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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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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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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拔色颇
    子正时分,花长虫夜巡还营,心中兀自忐忑不已。不是因为察觉出什么异
    样,而是康川那边逼得太紧,几乎每两天都要见一次面,碰一个头,督促他别忘
    了自己是在京房的“老雕”。枢密院跟在京禁军各厢各军常有公案文牍交换,一
    般两天一次,以便掌握营中军情动态。按康川再三叮嘱,一旦公文第一页第三列
    第五个字,与第二页第四列第六个字相同,便是他发出的见面接头信号,地点就
    在那个伯伦小馆。花长虫当时就差点儿笑出声来。一个是枢密院在京房的提点,
    一个是在京禁军的副指挥使,虽然做了“老雕”,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本就是
    再熟不过,本就是常来常往,无非见个面喝个酒,吹个牛聊个天,有什么怕被人
    察觉的?打发人来叫一声即可,谁还能怀疑到两人一个是上线,一个是什么“老
    雕”?真是脱裤子放屁的勾当。
    不过这话太粗鄙,当着康川的面不好直说。幸好康川也看出来了,苦笑
    道:“花老弟,你之前是不懂这行里的规矩,眼下入了行,就得守规矩。你现在
    上线是我,接头的也是我。若是换了旁人呢?你不按规矩来,迟早要坏事的。”
    说来也怪,花长虫没做“老雕”的时候,康川仗着年长几岁,又是上司衙门
    的红人,对他总是横竖挑剔,说话也是夹枪带棒。如今两人成了上下线,按理说
    关系更近了,康川的态度却是颠倒过来,说话办事都是和声细语,一副苦口婆心
    的架势。可他越是如此,花长虫心里越是不安。读书不成投身行伍,从押官做到
    副指挥使,花长虫大半辈子都在当兵,前线去得不多,却也参加过几次剿匪,货
    真价实杀过几个蟊贼,也算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阶,从来都瞧不上皇城司、在
    京房那些耀武扬威的同僚。不过真入了行,做了老雕,才发现这一行并不容易,
    不是简简单单传个情报、打探个消息,而是扎扎实实要把脑袋系在裤带上的。那
    次从伯伦小馆出来,他就发现身后跟着一个人,影子般甩不掉。等他七扭八扭拐
    进了北斜街的一条小巷,正准备跟那人好好打个照面,刚刚站定,还未拔出手刀
    来,巷子深处忽然冒出来两个人,端着手弩对准了他。一路尾随的那人已经站在
    他面前,似笑非笑。
    “花副指挥,请借步聊聊吧。”嘴上说“请”,那人却丝毫没有要客气的意
    思,上前一步,手握住了花长虫腰间的刀柄。
    单独一两个对手,花长虫还是有把握的。但对方有手弩,距离还如此之近,
    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反抗的余地。可就这么稀里糊涂着了人家的道,实在是颜面无
    存。那人拔出了花长虫的手刀,笑道:“我家主人——”
    不待他把话说完,七八支弩箭已经不期而至,两哨过后,花长虫身前身后躺
    倒了三个人。身后那两个当场就死了,身前那个身中两弩,但都不在要害,痛苦
    地在蜷缩挣扎,显然是为了留下活口。几乎是在同时,康川缓步走来——并没有
    看到其他人,不过花长虫明白,肯定有的,只是没有现身。
    康川搜了那人全身,找出来一把匕首、几样物件。
    “刺机局的暗钉。”康川翻看着物件,道,“盯了他好几天了。”
    花长虫又惊又怒,道:“老子跟刺机局没梁子啊?他跟踪我做什么?要我命
    吗?”
    康川朝后看了看,两个在京房的卫卒像是从地下长出来的,倏忽间已到近
    前,抬起那人便走,上了巷口的一辆马车。康川叹道:“起因如何,审一审就知
    道了。无非两个由头,一是突婆固死在铁屑楼,你是当事人,突婆固又是从辽国
    到西夏的,辽国自然想要向你打听些消息;另一个,刺机局把你杀了,正好可以
    嫁祸给西夏人,别忘了翊卫司也有杀你的理由。”
    花长虫越发骇然:“西夏人凭什么也要杀我?”
    “突婆固的主子兴平公主,现在正是李元昊的妃子,主仆都算是西夏人了。
    他死了,你当时就在铁屑楼,还替祆教的柘析劫布做了伪证,逃不脱干系
    的。”见他脸色铁青,康川摇头道,“不管你招还是不招,只要落在刺机局或者
    翊卫司手里,结果都难逃一死。所以,花老弟,好好待在在京房做你的老雕,自
    会有本房弟兄保护你。”
    那天之后,花长虫成了惊弓之鸟,平日里猫在营舍不出门,接到康川碰头信
    号,才离营去到伯伦小馆;见完面马上返回,还特意带上一队兵卒沿路护送壮
    胆。至于每晚的夜巡,花长虫更是完全撒了手,再不会亲自带人去兜率寺守着。
    这天康川又约他见面,气急败坏骂了他一通,说那两都兵卒出了门就钻进了罗城
    藏兵洞,要么关扑赌钱,要么呼呼大睡,兜率寺周遭连个神卫军的影子都看不
    见,“出了事大家都玩完拉倒”。有了康川这次训斥,花长虫才硬着头皮带人转
    了一圈,子正刚到就打马回营,一漏刻都不多停留。他已经想明白了,真要出
    事,也分寺内寺外。内外有别,只要外头不打起来,里面乱成什么样都跟他、跟
    神卫军没有关系——外头打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整个寺里能有多少翊卫司的
    人?整个蕃坊又能出动多少样磨部的杀手?真要打也只能是在里头。但即便是想
    得周全,面子上的事也得说得过去,花长虫叫来两个心腹都头,细细布置了一
    番,这才关门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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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花长虫的判断很准确。按照皇城司探事房的情报,兜率寺里住持以下僧众不
    过百人,翊卫司乔装为僧的剑卒不到一半,其余都是正经吃斋念佛的和尚。沈
    追、宋崇和柘析劫布反复分析研判之后,最终拟订了行动方案,集中了蕃坊中所
    有样磨部杀手,以拔色颇为首,选出了三十个精悍刺客执行计划。在整个突袭计
    划里,拔色颇是成功与否的关键。样磨缩骨功的极限是两个时辰,一旦超过,拔
    色颇只能在绝望中缓缓死去。亥初时分,拔色颇被装入木桶,混在十几个同样的
    木桶中,送入了兜率寺仓房。时间缓慢流淌,一直到子正已过,仓房中死一般的
    寂静终于被打破。仓门微微开启,闪进了一个身影,快步来到杂乱放置的木桶
    前,逐个轻抚木桶的顶盖。经过令人窒息的漫长的试探,来人确定了拔色颇藏身
    的木桶。一番操作之后,绵软成肉团的拔色颇出现在他面前。
    来人双手合十,无声地念了句佛。他是孙从吾直接掌握的暗钉,代号“石
    灯”,这次行动之前,连沈追和宋崇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石灯祖籍灵州。真宗咸
    平五年,李继迁率党项诸部攻陷灵州,改名兴平府。其时石灯尚在幼年,随父一
    路辗转内逃,父母兄妹都惨死于西夏乱兵之手。十五年前,真宗大中祥符九年,
    已成为皇城司暗钉的石灯奉命潜回故土,在西平府弥陀寺落发为僧,一待就是整
    整十年。五年前,石灯跟随师父来到开封入驻兜率寺,这才重新与孙从吾建立了
    联系。这次配合样磨部杀手突袭,是石灯加入皇城司二十年来,第一次接到任
    务。
    缩骨功是样磨部不传之秘,历来负责恢复杀手躯体的,只能是样磨同族同部
    之人。但这次行动事起仓促,兜率寺又是水泼不进,样磨部根本来不及也不可能
    派人提前潜入做内应。本来毫无希望的计划,因为有石灯,竟然变成了现实。为
    此,皇城司不惜启动了冷冻多年的暗钉,作为回应,也迫于无奈,样磨部只有将
    缩骨功的秘密传给了皇城司。
    石灯在心中再次默诵着口诀,找到了拔色颇身上的几处关节,按照口诀分筋
    错骨,逐一施为。很快,他的鬓角鼻翼都冒了汗。半个时辰过去,时间已是丑
    初,石灯的僧衣被汗水湿透,他眼前的拔色颇也终于大致恢复了成年人的身形。
    最后一步,是在拔色颇的水沟、百会、中冲、涌泉四处穴位依次用针,如果
    他能苏醒,则大功告成,反之就是僵尸般长眠不起。石灯在僧衣襟衽处细细摸
    索,取出一个皮制小囊,里面装着蓄满特制药水的棉团,一根银针就浸在药水
    里。深夜的仓房昏暗无灯,他哆嗦着手摸黑找到水沟穴——他从未施过针灸,更
    谈不上对别人针灸,何况这不是普通的施针,而是直面一条危在旦夕的生命。银
    针是昨天下午才拿到的。为了这次行动,皇城司不但启动了石灯,还有另外两个
    在都亭西驿潜伏多年的暗钉,二人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才将木桶和银针送进了兜
    率寺。行动之后,石灯或许还能继续潜伏,但这两个暗钉就不得不马上逃离都亭
    西驿,从此隐姓埋名躲避翊卫司的追杀。这样近乎自我暴露的做法,对任何一个
    间谍组织而言,都是极其高昂的代价。
    时间已经很紧张了。石灯知道,丑初是拔色颇的极限,越是延宕越是险恶。
    他顾不上再细细斟酌口诀,近乎孤注一掷地寻穴用针。待所有口诀上的程序统统
    完成,石灯大汗如浆,虚脱地靠在木桶上,剧烈而无声地喘息着。他能做的都做
    完了,使命已经完成,必须立刻离开。至于拔色颇到底会不会醒来,今夜的兜率
    寺是安然度过还是尸山血海,都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他还有继续潜伏的任
    务,不能让拔色颇看到他的样子。当然,如果计划成功,在面对拔色颇朝他举起
    的刀剑时,他也只能坦然受死,尽管他刚刚救了这个陌生人。一切都是如此吊
    诡,一切也都如此冰冷地遵循着规则。
    回到僧房之前,石灯提了水桶去后院井旁取水。他是当值的僧人,所以他在
    寺院中的游走不会引起怀疑。井在院墙内侧,距墙一步之遥。他像往常一样,不
    紧不慢地挂桶、放绳、抖动、收绳,一桶水稳稳当当放在井口。石灯缓了口气,
    装作不经意地朝墙边走动一步,弯腰整理鞋袜,手却朝墙根摸索而去。果然,他
    找到了一个核桃大小的铁块,有一条极细的绳子牵缀,另一头在院墙外边,夜色
    苍苍,不是刻意来找很难发现。他需要做的,是把这根绳子割断。这是个信号,
    告诉外边的人一切按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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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石灯来到早课佛堂外,门口排放了几个水盆,他把水倒进去。井水清澈冰
    冷,早课之前,僧众们会用它沐面净手,唤醒一天的精神。水盆一共五个,都是
    木质,周沿有两个把手。石灯倒水之际,双手又开始颤抖了——当中的一个水盆
    显得很特殊,其余四个水盆把手排成一线,中间的却是竖直,像是一条横线被凌
    厉地切成了两段。石灯知道,兜率寺里还有一个皇城司的暗钉,潜伏得比他还要
    深,两人始终没有见过面,也几乎没用过情报沟通;利用木盆传递信息,是孙从
    吾给他们制订的最后也最紧急的方案。这是个极其凶险的信号,意味着某种不可
    抗拒的变故发生了。但这个变故是什么,却无法得知——
    然而石灯的思绪只能到此为止。无声无息之中,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那人
    一击掌刀砍在石灯脖颈命脉处,接着平静地接住石灯倒下的躯体,缓缓放在地
    上。
    拔色颇看着瘫软在地的石灯,郑重地行了一个捧火礼,心中默道:“我记得
    你的味道。”随后,他转身朝着后院水井的方向奔去。
    石灯苏醒之际,整个兜率寺已经被恐怖笼罩。他本能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是他最安全的选择。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或仓皇或疯狂的脚步从他
    身边经过。一个僧人倒在他的面前,两眼圆睁,瞳孔里弥漫着极度的恐惧和绝
    望。这个僧人法号慧圆,跟石灯朝夕相处,平日里微言寡语,一心向佛,从不在
    意功课之外的人和事,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竟然伸出了手,想要护住近在咫
    尺的石灯。
    一只脚踩住了慧圆,刀从他的后心窝拔出,鲜血雨点般四溅开来。杀手握住
    刀——他看到了睁着眼睛的石灯。
    石灯也在看着他,看着拔色颇。两人在一瞬间认出了彼此,却都没有进一步
    的行动,尽管这是绝对意义上的违规,他们本该像陌生的敌人那样,相互仇视、
    相互伤害,直到其中的一个彻底倒下。
    拔色颇钩了钩手指,示意石灯起身。石灯被施了咒似的直起来。没等他稳住
    身子,拔色颇手中的刀已经挥出,石灯胸前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如同烧开
    的水溢出壶口,缓慢地在皮肉绽开处泛滥。拔色颇最后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到他
    眼中满是话要讲。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已经挥动刀柄,一击打在石灯额头。不
    等他倒下,拔色颇便发足朝另一个方向奔去,他的同伴们已经冲过去了。从石灯
    站起到重新倒地,只有两哨时间,在他变得浓黑模糊的视野里,慧圆的眼睛闭上
    了,而那只伸出的手,却还固执地没有落下。
    整个行动很顺利。刚才,在后院水井处,拔色颇向外边的同族杀手发出信
    号,很快,杀手们无声地鱼贯跃入。两个杀手留下,这里将是他们撤离的地点,
    在同伴们回来之前,他们要用随身带的材料搭起两架悬梯。不管前方的战况多么
    惨烈,他们都不能离开一步。按照多次推演的计划,拔色颇迅速将同伴们分为三
    队,甲队三人,目标是方丈中的住持;乙队十人直奔僧房;丙队十五人,由拔色
    颇亲自率领进攻伽蓝堂,那里是翊卫司剑卒的驻地,预估会有三十个左右剑卒,
    李元昊极有可能就住在那里,最激烈的搏杀也会出现在那里。甲队完成任务之
    后,会马上赶到伽蓝堂增援;乙队也将在扫灭了毫无防备的僧人之后,前往伽蓝
    堂接应和撤离。
    跟计划基本吻合,方丈和僧房的行动很快结束,住持在睡梦中被砍了脑袋,
    甲队撤离时用苇笛吹出了一串声响,这是得手的信号,也是通知后院撤离点的同
    伴做好准备。僧房却稍有意外,因为临近早课,僧人们大多醒来了,几个身强力
    壮的年轻僧人奋起反抗,不过很快就被捅翻在地,有几个僧人趁乱逃出了僧房,
    在外蹲守的两个杀手来不及全都制服,跑掉了两个。根据石灯事先提供的情报,
    除了大僧房外,寺里还有两个较小的僧房,住的人不多,不在这次行动的范围
    内,行动开始后,有七八个僧人闻声过来,也给乙队添了些麻烦。总归,第一串
    苇笛响后不久,乙队报信的苇笛声也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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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麻烦还是在伽蓝堂。拔色颇命人守住一南一北两道门和窗户,第一个
    冲进堂内。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之后,双方各有损伤,翊卫司剑卒全军覆没。但在
    行动进行至半途,拔色颇已然意识到危险——伽蓝堂里,只有区区十几个剑卒,
    而且反抗程度远不及预期。皇城司转来的情报中,剑卒数量在三十人左右,并都
    是从翊卫司精挑细选的好手——这两条已被证明与实际不符。他想起了石灯,想
    起了石灯倒下之前,那个复杂而焦灼的眼神。之前的情报是石灯传出来的,他整
    日寸步不离兜率寺,他的情报显然不会有误。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中计了。
    拔色颇没有丝毫的犹豫,本能地举起右手——石灯毕竟是新手,虽然一步步
    都是按照口诀来的,几个关键细节还是疏忽了,拔色颇的右臂关节并未完全复原
    ——他忽然感到一阵牵连经脉的剧痛,顾不上可能还有没死透的剑卒,用胡语高
    声喊了一句。正杀得两眼血红的杀手们都愣了。但这一瞬间的迷茫很快过去,从
    幼年起恶魔般的训练接管了所有意识,他们完全服从了拔色颇的指令,迅速从伽
    蓝堂撤离,并在撤离路上收拢了前来增援的甲队和乙队,停止了所有后续的行动
    计划,一起来到后院水井旁的撤离点。这时,拔色颇再也走不动了。再顽强的意
    志、再强壮的体魄,也无法对抗躯体本能的崩溃。先是手臂,继而是腰腿,最后
    是双脚,拔色颇越走越慢,终于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两个杀手立刻扶住他,震惊
    地看过来。拔色颇浑身越来越软,意识却仍然清醒,他命令杀手们按情况最严
    重、最危急的预案撤退。在这个预案里,所有负伤且无法行走的杀手都会被抛
    弃。而参与行动的三十位杀手里,眼下符合这一点的只有拔色颇。杀手们默默地
    看着他。这一次,他们没有完全遵从命令。一个身材最为健硕的杀手背起拔色
    颇,在同伴帮助下将他紧紧绑缚在背上,攀梯越墙,消失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之
    中。
    三十位杀手,朝着七个不同的方向奔去。从拔色颇的眼神中,每个杀手都读
    出了迫在眉睫的危险。身为样磨杀手,他们都不畏惧死亡,甚至期待在死亡中得
    到永恒的解脱,但前提是在面前已经躺倒了一片对手的尸体。拔色颇伏在同伴的
    背上,感受着身体的颠簸,脑海中一片澄明。奔出几个路口之后,同伴的脚步忽
    然放缓了。拔色颇明白,要么是遇到了前来接应的族众,要么是遇到了在此阻击
    的敌人。他希望是前者——并不是贪图求生,他需要把最关键的信息传递给藩长
    柘析劫布,可是现在,他连抬头的能力都没有了。
    “样磨部的鸷隼,我的兄弟,拔色颇。”是柘析劫布的声音,“你现在安全
    了。”
    拔色颇努力地想要说什么,却根本张不开嘴。
    “我知道,我都知道。”
    拔色颇努力地想要晃动脖颈,也办不到,他只有拼命转动着眼球,可他也不
    清楚眼球究竟有没有转动。
    “你是说李元昊?”柘析劫布轻轻一叹,强忍着剧烈的心绪,平静道,“知
    道,我都知道,也有了处置。拔色颇兄弟,你先歇歇,老苍勒在等着你呢,他会
    治好你,你很快就没事了。”
    在最后一波剧痛袭来之际,拔色颇终于陷入了沉睡般的昏迷。柘析劫布看着
    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两人身下的马车一直没有停,在十几个祆教武士的簇
    拥下朝着蕃坊疾进。柘析劫布很清楚,从兜率寺全身而退的样磨杀手未必都能回
    到蕃坊,都亭西驿的铁鹞子已经出动,朝南去的每条街道都会有西夏人,神卫军
    则是虚张声势地围住了兜率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如何,兜率寺里僧众和
    剑卒都死伤惨重,蕃坊的仇恨也随之消弭了不少,与其讲突袭兜率寺是为了复
    仇,不如说是为了保住颜面,不让各外藩外族看低了蕃坊和祆教——至于李元
    昊,就由他去吧,蕃坊从来不愿彻底跟西夏对立起来。柘析劫布想,何况还有的
    是人在对李元昊穷追不舍,比如辽国刺机局,比如大宋皇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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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柳永
    偌大个东京汴梁开封府,一共有四条大河穿城而过,名头最响的当然是汴
    河。汴河在隋唐五代叫通济渠,自板渚口取黄河水一路逶迤向东向南,至淮南路
    泗州盱眙县入淮河。板渚口在京西路郑州荥阳县,与沁口、洛口并称京西三渡,
    是黄河京西路段最重要的三处渡口。渡河北上,是大宋河东路地界;穿过号称表
    里山河的河东路三晋之地,便是自成一体的党项李氏西北七州。李元昊逃亡之
    路,无非是水陆两线取其一。陆路是走汴洛古道,出开封经中牟、郑州、荥阳、
    巩县、偃师到洛阳,继续向西,从陕西路北部一带出境;水路就是沿汴河溯流而
    上,直至板渚口而止,再从京西路几处渡口择一北上,由河东路出境。宋崇离京
    之前,曾经跟沈追打赌,李元昊一定会走水路。
    “耆卿贤弟,你觉得呢?”孙从吾狡黠地一笑,看着旁边的柳永,“他俩要
    我做个见证,我老孙倒是想亲自下场赌一把——赌个什么好呢?遇仙正店的银瓶
    酒吗?”
    柳永与孙从吾交往不多,只知道他从真宗朝便是皇城司提举,深得两代皇帝
    信任,却不解他正经进士出身,饱读圣人书,却甘于做一份打打杀杀的差事,名
    声还不甚体面。柳永早就想跟他聊聊,皇城司的确是把利刃,但刀锋应该对着辽
    国刺机局、西夏翊卫司、高丽光军曹和外藩各色间谍暗钉;而不是虎视眈眈盯着
    满朝文武、市井百姓,这是台谏要做的事。何况天下无人不知,皇城司自太祖皇
    帝首创,虽建制归于中书门下,却从来都是官家直属,皇城司一言一行都是官家
    的意思。岂不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
    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孟子的话,看来孙从吾都读到
    狗肚子里去了。不过在柳永看来,孙从吾并没有士大夫常见的倨傲之气,这倒显
    得他有几分烂漫可爱。

    “遇仙正店我不太熟悉,遇仙正店背后的络绎楼,我倒是常去坐坐,帮姑娘
    们填个新词,赚些酒钱。”柳永笑起来,道,“再者说,两位贤弟打赌李元昊逃
    亡走哪条路,可李元昊为何要逃?贵司怎么就如此肯定呢?”
    沈追和宋崇相视一眼,都没有吭声。兜率寺里除了石灯,还有一个皇城司暗
    钉,代号“甪端”,李元昊逃亡的情报,就是甪端刚刚传递出来的。石灯和甪
    端,是孙从吾直接掌握的最高级别暗钉,沈追和宋崇也只是刚刚知道两人的存在
    而已,当然不能向柳永直言。孙从吾微微笑着皱眉,一时没有答话。
    柳永不客气地一笑,道:“无非是有暗钉通风报信罢了,我又不是李元昊,
    又不打听暗钉是谁,贵司何必如此见外?”
    “耆卿说得对。”孙从吾点头道,“兜率寺里的确有本司的暗钉,还不止一
    个,消息便是暗钉传来的。”
    “那就算两个吧。以你们办事的路子,这两个暗钉一定相互不认识的——敢
    问这个消息,是两人分别传出来的,还是其中一个传出来的?”
    柳永漫不经心的一问,却正问到了沈追和宋崇心里。对于那些潜伏极深、无
    法定期见面的暗钉,其传出的情报往往要经过二次验证方可采信,就像石灯传递
    的消息,要用甪端的消息印证,反之亦然。这次李元昊出逃的情报,还没有经过
    石灯的印证,不过孙从吾显然已经认定了情报的准确。
    “耆卿老弟不做我们这一行,真是可惜了。”孙从吾嘿嘿一笑,道,“不
    错,只是其中一个传出来的,去非和临岳都心里犯嘀咕,看来耆卿也是喽?”
    “西夏人既然纵火烧了蕃坊,便清楚会被报复,不是在都亭西驿就是在兜率
    寺,那时候李元昊为什么不逃?既然会逃,为什么要先放火?还非要等样磨部的
    杀手们到眼前了,才下决心逃跑?提举再想想,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开封到西
    北千里迢迢,就算沿途有马匹更换,这帮人不吃不喝不睡不歇,也得走上十天半
    个月的;一群长相言语迥异于中原的外藩人,在遍地是贵司眼线的大宋境内,到
    底能走得了多远?既然根本走不远,还走什么?”柳永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笑
    道,“亏得孙提举还一本正经要下注,去非和临岳不管怎么押注,结局都是输
    的。”
    “那耆卿兄下注的话,是押李元昊不逃的咯?”
    “非也。”柳永也是狡黠地一笑,道,“一开始,我是要这么下注的。不过
    看了孙提举的言行举止,我的主意变了。李元昊是一定要逃的,而且一定已经逃
    出了开封——孙提举,还用我继续说吗?”
    “说!”孙从吾兴致勃勃道,“耆卿的大名如雷贯耳,今天一见才知道竟然
    名不副实——传扬的名气也太小了些。”
    “李元昊要逃的情报,未必只来自兜率寺里的暗钉。提举这么肯定,想必是
    另有一个暗钉送来了类似的情报。至于李元昊会逃到哪里,看来提举还不能确
    定。”
    “耆卿以为呢?”
    “我是个写词的布衣举子,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大罗神仙,我怎么知道?”柳
    永连连摇头,又一本正经道,“不过,提举若是能告诉在下这另一个暗钉出自何
    方,或许能有所判断。”
    “北边。”孙从吾毫不犹豫,“刺机局。”
    “这就对了。与样磨刺客相比,刺机局似乎更想要李元昊的命。他逃亡不
    假,躲避的不是祆教的样磨刺客,而是刺机局的鹰郎。”
    沉默了许久的宋崇听得越来越不解,终于忍不住了,道:“还请耆卿兄赐
    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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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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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永皱眉,看向了沈追,发现他也是满脸狐疑,便笑道:“罢了罢了,你们
    皇城司把监视百官的力气挪出几分到外藩上,也不至于如此闭目塞听。西夏李德
    明老婆无数,却只有三个儿子,李元昊是老大,还有两个弟弟李成遇、李成嵬。
    老二李成遇之母是咩迷氏的女子——这些你们都应该知道吧?”
    沈追和宋崇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孙从吾似笑非笑地看着柳永:“他俩一个是
    探事房的头头,一个是刑事房的头头,这点东西谁不知道?”
    “再往下,就未必了。”柳永笑道,“党项八部,李德明父子都是拓跋部,
    李元昊之母族卫慕部,李成嵬之母族讹藏部,都是八部之一。可这个咩迷氏是什
    么来头?去非你知道吗?”
    沈追叹了口气,摇摇头。宋崇也是如此。沈追执掌的是刺探情报的探事房,
    连他都不知道的信息,宋崇更是茫然不知了。
    “咩迷氏是李继迁当政时,从辽国迁入的部族,善于诊治牲畜之疾。李继迁
    结结实实出了不少血本,拿了一片牧场换的。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再唠叨了
    吧?”
    孙从吾赞叹地看着柳永,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他也是刚刚从暗钉处知道
    的,没想到柳永居然如数家珍。沈追和宋崇经一番醍醐灌顶,立刻都明白过来。
    李德明年过五旬,又是多年征战一身的伤病,想要再生儿子恐怕不易。在辽国来
    看,李元昊狼子野心,连兴平公主都敢冷遇虐待,根本没把辽国上邦放在眼里。
    李成嵬年纪太小,讹藏部又是党项大族,想要拉拢着实太难。倒是李成遇身上有
    一半辽国血统,母族本是契丹族一部,若能扶持李成遇即位,西夏便会老老实实
    做个藩属,处处按辽国的意愿行事——但这一方案的前提,就是李元昊不明不白
    死在大宋。辽国刺机局本部远在塞北,而在大宋境内,刺机局实力最强、鹰郎最
    多之处就是开封,而且不仅有鹰郎,样磨部的刺客也正一心要报仇。李元昊不
    傻,又有张元辅佐参赞,当然不会留在开封坐以待毙。

    “恕我直言,当下正是皇城司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迫在眉睫的危机。”见
    三人都在沉默,柳永道,“事情明摆着,能救李元昊的只有贵司,而贵司却也不
    能不救。李元昊是西夏王太子,是辽国驸马,他若死在大宋,轻则外交上难免增
    加岁币,重则军事上要同时应付两国来攻。这一点李元昊和张元明白,刺机局明
    白,相信孙提举也明白,所以才要去追。说是去追,实际上更是保。一言以蔽
    之,李元昊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大宋——”
    “耆卿说完了吗?”孙从吾静静地看着柳永,脸上没有一丝往日常见的戏谑
    诙谐。
    柳永看着孙从吾。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片刻后,柳永一笑,点了点头。
    孙从吾起身,竟朝着柳永一揖到地:“谢耆卿指教,也谢耆卿成全。我老孙
    还有一事相求,万望耆卿不要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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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崇
    宋崇一行人数不少,足足点了二十个精悍胥卒,杨良祐带了五个胥卒为前
    队,往前一里开路打探,宋崇和柳永身边只带了三个胥卒伺候,剩下的胥卒拖后
    一里为后援。再往后五里,是罗镇亲自带的一都亲从军。为掩人耳目,除了亲从
    军外都是商贾装扮。宋崇此番又做起了种员外,柳永则自称齐员外,两位员外并
    辔而行,出了万胜门一路向西而去。
    “老孙请你帮忙,你居然答应了。”宋崇笑道,“这倒是让我很感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柳永道,“我在西北云游两年,七州八部都看了个
    遍,上自李德明、李元昊、野利遇乞,下至驿站马夫、榷场商贩,我都有交往。
    有机会见见老友旧识,当然不容错过的。”
    宋崇一笑,却也不说话,似有满腹心事,只是轻轻地长叹一声,看着前方。
    汴洛古道自隋唐以降就从未冷落过,几百年来官府民间不断修缮,端的是台基高
    筑平整直阔,两侧道树连绵,良田阡陌。时值霜降之后立冬之前,田中农人正在
    犁土翻地、修整田垄,只闻鞭声牛吟,孩童嬉戏。等到了冬日农闲,官府一道公
    文下来,沿路民夫就要齐聚路上,补道修桥夯实路基了。
    “临岳愁眉苦脸一路了,不就是心里不痛快吗?”柳永不以为然地一笑,
    道,“说来听听,看老柳我能不能帮你抓抓痒。”
    “耆卿兄何必明知故问?”
    “丁卯科殿试的几个同年,临岳你算是春风得意的。你若是还有痒要解,我
    怎么办?去非怎么办?干脆自己抹脖子拉倒。”
    “为何不学学张元,去辽国,去西夏,以耆卿兄之才,还能没有个列土封疆
    的功名?”
    宋崇说得很直接,也很认真。柳永瞥他一眼,哈哈大笑道:“怎么,这是贵
    司问话吗?我老老实实告诉你,正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嘛。塞外、西北,都是
    苦寒之地,哪有中原江南的旖旎丰饶?填了新词,连唱曲的美人都找不到,还要
    我这词人何用?彼之蜜糖,恰如吾之砒霜而已——不消你说了,我替你说吧。李
    元昊出逃一事,你家老孙并未向你交底,中间颇多悬疑未解之处。你百思不得其
    解,故而一路唉声叹气。”
    “孙提举请耆卿兄和我同行办案,不就是要你给我解惑吗?”
    “你看到这一层,算是老孙没白提拔你。”柳永一笑,又郑重道,“临岳你
    虽小我快二十岁,我却始终拿你当弟弟看待的。而且很多地方我还不如你这个弟
    弟,能让我钦服的人并不多,难道你我之间还需要遮遮掩掩吗?”
    宋崇见他如此说道、如此神情,当下也不再讳言,一五一十将心中块垒和盘
    托出。那夜柳永和沈追在都亭西驿面见张元,其时李元昊应该已经决意出逃了,
    张元为何不干脆认栽,求皇城司予以保护?面对刺机局和样磨刺客的双重威胁,
    皇城司是最靠得住的避难所。性命攸关的要紧处,颜面好看与否不是问题。此
    外,张元命令铁鹞子增援兜率寺,沈追和柳永是亲耳听到的,但事后的情报显
    示,离开都亭西驿后,铁鹞子并没有直奔兜率寺,而是化整为零分散到城中各
    处,待卯时城门开后分头出城,去向不明——是真的不明,京畿周边皇城司的明
    岗暗哨星罗棋布,竟是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
    “那就先说这两个。”柳永道,“其实老孙提举知道,你和去非也都知道,
    李元昊和张元并非只有皇城司一家可以求援。”
    “不错,除了皇城司,在京房也做得到。”宋崇不得不点头,又问道,“那
    为何不是在京房?”
    “你怎知他们没有想过去找在京房?李元昊对张元倚为心腹,逃命之际却为
    何不带上他一起走?”柳永道,“在京房崛起也就这三五年的事,在开封或许能
    跟皇城司较较劲,出了京城还是得看皇城司的。李元昊和张元一走一留,走是为
    了保命,留是为了谈判——我和去非找他,是谈判,但没谈出个结果。现在我明
    白了,张元是在等在京房,一旦在京房开出的条件更高,他当然会择优而从。”
    “那就是说,李元昊的确是逃了,却逃得不算远,还能跟张元有线人往
    来?”
    “废话,要是消息断了,一走一留还有何意义?”柳永皱眉看了看宋崇,
    道,“我看你是关心则乱,这可是你们这行的大忌!”
    宋崇顾不上自嘲,赧颜笑道:“那以兄之见,在京房会开出什么条件?”
    “这个并不重要,开条件的前提,是的确能保住李元昊的命。这一点在京房
    不如贵司有底气。逃亡者,逃是为了不亡。想必李元昊和张元商议定策时,就已
    经定下求助皇城司了。之所以还要逃出开封,除了躲避辽国刺机局,还有一层意
    思,要确定皇城司保护李元昊的态度。李元昊自立的野心天下皆知,万一皇城司
    想要趁机除掉他以绝后患呢?我和去非跟张元聊了一晚,他不是傻瓜,听得出来
    大宋并无此意。”
    “所以,铁鹞子并不是去增援兜率寺,而是赶上已经出逃的李元昊,告诉他
    这个消息?”宋崇眼里一亮,立刻勒住缰绳,掏出随身的小笔簿子,飞快地写了
    几句,放入特制竹筒封好,回头招了招手。远远跟着的一个胥卒立刻飞马过来,
    毕恭毕敬接过竹筒,也不说话,转身疾驰而去。宋崇道:“我这才明白老孙留下
    去非所为何故,张元在等着最后摊牌呢!我已经建议老孙严丝合缝守住都亭西
    驿,不让任何一个在京房的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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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永赞赏地看着宋崇,点了点头,笑道:“能代表在京房跟张元谈判的,要
    么是康川,要么是胡垚,盯死了他俩,张元面都见不到,便不会倒向在京房——
    临岳,你这做派,才像是堂堂皇城司刑事房提点嘛。老孙折腾一场赌局,看把你
    给弄得魂不守舍!”
    宋崇一怔,苦笑摇头。两人继续打马前行。给孙从吾发过密信,宋崇心情松
    快许多。柳永眼光着实毒辣,一眼看出他“关心则乱”。但柳永虽是大才,却不
    是行内之人,看轻了其中利害。其实赌局更像是个玩笑,他和沈追心有灵犀,都
    知道李元昊逃亡一事颇多疑点;但孙从吾执意如此,两人也不得不配合。从那时
    起,宋崇就觉得孙从吾有很多事没有交底,不交底就意味着不交心,身为时时刻
    刻行走在刀刃之上的间谍,若连一个交心的上司都没有,那这间谍恐怕也做到头
    了。而且还有更深的一层,追缉李元昊本是探事房的差事,孙从吾留着沈追不
    放,却让他没头苍蝇般寻找追缉,难道是沈追还另有更核心、更关键的使命?搁
    在以往,老孙定会把差事摊到桌面,笑嘻嘻地对他和沈追道“你俩自己挑,买定
    离手不得反悔”。但这次却没有这样做。宋崇曾经想过,老孙把沈追留在开封,
    或许是因为他被李焘举报身陷官司,转而一想这也不是理由。沈追名义上被关在
    某处黑盘,实际上只要不招摇过市,只要不被在京房抓住把柄,谁还敢挑皇城司
    的不是?经方才柳永这番话,无意中倒解开了宋崇的心结。看来老孙的意思,是
    让沈追再去跟张元谈判,毕竟天圣五年丁卯科殿试之后,宋崇是高中二甲的进
    士,沈追和张元都是落榜的举子;如果换作宋崇去谈,以张元的秉性,本来能谈
    成的事也会平添波折……细细想来,倒是误会老孙了。宋崇不是气量狭小之人,沈
    追也的确有过人之处,不过同为“皇城双英”,多少会有一较高下之意,就算他
    们二人不这样想,旁人也会这样想、会这样议论。久而久之,两人虽谈不上芥
    蒂,也难免要受其浸染。可这些心里的隐秘之处,既无法对柳永明言,也怕柳永
    早看出来了,更怕他直言不讳说了出来—— “临岳?”柳永见宋崇沉吟许久,心
    里一动,不由得正色道,“愚兄刚才言重了,贤弟莫要自轻才是。”
    宋崇猛省,不无尴尬道:“惭愧惭愧,刚刚走神了——”
    “轮到老弟给我解解痒了。”柳永笑道,“李元昊究竟逃到何处,老弟心里
    可有数?”
    宋崇也是一笑,道:“我还想问问老兄呢!本司孙提举请你跟我一道办案,
    不就是让老兄出主意吗?”
    “非也非也。我老柳的长处,无非是亲身游历过西北七州党项八部,世事典
    故风土人情了然于心,年纪又痴长几岁而已。至于抽丝剥茧捕盗抓贼,却是个地
    地道道的门外汉。办案子的是你宋临岳,我顶多参赞襄助罢了。”
    宋崇明白他说的都是实情,当下也不再自谦,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刚才
    柳兄讲了,李元昊逃是为了不亡,必须跟张元信息畅通。以我之见,他不能逃得
    太远,也不能藏得太浅。逃远了,联系就有可能被切断;藏浅了,就有可能被刺
    机局发现。想找这样一个去处,着实要费些脑筋。柳兄我问你,如果刺机局、皇
    城司和在京房都要杀李元昊,大宋是待不住了,他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当然是北逃回夏。”柳永毫不犹豫道,“而且是从京西路过河,经河东路
    北逃。”
    “为何不是陕西路?”
    “河东、陕西两路,北境都与西夏接壤,两条路我都走过,若是逃亡,河东
    路会更快。”柳永解释道,“河东路自残唐五代起,沙陀、契丹、党项各族交错
    繁衍生息,翊卫司在河东路的底子打得好,暗钉黑盘远比陕西路要多。李元昊带
    几个精锐铁鹞子一路疾进,有翊卫司沿途保护,又有粮草马匹补给,这是他最后
    的计划。”
    “所以,他必须藏在距离河东路不远的地方,一旦跟皇城司和在京房都谈崩
    了,才能迅速过黄河逃回西夏。”见柳永频频点头,宋崇继续道,“那我再问老
    兄,李元昊和张元之间,怎么互通消息才算是既隐秘又便捷?”
    “这个——”
    “水路。”宋崇斩钉截铁,“一定是水路。从京西路过河进入河东路,要走
    京西三渡,距离开封两百多里。眼下是初冬时节,走陆路太辛苦,旅人不多,纵
    马疾驰太扎眼,容易暴露,走得慢又会被杀手赶上。走水路就是走汴河,离隆冬
    上冻还早,舟楫繁盛,船舱里藏人藏物都方便。此其一。”他缓了口气,
    道,“其二,若论便捷,乘船当然不如快马;但骑马虽快而不长久,人可以不
    歇,马却不行,疾奔五六十里就得歇脚喂料、落汗换掌,若下雨呢?若沿路厘税
    盘查呢?看快实慢。乘船则不然,平稳无阻,一旦风起帆鼓,便可昼夜不停,一
    昼夜,顶多一天半也就到了。看慢实快。”
    “那刺机局呢?他们会不会猜到?”
    “就算猜得到,那么长的汴河,那么多的船,他们顾不过来的。”宋崇顿了
    顿,笑道,“皇城司可以。”
    这就涉及皇城司的内部机密了,宋崇点到即止,没有深说。本朝漕运关乎国
    本,各路都设有转运司统一调度,沿岸又设了排岸司和纲运司,前者负责河道维
    护修缮、漕粮验收入仓,后者负责官船押运、商船抽检和厘税征收。而不管是转
    运司、排岸司还是纲运司里,皇城司都有得力的眼线在。简言之,只要是汴河上
    的船,皇城司总有千条万条办法,把船里藏得最深的一只耗子找出来——只要皇
    城司决定这么做。
    “照你这么讲,李元昊一定藏在某处渡口了?所谓鱼目混珠,人越多不就越
    难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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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崇摇头道:“不会这么简单。别忘了这是在中原,在京西路,一群党项人
    凭空出现,本司的眼线不会不报的。你柳兄曾在西北七州游历过,难道还体会不
    到吗?恐怕你老兄的一举一动,见过谁说过什么,翊卫司都了如指掌。就拿前边
    探路的德远来说,这条路几百年了,还用探吗?探的就是沿途本司明岗暗哨的消
    息。从出城到现在,还没送来一个消息,证明这条路上没有党项人,甚至没有可
    疑人经过。”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朝远处一指,“柳兄看没看见那个茶棚?店
    家一人,灶分四眼,棚有五柱,桌上是一壶四碟五碗,意指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
    军。那店家便是我司的半明半暗的眼线。”
    “皇城司居然无孔不入到这般地步了?”柳永饶是博闻四海,却也是丝毫不
    掩饰一脸惊愕的神色,啧啧叹道,“可赞,可喜,更可怕!临岳,既然到了茶棚
    边上,老柳也渴了,能否讨一碗贵司的茶喝?”
    宋崇莞尔一笑,催马前行,下路越垄,朝着那茶棚而去。柳永随他跟上。身
    后的胥卒一个留在路边,一个朝后奔去报信。等柳永和宋崇到了茶棚,布置陈设
    果如宋崇之前所言。店家早应了出来,唱喏招呼,宋崇也不答话,一笑落座,手
    腕起落,将桌上一壶四碟五碗摆成一个圆状,伸出手指,在壶、碟、碗上按特定
    顺序敲了三下。
    店家立时正色一揖,抬起身时,满脸堆笑道:“今天真是天老子开眼哇,前
    头刚刚过去个干办,眼瞅着又来了位提点!都是大官——”
    “入房几年了?”
    “回提点的话,七年了,天圣二年入的探事房。”店家麻利地煮水煎茶,笑
    道,“前年司里律事房铨叙,还给小的升了职哩,管着附近三个暗哨、三个游
    哨。”
    “你认识他吗?”柳永指了指宋崇,好奇道,“我是贵司孙提举的好友,他
    差我襄助办案的。”
    “认识也不能讲哇,再说还真不认识。”店家吭哧哧拉动风箱,道,“小的
    归着探事房管,沈提点是见过的,孙提举也见过,还夸小的老实、吃得了苦
    哩!”
    “那你猜猜呢?”柳永继续撺掇,“皇城司就那么几个提点,你还猜不出
    来?”
    “猜也不能猜哇,入房的时候就听学谕讲过规矩,司里规矩大,说话不慎就
    要掉脑袋。”店家赔笑道,“如果不是这位提点大人主动表露身份,小的是一句
    有关司里的话都不敢说哇。”
    宋崇笑起来,道:“齐员外就别难为他了,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店家,我
    跟这位齐员外有事要聊,不用伺候了。”
    店家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随手捡起一旁的背筐,朝着前方路边走去。待他
    走得够远,柳永方才叹道:“李元昊时刻准备北逃,也真算他聪明。凭皇城司这
    般手段,只要他还在大宋,想要取他项上人头还不容易吗?”
    “所以说,柳兄,李元昊不会在渡口藏身的。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藏起来容
    易,皇城司想找到他也不难。翊卫司也好,步跋子、铁鹞子也好,都不能保证万
    无一失。”
    “看来临岳已经有数了,不妨说来听听。”
    “还差一笔,就画圆了。”宋崇沉思道,“柳兄,西北七州,不光只有党项
    八部吧?”
    “当然。大的部族有吐蕃、回鹘,大部族内也有不少支派,样磨部就是回鹘
    的一支。小的部族就更多了,吐谷浑、沙陀、契丹、鞑靼这些都有。还有不少原
    先就在西北的汉人,比如瓜州归义军。”
    “若不论言语,仅从样貌身形来看,差别有几分?”
    柳永思索片刻,道:“以我游历所见,回鹘人、吐谷浑人与党项人较为近
    似,但若细细分辨的话,还是看得出差异。”
    “适才柳兄说鱼目混珠,那是把珍珠混放在鱼目里。李元昊若是藏在渡口要
    津、人烟繁盛之处,便不是鱼目混珠,而是将珍珠放在盘子里了。所以说找李元
    昊,先要找到鱼目,而且是成片的鱼目。”宋崇手指蘸了茶汤,在桌上点画起
    来,继续道,“还真有这样一处地方,走水路可以直达开封,走陆路就在汴洛古
    道边上,却是山野荒僻,知道者不多,踏足者寥寥。更为关键的,是那里聚了一
    群可以藏珠的鱼目。不瞒柳兄讲,这地界还跟皇城司有千丝万缕的勾连——”
    “且慢!”柳永忍不住叫起来,“你先别说,让我好好想想。”
    柳永顾不得喝茶止渴,一跃而起,在茶棚中踱步。宋崇含笑看着他。可一阵
    子过去,柳永时而皱眉思忖,时而面露微笑,时而摇头叹息,最后还是苦笑
    道:“实在想不出了,临岳,你就直说吧。”
    宋崇朝远处看去,店家在行道树边捡柴,留守的胥卒站在马边,前后张望把
    风。他和柳永不能在这里延宕太久,六里之外,还有一都百人亲从军,正在原地
    驻扎停留,等着目的地。宋崇打了声呼哨,胥卒立刻发足飞奔过来。不等他站
    定,宋崇道:“速去见罗指挥使,沿驿路疾进。”
    胥卒应了声“遵命”,便转身飞奔返回,上马朝东京方向飞驰而去。柳永看
    得莫名其妙,刚要发问,宋崇笑道:“路上慢慢讲,不急。”
    柳永皱眉道:“掖掖藏藏的,弄什么玄虚?”
    宋崇却未接话,忽然道:“我想起老孙曾对兄说,‘谢耆卿指教,也谢耆卿
    成全’。我对这‘成全’二字始终不解,仿佛有些事明明存在,柳兄也看出来
    了,却没有说出来,所以老孙要感谢兄的成全。我想问柳兄的是,这‘成全’二
    字究竟说的是什么?”
    柳永平静地看着宋崇,淡淡地一笑:“看来我不说,贤弟是不会放过我的。
    其实你既然问到这两个字,多少也猜到了吧?不错,皇城司里有西夏的暗钉,也
    有辽国的暗钉,还深得孙从吾信任。而且,他已经判断出了暗钉是谁——贤弟,
    还用我继续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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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梨花满地不开门

    许沂

    延真观里不是只有森森铁狱,过铁狱监房一路朝北,还有一片水塘,养了不
    少各色鱼类。鱼塘底部是水牢,平时几乎不用,偶有涉案极重的要犯才会关在这
    里。一旦有人妄图劫狱,提点公房里水闸一开,机关联动,塘底水牢顷刻便会灌
    满水,要犯便绝无逃生之路。水塘再往北,有两处小院,毗邻而建,山墙相连,
    十几个髑髅卒房前屋后昼夜守着。能住小院的都不是凡品,要么是命中该有此
    难,等不日渡了劫就能脱离苦海;要么是说情的人高深莫测,不得不暂时给个面
    子。说到底,延真观里也是讲人情的,而且往往还很有用。故而时间一长,京师
    官场里都知道延真观里这两处小院,还七嘴八舌给取了名号,靠东的唤作浮沉
    居,靠西的名曰进退阁。
    许沂这次是到浮沉居,也知道这次是来见谁,但进门之际,还是禁不住心旌
    震荡。但见李焘直挺挺躺在床上,身子精赤,裆下裹了块棉布,头脸肿胀得看不
    清五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带伤。屋内还有三个人,牢房提点舒正臣自然是在
    的,陪坐于孙从吾一侧;而让许沂惊诧不已的,是孙从吾另一侧,坐着的居然是
    沈追——李焘拼得大半条命检举的沈追。
    老孙这是玩的哪一出?瓦子勾栏里的说书人都不敢这么铺排。
    舒正臣见许沂落座,便开口道:“今日孙提举亲临延真观,提审李焘检举沈
    追一案。律事房许提点负责司内执律,与舒某同为陪审——文约兄,笔墨上的功
    夫,舒某远不及兄,笔录书记之事就有劳了。”
    孙从吾一直闭目养神,一张脸波澜不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仿佛眼前的事
    跟他毫无关系。舒正臣言毕,孙从吾还是闭着眼,手指轻轻晃动,掸了掸桌面。
    许沂不敢怠慢,忙轻咳一声,取过了纸笔铺开,等着老孙问话。

    说话的却不是老孙,而是舒正臣,只听他道:“李干办,你检举沈追的状
    子,确信没有任何虚妄推测之言吗?”
    李焘身子动弹不得,只是用尽全力睁开眼睛,浓重地呻吟了一声。这呻吟像
    是从地底深处悠然响起,丝丝缕缕不绝,等传到三人耳中,已是淡如清水般细不
    可闻。
    “这样说来,确是无误了,还请李干办用信画押。”说着,舒正臣朝孙从吾
    道,“孙提举,鉴于李焘现在行动不便,可否由属下帮助一二?”
    孙从吾打了个呵欠,点点头。舒正臣起身离座,拿着状子印泥来到李焘身
    边,轻轻抓起他的手,在状子上摁下手印。整个过程中,李焘血红的双眼圆睁
    着,呻吟声不绝于耳。
    许沂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的笔没有任何停顿,一行行字迹出现在皇
    城司文头的公文笺上。舒正臣回到座位,毕恭毕敬将状子放在孙从吾面前。老孙
    这才睁开了眼,像是刚刚结束了一个好梦。
    “难为你这片忠心,也难为你吃了苦。”孙从吾淡淡道,“事出有因,因在
    值守;忠于职守,堪为楷模。仲远,你是皇城司的老人了,我刚到皇城司宫事处
    时,你就是探事房最得力的胥卒。多年过去,未能及时给你铨叙磨勘,是我的失
    职,细细想来,愧莫敢当。等贤弟康复如初,想离开司里也好,想继续在司里效
    力也好,我老孙都鼎力相助,成全仲远之愿。”
    李焘身子微微晃动。舒正臣道:“孙提举,李干办在给您道谢。”
    孙从吾摇头叹道:“我老孙的一片心意,想必仲远心知肚明,又何必非要当
    面言谢?他身子不适,就先好好调治吧。”
    舒正臣会意,操起铁骨朵击在铜磬之上,一声,两声。门开,两个髑髅卒进
    来,抬起李焘离去。许沂这才意识到,浮沉居并不是给李焘住的。

    “去非的笔录,已经写好了。”孙从吾的声音有些倦怠,“文约你照录一份
    ——辛甫,去非的案子今天就可以结了,你把浮沉居收拾一下,过两天有人要住
    进来。”
    舒正臣忙点头应了一声,见孙从吾又闭上了眼,而许沂和一直沉默的沈追都
    看着别处,便知道自己是多余的人,赶紧离座躬身一揖,退步出门。说实话,他
    心里有些不舒服。屋内的三人显然有密事要议,却不让他参与,说好听点,这是
    本司各房分工职责不同;说难听点,还是老孙没把他当成自己人。尤其是沈追的
    案子,居然这么三言两语就给结了,看来孙从吾是铁了心要保沈追,哪怕涉嫌私
    通辽国都能安然过关,真是咄咄怪事。舒正臣一边想着,一边脚步不停地走远。
    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的后背。
    事实也的确如此。
    浮沉居门里,沈追轻轻转身,朝孙从吾点了点头。许沂四下打量着屋内——
    他不常来,却也知道皇城司监房里都有谛听卒。而浮沉居也好,进退阁也罢,实
    际上仍是监房,谛听卒本就听力超过常人,再通过房中密设的机关,足以听得清
    屋内一言一语。
    “我老孙在这儿,没有谛听卒敢偷听。”孙从吾示意沈追落座,却朝着许沂
    道,“今天不光是让你书记陪审,还有个要命的差事给你。”
    “属下谨遵提点之命。”
    “去非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在京房不会轻易放过,进进出出还不能太招
    摇。”孙从吾道,“临岳另有要事去办了,去非又不便总是抛头露面,有些事
    情,就得你担起来。今天下午,你和去非去一趟都亭西驿,具体的细节,去非路
    上会和你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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