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无聊 2026-9-3 09: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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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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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柳永正色道,“所谓天命,本就是拿来糊弄百姓的,天命不足恤
的道理,在座的想必都清楚得很。大宋之所以为大宋,靠的不是天命,而是法。
这法说来玄虚,却也说来实在,无非就一个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已。君主端
拱在上,统而不治,宰执分由东西二府,台谏则独立于二府之外,直属皇上监督
二府执政,这就是法,是我大宋之法。这法正如煌煌巨日悬于天外,光芒所及之
处,有正人君子,也有奸佞小人,有明君英主,也有无道昏王,有鲜衣怒马,有
烈焰繁花,也有衣不蔽体,也有蝇营狗苟,世间万物不一而足,又何曾影响到这
光芒的一分一毫?大宋的衙门鳞次栉比,好用者的确不多,但只要大宋之法在,
有士大夫在,有民贵君轻的道理在,弊端再多,冗官再多,内斗再多,大宋也倒
不了的。”
沈追听得呆了,他当然知道柳永伶牙俐齿口如刀剑,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根本不给对手说话的机会。张元几次要插话,都被柳永水银泻地般的语流挡住,
好容易才逮住话头,见缝插针道:“柳兄说得再好,奈何——”
“奈何什么?奈何朋党之争吗?奈何帝党后党吗?奈何官场倾轧吗?奈何重
文抑武吗?老弟你错了!”柳永冷笑道,“这些弊病哪朝哪代没有?轻的,祸国
殃民,重的,改朝换代。问题出在哪里?根源在人。始皇帝一扫六合,至今一千
余年,哪个朝代能像大宋这般,从朝堂到州县,官员是一笔一画考出来的?三家
村野夫也好,引车卖浆者也好,作好了诗赋论三篇文章便能登天子之堂!你我三
人皆殿试落榜,自然心气郁结,但若是真有胸襟,看看那录取的天子门生们,有
几个不是靠真才实学?我父官居从三品工部侍郎,我长兄三复天禧二年戊午科中
进士,我和次兄三接却至今毫无功名。官宦簪缨之家,或许出不了进士,寒门子
弟或许真就高中榜首。这叫什么?这便是公平,这便是大宋之法。”
张元微微一笑,摇头叹道:“说来说去,一法而已,大宋能有而行之,辽国
就不可吗?我西夏就不可吗?”
“老弟你又错了。”柳永同情地看着张元,平静道,“知是知,行是行,关
键处还是在人。我自天圣六年游历西北,山石林木烂熟于心,也知道李德明父子
一心要自立建国,可我告诉你,此举难而又难。难在何处?寻遍西北七州,有多
少读书人,又有几个士大夫?就拿雷复你说,即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建国立邦
之志,平心而论像你这样的人物,比我高出多少?比去非高出多少?放眼整个大
宋,你我三人这样的有多少?西夏那里又有多少?以圣人之道教化百姓,多少年
锱铢累积才有如今大宋的局面?西夏建了国便万事大吉了吗?依附大宋,联合制
辽,党项一族或许还能延绵不绝,一旦贪图人主之位,自立于宋辽两国之间,经
营得好,也免不了龃龉战乱,经营不好,或许便是亡国灭族之祸。刚才我便说
过,俗礼岂为你我所设?所谓叛宋投夏,所谓华夏夷狄,都是虚妄,能将一腔抱
负一身本事用到正途,能有利于一方风水一地百姓,平生所愿足矣,不枉一番寒
窗彻骨,也不枉受了几多屈辱,几多悲凉。至于誉你谤你,功你过你,又能奈你
何?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但雷复你要明白,你
若真是一心仕夏,以身许国,便不能对不起党项一族,对不起李德明父子,你扪
心自问,西夏称帝自立,难道真是一件毫无风险的买卖吗?难道就不怕开启边衅
生灵涂炭吗?难道就真能鼎足三分吗?前三国,后三国,分了三百多年不还是隋
唐大一统吗?想想看吧,孙刘曹,沮渠慕容,司马拓跋,究竟有几家皇室能全身
全族?”
张元脸色苍白,神色冷得像碗中的残茶。天圣五年他殿试落榜,命运跌入谷
底,东京汴梁开封府,皇城大内崇政殿,是他人生中最为黑暗的场域。短短四年
过去,他再次回到这里,却已然成为能够左右一族一国前途的人物,正所谓时也
运也命也。而刚刚柳永这番话,竟把他从花到荼䕷打得落英遍地,多少无法对人
言的隐情,多少从未深思的险峻,全被柳永一一道出,剖解得丝丝入扣。思绪及
此,张元勉强一笑,道:“想不到人间知己,吾与汝而已。罢了,罢了。”
张元缓缓起身,来在小窗前。不知不觉,子正时分早就过了。一钩残月,一
爿星斗,钉子般揳嵌在黢黑的天际。万籁无声,风高清阔,都亭西驿里安静得瘆
人。四周廊下墙边,十几个翊卫司剑卒埋伏良久,只要张元稍稍发出信号,他身
后这两个人便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张元并不打算这样做了。
张望片刻,张元喃喃道:“二位此来,无非是想要我国谨守中立,不参与宋
辽的事务,也不再对蕃坊祆教报复,好,我答应你们。外边的那些翊卫司剑卒,
我已经让他们都散了。”
沈追和柳永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自进了都亭西驿,沈追就发现了四处埋
伏着的剑卒,他时刻都准备着在他们冲入之际,先结果了张元—— 张元慢慢转过
身,看着沈追和柳永:“去非,你一晚上都不说话,真是来听瓦子说书吗?现在
你能回去复命了,请如实转告孙提举,并请他转告中书门下的宰执们,我主无意
介入宋辽之争,但若有人妄图加害我王太子,妄图挑起两国甚至三国争端,西夏
绝不示弱。”
沈追微微一笑,道:“请雷复兄放心,也请转告贵王太子——”
张元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竟然很久,而且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连连咳
嗽。这一连串的笑声像是森森阴风,刮起来就不再停下,一时间吹得沈追毛骨悚
然,吹得柳永惶惑不解。所幸的是,张元终于开口了,而且声音很大:“来
人!”
五六个翊卫司剑卒幽灵般出现在房内,毕恭毕敬地向张元施礼。
张元冷冷地看了沈追一眼,对剑卒们道:“兜率寺有异动吗?”
为首的一个剑卒右手按住左肩头,微微躬身道:“没有。”
“快了。”张元的声音刀子般凛冽,“派步跋子和铁鹞子去增援,不管是样
磨部的人,祆教的人,还是皇城司的人,在京房的人,只要出现在寺里,一律格
杀勿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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