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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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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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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崇一眼,道:“耶律宗真处处受萧耨斤挟
    持,虽贵为一国之主却跟囚徒一般,临岳刚才说的那些渠道,几乎都被萧耨斤控
    制了,他自己想说的话是传不出来的。据线报,西夏李德明早在天圣七年就请辽
    国赐婚,直到今年辽圣宗死了都没有下文,可耶律宗真刚即位,就迫不及待把姐
    姐嫁过去,你说,有没有可疑之处?”
    宋崇身为刑事房提点,平日里干的是安保扈驾、缉拿人犯的差事,对外邦情
    报知之不多,经沈追这么一讲,立时豁然开朗,道:“这样看来,耶律宗真既有
    被废之忧,又被困在宫禁中无法跟外界联系,只能借助兴平公主向大宋求援?”
    “一旦这条线打通了,皇城司和耶律宗真就建立了直接联系,倘若真能帮他
    稳固帝位,大宋对辽国就有再造之恩,对西夏也更有震慑之威。不希望看到这个
    局面的,是辽国萧耨斤,还有西夏李元昊。”
    宋崇仿佛想起了什么,皱眉道:“既然如此,那为何是样磨部的刺客出手?
    他们的目标该是李元昊才对。”
    “对刺客而言,杀死目标才是最终目的,奚族近侍的公开身份是西夏使节,
    有这一条就足够了,刺客哪里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沈追落座,端起茶盏刚到
    嘴边,又道,“更何况,如果有人蓄意拿他们当枪使了呢?”
    宋崇心里大动,像是自语一般,道:“样磨刺客杀了耶律里芹的奚族近侍,
    也就是杀了辽国的人,辽国不会善罢甘休,而样磨刺客是被赭时支特利用,他却
    是西夏翊卫司的暗钉,因事败被杀,杀他的是藩长柘析劫布——”说到此处,宋
    崇不由得攥拳失声道,“柘析劫布隐瞒了真相!”
    宋崇出身簪缨之家,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内心却是卓然孤高,最受不得被人
    欺哄愚弄。他脸皮本就白净,加上蓦地情绪激荡,竟刹那间通红了脸。沈追对他
    再熟悉不过,放下茶盏,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说什么。

    宋崇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放松了拳头,冷笑道:“赭时支特利用祆祝身份
    指使样磨刺客行凶,虽然他事先被柘析劫布杀了,但他的计划没有败露,样磨刺
    客如约杀人,以为杀的是西夏高官,却不料杀的是辽国人。如此一来,西夏深藏
    不露,却已经挑起了辽国和大宋的争端,毕竟人是死在了开封,而且皇城司自然
    要追剿样磨刺客,反倒替李元昊当了打手——一箭双雕,李元昊身边一定有高人
    指点!”
    沈追淡淡一笑:“这人你是知道的。柳耆卿早就说过,是张元张雷复,咱们
    在天圣五年一起参加的殿试。”
    “柘析劫布明明知道这些,却没有如实交代——”
    宋崇说到恨处,目光又犀利,又懊恼。人是他亲自审的,虽然时间仓促,却
    也不至于疏忽到这个地步。沈追却马上接过话头,道:“幸好临岳你发现得及
    时,没造成什么损失。”
    宋崇一怔,立刻明白了沈追的好意。笔录是瓦子话本,当不得真,孙从吾也
    不会当真,但真要是面对面汇报,却是来不得半点的糊弄。明明是宋崇一时失
    察,沈追却帮他挽回了颜面。照此看来,柘析劫布杀赭时支特是为了灭口,可他
    没有想到,人虽然死了,杀人的计划却没有停止。如果需要的话,柘析劫布知情
    不报,便是个完美的替罪羊。想到这里,宋崇不得不叉手一揖,由衷地道:“谢
    去非成全。”
    沈追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眼下还有更大的危机。离开延真
    观时,孙提举告诉我,据确切情报,李元昊就在开封——不过,老孙没说情报来
    源。”
    “李元昊——”

    宋崇一时说不出话来。西夏使团在开封日子不短了,一直在等太后和官家召
    见,并参加冬至日郊祀大典。使团名单里没有李元昊,既然老孙言之凿凿他就在
    开封,那便只能是匿名而来——为何要匿名?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初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惊诧不已。”见宋崇不语,沈追便道,“老孙没
    说太多,只是说务必要防着西夏和枢密院暗中勾结,对本司不利,让咱们勾兑一
    二,尽快拿出个章程来——临岳你有何见教?”
    宋崇一叹,道:“如果柳耆卿在开封就好了,可惜他又不知在何方云游。”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两人都意识到,李元昊——或者说是张元——的计策很
    成功,至少在目前看来如此。辽国公主的近侍,也是西夏使节死在了开封,大宋
    同时开罪了最危险的两个敌人,而这一切都可以归结为皇城司办事不力。这是明
    面上的危机。暗地里,李焘忽然不惜以下犯上检举沈追,消息固然被严密封锁,
    却也难保不会传出去。何况按照沈追的研判,李焘本人就是胡垚的暗钉。枢密院
    钱七郎一封札子密送到太后和官家面前,即便是风闻奏事,也足以让官家不便再
    出面维护,这就意味着事情搞清楚之前,皇城司将彻底失掉靠山。前番在铁屑楼
    里,宋崇亲耳听到胡垚讲在京房和皇城司“再无握手言和的可能”,“一刀一
    枪,尸山血海里分出个高下”,一旦失去官家的支持,恐怕这尸山血海便是皇城
    司的下场了。
    片刻之后,宋崇眼里开始闪烁着微光,这光亮忽明忽暗。显然,他的心思在
    急剧波动。
    “刺机探凶,兄或不如我,临事决绝,我远不如兄。临岳,你就直说吧。”
    沈追平静地注满了两个茶盏,抬眼望向宋崇。
    “我有一个计划,只是一旦泄露,皇城司便是万劫不复了。”宋崇看了看沈
    追,继续道,“而且,还要去非你受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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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就是戴罪之人,罪名还是私通辽国,还能有比这更委屈的吗?”沈追
    一笑,道,“临岳就直说吧。”
    “为今之计,只有以毒攻毒。李元昊如今最为忌惮的,是样磨部的刺客。在
    西北,他能率铁鹞子灭了甘州回鹘,可他现在开封,开封是大宋的,不是他西夏
    的。翊卫司再精悍,搁在开封地界也是蕞尔小丑,施展不开。”
    “我听明白了。”沈追忍不住笑起来,摇头道,“你让我领着样磨刺客去杀
    李元昊?”
    宋崇也是不觉莞尔,道:“不是让你带领刺客杀人,只需要你做些手脚,把
    李元昊的行踪通报给他们。”
    “样磨刺客的手段,你是领教过的,万一真把李元昊弄死了——”
    “死就死了吧,也算替大宋除了个隐患。”
    两人相视大笑。李元昊素有自立的反心,这是他们都清楚的,不过李元昊死
    在开封,李德明再忠顺大宋,也难免会为子报仇,战祸就势不可当。且不说辽国
    会趁机渔利,一旦开战,死伤的都是大宋的良民子弟。
    笑毕,沈追感慨道:“过过嘴瘾罢了,眼下还真不能让他死。”
    “不错。你安排样磨刺客动手,我带着刑事房的弟兄保护,如此一来,李元
    昊就不得不靠着皇城司保命,不敢再生出事端,西夏那边的危机就算过去了。至
    于辽国,就得抢在他们借题发挥之前,先给他们来个当头一棒。”
    “这事也是由我来吗?”沈追叹口气,苦笑道,“我可是戴罪之人,这样抛
    头露面的,或许也太过嚣张了吧?”
    “这个就不用劳驾了。”宋崇笑道,“自然会有人做的,去非何必明知故
    问?”

    其实沈追心里也早已有数了,他故意这么讲,是想确认宋崇的意思。两人又
    是相视大笑,不过跟刚才不同,他们仿佛都看到了一场即将扑面而来的血雨腥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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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南枝开放北枝寒


    老雕
    大宋开国之初,经过近百年战乱后,开封城内各外邦使馆或撤或废,使节或
    死或逃,一片衰败景象,直至太宗朝才逐步恢复起来,在内城西南崇明门内大街
    西侧重建都亭驿,专供各外邦使节留驻。到了真宗朝,澶渊之盟既成,外邦来使
    络绎不绝,原本的都亭驿不堪重负,便单独留给了辽国,做了大辽使馆,又在内
    城西南宜秋门外,相继建了都亭西驿、来远驿、怀远驿、班荆馆和瞻云馆,与内
    城都亭驿大辽使馆遥相呼应,成了东京汴梁的使馆区。这爿地界不大不小,各处
    使馆墙高庭深,周遭店铺酒肆林立,进进出出的多是奇装异服、隆鼻深目的外邦
    人。按大宋官制,外邦常驻使节和官私朝贡商队的政商事务,一体由枢密院礼房
    管理,监视安保则由枢密院在京房负责。今上赵祯即位前,在京房形同虚设,监
    视安保实际上成了皇城司的职权。钱惟演执掌枢密院后,倾力栽培在京房,一步
    步将皇城司势力挤出了使馆区,这已是天圣年间的事了。
    西夏自夏王李继迁起,就在境内大兴佛教以驭百姓,王族权贵竞相布施供
    奉。李继迁之子李德明嗣位夏王之后,对大宋称臣纳贡,请赐佛经,派了使节常
    驻开封,都亭西驿就成了西夏使馆。西夏使节多是达官显贵,为了平日里礼佛便
    利,在旧曹门外大街上盘下座寺院,名为兜率寺,从住持到沙弥,全是从西夏本
    土千里迢迢而来。这兜率寺是子孙丛林,不接众,不挂单,自成一派,住持收徒
    都要回西夏受三坛大戒,与中原僧众两序并无往来。开封人提起这兜率寺,都说
    是进不得门烧不得香,偌大个开封,兜率寺竟跟国中之国相似。不过知根知底的
    都知道,与其说兜率寺是寺院,倒不如说这里是另一处西夏使馆。崇明门宜秋门
    那里的使馆区,早被皇城司在京房渗透得跟筛子一般,毫无秘密可言了。兜率寺
    借着寺院的名号,里里外外防范得滴水不漏,按在京房提点康川的话说,兜率寺
    说白了就是西夏翊卫司的汴梁分店,可见其神秘莫测。

    康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对面坐的正是花冲,诨名花长虫,在神卫军右厢第
    一军第二指挥任副指挥使。这话便是说给花长虫听的。上次在蕃坊铁屑楼,花长
    虫马失前蹄,被宋崇连哄带骗做了伪证,让自信满满的康川吃了个大亏。其实两
    人早就认识,真宗天禧二年,康川还在枢密院知杂房做书令史,花冲则是神卫军
    的押官,都是不入流的微末小吏。那年京东路淄州征禁军入京,枢密院和禁军要
    派员参与,两人一路同行到了淄州。神卫军是禁军上四军,待遇远高于其他各
    军,应征的人多,油水也就多。俗话讲“任你官清似水,怎奈吏滑如油”,两个
    微末小吏心有灵犀,花冲收钱定员,康川核准入伍,配合得天衣无缝,结结实实
    赚了一笔外快。此后每到神卫军征兵,两人就结伴而行,日子一长便有了交情。
    铁屑楼命案过后,康川把花长虫叫到一个常去的酒肆,在包房里一番痛骂,骂得
    花长虫灰头土脸。听到最后,他脸上实在挂不住了,讪讪道:“那个情形,那个
    场面,康哥,由不得我老花不从啊!”
    康川冷笑道:“你怕宋崇,便不怕我了?不怕在京房了?”
    “怕得要死!”花长虫赔笑道,“康哥你骂也骂了,我该交代的早就交代
    了,念在多年的交情上,这篇就算翻过去了,如何?”
    “真的全都交代了?”康川盯着花长虫,道,“若有一点儿隐瞒,交情再久
    也顾不得了。”
    花长虫捶胸顿足道:“我进去的时候,铁屑楼厅堂地上就只有两具尸体,一
    个是曹老六,一个是那色颇,其他的真没看见!”
    康川冷眼看着他,心中不由得暗笑。花长虫固然是块滚刀肉,嘴里再没有实
    话,这个当口也万不敢撒谎。之所以还要再诈他一诈,是因为临行前胡垚有过吩
    咐,这是话本开讲前必不可少的一个过场。
    “你说得这般好听,我是信你的。”康川微微一笑,道,“不过还是老规
    矩,纳个投名状吧。”

    花长虫傻了眼,尽管来时就抱定了装傻充愣的打算,却仍是逃不掉这个结
    局。康川说的投名状并不复杂,既然他已经上了宋崇的船,替皇城司做了伪证,
    就继续留在船上,老老实实做个在京房的暗钉。康川见他霜打茄子般颓唐,也不
    多言,把一个纸团扔给他,不动声色地呷了口酒。花长虫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两
    个字:老雕。
    半个时辰后,花长虫灰溜溜走出酒肆,回头看着门楣上“伯伦小馆”的招
    牌,恶狠狠地吐了口浓痰,在心里把胡垚和康川骂得体无完肤。从此,在京房的
    诸多暗钉里就多了个“老雕”,伯伦小馆是老雕的接头地点,而老雕的第一个任
    务,便是严密监视兜率寺。
    回到军营,花长虫一头钻进自己的营舍,插了门闩,谁都不见。伺候的小卒
    只道是他午间吃多了酒,也不敢来讨没趣,于是直到掌灯时分,才斗胆送饭过
    来。花长虫盘算一个下午,心里有了个大概,便狼吞虎咽吃了饭,叫上几个心腹
    都头,个个都是平常市井装扮,出军营一路向南,过两个路口来到了旧曹门外大
    街,兜率寺就在眼前了。都头们还以为要去南斜街上的妓院,本是一个个欢呼雀
    跃,走路都要飘起来,却蓦地见花长虫驻足不动,盯着远处的兜率寺出神,不由
    得都愣住了。一个刘姓都头忍不住道:“花爷,您带弟兄几个出门,是来看姑娘
    呢,还是看和尚?”
    都头们都笑出了声。花长虫看着那四面高墙围起的寺院,冷笑一声,一语不
    发,转身便朝着南斜街走去。中午的时候,康川给了他“老雕”的名号,也给了
    他一笔钱,算是暗钉活动的经费,花长虫拿出三成,又是听曲儿又是选姑娘,好
    生请了几个都头风流一夜。次日晨起,众人吃了顿早酒,勾肩搭背回到军营。又
    路过兜率寺时,正巧赶上寺里卯末辰初诵经,钟鼓齐鸣,响声抚远。花长虫停下
    脚步,看着周围几个都头,粗声粗气道:“昨晚交代的事,没落在姑娘们肚皮上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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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头们闻言纷纷又笑又嚷,拍着胸脯将好听话说了个遍,把花长虫捧得飘飘
    入云。是夜,神卫军增派了一都巡城人马,专在兜率寺附近转悠,花长虫也一反
    常态,亲自当值夜巡。如是一连几天,夜夜都平安无事,连个荒猫发情野狗打架
    都没见着。几次夜巡下来,花长虫身子顶不住了,带头溜回营舍睡大觉,都头兵
    卒们也都懈怠起来,说是巡城,出军营门不久便放了羊,反正离着罗城不远,城
    下有的是藏兵洞,三三两两找一处猫进去,只待次日点卯交差便是。
    出事是在丑末寅初,神卫军夜巡的人马都在藏兵洞里,有的关扑赌博,有的
    蜷缩打盹,街面上干干净净,大风吹得连片树叶子都见不到,月光也正好,照得
    街面跟水洗过的相似。因为风大,火势起得就快,而且是几处一并走了水,铁屑
    楼、祆庙、蕃坊货行街烧得跟一盆炭火相似,没过多久,开封东北上方的整个天
    空都是红彤彤的一片了。
    天圣元年,今上赵祯下诏设立京师潜火军一千人,从在京禁军中挑选,在驻
    地就近搭设军巡铺,专职负责开封城消防灭火。这一千人看似不少,可撒进偌大
    个开封,跟一勺盐混在缸里一样,根本显不出味道,何况又在深夜,又是外城,
    等潜火军接到卓望楼警报,从城里各处军巡铺赶到蕃坊,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纵是拼尽全力也只能阻止火势蔓延,至于已经烧起来的地方,除了眼睁睁看着彻
    底烧干烧净,毫无任何办法。
    蕃坊之外,很快聚集了一群老相识。皇城司的宋崇、杨良祐,在京房的康
    川,神卫军的花长虫,当然还有苦主柘析劫布,众人心态各异,神形不同,只有
    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庞并无二致。
    一处起火,还能算是不慎,多处一并烧起来,起因便不言自明了。花长虫成
    了老雕之后,按康川的授意,日夜不停监视兜率寺,不料出事的却是蕃坊。幸好
    康川当时只说了兜率寺,若是换作那里被烧成了白地,可真是大祸临头了。花长
    虫一边装模作样指挥人灭火,一边故意弄得一脸黢黑,跑过来站在康川身边,气
    喘吁吁道:“康哥,这儿火大烟浓,别呛着——”

    花长虫没说完,康川怒道:“火大烟浓,怎么没呛死你?你还真是摔不死的
    长虫!”
    这倒是奇了。上次在铁屑楼,康川陪胡垚吃了个大瘪,丢尽了颜面,按理说
    眼前正是幸灾乐祸的好时机,怎会如此暴怒?看他那神情,仿佛烧的是自家枢密
    院,而不是祆教的蕃坊。
    花长虫猝不及防,被康川弄得张口结舌,刚悻悻然转过身,又是一脸震惊。
    那边宋崇和杨良祐都是背手站着,神态平静中带着几分放松轻快,好像眼前着火
    的真是枢密院。这也是奇了,祆教蕃坊如今一屁股坐在皇城司那里,尽管看得出
    万般无奈,也实打实成了盟友,可宋崇和杨良祐却是如此泰然,只差没有鼓掌喝
    彩了。再往前看,是蕃坊祆祝柘析劫布,正听手下汇报灾情损失——他算是在场
    唯一一个正常人,脸上一派铁青,不知是戾气外溢还是烟火熏染。这次大火,蕃
    坊损失难以估算,近百年光景的铁屑楼,眼瞅着从一座楼烧成了一堆炭,再建不
    知要耗费多少物力人工。
    那个汇报的手下讲完,面目惶惶,低头退在一旁。柘析劫布闭目仰头,双拳
    紧握,甚至听得见他浑身骨骼咯吱作响。良久,柘析劫布睁开眼,转身大步走到
    宋崇面前,情绪激荡之中,还不忘张开五指,手腕交叉于胸,身子前倾一躬,起
    身时一声怒吼已经喊出,周遭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西夏!”柘析劫布咬牙切齿道,“是西夏人干的!我有证据!”
    宋崇脸色凝重,点头道:“还请祆祝放心,一旦确认无误,皇城司绝不容
    情。”
    柘析劫布指着手下找到的引火油、火镰等物,盛怒之余,连话都说不连贯
    了。其实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仅靠这些物证,很难将矛头直指西夏,不过众人
    也都清楚,不久前西夏使团的一个重要官员死在了铁屑楼,而且是死在了信奉祆
    教的样磨刺客手里。虽然皇城司公开的案子里,并没有提到这位官员,但西夏人
    不傻,也不会就这么吃了哑巴亏,纵火报复并不难理解。皇城司刻意隐瞒死者身
    份,是替西夏人遮了羞,毕竟一个使团高官私自倒卖王太子妃的嫁妆,怎么讲都
    是件丑闻。如此一来,皇城司倒成了西夏的恩人和朋友,如何不让康川气得火冒
    三丈?再加上宋崇刚才的说辞,分明是把办案权继续揽在皇城司这里,又置在京
    房的脸面于何地?须知按大宋制度,所有在开封的外邦使节,不管是常驻还是朝
    贡,一律由在京房来管,明明西夏使团死了人,这都已经报复上了,在京房却毫
    无插足的办法。想到这里,康川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把当初做伪证的“老
    雕”花长虫踢废在眼前,四下里望去,却见他已经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康川顾不上找花长虫泄愤,快走几步来到柘析劫布面前,斟酌着安抚了几
    句,又道:“是不是西夏人放的火,朝廷自有办法去查,皇城司的人也不能总吃
    干饭吧?不过,康某还是得提醒祆祝,万不可做一时冲动的事,西夏使团是受朝
    廷保护的——”
    柘析劫布默默地站在原地,一语不发。
    “那在京房就去都亭西驿吧,好好保护西夏人便是。”宋崇冷笑道,“纵火
    的贼人,本司一定会绳之以法,务必为蕃坊,为不幸死去的教众兄弟讨一个公
    道。”
    宋崇的声音很大,无异于火上浇油,不但柘析劫布,就连远近的蕃坊教众都
    是怒不可遏。柘析劫布看向康川,目光中火苗炽烈,跟身后还在燃烧的铁屑楼一
    样旺盛。
    “请康提点好好保护西夏人,因为本教那些冤死的魂灵,不会放过他们
    的。”柘析劫布毫无畏惧,也毫不顾退路地继续道,“活着的教众,更不会放过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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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面一时安静,没有人再说话。冲天的火光里,缓缓聚集了数不清的绝望的
    祆教教众,他们已经放弃了灭火的念头。铁屑楼后鳞次栉比的院落,本来是他们
    聚居之处,他们的亲人朋友,他们的家园财产,都在缓缓地、不可遏制地消失在
    那里,消失在火焰深处,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无助地目睹这一切。人群中,有位
    老者跪倒在地,唱起了不知名的歌谣。宋崇目光一凛,老者正是给崔留利动刀取
    镞的那位。眼前的老者毫无那时节的泰然自若,更像是一截燃烧到了尽头的残
    烛,一片枯枝头摇摇欲坠的黄叶。教众们跟着相继跪倒,声音汇聚一处,和噼噼
    啪啪的燃烧声融合为一体。柘析劫布泪流满面,也跪了下去,跟他的教众们一起
    吟唱。那歌谣是如此凄凉,如此摄魂,连顽强支撑许久的铁屑楼终于轰然倒塌的
    那阵巨响,都没有打断弥漫在蕃坊的歌谣声。
    次日正午,还是在伯伦小馆,还是一连串排山倒海的诘责,“老雕”花长虫
    被康川骂得抬不起头。不过分别之时,康川还是把两块银锭放在桌上,银锭两端
    宽厚,平直束腰,正面刻着“福州进奉乾元节银伍拾两”。所谓“乾元节”,是
    今上赵祯每年四月十四圣诞之日,可见是给皇帝祝寿的福州地方供奉银锭,如假
    包换的十足成色。花长虫看傻了眼,讪讪道:“前几日——不是刚给过吗?这可
    如何使得?”
    “蕃坊已经烧了,兜率寺那边,可不许再出事了。”康川叹了口气,摆摆
    手,让花长虫拿上银锭,又道,“尤其是这几日,须要提上万分小心。银子你拿
    上,一半给你,一半换些吃喝用度,给你手下弟兄们分了。还有,我给掌柜留了
    话,你在伯伦小馆可以赊账请客,多少都随你的意思,自会有人来会账——一句
    话,兜率寺是不能出事的,明白吗?”
    “康哥你是知道的,我一个副指挥使能有多大能耐?”花长虫察言观色,见
    康川并无不悦,便继续诉苦道,“指挥使老武两年没任事了,上头也没个说法,
    第二指挥五个都五百人,我只管三个,另两个不归我管,我是指挥不动的。这三
    百人就算全动起来,四个时辰一班轮班倒,也将将够绕着兜率寺几个来回,真出
    了事能起多大作用?还有,只顾着兜率寺,那其他地界呢?第二指挥的防区可大
    了去了——老花我是真想好好办差,可干着急使不上劲啊!”

    花长虫这话半真半假,夹了不少私货,也正因为夹着私货,所以说得发自肺
    腑。指挥使老武前年喝了大酒非要骑马,不慎摔断了腿,一直没好利索,花长虫
    一心想取而代之。康川知道他的心思,便笑道:“老武已经六十四了,再熬半年
    就到休致,你何苦跟他过不去?谁还没个老朽的时候?你这名声本来就不甚悦
    耳,别给自己加佐料了,欺老的名声可不好听。”见他垂头叹气,只得安慰
    道,“军官铨叙磨勘归枢密院管,有康哥我在,锅里就有你的米,指挥使早晚是
    你的,你担心什么?差事办好了万事好说!”
    康川有事先走了,留下花长虫呆坐在包房里,又磨蹭了一阵子才离开。他提
    着装了银锭的招文袋下楼,招文袋沉甸甸的,他感觉比提了座银山还重。康川和
    颜悦色跟他讲话,还不如劈头盖脸地骂来得实在。这差事委实是不好办。想那兜
    率寺是座寺院,不是一两个人,要保护起来谈何容易?不会说党项话,连大门都
    进不去,即便是准许神卫军进去,派多少人合适?怎么驻扎、怎么换防?军费谁
    出?寺院里头大小和尚有百十来号,是都保护呢,还是只保护住持、首座、监院
    这些重要人物,其他人爱死不死就都不管了?这些具体问题康川一概不提,就给
    了这两块银锭,再撂下几句不软不硬的狠话。早知道暗钉会当成这样子,刀架脖
    子上也不能答应做什么“老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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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
    拔色颇是个精瘦汉子,个头不高,三十来岁,头发刚刚剃完,毛茬乌青。在
    旁边几个样磨杀手的帮助下,拔色颇盘腿,背手,勾头,下巴颏抵在胸口。一个
    杀手轻声念了句经文,拔色颇闭目咬牙,只听得他浑身骨缝处咔嚓作响,杀手扣
    住他的肩膀,顺势一反,肩膀已经脱了臼,接着是胳膊,手肘,很快地,几处主
    要关节陆续都脱臼了,拔色颇整个人软绵绵地缩成了一个不大的肉团,任由杀手
    像和面一样折叠,而自始至终,拔色颇没有吭一声,只是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
    的汗珠。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沈追始终默默站在一旁,强抑内心不断起伏的波澜。样
    磨部世代都有刺客高手,从大食到西域,再到西夏和辽国,再到中原,样磨刺客
    始终都是开价最高的,也是几乎从未失手的。能做到这些,必有其独门技法和对
    外不传之秘。眼前这闻名遐迩的缩骨功,就是其中传得最为神秘的一项绝技,按
    理说外人绝无可能得窥堂奥,不过现在皇城司和蕃坊有了共同的对手,柘析劫布
    允许沈追出现在这里,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自断后路又坦然示人的决绝。
    现在沈追和柘析劫布都已经知道,死在铁屑楼的奚族人叫突婆固,他的妻子
    是西夏王太子李元昊的正妃,也就是辽国兴平公主的乳母。突婆固临死前告诉柘
    析劫布,他是假借倒卖白驼毡毯之名来见皇城司的宋崇,但他要跟宋崇说什么,
    却没有交代。沈追和宋崇商议之后,决定如实相告,因为柘析劫布实际上是藩
    长,本身就是横跨西域、西夏和辽国的庞大民间情报机构的头子,瞒是瞒不住
    的。柘析劫布从自己掌握的情报出发,综合皇城司提供的信息,从而确定了突婆
    固的目的,即试图建立辽国皇帝耶律宗真和大宋之间一条新的秘密交通线,也因
    此放松了对西夏的警惕——毕竟突婆固是潜伏在西夏的辽国间谍,身份也已经暴
    露,他的死不至于引发西夏的强烈报复。再加上宋崇在危急关头的巧妙安排,突
    婆固之死并没有公之于众,也就谈不上让西夏人的颜面公开受损。但柘析劫布还
    是错算一步,突婆固死在样磨刺客手里,而样磨刺客是李元昊必欲除之后快的寇
    仇,尽管突婆固是叛徒,依然会借他的死向样磨刺客寻仇。柘析劫布痛心疾首之
    处还在于,他没有料到李元昊的报复对象会是整个祆教教众。
    沈追低声道:“祆祝有没有想过,之前仅仅是样磨部和西夏的冲突,蕃坊祆
    祝居中协调,还能化解一二,可一旦——”
    “那色颇是拔色颇的亲弟弟。”柘析劫布平静地看着拔色颇等人,道,“他
    们的父母,还有妹妹,都死在了甘州。”顿了顿,他继续道,“他们都是我的教
    众,我的族人。”
    沈追听柳永讲过西夏灭亡甘州回鹘的经过,城破国灭,部众死伤无数,因为
    跟翊卫司缠斗多年,样磨部与之积怨甚深,自然是被重点招呼,一路追杀千里只
    为斩草除根,残部大半逃入了辽国和大宋,一支栖身于开封蕃坊,幸存者不足十
    一。即便如此,西夏使团还屡次三番向大宋上书,要求朝廷下令让蕃坊交出样磨
    残部。东西二府平日里斗得口口见血,在这件事上却是从未有过的一致,先是婉
    拒敷衍,后来被催得急了,则是断然驳斥,绝不妥协。这些情况柘析劫布了如指
    掌,也是他最终选择跟西夏彻底翻脸的底气。
    两人寥寥几语间,拔色颇已经被塞进了一个特制木桶的底部。木桶上下两
    层,上层装的是西北特产的荞麦,下层便是拔色颇藏身之处。从外观形制来看,
    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常识里,都不会想到其中会藏着一个成年人,一个可怕的样磨
    杀手。他将在这里待上整整两个时辰,直到那个需要他的杀手本色迸发的时刻,
    其间不吃不喝,龟息蛰伏,如同一潭死水。
    柘析劫布轻声吟唱起了一段歌谣。跟火光中那位老者的歌谣不同,柘析劫布
    更像是在吟诵经文,旁边的杀手们五指张开交叉在胸口,如同捧火献祭一般,朝
    着木桶躬身送行。
    “出发吧。”
    柘析劫布平静地命令。木桶被杀手们抬走,密室的门关上了。沈追知道,这
    个木桶将会跟十几个同样形制的木桶混在一起,送入兜率寺。如果不幸被发现,
    毫无抵抗能力的拔色颇难逃一死。如果足够幸运,今晚子丑之交的时刻,拔色颇
    会从木桶中脱身而出,恢复一个杀手的本来面目。而他的目标早已确定——李元
    昊,或者他看见的任何一个西夏人。
    “我们也该出发了。”
    沈追这句话,显然不是对着柘析劫布说的,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是密室的一
    角,那里被黑暗覆盖着。柘析劫布没有回头,他对沈追带来的人毫无兴趣,他的
    全部心思,都已经跟着拔色颇和他的死士们离开了。
    黑暗中,竟然传来一阵胡语,之后,有一个身形颀长的白面男子走出来,朝
    着柘析劫布郑重地行了一个捧火礼。柘析劫布毫不掩饰吃惊的神情,随即动容地
    看着那人,也用胡语答话还礼,简短地几句对话之后,目送二人出门。
    亥时的开封街头,依旧是人流如织,人气喧闹声遥遥可闻。沈追和柳永离开
    那处皇城司的黑盘,走过一条巷子,前面是金梁桥街,再折而向南走过几个街
    口,便是使馆区了。路过巷口时,有个皇城司的胥卒一身市井摊贩装束,正在大
    声兜售应季的果子。见沈追出来,胥卒远远地做了个手语。沈追不动声色地答复
    一切正常,让他们回司报信。整个过程中,柳永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还盘绕
    着凝重的神色,看来刚才的场面让他深受触动。
    到底还是个文人。沈追哑然一笑,忍不住道:“你跟他说的是什么?”
    这时,沈追和柳永已经并排走进人群之中,像是游入江湖的两条鱼,没有一
    丝水花,也没有任何痕迹。
    “要是这个你都猜不到,就别在皇城司混了。”柳永促狭地瞄了他一眼。柳
    永的思绪已经从拔色颇那里抽回,又变成了往日沈追熟悉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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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记得你去西北云游的时候,还一句胡语都不会的吧?”
    “那年殿试的考题,你还记不记得?”看来柳永并不打算回答沈追的发问,
    而是缓缓道,“《执政如金石论》,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定的。”
    天圣五年丁卯科殿试,考题一赋一诗一论,赋是《圣有谟训赋》,诗是《南
    风之熏诗》,策论是《执政如金石论》。这是沈追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场殿试
    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沈追和柳永只是其中的两个。
    “不是哪个,是哪些。”沈追一本正经道,“其中有两个,因为贪腐被我送
    进了延真观,仗着上头有人,嘴硬,不招供,舒辛甫用刑的时候特意让我去看,
    一见到我就破口大骂,说我一个殿试落榜的贡士,是徇私报复科举出仕的官员。
    辛甫那人你是知道的,他连贡士都不算,靠老岳父从不入流的胥卒升上来的,这
    话对我算是抽耳光,对他就是要命的羞辱。”
    “熬到第几章?”
    “还第几章?第二章便都怂了。”
    “怂了之后呢?无非是降级左迁,到地方州县做个散官,运气好的过几年还
    会起复,哪像我屡试屡败,至今一介布衣。”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嘛。”
    “这等人的话才是最不能信的,不过相较于宰执里的某些人,倒是强得多
    了。”柳永鼻孔里喷出一丝不屑,冷笑道,“你们皇城司也就是拍拍苍蝇,老鼠
    都抓不了几只,要论绳纠百官整肃纲纪,还是得台谏那些傻瓜。”
    沈追忍住笑,道:“那依你的说法,这大宋朝廷竟是没一个好用的衙门
    了?”
    “不错,没一个好用的。”柳永断然道,“这个你还看不出来吗?”

    沈追一愣,苦笑着摇摇头。他觉得心里有些虚。再过一个路口,就是宜秋门
    外大街,东侧是瞻云馆,住的是大理、吐蕃诸部和交趾等外藩使团,西侧则是专
    辟为西夏使团驻地的都亭西驿,也正是两人此行的终点。按照沈追和宋崇的谋
    划,报经孙从吾批准,由沈追代表皇城司出面见了柘析劫布,告诉他李元昊极有
    可能藏身在兜率寺,并协助安排样磨刺客突袭,同时,沈追还自告奋勇要去一趟
    都亭西驿,向西夏使团阐明皇城司,也就是东府中书门下对当前乱局的态度,警
    告西夏不要想着趁乱渔利。老孙一开始还频频点头,后来却听得直皱眉,等两人
    说完,老孙连连摇头道:“不是信不过去非,监视个人,侦缉个情报,抓个间谍
    啥的,这是你的本行,动手的买卖你在行,动嘴皮子你连临岳都不如,你去都亭
    西驿不是自讨无趣吗?我老孙索性跟你交个底,我有可靠的情报,叛宋的张元张
    雷复就在都亭西驿,你们是同年参加的殿试,你自己说,你能说得过他?”说罢
    又是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你去了没用的。”
    宋崇笑道:“去非当然说不过张雷复,但他有个帮手一道去。”
    “柳耆卿?”老孙诧异道,“他不是不在东京,又去外地云游了吗?”
    “孙提举也太瞧不上自己的手下了,咱们皇城司在大宋境内想找个人,还不
    方便?”
    老孙放下心来,笑骂道:“你俩合起伙来骗长官玩儿,敢情是吃了笃生堂的
    壮阳药了?还不赶紧给老子办差去!”见两人相视一笑,起身出了门,又嚷
    道,“真管用了,给老子也捎带点儿!老子不怕人说是索贿!”
    可眼下,沈追和柳永已经站在了都亭西驿南墙小巷门口,沈追反倒有些不安
    了。张元是李元昊赖为心腹之人,既然李元昊在开封,张元势必会跟着参赞机
    要,这并不奇怪。其实就在两年前天圣七年,沈追和张元在保安军榷场秘密见过
    一面,张元对大宋朝廷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所说的话、讲话的语气,跟柳永如
    出一辙,还想策反沈追做翊卫司的暗钉。如果这两位深受大宋制度戕害的人面对
    面坐下来,根本不存在谁会说服谁的情况,还极有可能成了一拍即合把酒言欢的
    场面。
    柳永不耐烦地看着沈追,催促道:“磨蹭什么呢?到底进不进?”
    沈追心想事已至此,也只能随他去了,刚打算在要紧处嘱咐他几句,不料柳
    永直接走到小门前,毫不客气地叩打门环。小门只有一扇,里外开合,门环招惹
    了铜绿,看样子不常有人进出。柳永猛叩一阵,再拳捶门板,但又过好一会子,
    才有人在里头应和道:“聒噪——谁在外头?”
    听那人说话瓮声瓮气,带着浓重的党项口音,沈追刚要答话,柳永开口便
    道:“找张元张雷复,故人来访,让他备好了吃喝迎接。”
    张元本名张源,是历年叛宋仕夏者中最知名的一个,远在陕西路华州老家的
    祖坟都被官府刨了,朝廷对他的海捕通缉从未撤销,此番进入宋境自然是隐姓埋
    名的秘密之举,岂料柳永毫不客气,张口就把底子掀开。沈追不由得苦笑,也不
    好去打圆场,只是摇着头站在柳永身边,等着里头的人回话。谁知里头的人也不
    含糊,马上冷笑两声道:“张先生公务繁重,岂是你们说见就见的?让你家衙门
    的长官来吧。”
    “我是一介布衣,无官无位,无衙无门,非要找长官,我便是我自己的长
    官。”“聒噪!你这长官爱叩门就叩好了,夜里寒凉,冻死倒清静了。”
    隔着门扇,听得见里头那人脚步声声,似乎要离开了。柳永顿时一急,大声
    道:“那我不找张元了,我找野利遇乞,你就说跟他在贺兰山上喝酒的老柳找他
    ——柳树的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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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差点儿笑出声来。野利遇乞是西夏左军大王,此次西夏使团的正使。李
    德明父子在西北开疆拓土,靠的是精锐步卒步跋子和重装骑兵铁鹞子,分别由野
    利遇乞和他胞兄、右军大王野利旺荣统帅。这些情况沈追当然知道,不过野利遇
    乞和柳永在贺兰山上喝酒的事,沈追还没听柳永提起过。柳永说着,从怀里掏出
    个铁牌,隔墙扔了进去,继续嚷道:“你就拿这个给野利遇乞看,就说是我的原
    话,一漏刻内不见他亲自来迎接,我就走了,让他抱脚脖子哭去吧,哭死倒清静
    了。”
    里面的人再无答话,只听得见脚步由近到远,消失不闻。柳永一笑,对沈追
    道:“那是野利遇乞给我的通关铁牌,刻着李元昊的名讳,过关见牌放行的。”
    “他为何会给你此物?”
    “自然是他乐意给,我乐意留,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还要把我送到延真观不
    成?”
    沈追笑着连连摆手。眨眼工夫,便听见门里脚步杂乱,应该来了不少人,而
    与此同时,墙头跳下七八个西夏步跋子,有的端着手弩,有的横着夏人剑,剑尖
    搭在肩头,目光阴森森看着柳永和沈追。
    门开处,张元一身中原书生打扮,青袍软巾,腰间系带,笑容满面地看过
    来:“果然是故人——还两个!想不到天圣五年殿试的老友还能重逢,里面请
    吧。”
    三人见面的房间,大概是张元的卧室兼书房,与中原士大夫家相似,罗汉
    床,床尾小几,两帘屏风,靠墙一副书架,正中有张方桌,桌边只有一椅,侍从
    搬来两具方墩放在桌边,沈追和柳永才落了座。桌上风炉交床、釜方盂碗齐备,
    张元亲手煎茶,笑道:“平日里并无人来访,也就没有备着客用之物,两位同年
    不要见怪。”
    “野利遇乞呢?”柳永开口道,“还是寡人之疾吗?”
    张元一边煎茶,一边笑道:“左军大王这点子嗜好,耆卿再清楚不过了
    ——”压低声音道,“刚从本国来了几位没藏氏女子,这几日大小事务都顾不得
    了,耆卿多担待吧。”
    沈追自进门起,便抱定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心思,视线始终在张元
    煎茶的动作上。刚才进门之际,只是匆匆瞥了几眼,室内的陈设物件就都在心里
    了。没有什么意外的东西,书架上的《六韬》《司马兵法》《石公三略》《尉缭
    子》《李卫公问对》《太乙雷公式》等几部兵书,虽是朝廷严禁泄露给外藩的禁
    品,但这是在开封,书肆里随处可买的,张元有一万条路子买得到。书架上还有
    几个箱匣,贴着“翊卫司”“群牧司”“农田司”“磨勘司”等标牌,想必是存
    着机密函件,因为都落着精致的黄铜锁钥—— “去非,第一碗隽永,不尝尝
    吗?”
    张元今日待客用的是煎茶法,跟时兴的点茶大有不同。煎茶是陆鸿渐《茶
    经》所创,中晚唐盛极一时,自五代起日趋衰微,如今朝野风靡的是点茶之法,
    偶有书生士大夫雅聚时行煎茶之道,取的便是古风古意。煎茶最好的是第一道,
    有“隽永”之称,至四道之后,便只是解渴而已。
    煮水一升,酌取三道,每道三碗,三人各取其一,趁热啜饮。三道已毕,肺
    腑熨帖,三人身上都微微见了汗,也到了开口的节点。第一个说话的是柳永,只
    听他笑道:“雷复老弟在外藩日久,中原故事还没全丢了,对故人也还周到,老
    柳我心中甚慰——可惜无酒。”
    沈追还是沉默着,但他知道,交锋已经开始了。
    “耆卿兄这话有深意啊!”张元笑道,“礼尚往来,有问有答,可我该怎么
    回答呢?”
    柳永拊掌一笑,道:“俗礼岂是为我辈所设?想怎么讲,便怎么讲好了,实
    在不知该怎么讲,就老老实实说,我不问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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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兄在绕弯子,我却不想绕了。不错,我张元的确曾经是贵国子民,家在
    陕西路华州,可天圣六年,我在华州老家的祖坟被贵国刨了,族谱中从我曾祖父
    这一脉也被除了名,为之奈何?”
    “大宋朝廷所作所为,是国法,张氏族裔所作所为,乃族规,国法族规而
    已,雷复有何不可解的?”
    “那就说说贵国的国法吧。科举取士,算是国之根本了,你我,还有去非,
    都是一颗热心浇筑在科举上的,从开蒙到解试,过了多少寒窗苦熬之夜?天圣五
    年殿试,你们官家下诏正式增加了策论,对我而言,这是天大的运气——三道考
    题,你们都记得吧?”
    “《圣有谟训赋》《南风之熏诗》和《执政如金石论》。”柳永脱口而出。
    “诗赋嘛,雕虫小技耳,策论更是我所专长,可结果还是落了榜。殿试之
    后,我千方百计打听到了消息,原来是那篇《执政如金石论》出了岔子。我出生
    在陕西路华州,对西北情势关注尤甚,深知执政立国离不开西北疆域的稳固,便
    在策论里提了平复西北党项诸部,收回兴、夏、银、绥、甘、瓜、沙七州之策,
    原以为手到拈来的功名,竟是由此败了。不过败得也不冤,其一,增试策论是你
    们官家的主意,天圣五年赵祯才多大?十七岁而已。他能有多少见识?无非是帝
    师的主意,说白了,就是晏殊嘛。晏殊是不折不扣的帝党,但主试官却是后党,
    党同伐异罢了,谁的策论做得好,反倒不取。”
    沈追听得直皱眉,尤其是张元直言皇帝的名讳,更是让他如坐针毡。柳永却
    并不在意,不动声色地听着张元侃侃而谈,忽然插话道:“其二不消你讲了,我
    替你说吧。朝廷的西北之策历来有主战主和两派,主战者一心武力荡平西北,主
    和者坚持羁縻怀柔,偏偏你这策论落到了主和者手里——可是吗?”
    “正是如此。”张元坦然道,“得知真相后,我便对贵国彻底失望了。你们
    不是瞧不起我的西北之策吗?那就好,我一切统统反着来,既然知道如何开疆拓
    边夺回西北七州,也就知道如何能在西北建国自立,跟宋辽鼎足三分。至于是功
    是过,誉我谤我,千秋之后自有评说——柳兄,我这回答可还行吗?”
    张元一番话说罢,笑吟吟看着柳永,但不等他回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又转眼看向沈追,道:“去非今天来访,是不是想要说蕃坊走水的事?个中机密
    甚多,不知能否在此跟柳兄讲?”
    柳永微微皱眉,看了眼沈追,道:“去非跟我无话不讲,你只管说便是。”
    沈追意识到突如其来的危机,刚想开口,却被张元抢了先:“那自然最好不
    过,省得我再掖掖藏藏的了。大丈夫敢做敢当,突婆固死在铁屑楼,翊卫司有一
    千个理由烧了它,但我明明白白告诉两位,蕃坊的火,的确不是翊卫司所为,至
    于是谁,本司还没有查出来。”他狡黠地一笑,道,“可最后烧成了那个样子,
    没有皇城司的帮忙,恐怕也是办不到的。”
    沈追平静地看着张元,不让内心的波澜有丝毫流露。蕃坊起火那晚,从纵火
    者潜入蕃坊开始,刑事房便全程在旁监视,纵火者第一处放火点是铁屑楼,之后
    是祆庙,再之后是蕃坊民宅。当时宋崇就在现场,看着熊熊火起,并没有让手下
    阻拦。沈追本以为这会是个秘密,直到他看到了张元的眼神,以及眼神犀利如刀
    的嘲讽。不过,他最担心的不是秘密被揭穿,而是旁边的柳永会有什么反应。他
    现在能做的,只有本能地矢口否认。张元这一手果真高明,也果真毒辣,化解了
    柳永的第一番攻势之后,突然出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而且一旦应对失据,
    在“无话不讲”的柳永和沈追之间,就会有一条巨大的裂痕出现。
    果然,柳永狐疑地看着沈追:“你当时在蕃坊?”
    “不在。”沈追稳稳地道,“我当时人在延真观接受甄判,不过临岳在场,
    他告诉我,第一处火起之时,他的手下已经向卓望楼和军巡铺报了火讯。”
    沈追这样讲,是算准了在场的肯定有翊卫司的暗钉,张元即便事后分析出皇
    城司见死不救,却也不会有确凿的证据。很快,沈追的推测得到了证明。
    张元笑着摇头,道:“接受甄判——我差点忘了,一个被刺机局鹰郎们追杀
    的人,居然成了辽国的奸细,还是被最信赖的手下检举——耆卿兄,这便是你的
    大宋吗?”
    沈追不由得心旌摇动,李焘的检举只是几天前的事,且严格控制在了延真观
    内,居然被张元掌握得一清二楚,翊卫司远离本土还能有如此手段,可见其暗钉
    已经无孔不入,真是令人瞠目结舌,看来今后还有的是暗钉要挖。好在张元点到
    即止,没有再深究。
    “刚才来的路上,我还跟去非一再说,大宋官场没有一个好用的衙门。”柳
    永道,“跟你说的也大差不差了,是不是去非?”
    沈追心里刚有一丝松快,蓦地又紧绷起来,只得苦笑着点点头。
    张元饶有兴致道:“是吗?愿闻其详。”
    “去非和我自天圣五年殿试落榜,他投身在皇城司,我则云游天下,一个居
    庙堂之高,一个处江湖之远,一个身处其间,一个冷眼旁观,对大宋官场都再熟
    悉不过。我说没一个好用的衙门,相信去非也不反对的,就像你所说,去非现在
    被诬为辽国奸细,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柳永轻轻敲着桌面,话锋一转
    道,“不过雷复你想过没有,如此一个不堪的大宋,怎么就能一扫残唐五代之颓
    势,历经四代皇帝之经营,且在辽国铁骑轮番南下侵扰之后,还能在中原屹立不
    倒呢?”
    张元略一沉思,不由得哂笑道:“罢了罢了,想不到你柳耆卿也要谈什么天
    命所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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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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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也!”柳永正色道,“所谓天命,本就是拿来糊弄百姓的,天命不足恤
    的道理,在座的想必都清楚得很。大宋之所以为大宋,靠的不是天命,而是法。
    这法说来玄虚,却也说来实在,无非就一个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已。君主端
    拱在上,统而不治,宰执分由东西二府,台谏则独立于二府之外,直属皇上监督
    二府执政,这就是法,是我大宋之法。这法正如煌煌巨日悬于天外,光芒所及之
    处,有正人君子,也有奸佞小人,有明君英主,也有无道昏王,有鲜衣怒马,有
    烈焰繁花,也有衣不蔽体,也有蝇营狗苟,世间万物不一而足,又何曾影响到这
    光芒的一分一毫?大宋的衙门鳞次栉比,好用者的确不多,但只要大宋之法在,
    有士大夫在,有民贵君轻的道理在,弊端再多,冗官再多,内斗再多,大宋也倒
    不了的。”
    沈追听得呆了,他当然知道柳永伶牙俐齿口如刀剑,却从未见过这般手段,
    根本不给对手说话的机会。张元几次要插话,都被柳永水银泻地般的语流挡住,
    好容易才逮住话头,见缝插针道:“柳兄说得再好,奈何——”
    “奈何什么?奈何朋党之争吗?奈何帝党后党吗?奈何官场倾轧吗?奈何重
    文抑武吗?老弟你错了!”柳永冷笑道,“这些弊病哪朝哪代没有?轻的,祸国
    殃民,重的,改朝换代。问题出在哪里?根源在人。始皇帝一扫六合,至今一千
    余年,哪个朝代能像大宋这般,从朝堂到州县,官员是一笔一画考出来的?三家
    村野夫也好,引车卖浆者也好,作好了诗赋论三篇文章便能登天子之堂!你我三
    人皆殿试落榜,自然心气郁结,但若是真有胸襟,看看那录取的天子门生们,有
    几个不是靠真才实学?我父官居从三品工部侍郎,我长兄三复天禧二年戊午科中
    进士,我和次兄三接却至今毫无功名。官宦簪缨之家,或许出不了进士,寒门子
    弟或许真就高中榜首。这叫什么?这便是公平,这便是大宋之法。”
    张元微微一笑,摇头叹道:“说来说去,一法而已,大宋能有而行之,辽国
    就不可吗?我西夏就不可吗?”
    “老弟你又错了。”柳永同情地看着张元,平静道,“知是知,行是行,关
    键处还是在人。我自天圣六年游历西北,山石林木烂熟于心,也知道李德明父子
    一心要自立建国,可我告诉你,此举难而又难。难在何处?寻遍西北七州,有多
    少读书人,又有几个士大夫?就拿雷复你说,即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建国立邦
    之志,平心而论像你这样的人物,比我高出多少?比去非高出多少?放眼整个大
    宋,你我三人这样的有多少?西夏那里又有多少?以圣人之道教化百姓,多少年
    锱铢累积才有如今大宋的局面?西夏建了国便万事大吉了吗?依附大宋,联合制
    辽,党项一族或许还能延绵不绝,一旦贪图人主之位,自立于宋辽两国之间,经
    营得好,也免不了龃龉战乱,经营不好,或许便是亡国灭族之祸。刚才我便说
    过,俗礼岂为你我所设?所谓叛宋投夏,所谓华夏夷狄,都是虚妄,能将一腔抱
    负一身本事用到正途,能有利于一方风水一地百姓,平生所愿足矣,不枉一番寒
    窗彻骨,也不枉受了几多屈辱,几多悲凉。至于誉你谤你,功你过你,又能奈你
    何?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但雷复你要明白,你
    若真是一心仕夏,以身许国,便不能对不起党项一族,对不起李德明父子,你扪
    心自问,西夏称帝自立,难道真是一件毫无风险的买卖吗?难道就不怕开启边衅
    生灵涂炭吗?难道就真能鼎足三分吗?前三国,后三国,分了三百多年不还是隋
    唐大一统吗?想想看吧,孙刘曹,沮渠慕容,司马拓跋,究竟有几家皇室能全身
    全族?”
    张元脸色苍白,神色冷得像碗中的残茶。天圣五年他殿试落榜,命运跌入谷
    底,东京汴梁开封府,皇城大内崇政殿,是他人生中最为黑暗的场域。短短四年
    过去,他再次回到这里,却已然成为能够左右一族一国前途的人物,正所谓时也
    运也命也。而刚刚柳永这番话,竟把他从花到荼䕷打得落英遍地,多少无法对人
    言的隐情,多少从未深思的险峻,全被柳永一一道出,剖解得丝丝入扣。思绪及
    此,张元勉强一笑,道:“想不到人间知己,吾与汝而已。罢了,罢了。”
    张元缓缓起身,来在小窗前。不知不觉,子正时分早就过了。一钩残月,一
    爿星斗,钉子般揳嵌在黢黑的天际。万籁无声,风高清阔,都亭西驿里安静得瘆
    人。四周廊下墙边,十几个翊卫司剑卒埋伏良久,只要张元稍稍发出信号,他身
    后这两个人便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张元并不打算这样做了。
    张望片刻,张元喃喃道:“二位此来,无非是想要我国谨守中立,不参与宋
    辽的事务,也不再对蕃坊祆教报复,好,我答应你们。外边的那些翊卫司剑卒,
    我已经让他们都散了。”
    沈追和柳永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自进了都亭西驿,沈追就发现了四处埋
    伏着的剑卒,他时刻都准备着在他们冲入之际,先结果了张元—— 张元慢慢转过
    身,看着沈追和柳永:“去非,你一晚上都不说话,真是来听瓦子说书吗?现在
    你能回去复命了,请如实转告孙提举,并请他转告中书门下的宰执们,我主无意
    介入宋辽之争,但若有人妄图加害我王太子,妄图挑起两国甚至三国争端,西夏
    绝不示弱。”
    沈追微微一笑,道:“请雷复兄放心,也请转告贵王太子——”
    张元忽然笑了起来,这一笑竟然很久,而且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连连咳
    嗽。这一连串的笑声像是森森阴风,刮起来就不再停下,一时间吹得沈追毛骨悚
    然,吹得柳永惶惑不解。所幸的是,张元终于开口了,而且声音很大:“来
    人!”
    五六个翊卫司剑卒幽灵般出现在房内,毕恭毕敬地向张元施礼。
    张元冷冷地看了沈追一眼,对剑卒们道:“兜率寺有异动吗?”
    为首的一个剑卒右手按住左肩头,微微躬身道:“没有。”
    “快了。”张元的声音刀子般凛冽,“派步跋子和铁鹞子去增援,不管是样
    磨部的人,祆教的人,还是皇城司的人,在京房的人,只要出现在寺里,一律格
    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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