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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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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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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孙从吾说完,疲怠地摆了摆手,靠在椅子上微微一叹。刚才从始至终,孙从
    吾不过讲了寥寥几句话,竟像是耗费了他莫大的体力。许沂是老孙一手提拔起来
    的,彼此再熟悉不过,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提举放心,多保
    重。”
    孙从吾看了眼许沂,笑道:“熬了几夜,缺觉了。男人上了年纪,缺女人倒
    不打紧,就怕缺觉——你俩还坐着干吗?赶紧办正事去,我老孙也能眯一会儿。
    浮沉居,进退阁,倒是个睡觉猫冬的好地方。”
    延真观后院停着辆马车,赶车的是探事房干办吕璟,随车的还有四个探事房
    胥卒,都是青衫皂靴、腰悬手刀,标准的皇城司行头,甚至车上也挂了“钦命皇
    城司公干”的纯铜衙牌,下系着风铃。甫一落座,许沂便笑道:“提举明明说不
    得招摇,得防着在京房的人,去非倒是浑然不惧,真是好胆色。”
    “文约莫要取笑。”沈追摇头一笑,道,“偷偷摸摸还不如光明正大。这个
    衙牌挂出去,至少不相干的人不敢接近;如果真有人拦车盘查,还得烦劳文约兄
    出面勾兑一二。”
    这是今天自见面后,许沂第一次听到沈追开口说话。
    两人都是一笑。鞭响车动,马车出了延真观后门,沿西大街拐到崇明门外大
    街。车内空间并不宽绰,两人相距很近,声息相闻。许沂一肚子不解想问,却又
    不知从何事问起。他和沈追同为皇城司提点,平日里也是极熟的,但他管着律事
    房,说白了,干的就是专跟本司同僚过不去的差事,所以熟归熟,相与却不多,
    也不深,更谈不上交心。像今天这样一道出门办差,办的还是机密要事,细细想
    来,竟还是头一遭。除此之外,许沂心中忐忑还有一层缘由。都亭西驿是西夏使
    者驻地,他要去见谁?不久前,在草场巷街丙字十六号,他和张元见过面,作为
    己巳筹的一环,他已经将见面过程、对谈内容详细汇报给了孙从吾。无论是他还
    是孙从吾,都没有料到那个买了皇城司两年情报、神秘莫测的买家,居然不是辽
    国,而是西夏;准确地说,正是西夏翊卫司的手创者张元。己巳筹是皇城司最高
    机密,不著文字,不留档案,知情者也只有他和孙从吾。老孙让他去都亭西驿,
    想必是见张元或李元昊,这不难理解,但为何还让沈追陪着?难道老孙已经把己
    巳筹的机密告诉了沈追?
    车身一晃,许沂身子一仰,本能地扶住了厢壁。马车上了蔡河新桥,下了
    桥,就要从崇明门外大街转到高殿前街,再过两个路口,北转到金梁桥街,走不
    远便是都亭西驿了。
    “文约兄?”
    许沂一怔,意识到刚刚的失态,忙道:“惭愧惭愧,走神了。”
    沈追道:“文约兄又不是第一次出外勤,再说有我陪着,还有什么不放心
    的?”
    许沂哑然失笑道:“去非这是哪里话?我——”
    “今天去都亭西驿,是要见张元。”沈追道,“我和他有同科殿试之旧谊,
    文约兄应该知道的。我想孙提举让我陪兄此行,用意就在于此吧。”
    终于开始交底了。许沂道:“要跟张元谈什么?”
    “李元昊在开封,身陷刺机局和样磨刺客追杀之中,需要皇城司护送回西
    夏。”沈追道,“我和临岳已经去谈过一次了,这一次,是要把事情敲定下
    来。”
    许沂心中坚冰悄然融消。看来孙从吾仍然守着己巳筹的秘密。上次在草场巷
    街,张元委托他转告孙从吾,请皇城司设法促成李元昊与太后、官家秘密见面,
    并在见面之后,暗中保护李元昊一行返回西夏。孙从吾此番让他去都亭西驿,实
    际上是正式回复张元,皇城司已经应下了此事,同时也意味着皇城司和翊卫司之
    间的秘密联系由此开端,而皇城司一方的代表,正是许沂。
    尽管狐疑渐消,许沂还是皱眉道:“既然如此,何必要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去?你和张元是旧相识,你们二人直接说不更便利吗?”
    “孙提举让我陪兄前往,我怎好再问?想必他定是考虑周全才这样做
    的。”沈追笑道,“你我都是老孙的属下,上司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沈追话音刚落,马车骤然疾驰。紧接着,是重物击中车厢的沉闷声,马车剧
    烈动荡,车厢里两人也随之东倒西歪。还未等稳住,又是一串弩箭打在车厢上的
    铿铿之声,更有两支弩箭从狭小的车窗射入,擦着两人的身子嵌入车壁。
    虽然同是读书人出身,但跟许沂相比,沈追毕竟是刀来剑去的武职提点,不
    等第三支弩箭再射进来,砰砰两声关上了左右小窗。很快,小窗隔板传来被弩箭
    击中的声响。而与此同时,皇城司传递警讯的鸣镝滑入天空。时值巳时,街上本
    就是比肩继踵、众口嚣嚣,刚刚一次险些得手的偷袭,已经将崇明门外搅成了一
    团乱麻。但即便如此,那一声刺耳犀利的鸣镝也足以穿过所有喧嚷,皇城司巡城
    胥卒闻声而动,想必此刻已在赶来的路上。
    马车还在疾驰,吕璟气急败坏地斥退街面的人,听起来没有受伤,至少没有
    重创。从外观来看,除了挂着皇城司衙牌,这辆马车并无特殊之处;但实际上车
    厢构造通体三层、双木夹铁,若换成寻常马车,恐怕早在第一次重击中就散了
    架。即便如此,左侧车轮和厢体仍受损严重,飞驰中像是酩酊醉汉,跌跌撞撞地
    走在高殿前街上。
    “怎么办?”
    许沂并未出声,眼中的焦灼分明是在问沈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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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抬手探在许沂身上,一触便知他戴了贴身皮甲,松了口气,示意他无须
    担心。自宋崇和碎琉璃在铁屑楼遇刺之后,孙从吾将皇城司内部预警等级提到了
    甲等,为期一月;在甲等预警中,几位提点出外勤时必须穿戴贴身皮甲,以防刺
    客偷袭。
    “带家伙了吗?”沈追问道。见许沂摇头,沈追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递了
    过去。许沂接过匕首,不知是车身太颠簸还是心中太慌乱,竟一下没能拔出来,
    这才想起没有拨开绷簧。沈追一只手握着手刀,另一只手扶紧了车壁,任身子随
    车起伏。
    渐渐地,弩箭声、喧闹声已不可闻。在一个急剧的转弯之后,马车的速度终
    于慢了。或者说,是不得不慢了。马儿嘶鸣一声,车子激烈地横摆出去,最后停
    了下来。
    吕璟的声音:“金头,对上盘了,漫水。”
    这是皇城司内部所用的切口。西方为金,“金头”指的是西府枢密院;“对
    盘”是说前方有人拦住了去路;“漫水”则是对方人多势众,随时要动手。吕璟
    的话声虽然不高,车里两人却也都听得清清楚楚。许沂看了沈追一眼,把匕首还
    给他,起身下车。
    “文约——”沈追顿了顿,道,“不急,耗着,等机会——这话,你告诉吕
    璟。”
    许沂一笑点头。敌众我寡,这是眼下最保险的做法。开封内城西南使馆区固
    然是在京房的地界,但他们也不至于跟皇城司公开翻脸,最多添些麻烦而
    已。“鸣镝有声,巡城齐动”,等皇城司附近几个街区的巡城胥卒赶到增援,就
    是另一个局面了。

    不出所料,对面一排拒马鹿砦后,站的是在京房提点康川,由一队在京房的
    卫卒簇拥着,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许沂心中暗暗叫苦。东华门外那场风波刚过去
    不久,在京房勾押关六奇因当众羞辱许沂,被沈追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刑,落
    了个双手残废。据说他事后一心求死,两次寻短见都被拦住,被在京房上下视为
    奇耻大辱。如今新仇旧恨合为一处,还不知康川会如何刁难。
    吕璟左臂中了一弩,刚从青衫上撕下一缕布条,嘴角扯着一头绑扎创口止
    血。许沂见状忙上前帮忙,低声道:“其他人呢?”
    “当场死了一个,另外三个在断后。”吕璟咬牙道,“要是没死,也该到
    了。”
    康川见他们旁若无人般自行其是,不觉哂笑,大声道:“对面,是许提点
    吧?”
    许沂充耳不闻,动作更慢了:“刺客是谁的人?”
    “八成是刺机局,鹰郎的手艺,我看得出来。”
    “不急,耗着,等机会。”
    吕璟心领神会,慢悠悠地配合,装模作样抬起了左臂让许沂检查。于是现场
    的一幕变得分外吊诡,大宋皇城司的提点密会西夏翊卫司长官,途中被辽国刺机
    局阻击;好容易来到都亭西驿门外,却又被本朝在京房的人拦下——本应是敌人
    的却成了盟友,本该是同僚的却成了对手。
    康川朝两人扬了扬下巴,在京房卫卒穿过拒马,直奔过去,顷刻间就围住两
    人。吕璟本能地握紧手刀,护住了车门。许沂不慌不忙转了身,朝着康川
    道:“康提点,孟浪了吧?”
    康川缓步过来,笑道:“还真是许提点!都是自家人嘛,这怎么话说?”

    许沂淡淡道:“康提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
    康川还是笑容可掬,口气却冷了下来:“许提点怎么会在这儿?”
    “皇城司办事,百无禁忌。”
    “办的什么事?”
    “奉命要办的事。”
    “奉谁之命?”
    “本司孙提举。”
    “怕是要让许提点白跑一趟了。”康川道,“本房接到消息,有人私通敌
    国,竟想叛逃进外邦驿馆。许提点是知道的,在京外邦使馆都由本房负责安保巡
    视——刚才文约兄说孟浪,康某职守所在,想不孟浪也不成了。”
    许沂笑起来:“不知康兄还想如何孟浪呢?比如说,要抓许某吗?”
    “这是哪里话。——文约兄是在等谁吗?等你们巡城的胥卒?”
    “康兄何必明知故问?”
    “等不到了。”康川笑道,“附近几条街都有我的人,皇城司的胥卒一时半
    刻,到不了。”
    “那就再等上一时半刻。”许沂并不示弱,道,“早晚会到的。”
    忽然,又是两声皇城司的鸣镝,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响起。鸣镝声刺
    耳中夹杂几分慌乱,这就意味着前来增援的巡城胥卒被拦住了,无法及时赶到,
    鸣镝既是示警也是求援。康川懒洋洋抬头看了看天空,目光中带着得意和挑衅,
    落在许沂身上,却看不到他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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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用不了那么久。我只想问文约兄一句话,问过就走——车里是哪
    位?”
    “车里没人了。”许沂毫不犹豫。
    康川狡黠地笑道:“若是康某想看看——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请。”
    许沂说着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吕璟刹那间已经明白了许沂的意
    思,面无表情地退在一旁。康川略一踌躇,便大步过去,伸手探向车门—— 许沂
    道:“车里无人,却有关系极重的物件。康提点,确定要看吗?”
    康川一怔,手伸在半空中停下,看得出他在犹豫。很快,他转过身,朝一旁
    的卫卒挥了挥手。两个在京房卫卒刚要过来,许沂上前一步拦住康川:“且慢!
    康提点,若真要看,也只能提点一人看——不过,我劝提点还是算了。”
    康川皱眉思索。许沂轻笑,语气却是咄咄逼人:“康兄,算了吧。”
    康川冷笑一声,伸手拉动车门。车门开启的瞬间,吕璟一个箭步上前,用伤
    臂抓住康川的腰带。早有防备的康川迅速反击,一把按住他的手,一拳打在他胳
    臂上突兀的弩箭上。刺机局监造的弩箭质地上乘,均以檿木所制,最是坚硬韧
    实,康川这一拳势大力猛,弩箭像是翻地的铁铲,硬生生撬开了皮肉,箭簇挂肉
    带血钻了出来,疼得吕璟连连倒吸冷气。他强忍住剧痛右臂发力,把康川掼入车
    里。迎接康川的,是早就严阵以待的沈追。许沂眼疾手快,一手扶住了吕璟,一
    手关上车门。车厢急促地晃动了几下,重新归于平静,谁都看不到里面究竟发生
    了什么。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哨工夫,距离最近的两个卫卒竟然来不及反应,又见
    吕璟咬牙攒眉看过来,一副只待厮杀的恶神模样,只能木雕泥塑般呆在当场。少
    倾,车内传来沈追的一声低咳。

    许沂顾不得察看吕璟伤势,立刻抄起缰绳马鞭,催马前行。吕璟此时已是汗
    透重衣,左臂血肉模糊,弩箭还支棱在皮肉里。他兀自右手提刀走在车前,宛如
    罗刹厉鬼,观者无不胆寒。两人都沉默着。走到拒马前时,吕璟上去两脚踢开,
    在京房卫卒无人敢上来阻拦——自家长官就在车里,显然是被车里的神秘人控制
    住了——虽不敢拦,却也不敢撤,团团围着马车也朝前走。场面再一次变得吊
    诡,本来是在守株待兔的敌人,却变成了护卫的帮手。
    都亭西驿的后门开在南墙,南墙在西馒头巷里,后门在巷子深处。马车到
    时,巷口有一队如临大敌的在京房卫卒,而巷子里密不透风站满了人,全是西夏
    步跋子装备,出了鞘的夏人剑横搭在肩头。为首的一个汉子状若熊罴,脸颊一道
    触目惊心的深疤,眉头紧锁,目光中满是凛凛杀机。汉子背后有把木杌子,一个
    中原书生打扮的人端坐其上,却是气定神闲。
    一个步跋子奔至近前,说了通党项话。为首那汉子蓦地愁容尽扫,回头大笑
    道:“你的朋友,张先生,人来了。”
    说话的正是野利遇乞,官居西夏左军大王,李德明最信任的统军将领。张元
    起身,道:“耽误这么久,看来麻烦不小——我去接一下。”
    昨天这个时辰,野利遇乞和张元接到沈追的密信,说将于次日陪同提举孙从
    吾的特使、律事房提点许沂前来密会,商议护送李元昊归夏的细节。约定时间早
    过了,却迟迟不见人来,这让野利遇乞分外焦躁不安。对他而言,李元昊的安危
    不但关乎国之大事,还关系到野利家族的命运。在辽国兴平公主下嫁之前,李元
    昊的正妻野利氏正是野利遇乞的亲妹妹,王太子妃本是野利家族囊中之物,却被
    辽国横插了一脚,惹得野利遇乞兄弟极为不满。奈何这次联姻的始作俑者是一国
    之主李德明,野利遇乞也只能打落牙和血吞了。孰料辽国见李元昊桀骜难驯,竟
    动起了扶植李成遇的主意,此举不但是要除掉李元昊,也是要将野利家族连根拔
    掉,这让野利遇乞对辽国的仇恨达到了顶点,也把他和李元昊、张元的命运紧紧
    攥在一起。李元昊逃出开封之前,三人已经定下与皇城司结盟的计划,经过张元

    与柳永、沈追面议,只等孙从吾的特使前来,最后敲定结盟的细节。可就在这个
    当口,局面骤然生变。翊卫司在刺机局的暗钉传来消息,刺机局鹰郎会在途中设
    伏,阻击前来谈判的皇城司特使。事起仓促,通知皇城司已来不及了,何况也根
    本出不去——在京房突然送来公文,声称宜秋门使馆区有不法之徒异动,即日起
    严格盘查各驿各馆外邦人员出入。都亭西驿周边大路小巷都有在京房的明岗暗
    哨,别说派步跋子去接应,就连伙夫厨娘出门买菜都被拦在西馒头巷口。
    野利遇乞毕竟是攻城野战的出身,统领过千军万马的一军主帅,张元也是天
    赋异禀的决疑断难之士,虽然猝不及防,两人也没有乱了阵脚。看来刺机局已经
    得知李元昊出逃,也得知了西夏跟皇城司眉来眼去,鹰郎阻击沈追和许沂不过是
    个开始,他们的真正目标还是李元昊。在京房此刻突然跳出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者是与皇城司素来不睦,显然不愿皇城司和翊卫司联手,至少不能撇下在京
    房,这还好些,最坏的情形是在京房不惜跟刺机局结盟,暗中帮助刺机局截杀李
    元昊。这也是野利遇乞和张元最担心的事。尽管李元昊的藏身之处极其隐秘,安
    保护卫也算周全,但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万一在京房的明岗暗哨一直不撤,
    等于切断了都亭西驿和李元昊之间的联系,没了后援补给,李元昊还能藏多久?
    按照之前的预案,一旦事态糜烂不可挽回,张元和野利遇乞还有最后一记杀
    招。每月逢五御前议政,当今朝廷宰执集团吕、晏、薛、夏、钱五相都要进宫面
    见太后和皇上,届时野利遇乞率人埋伏在途中,但凡能劫持到其中一人,便足以
    震惊朝廷,也就有了直接跟当朝宰执甚至今上赵祯对话的机会。大宋是礼仪之
    邦、天朝上国,当今天子更是从小读着《论语》《礼记》长大的,碍于颜面也不
    会让李元昊横死在大宋境内。此番西夏使团共计二百多人,带来的步跋子和铁鹞
    子只有百人,最精悍的二十多个人已经护送李元昊逃出开封。手上这点兵力虽然
    可怜,但若是搏命倾力一击,胜算还是有的。只是一旦如此,也等于彻底跟大宋
    翻了脸,往后恐怕就是兵戈难息了。不过张元心中还有一丝侥幸,来的人毕竟是
    沈追,只要他能赶到西馒头巷口,只要皇城司的特使能到都亭西驿,一切就好办
    了。而事实证明,沈追真的做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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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停下,门启,康川和沈追前后下来。在京房卫卒们见到本房长官,都是
    本能地上前,发出一阵躁动之声。康川窘迫到极点,也愤怒到极点,目光能杀
    人。一群步跋子从巷里涌出,拦住了群情耸动的卫卒们。
    “多谢康提点一路护送。”沈追叉手一礼,道,“本司欠了在京房一个人
    情,定当后补。”
    康川看了看沈追,又看了看许沂和吕璟,一语不发,转身离去。在京房卫卒
    们面面相觑,脚步纷乱地跟上。顷刻之间,西馒头巷里一个在京房的人都没有
    了。
    步跋子们闪出一条通道。剑光闪闪之中,张元出现在沈追等人面前,叉手
    道:“在下张元,敝邦左军大王野利遇乞正在驿中等着诸位。”说着话,他上前
    一步,笑道,“两位提点,现在安全了——这位好汉信得过的话,翊卫司就有金
    创郎中,医术还是很好的。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去请贵司的医官来。”
    沈追和许沂客套几句,随张元走入巷子。吕璟跟翊卫司明里暗里厮杀多年,
    冷不丁还要让老对手疗伤,心中百般别扭,沉着脸走在后边。进门之际,许沂却
    恍恍惚惚脚下一空,竟是差点摔了一跤,幸好被沈追一把扶住了。
    “文约——没事吧?”
    许沂勉强一笑,低声道:“惭愧惭愧,这样的外勤,以后不出也罢。”
    沈追笑起来。许沂的心思却在刚刚那一跤中彻底跌入谷底。他看着前方被步
    跋子簇拥着的张元,骤然意识到,他已经陷入一个深不可测的阴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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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也让武
    许沂作为孙从吾特使进了都亭西驿,与野利遇乞和张元咨商合作细节之际,
    宋崇、柳永一行已经到了永安县,住进了一处窑场。窑场是杨良祐定的落脚点,
    名号为“普宁”,规模不大不小,在永安县芝田镇遍布的十几处窑场里并不起
    眼。普宁窑前店后窑,专烧白瓷和三彩,窑主姓顾名雷,五十开外年纪,雇了七
    八个佣工,窑口的事由二柜老德师傅管,铺里的生意买卖则是顾雷亲自张罗。无
    论是本镇老人,还是常来常往的行商,都知道这普宁窑算是老字号了,掌柜一直
    是老顾,也曾红火过几年,烧的白瓷香炉还被开封府的大户人家成船买过。顾雷
    一口一个“种员外”“齐员外”叫着,殷勤地将一行接进窑场,招呼得无微不
    至,俨然把他们当成了大宗客户。可柳永四处走走看看,怎么看这里都像是皇城
    司的一处黑盘。
    见柳永一脸神秘的笑,宋崇倒也不隐瞒,道:“这个盘子司里经营多年了,
    皇城司还叫武德司的时候,就有了这处黑盘。永安县是侍奉祖宗陵寝之地,官家
    每年都要来的,不能没个自己的盘子。”
    “里里外外,都是你们的人?”
    “不错,都是。”
    柳永笑了一声,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宋崇把李元昊的藏身地告诉他的时
    候,他忽然意识到,朝野上下对皇城司的诸多非议并不是毫无根由。如此庞大而
    独立的神秘组织,名义上归东府中书门下所辖,实际上只听从孙从吾一人调遣;
    虽然他背后站的是晏殊,是今上赵祯和垂帘听政的刘太后,但这毕竟跟本朝“共
    治天下”的祖制有违。东西二府、台谏言官,是支撑大宋的三尊擎天之柱,蓦地
    冒出个皇城司,却是非东非西、非文非武。东府管不着皇城司的人事磨勘任免,
    西府调不动皇城司五千亲从军,台谏言官的札子连官家都得给几分面子,可雪片
    雨点似的弹劾皇城司的札子,却没一个被官家批复的。公平地讲,皇城司宛如一
    把利刃,利刃本身并不会犯错,犯错的是手持利刃的人。就拿天圣九年的政局来
    讲,皇城司当然只听赵祯和刘太后的,可一旦这帝后母子有了龃龉呢?都说当今
    朝廷有帝后两党,正如两只手一起去握同一把利刃,这利刃到底会指向谁?
    “耆卿兄不说话,是琢磨新词,还是琢磨李元昊?”
    柳永听到宋崇发问,这才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笑道:“只顾赶
    路,还没听临岳好好讲讲会圣宫,急着要参详一二呢!”
    “耆卿兄难道真没听说过会圣宫?”宋崇倒是深感意外。
    “我自天圣五年殿试落榜之后,就到各地游历去了,会圣宫应该是这两年的
    事吧?”
    宋崇点头一笑:“是去年的事,已经修了整整一年。”
    原来大宋立国之初,就把京西路河南府巩县、偃师、缑氏三县交界定为专奉
    皇陵之地,将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之父赵弘殷的灵柩迁于此处,是为永安陵。真
    宗景德四年,在皇陵区设置了永安县,治所就在芝田镇。到了天圣年间,永安县
    已有宣祖永安、太祖永昌、太宗永熙、真宗永定四陵。天圣八年,赵祯降旨在永
    安县鄩溪渡口附近修筑祭陵行宫,以解祭陵奔波之苦,定名为会圣宫。行宫建造
    工程浩繁、耗资靡费,仅在缑氏县南横岭和青罗山采石场就有两千民夫,行宫工
    地上还有民夫工匠三千多人。宋崇和柳永之前说的“鱼目混珠”,不只是说人
    多,行宫工地上还有三百多个西域石匠,多是回鹘人,中原汉人看外邦人都是差
    不多眉眼面目,哪里分得清谁是回鹘、谁是党项?李元昊等人混于其中,端的是
    不露痕迹。
    “这难道不难查吗?”柳永惊讶不已,道,“民夫都是要登记造册的,这些
    外邦人想必管得更严格,只要把最近半年的民夫名册调来一看,谁走谁来一目了
    然,不就都清楚了?”
    “已经这样做了。”宋崇笑道,“杨良祐他们拿到了名册抄本,正在隔壁核
    对。不过我劝耆卿兄不要太乐观,翊卫司和张元既然敢把他们王太子放在这里,
    肯定早就有了准备。”
    “这么大的摊子,这么多民夫,归哪个衙门口管?”
    “这话问到点上了。朝廷特设了行宫营造局,局下设采石、夫役、度支、筑
    造四处。管事的是个宦官,叫田赐谷,当年跟着雷允恭当义子跟班,乾兴元年雷
    允恭犯事被诛,田赐谷差点受株连;战战兢兢熬了十年,小心伺候太后,还算得
    了宠幸,被派来做营造都监。大概是雷允恭死得太惨,田赐谷胆子还没针鼻儿
    大,一天到晚吃斋念佛,凡事不论巨细,一律推给四个处的勾押,只求平安自保
    罢了。”
    宋崇这番话,实际上把整个营造局的底子撂得清清楚楚。柳永熟于本朝政事
    掌故,一听就明白了来龙去脉。营造局为临时因事所设,工程一了就要散摊子,
    局内各处本就得过且过,再加上田赐谷凡事不闻不问,势必管理混乱,毫无章法
    规矩可言。正因为乱,才给了翊卫司可乘之机;也正因为乱,东西二府六部百司
    都不想蹚这道浑水,都远远躲着。如此一来地方上不敢管、朝廷里不愿管,营造
    局竟是乱得自成一体、逍遥自在。
    不多时,杨良祐叩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名册,脸上带着由衷的钦佩之
    情:“按提点的意思,果然查出眉目了,请提点和柳先生过目。”
    宋崇接过名册,名册是抄本,要紧的几页折了角,几个关键的名字上加了墨
    点。柳永凑过来看,惊愕道:“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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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共二十一个人,从名字和上工时间来看,都是干了半年以上。”杨良祐
    又呈过来一个薄名册,“这是西夏使团的名册,中间有几个称谓相近的,已经标
    出来了。”
    回鹘石匠名册上,在拔也让武、骨力屈勿、骨力恩名、野固崖等人名前标有
    墨点,上工日期是半年之前。而在西夏使团名册上,标点的是卫慕让武、细穆屈
    勿、细穆恩名和刚浪崖。两相对比,傻子也能看出其中玄机。柳永思忖道:“西
    夏使团——到开封两个月了?”
    宋崇点头道:“从西夏到开封,路上就得一个多月,使团走得更慢,要是从
    奏请大宋恩准出使算起,差不多得一年时间。”
    “翊卫司手段果真令人胆寒。”柳永不由感慨道,“李元昊还没启程,会圣
    宫就已被他们当作避难处了。在我大宋境内,翊卫司居然能经营得如此隐秘,铺
    垫得如此周全——说实话,老柳我并不赞同皇城司势力太大,可现在想想,没有
    你们皇城司还真不行。”
    宋崇笑道:“孙提举请柳兄帮办案子,怕是也想让你看到这些。一旦有机
    会,还请柳兄在朝野之间,替我司说几句公道话。——德远,你还得辛苦一趟,
    去跟罗指挥使见个面,让他做好准备,明日戌时在鄩溪渡口接货。”
    “口传还是用信?”
    “信已写好。”宋崇从桌上拿起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管,递给了杨良祐,“要
    命的事,还是老规矩办吧。”
    宋崇说的“老规矩”,指的是口信并用。凡是皇城司重大消息传递,往往会
    用口传和密信双重确认,以防止出错或人为篡改。杨良祐接过竹筒,领命而去。
    屋内一时安静起来,柳永和宋崇默然片刻,忽地都是一笑。
    “见到李元昊,耆卿兄准备跟老相识说点什么?”
    “无话可说。”柳永一本正经道,“真的无话可说。早知道这么容易就找
    到,我该留在开封,去跟野利遇乞喝几杯酒也好,何苦受这等车马劳顿。”
    “看来孙提举的心思,柳兄还是没有参透。”宋崇道,“或者说,其实柳兄
    已经参透了,却不肯讲罢了。那我就来挑明吧——”
    “无非是面子问题,有什么好挑明的?跟西夏谈好了条件,张元自然会把李
    元昊的去向如实相告,还会亲自带着你们来接李元昊。可这样一来,敌国王太子
    居然藏身于祭陵行宫,还藏得这么悄无声息,皇城司颜面何在?”
    “的确如此。只是不仅事关本司颜面,更事关大宋的颜面。不过除此之外,
    柳兄还是疏漏了一点。一个董齐庵就潜伏开封二十年,官还做得越来越高,给大
    宋造成了莫大威胁。刺机局在大宋经营多年,也跟皇城司周旋多年,因其始终在
    暗处,未能伤其根本。如今李元昊最为忌惮的,是刺机局;刺机局最想要的,是
    李元昊的命。二者要想如愿,便不能心有旁骛,也不能继续藏在暗处。这正是个
    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明白了。”柳永皱眉摇头,笑道,“敢情贵司把我当成信物了?见不到
    张元,李元昊决不会跟皇城司合作,而我多少跟他有些交情,你家老孙把赌注押
    在我身上喽。”
    “不只是‘多少有些’吧?沈去非跟我说,你有野利遇乞给的西夏通关铁
    牌,上面刻的是李元昊的名讳。如果不是李元昊同意,野利遇乞恐怕也不敢如此
    ——至少,李元昊不会认为你是刺机局的鹰郎。”
    此语一出,两人都笑起来。柳永笑得连连咳嗽,好半天才正色道:“我认识
    的李元昊有天子之志,决不会束手就擒的。走投无路之际,他肯定会自我了断,
    以死逼迫李德明为他报仇,逼着党项一族不得不跟大宋翻脸。”顿了顿,突然紧
    紧地盯住宋崇,“他们什么时候到?明日戌时?”
    “当平和亲从军——”
    “不,不是罗镇他们。”柳永莞尔一笑,“我是说鹰郎,刺机局的鹰郎。”
    宋崇深深地看着柳永,叹道:“果然瞒不过柳兄。孙提举交代过,如果你现
    在要走,我可以送你——”
    “不,我不走。如果我走了,谁给你们皇城司当信物?李元昊会相信你吗?
    一边让我来,一边故意泄露消息给刺机局——孙从吾这一手高明得很,也冷酷得
    很。有我在,李元昊才会露面;他露了面,刺机局鹰郎们才会出现,你们的计划
    才会成功。”
    “刀剑无情,鹰郎可不会心慈手软。”宋崇郑重道,“柳兄真的毫无怨言
    吗?毕竟做诱饵的不只李元昊,还有柳兄。”
    “不还有你吗?还有杨干办和你手下这些胥卒吗?所谓国君死社稷,大夫死
    众,士死制。我一个读书人,好歹算个贡士,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临岳老弟,
    你家提举的确惹我生气了。这般手段,若是一开始就直言相告,难道我会拒绝?
    分明是小瞧了我老柳。我是不会放过孙从吾的,至少也要让他赔一坛银瓶酒,不
    过这是后话了,等咱们活着回到开封再说不迟。眼下,我还是跟你聊聊这位李元
    昊——不,聊聊这位拔也让武吧。”
    柳永和宋崇的对话还将持续很久,而他们话题的核心,却正在凤凰山会圣宫
    工地上挥汗如雨。他现在叫拔也让武;几天前,他还叫卫慕让武;几个月前,他
    的名字是李元昊;然而在大宋官方的所有文牍之中,从一出生开始,他就姓赵。
    这些名字他都不喜欢,甚至带着刻骨的厌恶。“李”姓,是大唐皇帝赐给他们家
    族的姓氏,“赵”姓,则出自大宋皇帝的恩赐。尽管在很多人眼里,这是无比显
    赫的尊荣,但在他看来,这是与生俱来的奇耻大辱。
    因为他有传自祖先的姓氏——拓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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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在他的心目中,这才是唯一至高无上的姓氏。无数个英雄在这个姓氏
    的光芒照耀中横空出世,骁勇的战士、广袤的国土、无数的牛羊、臣服的民众和
    部族,这些山海天穹般的荣耀,都属于以拓跋为姓的前代英灵。当野利遇乞和张
    元把暗钉的密信放在他面前时,瞬间涌上心头的冲动,并不是马上回归西夏,而
    是率领这班死士冲进皇城,把那个小他七岁的年轻皇帝一刀斩杀——尽管可能性
    微乎其微。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死得很惨烈,但也会死得其所——他死在了冲
    锋而不是逃亡的路上。他的死,会让西夏和大宋彻底决裂,会让父亲最终做出自
    立建国的抉择。这就够了。
    但是,张元坚硬如铁的几句话,改变了他的决定。
    “殿下固然能像个英雄般死去,也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但是,这个名字会
    是李元昊,或者赵元昊,而不会给拓跋氏带来应有的荣光。”
    李元昊盯着张元:“怎样做才算?”
    “给党项一个真正的国家,让拓跋氏的血液重新在皇族身上流淌。殿下的祖
    父、父亲,为这个目标已经奋斗了两代。张元不才,遍观西北党项八部,只有殿
    下才是真正能够带来这份荣耀的拓跋后人,而不是殿下那两个弟弟。对英雄而
    言,慨然赴死,是最容易的事。但之后呢?谁能扛起来这副担子?李成遇,还是
    李成嵬?孟子有云,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张元看着李元
    昊,缓缓道,“殿下不妨想一想,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
    张元说这些话的时候,野利遇乞激动得难以自持,握惯了夏人剑的手在不住
    地抖着。李元昊的目光又落在桌上。密信是潜伏在刺机局的暗钉发来的,为了印
    证上一份情报,张元不惜启用了一个从未使用的暗钉。这样做的风险极大,故而
    在张元的密令中,严令暗钉亲自带情报到都亭西驿。但是,暗钉拒绝执行。
    “我的本意是让他活着回来,回到翊卫司。”张元告诉李元昊,“可是他拒
    绝了。他是翊卫司创建时训练的第一批暗钉,在刺机局卧底了四年,从来没给他
    派过任务。他潜伏得很深,能接触到核心机密,他希望能继续潜伏下去,发挥更
    大的作用——虽然,在殿下脱险之后,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殿下不需要知道他
    叫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有这个人,殿下只需要记住有一个暗钉情愿为殿下去死,
    他的代号,是怀远。”
    怀远,是一个军镇的名字,隶属灵州管辖。咸平四年,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
    攻克怀远镇,继而攻占灵州,灵州便成为西夏的统治中心。这是李继迁人生中最
    辉煌的胜利。二十年后,十七岁的李元昊奉父命来到怀远镇,督建起了西夏的新
    都城,改名兴州。因筑城之功,李元昊被封为王太子。怀远,是李元昊一生功名
    的起点,却也是一个暗钉的代号。为了保护李元昊,怀远选择了最危险的归宿。
    而李元昊的归宿,又将在哪里?
    这个问题,李元昊并不知道最终的答案。他只知道,绝不会是脚下的地方。
    这里即将耸立起一座行宫,即将供奉着大宋三位皇帝的御容画像,而这些,都是
    他深恶痛绝的东西。栖身于此的几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等着张元。按照临别之
    际的约定,一旦与皇城司达成协议,张元会立即亲自带人前来接应。张元迟迟不
    来,或许是遇到了麻烦——但又会有什么麻烦呢?他们分明筹划过最后一击的,
    难道劫持宰执五相的行动也夭折了?从开封来的消息隔天一至,最近的一次只有
    四个字:“安默不退”。前两个字是说平安无事,让李元昊继续在会圣宫等消
    息;而后两个字,则是告诉他留守都亭西驿的人誓死不退。不过从这条消息之
    后,接连三天都没有新的消息,如果明天依然没有,就意味着都亭西驿出事了,
    李元昊就要悄然离开会圣宫,踏上九死一生的归夏之路—— 脚步声响,无须回
    头,李元昊听出了来人是谁。
    这片露天的石匠作坊里巨石杂置,正好遮挡了多余的视线。十几个精锐的山
    界步跋子分散在四周,牢牢地护卫着他们的王太子。跟李元昊一样,他们的耐心
    也达到了极点。
    “殿下,还没有消息。”野固崖低声道,“过了今晚,就得准备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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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野固崖,也就是刚浪崖,是党项刚浪部族长的长子,与李元昊同岁。两人从
    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他说的“出发”,就是渡过黄河进入河东路,一路北上
    到宋夏边境。
    “就这么走吗?”
    刚浪崖一愣,不解地看着李元昊:“殿下的意思是?”
    “细穆屈勿和细穆恩名呢?把他俩也叫来,我有话说。”
    刚浪崖犹豫着应声离开,走出几步,又转身过来,道:“殿下,走的时候,
    野利大王和张掌司都一再对我说,不能让殿下由着性子来——”
    “让你去叫人!”李元昊脸色很难看。
    细穆屈勿和细穆恩名是亲兄弟,跟刚浪崖一样,同为西夏豪族子弟,也都在
    御围六班直服役。六班直是西夏精锐卫戍禁军,直属王太子李元昊所辖的是下三
    班,对其忠心不二。把这三人叫在一起,又是在眼下这个当口,显然是要商议心
    腹机密之事。
    大概在来的路上,刚浪崖已经有了铺垫,细穆屈勿一见李元昊就道:“殿
    下,哪怕我们这些人都死了,只要殿下能活着回到西北——”
    “我们都会活着回西北,这不是我要和你们三个商议的事。”李元昊转向细
    穆恩名,“工地上有没有可疑之处?”
    细穆恩名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他跟兄长性格迥异,心细如发寡言少语,不
    熟悉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但在这个小小的逃亡队伍之中,只要他坚持的事,
    即便是李元昊也从不会提出异议。张元对他也极为欣赏,几次提出调他到翊卫司
    做副手,但都被李元昊挡住了,理由是舍不得他离开左右。见他的反应如此笃
    定,李元昊等人都放下心来。
    “明天天黑之前,再见不到张元,就得走了。”李元昊道。
    “还有一天,我觉得——”刚浪崖道,“张掌司会带着皇城司的人来的。”
    “你们三个,信得过皇城司吗?”李元昊再次发问。这一次,他的表情分外
    凝重。
    此次逃亡之旅隐秘而凶险,随行人员都是李元昊亲手挑选,细穆兄弟和刚浪
    崖是最先确定的三个人。细穆屈勿是卫队首领,干的是打打杀杀的差事,刚浪崖
    贴身服侍李元昊,如影随形不离寸步。细穆恩名则是一行人的总管,事无巨细都
    由他来安排落实。三人各司其职,同为李元昊的心腹嫡系,见他忽然如此发问,
    不由得全愣住了——这个话题还用再讨论吗?如果达不成信任基础,又何必隐姓
    埋名跑到这荒山沟里来?难道李元昊发现了什么?难道开始怀疑张元了?他虽是
    汉人,却也是李元昊一手简拔起来的心腹,他要是有二心异志,岂不是整个翊卫
    司都成了叛徒?
    “我并不是怀疑谁。”李元昊仿佛看出了三人的心思,“我对皇城司,始终
    不能完全放心。刺机局要杀的是我,皇城司其实也想我死,只不过我身在宋境,
    他们投鼠忌器而已。如果假借刺机局之手杀了我,对他们而言不算最糟糕的结
    果。从另一面说,刺机局一心要我的命,肯定会派出最能干的鹰郎,皇城司把我
    当成诱饵,也能趁机打掉刺机局在宋境的精锐,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一席话说得细穆屈勿和刚浪崖悚然变色,不约而同地看向细穆恩名。他们两
    个清楚,在参赞军机决疑断难上,两人都远远不如细穆恩名。
    “殿下等你回话呢!”细穆屈勿忍不住了,推了弟弟一把。
    “殿下,离开都亭西驿之前,我和张掌司深谈过一次。”细穆恩名终于开口
    了,“殿下担心的事情,我们都谈到了。结论是——没有结论。”
    细穆屈勿一怔,怒道:“这是什么话!什么是没有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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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你家老二说,你急什么!”李元昊瞪了细穆屈勿一眼,朝细穆恩名笑
    道:“你只管说。”
    “借刀杀人、充当诱饵,对殿下来说极为凶险,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细
    穆恩名平静地看了看兄长和刚浪崖,“远离西北,翊卫司英雄无用武之地,在京
    房势力不出开封,只能借助皇城司。有求于人,就不能不让人家占便宜。我和张
    掌司分析,皇城司有可能借刀杀人,不过代价太大——宋廷内部帝后两党纷争自
    顾不暇,不想看到边境出事。所以,我们被当成诱饵的可能性极大。”
    在李元昊等人的记忆里,细穆恩名似乎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而他所言
    所讲,却挑不出任何瑕疵。不过刚浪崖还是急得冒火,道:“那就乖乖地上这个
    当,让殿下去冒险?”
    “殿下是要做天子的人。”细穆恩名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哪有平平安安
    做开国之君的?殿下的父亲、祖父,经历的风险还少吗?拓跋儿郎还怕风险吗?
    再说,若真能毫无风险,要我等何用?莫非还有人不愿替殿下去死吗?”
    细穆恩名的声音不高,话却很重,虽不是针对刚浪崖,却也不亚于此。刚浪
    崖冷不防被抢白一通,霎时间脸色涨红,张口结舌道:“我随时可以为殿下而
    死!”
    “细穆二郎对事不对人,你想多了——冒险并不是难事,主要看值不值得去
    冒险。”李元昊看着三人,笑道,“细穆二郎说得对,在拓跋子孙面前,风险都
    是绕着走的。”
    “殿下的安危固然系于天,我们也要尽人事。大哥,崖哥,不管是跟着皇城
    司回开封,还是一路北上回西北,咱们还得再合计合计。”细穆恩名朝刚浪崖深
    深一礼:“二郎刚才口不择言,崖哥不要怪罪。”
    李元昊哈哈大笑,伸手搂住了刚浪崖和细穆恩名的肩膀。不知不觉间,天已
    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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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老雕
    花长虫做梦也想不到,苦盼了多年的升迁竟是这个时候来的。
    宣读除授文牍的是枢密院吏房的陈贤祖,官居副承旨,他读完,笑嘻嘻上
    前,把文牍塞给花长虫:“这桩喜事的功劳,结结实实得算在康提点身上。不瞒
    老兄讲,禁军将佐的磨勘功过、叙用除授,说是归吏房管,吏房不也得听钱相的
    吗?康提点可是在钱相那里拍了胸脯保荐老兄的。这个彩头多少人眼巴巴瞅着,
    就是得不到,老兄怕是做梦也要笑出声吧?”
    花长虫挤出一丝笑,道:“只是,为何是神卫左厢第二军?我——”
    “知足吧老花!”陈贤祖揶揄道,“好歹进城了,比在新曹门这里阔气得
    多!”见花长虫还是一脸的苦笑,不由皱眉道,“你自己想想,这段日子蕃坊和
    兜率寺接连出事,都在你的防区,若不是钱相替你拦着,你还想升迁提拔?往轻
    里说,你这是玩忽职守;往重里讲,没判你是涉嫌通敌、送你去皇城司延真观就
    是幸事——你若真不想赴任,把文牍还给我。真是咄咄怪事,还有不愿意升官发
    财的人!”
    听得陈贤祖一番嬉笑怒骂,花长虫哭笑不得,忙又是致歉又是辩解,最后还
    忍痛塞给他一角银子——“给贤侄添身冬衣”。陈贤祖眼毒,一眼认出是从专奉
    乾元节的“福州锭”上剪下来的,登时眉开眼笑,马上揣银子在怀,又是连连贺
    喜才走。
    送走陈贤祖,花长虫回到营舍,把一干闻讯来贺喜的都头亲兵拦在外头,任
    谁都不见。众人还以为他这是学人家文官的撇清做派,在升迁之际邀个“避
    喜”的名声,便乱纷纷在门外嚷了一通道喜的话,随即乐呵呵一哄而散了。花长
    虫颓然坐在床上,除授文牍就躺在床头。按理说,官升一级到了指挥使,本应是
    洞房花烛般的喜事,可这新娘子盖头一掀开来,竟是个鹤发鸡皮蓬头历齿的老
    妪,哪里还有喜事的气氛?
    花长虫本是神卫右厢第一军第二指挥的副指挥使,驻地在新曹门内北斜街,
    此番升迁调任至神卫左厢第二军第三指挥,驻地在宜秋门内的景福坊。新曹门里
    是外城,宜秋门里是内城,所以陈贤祖说他是“进城”。可这进城之后的景福坊
    军营,却是东有都亭驿大辽使馆,西有都亭西驿西夏使馆,还有来远驿、怀远
    驿、班荆馆、瞻云馆等外邦使馆,整个宜秋门使馆区全在花长虫的防区内。搁在
    平常,这的的确确是个上等的肥差。有外邦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行商坐贾云集、
    店铺买卖林立,有的是油水可捞。但如今时局不同以往,祆教蕃坊刚被烧得面目
    全非,兜率寺也被样磨刺客弄得一地死尸,别人不知道,他可是近在咫尺看得清
    清楚楚。西夏翊卫司、辽国刺机局,两方分明已经刀把滴血干上架了,恨不能须
    臾间一攮子捅死对方,这个节骨眼去了景福坊,一左一右两个仇人把他夹在中
    间,枪林箭雨簇拥着,这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亲兵敲门,说是西府的机要公文到了,因花长虫还未离
    任,仍得他本人签收。花长虫呆呆地想了想,只得起身开门取了公文。随手一
    翻,头页第三列第五个字与次页第四列第六个字又是一致,还都是个“喜”字,
    不由得又想哭又想笑。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名字,叫老雕。
    走进伯伦小馆时,花长虫腿都迈不动了,只想转身就跑,他实在不愿再看见
    康川那张脸。都亭西驿刚刚出事,消息就已不胫而走,在东京官场传得沸沸扬扬
    ——堂堂在京房提点康川康济民如何被皇城司挟制、如何被揍得鼻青脸肿、如何
    灰溜溜从西夏步跋子那里捡了条命等事迹,被传讲得惟妙惟肖,就跟讲话人就在
    当场一般。花长虫跟康川再熟不过,深知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拦皇城司的马车,更
    不会无缘无故就被皇城司的人抓了当人质,其中必然有极为深切的隐情在,不然
    他何必去捅皇城司这个马蜂窝?还听说皇城司的人在劫持康川之前,刚刚被辽国
    刺机局偷袭,那刺机局鹰郎也是好生了得,光天化日之下大开杀戒,皇城司胥卒
    死了十好几个,崇明门外尸横一片,连提点许沂都身中好几弩箭,至今还是生死
    未卜,据说也快咽气了—— “恭喜花兄,终于得偿所愿。”
    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了。说话的是康川。
    花长虫一愣,康川脸上根本没有带伤,哪里来的“鼻青脸肿”一说?看来官
    场上的传闻全然不能信的,还不如瓦子说书来得有凭有据,说书人都不敢这么随
    嘴胡诌,人家起码还有个话本呢!可花长虫来不及再遐思了,忙躬身一揖:“下
    官问胡先生安!”
    胡垚站在窗口一侧,脸朝外看着街道,明明听见了花长虫问安,却跟聋子似
    的一动不动。花长虫尴尬地半弓着身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康川。康川并不意外,
    朝他招招手,花长虫斜欠着身子落座,心中忐忑不已。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包
    房内一派寂然。又等了片刻,胡垚还是看着窗外,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而康川
    手里拿着一份小报,正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不时一扬一落。见两人各行其是,花
    长虫实在忍不住了,心潮涌动得再难自已,连脚底的楼板都仿佛成了波澜起伏的
    河面,索性牙一咬心一横,离座扑通跪倒,颤声道:“小的知道错了,求两位老
    爷高抬贵手!”说着话,头如捣蒜般磕了下去。
    “这倒奇了,”康川居然一脸视若无睹,对胡垚道,“胡先生,这小报越来
    越不像话,进奏院和银台司那帮闲汉真就不怕王法吗?只要钱给够,什么都敢往
    外说!在京房还没结案呢,只是报了个大概情形,这就添油加醋给捅出来了!”
    “是吗?”胡垚笑道,“小报上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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