主药罗葛通顺被斩,部众四散逃亡,样磨部是甘
    州回鹘的一支,有如此国灭族亡之痛,样磨刺客才会不顾一切,在铁屑楼行凶
    ——杨干办,你觉得老夫这笑话如何?”
    “峻高先生——”杨良祐一直想要插言,好容易等到这个话口,刚想说话,
    却被胡垚蓦地一声冷笑止住,不由得一愣。
    “不要着急辩解,德远贤弟且听我说完。”原来胡垚只是虚晃一枪,其实并
    不打算让杨良祐开口,继续道,“曹老六是牙人,跟他一起遇刺的,是西夏人,
    而且不会是普通的西夏人,至于是谁,多半是在东京的西夏使节,这个也简单,
    我们在京房查查便知。不过这个也不重要。老夫只是在想,这样明白的事情,贵
    司怎么就非要听信柘析劫布的供词呢?从出事到三位贤弟进楼,这样短的时间,
    柘析劫布怎么就能、怎么就敢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呢?”讲到这里,胡垚哑然一
    笑,道,“老夫只是说个笑话而已,说起来简单,调教柘析劫布这般做的人,才
    是真正的高人,如能得见真容,也不枉老夫钦叹之情了。不妨再说句玩笑话,不
    知那位高人是姓宋,还是姓沈?”
    胡垚的语气舒缓顿挫,娓娓而谈间,力道丝毫不弱于康川的声色俱厉。他所
    说的高人,当然就是宋崇,也正是在宋崇的手腕之下,柘析劫布、花长虫才先后
    一一就范。如果说胡垚还只是推测,那么在座诸人中,罗镇、杨良祐和花长虫都
    是知根知底,心中无不是骇然叹服。花长虫听得万念俱灰,只恨刚才不知怎么就
    鬼迷心窍,竟被宋崇说服,上了他的贼船,这一上容易,想下船就难了。罗镇则
    是强装镇定,脸上的微笑僵硬板结,杨良祐心绪激荡,甚至想猝然出手,结果了
    这个皇城司最危险的敌人—— “笑话讲完了,老夫和巨源也要告辞了。”胡垚一
    笑起身,对康川微微点头,康川愤然离座,昂首走向门口,对在座的三人视若无
    睹。胡垚摇头轻叹,信步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转身朝着杨良祐等人道,“至于
    铁屑楼的案子,既然那位高人已经占了先机,也无须再查了,就照着柘析劫布的
    供词定了吧!”
    这下子不光是花长虫和罗镇,连杨良祐都惊在当场,直勾勾看向胡垚。
    “老夫说的笑话,那位高人应该都听到了,该给的机会,老夫也都给了,可
    惜无人应和,或许这个笑话真的味如嚼蜡吧。只是此案之后,老夫和那位高人,
    或者本房和——”
    胡垚缓缓地抬头,目光深邃无边,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分明是冲着三人,一
    字一顿道:“和谁呢?恐怕十之八九,就是贵司——再无握手言和的可能。怎么
    办?那就只好一刀一枪,尸山血海里,分出个高下吧。”
    待胡垚和康川一轻一重的两串脚步声迤逦不复再闻,隔壁的包房门开,少
    顷,罗字号包房虚掩的门也开了。神情冷峻的宋崇站在门口,在他身后,是脸色
    苍白的柘析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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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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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8:39:06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走出密室的时候,并没有人阻拦。这跟沈追的判断一
    致。与胡垚一番长谈之后,沈追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也没有离开这间密室。
    密室低矮无窗,门关之后黑寂如棺,好在桌上油灯燃尽之前,沈追循着气味,在
    一处墙角找到了油瓮,旁边还有一个水罐,里面是清水。餐食也有,一天两次,
    每餐都是胡饼和芥菜丝,从屋顶天窗缒下。三天里,整个密室从外到内,看样子
    只有他一个人。
    到了第四天,再无餐食送来,沈追就知道可以走了。但他没有急着出去。多
    年的谍海沉浮刀光剑影,他很少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他也的确需要一些时间,把
    周身的扰攘重负都卸下来,细细梳理一番。他甚至没有给灯添油,凝视着灯芯吸
    干了最后一滴灯油,缓缓地挣扎,从明亮到昏黄,直至熄灭,让巨大的黑暗彻底
    吞没了他的躯体和意志。等想得透彻了,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沈追站起身来在门口,将要推门的刹那,他不禁回头看向满目的漆黑,胡
    垚,董齐庵——或者说是萧沅,或者还有更多的人,正在漆黑之中看着他。
    “你,还有用。”
    沈追哑然失笑。一开始,他试图把这句话留在这里,留在黑暗深处,进而彻
    底忘却。现在,他却不打算这样做了。不知不觉间,这句话已经长在了他身上,
    根系随着每一根血管蔓延开来,直到四肢百骸。
    白天。门外没有人。推门之际,沈追闭上了眼睛。如果他这个判断失误,迎
    接他的会是死亡。
    什么都没有发生。阳光打在他的身上,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他的眼睛充血,温
    暖而殷红。他慢慢睁开眼,深深地呼吸。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西炭场巷甲字三号院。
    多么熟悉的地方。两棵柿子树依旧,叶片将黄未黄。尽管只来过一次,而且
    是行色匆匆,并未驻留太久。当时的他还叫陈宓。
    沈追笑出了声。在京房居然把董齐庵的住处改造成了黑盘,还精心修葺了一
    间无窗密室,这对皇城司、对他本人,是何等赤裸的羞辱。他信步在满院子的阳
    光里,感觉到一身暖洋洋的轻盈,也许是因为饥饿,也许是因为刚刚放下了一些
    东西。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在州桥码头失手被擒,不明不白失踪了四天。四天足以发生很多事情,但他
    一无所知。他唯一清楚的是,如果现在回到皇城司,等待他的将是律事房苛刻到
    极点的甄判——一次失手于董齐庵,二次失手于在京房,就算孙从吾对他再信
    任,全司上下或明或暗的滔滔非议也会逼得老孙不得不有所举动。他担心的还不
    是这个。虽然已经和胡垚达成了某种默契,不过各为其主,胡垚刻意扣留他这几
    天,用意再明显不过。在京房里的确有皇城司的暗钉,而且不止一个,甚至有潜
    伏多年从未启用过的冷棋子。为了救他,至少打听出下落,孙从吾极有可能动用
    这些暗钉,而一旦如此,不啻正中胡垚的下怀,也将是沈追难以逃脱的罪责。坦
    率地讲,暗钉因他而死,并不会让他心生愧疚,身在皇城司,谁都可能有这样的
    结局。他难以接受的,是暗钉的死毫无意义。身为皇城司一员,应该死在跟辽国
    刺机局、西夏翊卫司,甚至是跟高丽光军曹的暗战中,死在剿灭那些企图颠覆大
    宋的乱臣贼子、异族刺客的行动里,哪怕是死得宛如风吹叶落般悄无声息,也比
    死在同为大宋臣僚的在京房手里强上百倍千倍。
    不过并非毫无转机。如果孙从吾恪守跟他的约定——不管他处境如何凶险,
    都不会以牺牲暗钉为代价施以营救——那么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可是这样一
    来,孙从吾对他几乎就是见死不救了,一想到亦师亦友、情同父子的老孙会这样
    对他,沈追的心情便暗淡起来。他悲哀地意识到,他刚刚放下的那些东西,又在
    不知不觉间溜了回来。

    沈追的表情忽然一动。门外有人,数量在三五之间,脚步已经尽可能放轻,
    大概在三哨之后,就会破门而入。沈追静静地站着,他大概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果然,三哨刚过,门就开了。沈追的表情不易觉察地一怔。五个青衫皂靴的
    皇城司胥卒惊愕地看着他,又情不自禁地面面相觑。
    领头的胥卒上前,讪笑道:“沈提点,得罪了。”
    沈追看着他手里的戒具,微微一笑。胥卒尴尬地收回了手。他的手腕袖口
    上,一个精工刺绣的朱红髑髅分外地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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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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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8:46:49 | 显示全部楼层
    孙从吾
    出城南崇明门,沿崇明门外大街继续向南过了西大街,到武学巷右拐向西,
    有座道观。说凋敝,也不时有车马进出;说香火旺,却又时常大门紧闭。在外地
    人看来的确奇怪,开封本地人一提起这座延真观,再风趣健谈的也会倒吸一口冷
    气,本能地看看周遭,胆小的立马就找借口开溜,胆大的也赶紧岔开了话题。观
    是老观,唐末就有了,残唐五代中观里道士风流云散,大宋开国时这道观只是徒
    有其名的一具空壳。皇城司建司之后,这里重新有了人气,常能见到官宦人家的
    子弟女眷愁云惨雾而来,哭哭啼啼而去。见多识广的开封人都清楚,这里是东京
    城里最瘆人的一处监狱,官称皇城司提牢房,俗称便是铁狱。
    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提牢房为四房之末,负责关押审讯要犯,以其刑罚
    惨烈无人不屈闻名遐迩。提牢房现任提点姓舒,名正臣,字辛甫,是前任提点张
    文平的女婿。翁婿二人一前一后执掌提牢房三十多年,老张提点把毕生本事都传
    给了女婿。提牢房铁狱与朝廷其他监狱不同,无有刑期,不拘律法,更无人监
    察,太祖太宗真宗三朝不断有大臣进谏,要朝廷取缔铁狱甚至取缔皇城司,结果
    自然全是留中不下。孙从吾之前的皇城司提举们非常强硬,那些进谏的大臣十之
    七八也进了铁狱,老孙毕竟是士大夫出身,对同为科举入仕的大臣还算客气,顶
    多把人带到铁狱,耳濡目染一番再放出来,之后个个提到皇城司便噤若寒蝉,不
    再跟皇城司过不去了。
    也不知是从哪个提举开始,提牢房胥卒的官制青衫袖口处,绣了个朱红色髑
    髅,以示有别于其他各房胥卒。不过说到底,还是提牢房里冤魂太多,阴气太
    盛,胥卒们不得不拿髑髅挡挡煞气,也落了个髑髅卒的诨号。这等脏活愿意干的
    人少,普通胥卒也没多少仕途前景可言,多半是冲着优酬厚禄而来,干个十年八
    年攒笔积蓄,便请辞了差事,或是回乡定居或是留京安置,就可以安安稳稳做个
    小买卖,这辈子也算衣食无忧了。当年偏有些妄言嘴快的,喝多了酒来了兴致,
    架不住旁人起哄,忍不住讲讲昔日在铁狱当差的故事,过不多久就会故地重游,
    身家被抄了不说,能活着出来就是幸事。故而到了本朝天圣年间,市井中到处流
    传的多是逸事奇闻,荒诞不经无从考证,只是铁狱凶险万状九死一生的名头深入
    人心。
    沈追在铁狱常来常往,再加上跟宋崇合称“皇城双英”的名号,髑髅卒自是
    无人不识,也不怕他拘捕逃脱,一路客客气气。一行人从西炭场巷甲字三号院出
    发,进了铁狱正门,刚一下车就见舒正臣笑容可掬,正在影壁前恭候。
    舒正臣是太宗至道元年生人,比沈追足足大了九岁,不过他生性诙谐,虽然
    资历老,却从不仗着年长摆架子。一见沈追,他就快步上前,乐呵呵搂住了沈追
    的肩膀,笑道:“这帮狗崽子没敢难为兄弟吧?要是谁敢,本牢头拧了他的卵
    子!”
    沈追也亲热地搂了舒正臣,拖长了嗓音,笑道:“敢——”
    这分明是孙从吾的口气了,沈追故意模仿老孙,惹得舒正臣哈哈大笑,和沈
    追两人勾肩搭背,朝着公房走去。一队髑髅卒面面相觑,这才纷纷松了口气。刚
    才他们接到本房急令,奉命到西炭场巷甲字三号院拿人,而且点明要“锁拿”。
    等众胥卒闯进门去,却蓦地发现要拿的人居然是探事房提点沈追,髑髅卒们谁都
    不敢真去“锁拿”,赔着笑脸请回了铁狱,好在沈追也配合,一路上并未为难他
    们。其实沈追也明白,这次麻烦非同寻常,还从未有过本司提点被抓进铁狱的先
    例,要想如此,除非是孙从吾亲自下令—— “兄弟先坐会儿,老哥我就不陪兄弟
    了。”舒正臣在公房门口停下,继续笑嘻嘻道,“老孙安排了别的事,麻缠得很
    呢!”又低声道,“周忠被抓了,就在旁边牢里,我得去给他褪褪毛。”说完,
    舒正臣朝着沈追挤挤眼,转身离开。
    沈追毫不迟疑地推门进去。推门之前,他已经知道谁在里面了。
    果然,孙从吾端居书案之后,正有滋有味地抿着酒。一见沈追进来,他指了
    指旁边已经斟满的酒杯。遇仙正店的银瓶酒,搁在开封城里不算极品,却是老孙
    最喜欢的口味。
    沈追惭愧之情溢于言表,躬身道:“属下失职,给提举和皇城司抹黑了。”
    沈追这话大半发自肺腑,小半也算试探,虽然只有两句,也是他精心斟酌之
    后才说的。失职是不容辩驳的事实,也没有辩驳的必要,而把孙从吾放在皇城司
    前,则是强调了自己一如既往的态度,对老孙个人的忠诚和责任感超过其他。至
    于抹黑二字,也有两层意思:一者是给老孙抹了黑,让他在钱七郎那边丢了面
    子;二者是给皇城司抹了黑,与枢密院的较量落了下风,还有可能损失了潜伏于
    在京房的暗钉—— “你小子能这么说,态度还不错,先喝了酒吧。”
    孙从吾看着沈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脸上终于见了笑。
    “遇仙正店的银瓶酒,这回我老孙真是出了血本。”孙从吾给他斟满,笑
    道,“抹黑嘛倒也正常,以前给老子挣了那么多面子,也算扯平了。不过趁这个
    机会,老子也挖了几个钱七郎的暗钉,一个招了,一个还硬挺着,交给辛甫去褪
    毛了。”
    “咱们司里的暗钉——没损失吧?”
    “没有。”孙从吾摇头一笑,示意沈追落座,接着道,“不但没有,还让在
    京房冤枉了几个他们自己人,可见那胡垚胡峻高也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人
    物。”说话之际,他平静的目光始终在沈追脸上,“想什么呢?”
    沈追顾不上再浮想联翩,马上道:“暗钉不出事就好,属下一直担心这
    个。”
    “还是有些怪我老孙吧?”孙从吾直来直去道,“没有第一时间救你,还把
    你当成了棋子趁机给姓胡的挖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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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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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8:47:3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属下跟提举早就有的约定,属下从未反悔过。”
    孙从吾看了看沈追,叹道:“还是读书人的毛病,你小子早晚得吃大亏。既
    然干这一行,大节守得住就好,小节处不可究诘太多。你没听瓦肆里人讲书吗?
    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历朝历代,读过圣贤书的伪君子还少吗?”
    老孙不谈案子,忽而岔到了别处,这倒让沈追有些意外。他默默想着什么,
    道:“伪君子也好,真小人也罢,历朝历代都有,不过历朝历代也都有真正读过
    圣贤书的士大夫。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本朝祖训,官
    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五代乱世殷鉴不远,如今正是读书人作而行之的年月。属
    下虽效命于本司,也从不忘圣贤之道的。”
    沈追的表情很认真。他跟孙从吾相知多年,像这样的对话还真不多见。不是
    他不想,而是老孙从来不像今天这样正经,还主动谈到了读书人。气氛一时微妙
    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好了好了,”孙从吾忽地大笑起来,连连摆手道,“老子说不过你,敢情
    你是读书人,老子就是莽汉村夫了?老子可是大中祥符八年乙卯科的进士,如假
    包换,真宗皇帝钦点的,还不算读书人吗?”
    老孙这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沈追也跟着笑道:“提举可是正经进士,天
    子门生,属下只是个落榜的贡士,为官都要再经吏部铨选,怎能跟提举相比?”
    “落第的人中,未必就没有高手,那个胡垚好像连贡士都不算,不也把你掳
    走了?”孙从吾又给他斟满酒,话锋也切回到正题,漫不经心道,“老规矩,来
    龙去脉都写写吧。”
    笔墨就在一旁,一沓皇城司文头的笺纸就在手边。沈追放下酒杯,提笔展笺
    便写。老孙自斟自饮,哼着京城里流行的小曲儿。沈追写一张,老孙就取过看一
    张,两人默契地都不说话,公房里只有悄不可闻的呼吸声。被囚密室的几天里,
    沈追早已把整个过程反反复复筛过了多次,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心里已有了
    通盘的考量。他相信老孙也明白,这种白纸黑字的记录不会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老孙需要的是一个交代,对上对下都能自圆其说的交代。
    沈追写完最后一笔,推给了老孙,静静地等着。老孙看完那页,随手扔在一
    旁,笑道:“这个就存档了——说说正经的吧。”
    这才是此番谈话的核心。沈追不假思索道:“胡垚,跟辽国有瓜葛。”
    “唔——何以见得?”
    “他跟属下聊了许多,言谈中流露出想要调和在京房和皇城司矛盾的意思,
    这当然是与虎谋皮的事。”
    “不错,只要钱七郎在枢密院,这事就没门。”
    “胡垚也清楚这一点,那他何必如此?一面表达善意,一面又扣押属下,想
    要挑动皇城司内乱。皇城司乱了,受益的有两方,一方是在京房,这是显而易见
    的,另一方,属下认为是辽国,理由有三。其一,皇城司建司以来,异族外邦最
    大的对手是辽国刺机局,一旦我司陷入内乱,无暇他顾,刺机局正是受益者;其
    二,董齐庵曾任枢密院礼房令史,品阶不高,但身处军国要事决策中枢,这也是
    他大展身手的本钱——提举是知道的,董齐庵潜伏东京长达二十年,不过他真正
    成为我司心腹大患,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沈追说的“这几年”,是指天圣年间钱惟演执掌枢密院之后,其实谁都明
    白,钱惟演身后站的是胡垚,他才是枢密院实际上的主心骨。董齐庵再有本事也
    是区区一个从八品的令史,如果没有得到胡垚的信任,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核心
    层绝密情报。
    “可惜,那个董齐庵死了。”孙从吾脸上露出遗憾的微笑,道,“继续说你
    的其三。”
    “其三,属下和胡垚曾有过约定,许沂的案子由皇城司办,周忠则交给枢密
    院自查,不过刚才进门之际,舒提点告诉我周忠已经落网——”
    “没错,已经关起来了。”
    “这就说明,周忠是枢密院的弃子,已经不重要了。”
    “那又如何?”
    “周忠和董齐庵曾经同在枢密院礼房共事,周忠成了弃子,说明他对董齐庵
    的真实身份并不了解,也就与辽国没有关系。胡垚舍弃了周忠,却也正好说明他
    的心虚,因为他才是董齐庵的真正同党。如果周忠真的跟董齐庵有勾结,而且又
    深谙枢密院敛财之道,胡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他的,从万无一失的角度讲,把
    周忠留在手里最安全。”
    沈追一口气说了许久,略缓了缓,也好观察一下孙从吾的反应。抓到周忠,
    本来是孙从吾值得夸耀的露脸事,经沈追这么一讲,反倒是稀松平常,还显然遭
    了胡垚的暗算。孙从吾怎么想还要先看看再说,舒正臣可是正在隔壁给周忠“褪
    毛”,憋着劲想要立上一功呢。
    “那西夏呢?”孙从吾呷了口酒,闷住好一阵子才咽下,冷不丁问道,“胡
    垚为什么不是西夏那一头的?”
    “属下想过。不光是西夏,吐蕃,大理,甚至是高丽,属下都想过,也都一
    一排除了。后边这几个或是隔山隔海,或是偏安一隅,对中原野心不大。如提举
    所言,西夏确有嫌疑,不过属下以为,西夏国主李德明与大宋交好多年,即便心
    有异志,面上还是对大宋称臣——”
    “他儿子李元昊,可不是省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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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8:47:55 | 显示全部楼层
    “只要李德明当家,西夏便不会公开谋反。他们地处西北苦寒之地,物产贫
    瘠,粮食、茶叶、铁器、药材、丝绢都仰仗中原,而他们只有一样能卖的,就是
    青盐。卡住了青盐,西夏就断了税源。”
    “又是柳耆卿说的吧?”孙从吾笑道,“他倒成了西北通了——你继续。”
    “西夏夹在大宋和辽国之间,跟墙头草一般,胡垚若是真的勾结西夏,保不
    齐哪天就被李德明卖了,以胡峻高的修为,怎么会行此险招?而辽国则不一样,
    虽与大宋结盟修好,却是时刻不忘两国有根本冲突,亡我大宋之心不会死的。”
    孙从吾沉吟片刻,苦笑一叹,道:“还以为抓了条大鱼,经你这么一讲,成
    小虾米了——不过辛甫那边还是得好好拷问,枢密院敛财的丑事不小,把柄握在
    我老孙手里,好歹也要恶心一下他钱七郎。”
    沈追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判断胡垚与辽国刺机局有瓜葛,并不止上述三个理
    由,最为关键的一个沈追没提,也无法当面提。董齐庵和胡垚都曾经能置他于死
    地,但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没有这样做,而且不约而同地都说了同样的一句话,巧
    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样的理由,沈追又实在不能对人直言,哪怕对面坐的
    是孙从吾——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孙从吾晃了晃酒壶,将最后一滴落
    在沈追的酒杯里。
    “属下汗颜,给孙提举和皇城司——”
    “错。”
    孙从吾冷冷地看着沈追,脸上笑容还在,声音口气瞬间冷如冰雪:“你的手
    下被抓了,供出了你,是辛甫审出来的。”
    “供出了属下什么?”
    “原来你是董齐庵的同党,”孙从吾咯咯一笑,道,“跟你说胡垚的一
    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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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8:48:44 | 显示全部楼层
    舒正臣
    对面的人——可能已经不能称为人了——赤身裸体趴在刑台之上,四肢被皮
    质戒具绑缚,固定在台面,背上,腿臂,找不到一处不带伤的地方,头发成片落
    在地面,还带着头皮,血糊糊黏成绺。
    “铁狱二十七章,是从武周来俊臣的来氏八法演化而来。”舒正臣冷冷
    道,“能挺过五章的就不多见了,你能熬到了第七章,算个人物。”
    舒正臣朝两个胥卒点点头,胥卒上前,将一盆热水浇在那人背上。水里加了
    盐,裸露绽开的伤口热腾腾冒起水汽。那人却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被固定住的四
    肢微微抽搐。髑髅卒解开戒具,把那人翻身仰在刑台之上,重新绑缚固定好。
    “李干办,没法子的事,你咬出来的不是一般人,老孙发话了,不能太轻易
    过关。”
    李焘嘴里塞着铁球,口涎鲜血流了满脸,眼睛肿得像膨发的馒头,只剩下两
    条缝。除了胸口微微的起伏,完全没有了活人的迹象。髑髅卒搬过一张几凳,舒
    正臣落座,继续道:“不是哥哥我薄情,咱们俩也算同僚一场,弟弟你听哥一句
    劝,既然咬了,就咬到底,好歹再挺过一章,九是极数,铁狱不过九,到时候我
    跟老孙好好说道说道,也就结了案了。”
    髑髅卒取下李焘嘴里的铁球,伴随着无力的咳嗽,一股血水黏液从李焘嘴角
    鼻孔流出。舒正臣上前,拿棉布擦去秽物,轻轻揉着他的脸颊和下颏,叹声道:
    “兄弟,你要怨,还是得怨你自己,你犯了忌讳了,犯了皇城司的大忌。本
    司是干什么的,你清楚得很,要是胥卒造干办的反,干办造提点的反,提点呢?
    难道去造老孙的反?老孙去造晏相的反吗?皇城司还叫皇城司吗?”
    李焘眼角抽搐,努力地想要睁开眼,无奈竭尽全力还是放弃了,虚弱地哼了
    一声。舒正臣头也不回,抬手朝身后伸去,手里立刻多了把薄如蝉翼的小刀。他
    两指拈刀,刀光一过,将李焘眼皮飞快地划开,立刻有两股脓血从窄小的刀口涌
    出,顺着他的鼻翼流下。舒正臣眼疾手快,揩掉了脓血,那块白棉布已经是污渍
    斑斑了,便随手扔在地下,道:“好些了吗?”
    李焘勉强挑起眼帘,看着舒正臣。
    “入娘贼。”
    李焘的声音弱到了极点,目光倒是渐渐聚拢,死一般的微光打在舒正臣脸
    上。
    舒正臣忍俊不禁,道:“有种。”说着,招呼髑髅卒,“来,给李干办安排
    上。”
    铁狱二十七章,章章都是骇人听闻的残刑酷法。俗语中有七上八下之说,刚
    才的第七章名为上墙抽梯,第八章名为下里巴人。所谓“上墙抽梯”,取其进退
    不得之意,将囚犯左脚着地,右脚用绳索牵引高抬,直至左脚仅有脚尖及地,同
    时再往脚下泼上烧得正红的炭块,还有蘸了水的鞭子抽打,如此循环反复。“下
    里巴人”则极为龌龊,将囚犯剥去衣衫一丝不挂,用掺了蜂蜜的油膏涂遍全身,
    置于陶瓮之中,仅露出头来,再把鼠豸蛛蚁之物倒入陶瓮里,底部再加炭火,烘
    得鼠豸蛛蚁遍体游走,真真是但求一死的酷刑。
    舒正臣话音刚落,胥卒们各行其是,有的搬过陶瓮,有的抱来鼠豸箱子,有
    的将油膏倾倒在李焘身上。李焘目眦尽裂,嘴里喃喃有声。舒正臣凑过去,
    道:“再忍忍,这一章熬过去便好。”
    “入娘贼,都已经招了,非要我的命吗?”
    “熬过这一章,兄弟你便是全司的大功臣,连老哥我也要羡慕的。”舒正臣
    狰狞一笑,道,“不过以下克上,就算是立功,也得受了这茬苦。不然这提点不
    像提点,干办不像干办,胥卒不像胥卒,你让老孙怎么管这一处四房五千军?”
    李焘被髑髅卒架起,软绵绵的身子柳条一般,两个髑髅卒发一声喊,没怎么
    用力便已将他放进瓮中。一个髑髅卒急匆匆自外进来,附在舒正臣耳边低语几
    句。
    “慢着——”舒正臣眉峰微蹙,道,“让他缓缓。”说着,他正了正冠戴,
    快步走出。几个髑髅卒相互看看,一时间不知所措。李焘无力地靠在瓮沿,呼吸
    微弱至极。一个年长髑髅卒思忖片刻,来到瓮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
    李焘嘴边,低声道:“李干办,多少喝点儿,冤房里续命的好东西。”转向其他
    神色各异的髑髅卒,道,“李干办是咱们司里的人,自己人,不管犯了什么案
    子,总是罪不及死。各位兄弟,能积点阴德就积点吧。”
    几个髑髅卒面面相觑,碍于老髑髅卒的口气,都没有吭声。铁狱髑髅卒的来
    源有二:一个是乡野失地流民,取的是忠厚听话,便于指挥;一个是熟悉刑名事
    务的底层小吏,取的是经验多,上手快,而后者投奔铁狱,还有一层原因。入流
    者是官,不入流者是吏,流外转流内,是无数不能靠科举正途进入大宋官僚系统
    的人毕生之梦想,铁狱髑髅卒这份差事虽然见不得光,却无疑是他们最后的希
    望。故而当了髑髅卒的人,要么一心一意唯上命是从,要么心狠手辣对囚犯毫无
    底线,只想尽快攒起铨叙流转的资本。好在李焘这个案子中,髑髅卒差不多都是
    前者。
    “舒提点也没要他命的意思。”老髑髅卒见众人都默不作声,索性挑明了
    道,“刚才第七章过了,还让用盐水给李干办冲洗伤口,这不,老孙提举叫他过
    去,八成就是不再用刑了。熬到现在,李干办眼瞅着就是孙提举的红人,全司的
    功臣,我有心替咱们几个弟兄留条后路,李干办翻身高升,我相信他也不会亏待
    大家——各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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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8:49:21 | 显示全部楼层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愚钝的人也都明白了,众人不由得齐刷刷看向李焘。李
    焘微睁双目,坦然地看着他们。老髑髅卒刚才的话,他显然一字不差都听进去
    了。众人心中都是一凛,忙纷纷点头称是。李焘嘴角极为轻忽地一颤,缓缓闭上
    了眼。坚持到眼下,或者说熬到眼下,总归能歇上一歇了。髑髅卒们主意已定,
    也不觉得尴尬,马上过来一通忙活,将迷迷糊糊的李焘从瓮里架出,擦拭掉一身
    的油膏,拿出冤房自制的金疮跌打药来,细细上了药,又怕舒正臣回来怪罪,小
    心翼翼又把李焘架进瓮里。
    话说舒正臣进门时,公房里只剩下孙从吾,这让他有些意外。按理说,沈追
    经下属检举通辽,这是要命的罪名,不然他也不会被带到提牢房,也不会由孙从
    吾亲自审问。沈追是舒正臣送到孙从吾面前的,一个时辰不到,沈追却不见了人
    影。难道他这么快就招了?不会,老孙再有本事也不至于三言两语就降服了他。
    难道是老孙反被沈追说服?这个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就算沈追说得再天花乱坠,
    也不可能几句话就脱清了所有干系—— “去非的案子,我亲自办。”孙从吾见舒
    正臣一脸蒙,笑道,“若有人问起,就说他关在延真观,没我跟着,谁都不能
    见。”
    “那——属下明白。”
    舒正臣嘴里这样讲,心中又不忿,又不平,又不甘。不由得想起岳丈张老提
    点在提牢房憋屈一辈子,却吃亏在司里竞争的同僚太多,等资历熬到了,人脉有
    了,也到了该乞骸骨的年岁。当前皇城司中五位辅官,沈追和宋崇不管谁被扳倒
    都是好事,都少了条拦路虎。凭他们翁婿二人多年积攒的人情,早日混到从六品
    甚至正六品,便能在东西二府里迁除了,再幸运一些,还能外放到州县,做个通
    判知州之类的实权地方官,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如今李焘冒着二十七章的酷
    刑也要检举沈追,还是私通敌国的大罪,眼看沈追就要倒了,眼看好运气就要来
    了,却是看得见摸不得,怎能不让舒正臣心乱如麻。
    孙从吾何等世事洞明的眼力,立马读出他的心思,不慌不忙道:“去非的事
    没查明之前,他哪儿都去不了。不过仅靠李焘的检举,一面之词,还办不成铁
    案。此案非同小可,我安排临岳去查,你呢就辛苦些,李焘且放一放,别让他死
    了,那个周忠——前几日他刚到延真观,你不还问我要不要给他褪毛吗?褪,好
    好褪。沈追被在京房活捉,不也是因他而起?肯定不会毫无干系。”说到这里,
    仿佛想起了什么,揶揄道,“提牢房诨名冤房,你老丈人当了多年的提点,是屈
    打成招的好手,冤假错案办得多了。想有口供,你不妨买两瓶好酒,向他讨讨主
    意。”
    舒正臣深知孙从吾就这般秉性,凡事不论大小都没个正经,事情越大,越不
    会正经说话。听老孙这意思,沈追定然是被关起来了,却不是关在延真观,估计
    是在某个隐秘黑盘里。之前,老孙明明让他重点查李焘,周忠可以不去管他,毕
    竟是西府钱七郎的心腹,早晚还得还回去,折腾得半死不活也不好看。可今天听
    他意思,分明又是准许用刑逼供,甚至造出个冤案也行——问题是这冤假错案好
    造,可让周忠去咬谁呢?也去咬沈追吗?万一老孙有心袒护沈追,这不弄巧成拙
    了吗?但不咬沈追,又去咬谁?难道去咬李焘?
    不过孙从吾不给他继续犯愁的机会了,哈哈笑着起身离座,在他肩头拍了
    拍,一路哼着小曲儿出门,唱的正是城中巷陌流传的《昼夜乐》: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舒正臣看着老孙摇摇晃晃离去,公房门打开,再没有关上,漏进来一地阳
    光。刚才只顾着欣喜,居然没有注意到头顶的日头。阳光正好打在舒正臣脚下,
    打在延真观里,打在东京城中——城中某处,就是沈追的落脚地。那会是哪里
    呢?舒正臣缓步走到门口,阳光窃笑着涂满他的全身,就像刚才髑髅卒把油膏涂
    满了李焘。他一时间恍惚起来。
    捉到周忠,是舒正臣的功劳。这功劳就像是天上掉的馅饼,冷不丁就砸在了
    他的身上。其实功劳还得算张文平一份。天圣三年,周忠姘头罗惜惜的弟弟罗小
    乙犯了事,罪名是冒充大食商人倒卖龙涎香,倒卖倒也无可厚非,可他卖的还是
    假货,假货倒也罢了,偏偏还卖给了荣国公刘从德,当今太后刘氏的侄子。刘从
    德年纪不大,荣宠极高,他父亲刘美原先姓龚,说起来还是刘太后的前夫和义
    兄。刘从德买龙涎香是要讨好夫人,国公不懂行,国公夫人却懂,一下子惹得刘
    国公大怒,找到太后姑姑和官家表弟一通抱怨,赵祯面子上过不去,当即让皇城
    司拿人,孙从吾雷厉风行,将罗小乙抓进了延真观。弟弟被抓,生死未卜,罗惜
    惜哭天抢地让周忠想办法捞人。周忠是枢密院的人,而枢密院跟皇城司势同水
    火,这人就不大好捞。周忠也着实花了本钱,高层走不通,便想方设法结识了当
    时的提牢房提点张文平,金银珠玉泼水似的送到面前。张文平收得面不改色,事
    情也办得精彩,亲自带人到了荣国公府邸,当着刘从德的面把罗小乙打得血肉模
    糊。这当然是提牢房的套路,当天晚上罗小乙就能下地走动,浑然跟没事人一
    般。张文平和周忠因此相与一场,有了交情。次年张文平休致,接班的提点是他
    女婿舒正臣,这交情自然不减,平日里三节两寿四时八节,周忠都少不了给翁婿
    二人送礼,熟络得一家人似的。
    前几日风清气朗,张文平鳏居在家,闲得发慌,便差人叫来爱婿吃茶解闷,
    商量着一道去西鸡儿巷寻两个姑娘打发光阴,不料老仆来报,门外枢密院周主事
    求见。张文平笑得打跌,暗忖今日翁婿两人的嫖资也有出处了。等两人见到周
    忠,却是大吃一惊,往日体体面面的周忠竟似孤魂野鬼一般,衣衫凌乱不说,脸
    上一丝的血色都没有,见面先扑通跪倒,张口颤声道:“两位提点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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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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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8:50: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待周忠哭哭啼啼讲完,张文平和舒正臣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狂喜。周忠是
    礼房主事,礼房是枢密院的秘密财源,钱惟演能腰杆子硬朗,打造出能跟皇城司
    对着干的在京房,一个靠胡垚幕后运筹帷幄,一个靠礼房真金白银的进项。孙从
    吾做梦都想抓住钱七郎的把柄,可笑探事房的沈追、刑事房的宋崇还号称“双
    英”,连个把柄影子都没抓住——如今这位礼房主事监官活生生就在眼前,苦苦
    哀求,只要皇城司肯搭救,一定知无不言。这时的翁婿二人哪里还顾得上去西鸡
    儿巷寻欢,岳丈留在家里陪周忠,女婿飞奔到延真观领回一队髑髅卒,把周忠全
    须全尾地带进了铁狱。不多时,皇城司里的孙从吾得到消息,也是飞马赶到,立
    时提周忠过堂。周忠一介书生,走的是科举仕途,哪里见过铁狱的厉鬼手段。刚
    刚舒正臣有意让他从刑房外走了一遭,仅是不绝于耳的惨叫就让他两股打战,一
    见满脸是笑的孙从吾,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不等老孙开口便滔滔不绝讲开去。
    依周忠供述,沈追奉命暗查枢密院敛财贪墨的窝案,一开始就被胡垚察觉,
    也判断他会从周忠下手,便指使周忠虚与委蛇,引沈追入彀。这边沈追被捉,那
    边胡垚就想对周忠灭口,周忠深知胡垚为人阴狠,早有自保的通盘计划,即便如
    此仍是差点遭了毒手,侥幸逃出生天后,思来想去便向皇城司投诚,只图保住性
    命。讲完这些,周忠可怜巴巴看着孙从吾,又看了看一旁的舒正臣,怯生生
    道:“西府私自加税盘剥外邦商旅,大多是在下经手,来龙去脉都清楚得很,孙
    提举若是信得过,在下知无不言,只求——”
    “西府里可不缺能人。”孙从吾笑容可掬道,“永中兄居然逃得出来,也真
    不容易了。”
    皇城司甄判投诚之人是否有诈,除了要有过硬的动机、诉求和中间人,如何
    投诚而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假意投诚的对手,往往会在其中某些细节处露出
    致命的破绽。孙从吾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等着周忠来补——至于能否补得圆
    满,直接关系到他的性命。
    “小的能逃出来,着实是九死一生!”周忠擦了擦汗,道,“三佛齐驻大宋
    正使蒲潜迈,跟小的是老相识了,十年前当通事的时候就跟小的交好,说白了,
    小的真金白银喂了他整整十年,想的就是有朝一日大宋待不下去了,能逃到三佛
    齐去。因为有了这个心思,小的跟他的关系瞒得很好,没人知道底细。三佛齐商
    团不日将到两浙路明州登船回国,蒲潜迈要去宋,上峰让小的陪同,这都是寻常
    事务,小的也没在意。不料蒲潜迈夤夜来访,亮了钱相手令,让他在去明州路上
    择机杀了小的,就说是暴病身亡——”
    “蒲潜迈离京几天了?”
    “三天,小的是半路溜回来的。”
    “既然留了逃亡三佛齐的后路,为何不趁机走了?”
    “事起仓促,小的带不走多少钱财,身边的浮财现钱都给蒲潜迈买命了——
    身无分文到了三佛齐,小的不还是个死吗?与其死在海外成了孤魂野鬼,还不如
    留在大宋搏一把。”
    “西府那边,蒲潜迈怎么交差?”
    “他不用向任何人交差,到了明州直接上船回国,不会再来大宋了。这十
    年,他从小的这里捞了不少,临走时又狠狠敲了小的一笔,攒够他几辈子都花不
    完的钱。”周忠声音哽咽,道,“孙提举,孙爷爷,小的眼下是什么都没了,不
    过小的还有房子有地有货,转手就是钱,小的只想保命——”
    “永中兄太见外了。”孙从吾笑道,“进了这延真观,就跟进了内藏库一
    样,内藏库存的是什么?是官家的内帑,只有官家能调度。你且放宽心,除非有
    官家圣旨来,不然谁都不能拿你怎样。”
    周忠眼睛一闭一睁,泪珠盈睫,刚想说些感激涕零的话,不料孙从吾继续
    道:“来都来了,也不能让你闲着。写点什么吧,舒提点会张罗此事。不过仅凭
    白纸黑字,也不足以万全无事,还是得再拿些硬邦邦的东西才好。”
    “有的,有的。”周忠忙不迭道,“近五年来的细账,在下都做了副本。”
    孙从吾嘴角一挑,却不说话,舒正臣急切道:“怎么没有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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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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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忠一愣,苦笑道:“舒提点说笑了,五年的细账,足足装得满好几辆大
    车,在下怎可能随身带着?”
    “存在何处?”
    “存在大弘当了,凭当主本人到场才能取。”
    孙从吾和舒正臣闻声都笑容散去,皱起了眉头。大宋开国以来并不禁止官员
    经商,宗室勋贵做买卖的不在少数,这大弘当正是荣国公的产业。换作别家,以
    老孙的脾气,早就派一队亲从军过去,先把当铺剿了,东西抢到手里再说。这周
    忠也的确是条老狐狸,偏偏选了大弘当,赌的就是没人敢动。舒正臣还在思忖,
    孙从吾却蓦地笑起来,道:“你老兄真是好手段,这个地方选得好!”
    周忠讪讪道:“身家性命所系,还望贵提举包容——在下还有一事,恳求
    ——”
    “罗惜惜吧?”孙从吾继续笑道,“你放心,都包在皇城司身上。”
    周忠彻底服了,心里也有了底,慨然道:“什么时候去取货,提举您一句
    话!”
    孙从吾摇头道:“这个不急,你先把笔录做好便是。另外,沈追被胡垚关在
    哪儿了,你知不知道?”
    “在下供职在礼房,不是他们在京房的,他们黑盘多,在下委实不知
    啊!”见孙从吾微笑着不言语,周忠不由得又慌乱起来,哆哆嗦嗦说了几个地
    方,后来实在没什么讲了,索性指天赌咒,说得舒正臣都心里暗笑。孙从吾略坐
    一阵,朝舒正臣使了个眼色,他马上会意,叫来髑髅卒安顿周忠做笔录,叮嘱
    他“务求知无不言”。周忠感恩戴德刚走,孙从吾脸色骤变,默默想了半天,才
    开口道:“周忠的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舒正臣不敢怠慢,忙道:“请提举示下,大弘当那里,动不动手?”
    “事关荣国公,只有太后或者官家出面,才好办事。不过咱们动不得,胡垚
    他们在京房的人也动不得,相比之下,他们比咱们急。”孙从吾狡黠地看了看舒
    正臣,笑道,“就你那一帮子髑髅卒,这差事能接得住吗?”
    舒正臣立时面红耳赤。他当然想到了这一层,能一举拿到细账本是大功一
    件,但提牢房极少出外勤,本事都在刑房里头,虽也有日常操练,不过跟探事房
    刑事房的人比起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真要让他们去大弘当撒野,跟在京房的
    虎狼之徒针尖对麦芒干一架,保不齐会出岔子。
    “那周忠——褪毛不褪?”舒正臣小心翼翼道,“看样子,他肚子里还有
    料。”
    “当然有料,他这种滚刀肉不会上来就亮底牌,先等等,做完笔录再说。”
    “在京房来要人的话,属下就说没有此人?”
    “这还用老子教你?问你老丈人去。”孙从吾恢复了常态,笑着摆摆手,
    道,“你带几个得力的,跟我回司里一趟,抓个人回来,这个倒是要好好褪褪毛
    的。”
    舒正臣听得一怔,脱口而出道:“司里的人?”
    孙从吾站起身,慢悠悠来到舒正臣面前,道:“你认识,往你这里送过不少
    人——本司的规矩,下克上是怎么办的?”
    “不管有理没理,得过了第七章。”舒正臣顿了顿,自信地冷笑道,“只要
    他能熬得过。”
    这是几天前的事了。那天舒正臣从皇城司带回了李焘,立刻便开始用刑,没
    有审问,没有袒护,没有留情。审问是孙从吾亲自抓的事,舒正臣不会,也不敢
    去问,只知道李焘检举了沈追,说他私通辽国,跟董齐庵是同党,至于细节就不
    得而知了。但仅凭这一点,已经让舒正臣,以及休致在家的张文平亢奋了好几
    天。
    晡时将过,阳光依然很好,头顶的日头丝毫没有冷却的意思,正如舒正臣红
    炭般火热的心绪。老孙让他先放过李焘,那就先放放,至于周忠,褪毛是少不了
    了,但也得留个后路,一旦枢密院真来要人,不能做得太过分,不然老孙肩膀一
    耸两手一摊,滥用刑罚的罪名就全砸在他身上了。却也正好借此机会再榨榨周忠
    的油水,千里为官只为财,放着一尊财神爷在眼前,不去打打秋风,岂不是坐失
    良机?还是老丈人说得好,提牢房活儿脏,但比起探事房刑事房安全得多,至少
    不用每天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何况有髑髅卒伺候着,有犯官犯人油水捞着,即便
    只能在提点任上告老休致,也可以官升两级,正经的从五品朝廷命官。思绪及
    此,舒正臣拿定了主意,方才意识到腿脚发麻,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门口多时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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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崇
    突如其来的危机,对沈追或宋崇而言,都是生命的常态,多年的皇城司经历
    让他们不会对危机感到不适,反倒有种一探究竟的强烈兴趣,这样的兴趣往往会
    超越危机本身。也正因如此,当沈追在宋崇面前坐下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脸的笑
    意。
    “被关在董齐庵家里,感觉如何?”
    先开口的是宋崇。
    沈追苦笑摇头,道:“案卷看了吧?”
    宋崇也颔首一笑,拍了拍手边皇城司文头的案卷:“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我是当成瓦子话本看的。”
    短暂的笑声之后,宋崇道:“李焘的事,你怎么想的?”
    “检举我是辽国奸细,这一招我没有想到。”沈追敛住笑,皱眉道,“我一
    时想不透彻,主使者会是谁?我原本笃信是胡垚,现在倒有些狐疑了。”
    “眼前的线索,胡垚的确是最大的嫌疑。”
    “在京房和皇城司龃龉不和,这是众人皆知的事,胡垚这么做,当然可以理
    解为蓄意搞乱皇城司,不过要真这么判断,反倒会把另一种可能掩盖了。”
    “你认为私通辽国的,是胡垚?而胡垚抛出了李焘,目的是掩盖自己?”
    “不错,我已经口头跟孙提举讲过了。”
    “孙提举有何说法?”

    “他让我跟你合计,还说你在铁屑楼见过胡垚。”沈追露出微笑,道,“来
    的路上,你写的瓦子话本,我也看过了。比瓦子里的说话人差得多,比我倒是强
    了不少。”
    “这倒奇了,你才去过几次瓦子?说得跟勾栏常客一般。”
    “这个上头我真不如你,不过,也有你不拿手的。柘析劫布是祆祝不假,他
    还有个身份,估计你是不知道的。”沈追故意顿了顿,又道,“柘析劫布,就是
    藩长。”
    沈追是探事房提点,探事房职责是“探”,也就是侦缉间谍和情报,蕃坊的
    内幕信息当然也在侦缉之列。他说柘析劫布就是藩长,想必已经确认无疑。宋崇
    意外地看着他,心思一下子激荡起来。这就能解释很多难题了。藩长历来是深居
    简出,从不抛头露面,通过任命祆祝来管理全坊事务,前任祆祝赭时支特是西夏
    翊卫司的暗钉,他神秘消失,显然是被藩长除掉了,而藩长不再委任祆祝,而是
    亲自走到前台,意味着蕃坊内部出了大乱子,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吊诡的是,柘
    析劫布明明是藩长,却瞒天过海只以祆祝的名义出现,他为何隐瞒自己的真实身
    份?
    宋崇沉吟道:“死在铁屑楼的,有六个人。四个样磨部刺客,曹老六,西夏
    卖家——说是西夏人也不准确,他其实是辽国人,他身上有辽人才有的文身。”
    跟沈追写的“话本”一样,宋崇的笔录也是真真假假,更多关键的信息都藏
    了起来。沈追也是一怔,尽管他知道不该有质疑,却还是脱口而出道:“那文
    身,查验了吗?”
    “查了,不是新的。那人四十岁上下,文身从小就有,这个眼力我还是有
    的。”
    “文身是什么形制?”

    “虎头,奚族人的图腾。”
    沈追点头道:“探事房在西夏的探子有过消息,兴平公主耶律里芹从辽国娘
    家带了两个心腹近侍,都是奚族。”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他们都知道,当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用兵多年才降服奚
    族部众,因人口庞大,不得不将其列为四部国族之一,地位仅次于契丹人,还被
    赐予“萧”姓。耶律里芹年少远嫁西夏,受到李元昊冷遇又举目无亲,越发依赖
    奚族近侍。西夏卖家是奚族人,而奚族归顺辽国已过百年,当然也是辽人。一个
    深得辽国公主信赖的近侍,以私卖公主陪嫁为由费尽心机接近崔留利,也就是接
    近皇城司,却未曾说过一句话就死于非命。
    宋崇缓缓道:“他知道崔留利是皇城司的人,也一眼认出了我,他是怎么做
    到的?他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这是困扰宋崇多日的问题,他也苦思了多日,但一直如坠云雾之中。此人身
    上隐匿了太多的秘密,可惜竟就这么死了。
    “不知临岳有何推测?”
    “毫无头绪。”宋崇轻轻一叹,坦言道:“此人想要接触皇城司,无外乎两
    种可能,一种是受耶律里芹的指使,另一种是此人自己的企图。前者可能性有,
    不过不大。耶律里芹身份再尊贵,也是女流之辈,辽国与大宋明里暗里的交通渠
    道很多,何必舍近求远?至于后者,人已死,已经是不可能再知道的秘密了。”
    “我倒不全同意你的看法。”沈追起身,一边踱步,一边分析道,“辽国与
    大宋的消息往来,的确是无须耶律里芹插上一脚,不过临岳,这是面上的,也是
    过去的。时过境迁,因时而变,天圣九年也就是今年六月,辽圣宗耶律隆绪驾
    崩,长子耶律宗真即位,他不过才十五岁,掌权的是太后萧耨斤,但这位萧太后
    宠爱的是二儿子耶律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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