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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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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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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说是蕃坊的祆教胡商跟人争生意,惹怒了西夏商人,西夏人一气之下点了
    铁屑楼,烧了蕃坊三条街。祆教的人气不过,转脸端了西夏的兜率寺,住持监院
    都给宰了,还打断了首座两条腿——这倒罢了,又扯出来两个乱子发生之际,驻
    防的神卫军连毛都见不着,都在城墙洞子里睡觉赌博,还分析是因为神卫军被辽
    国买通了,故意看着西夏和祆教狗咬狗满嘴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您说这奇也
    不奇?”
    胡垚终于把视线从街面上收回来,却看也不看匍匐跪地的花长虫,径直回座
    坐下,摇头笑道:“小报而已,哗众取宠,又不是正经的邸报,关进奏院和银台
    司什么事?”
    “胡先生这是说笑吧?邸报也好,小报也好,不都是进奏院和银台司的人弄
    的吗?”康川瞥了眼花长虫,道,“只不过一个是经枢密院定本,由递铺送到各
    路府州军县;一个是他们自己写好,偷偷给了报商私自雕版售卖,里头油水大得
    惊人。没办法,谁叫人爱看呢?故意讲得耸人听闻罢了。就今天崇明门外的事,
    过几天小报上不知怎么捕风捉影呢!”
    “也不全是捕风捉影。就像你刚才讲的,神卫军的夜巡兵卒不就是躲在城墙
    洞子里嘛。”胡垚笑了笑,语气骤然冰冻一般,硬邦邦砸在花长虫身上,“钻新
    曹门的城墙洞子,也就算了,搁在宜秋门那边,怕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本朝
    祖宗之法是不杀言官士大夫,可没说不杀兵痞丘八!”
    两人看似无边无际地闲聊,可字字句句,都是冲着花长虫来的。花长虫本就
    不是蠢汉,早听得魂飞魄散,膝行至胡垚脚边,叩头道:“胡先生救命!给小的
    指条生路,小的一家五六七八九十口人,身家性命都交给胡先生了!”说到最
    后,已经带了哭腔。
    胡垚和康川相视一眼。胡垚冷笑道:“你既向我求官,我就可以升你官。你
    既向我求救,我就可以救你命。不过事在人为,还得看你日后如何办事,听不听
    招呼——济民,人是你的人,你就好好调教调教吧。”
    花长虫根本不敢抬头,只见胡垚两脚迈开,竟是扬长而去了。门关之后,又
    是过了良久,康川慢悠悠笑道:“老雕,起来吧,胡先生让我调教,我哪里敢调
    教堂堂指挥使?还请花指挥使落座,咱们细细勾兑勾兑。”
    花长虫从进门到现在一直跪着,跪久了,竟然不会站了,身子晃悠好半天,
    才被康川扶持着坐下,两条腿还是止不住地打战。
    “喝口茶水,先缓缓,咱们慢慢说,有的是工夫。”
    花长虫抖着手端起茶盏,康川刚刚斟上的茶,烫得他手直哆嗦——他觉得自
    己演得还行。来时走在北斜街上,他就盘算好要把伯伦小馆当成瓦舍,把包房当
    作勾栏,好好演出杂剧。只是他本以为看剧的是康川,没想到还多了个胡垚。花
    长虫演的是他自己,也就演得得心应手,估摸着能骗过两位看客。其实也不是
    骗,而是打消两人的怀疑和提防。这事并不容易,所以得把戏做足。康川也好,
    胡垚也好,都不知道花长虫升迁进城的消息并不是陈贤祖最早告诉他的。
    那个人,是沈追。
    两天前,沈追满脸的虬髯,一身神卫军指挥使的公常服,敲开了花长虫营舍
    的门。面对一脸愕然的花长虫,沈追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讲了三件事。其一,皇
    城司知道他是在京房的暗钉,代号老雕。其二,这次去了神卫左厢第二军第三指
    挥,免不了要跟皇城司打交道,或战或谈都无须有任何忌讳,一切按康川的意思
    办。其三,从即时起,花长虫就是皇城司的暗钉,代号也是老雕,归沈追单线联
    系,每月有一笔不菲的暗酬,直接送到花宅;至于交办任务,暂时没有,只需他
    记得是皇城司的人即可。
    三件事说得花长虫目瞪口呆,憋了好半天才道:“难道贵司安置暗钉,都不
    打招呼的?连代号都一样的?”
    沈追笑了笑,并没有解释,也无须解释。他敢直接登门,直接亮明态度,就
    是最好的解释。临走时,沈追留下两块银锭,还留了句话:“在京房给你的也是
    这种,用起来方便些。”花长虫看了一眼便是脸色雪白,他如何不认得此物?两
    端宽厚平直束腰,正是专奉乾元节的“福州锭”。皇城司居然连这等细节都知
    道,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胡先生的意思,说一千道一万,只有一条。”康川笑道,“知道是什么
    吧?”
    花长虫从渺无边际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戏不但要做足,还要做到底。他垂头
    低眉,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康川继续道:“那我就给你点明了,只需记住一
    点,你是老雕。”
    花长虫抬起头,喃喃道:“老雕,我是老雕。”
    他的眼睛里,是康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可他忽而又觉得那分明是沈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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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
    离开都亭西驿时,西馒头巷口站了一队探事房胥卒,青衫皂靴,腰悬手刀。
    日入时辰,天已经擦黑了,张元一路送到巷口,方才跟许沂和沈追话别。
    吕璟左臂吊在胸前,迎上来笑道:“两位提点辛苦,跟西贼聊了这许久吗?
    天都黑了!”
    吕璟是探事房的干办,平素跟许沂来往不多,算不得熟,不过刚才毕竟并肩
    对敌,关系近了不少。许沂看向他的左臂,关切道:“没什么大碍吧?”
    “西贼的金创跌打手艺还行。”吕璟笑了笑,“两位提点跟西贼说话,我也
    没闲着,把都亭西驿的东跨院转了个遍,都在脑子里了。”
    沈追笑道:“这么一说,中这一弩也回了不少本钱。”
    三人都笑起来。吕璟低声道:“提举在那边等着两位提点。”
    远处,一辆双驾马车停在路边,规制比遭袭的那辆大得多,足以坐下四人,
    老郎正在车前整理马匹辕辔,动作不紧不慢。因为刚刚出了事,安保警卫升到了
    最高级别,十个身披全副步人甲的亲从军士卒随行护卫。沈追和许沂相视一眼,
    朝马车走去。
    “见了老孙,还是文约兄主讲,”沈追道,“我敲敲边鼓就好。”
    许沂笑道:“这么大的功劳,掠之不美。——去非,我眇了一只眼,是五官
    不全之人,这辈子仕途已经到头了,要功劳何用?”
    沈追一愣,说话间两人已经过路越巷,来到马车前了。老郎那张永远漫不经
    心的脸,那双永远空冷如冰的眼睛,就在两人面前。
    “文约兄,司里自然有司里的规矩,你我同侪多年,用不着见外。”
    许沂笑了笑,没再答话,抬脚踩踏上车。沈追默默地跟在后面。老郎见两人
    都上了车,不等他们坐稳,也不等孙从吾发话,便抖腕一记鞭哨,催动马车缓缓
    启程。十个亲从军一声不响地围住了马车,小跑着一路扈从。吕璟率着胥卒们前
    行开道。
    车厢内阔绰不少,孙从吾斜着身子靠在车壁,一个藤枕随意地塞在腰间。见
    了两人,孙从吾扬扬下巴,示意他们不要拘束,兀自懒洋洋道:“还想着在浮沉
    居睡个回笼觉,你们这边倒热闹得紧。”没等两人有反应,孙从吾继续道,“太
    后和官家都打发中官来找我了。”
    沈追和许沂知道他肯定要提遇袭的事,只是没想到居然惊动了宫里,一时间
    都惶惶不安——两位圣人身处深宫,消息是怎么传进去的?莫非是枢密院的钱七
    郎要替属下出头,在太后和官家面前告了状?这也太急了些,也有些匪夷所思,
    巳时才出的事,就算钱七郎当时就得到消息立刻进宫求见,也不是说见就能见到
    的;何况以太后和官家的惯例,总得再看了皇城司的密报,兼听比照之后才会有
    旨意,何至于一出事就得了消息,一得了消息就差人来问话?若不是钱七郎,那
    就是太后和官家还有一条宫外的眼线,而这条眼线并不在皇城司掌握之中,看起
    来运作效能并不亚于皇城司——沈追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许沂沉思片刻,开口道:“敢问提举,太后和官家差的是哪位中官?”
    “田赐谷。”
    许沂和沈追都是一愣。许沂不解道:“他不是在永安县会圣宫吗?什么时候
    回京的?”
    “我老孙也不知——他是太后身边的人,只要太后一个旨意,他不就回来
    了?太后传旨不会知会皇城司,咱们不知道也是正常。”孙从吾叹了口气,
    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雷允恭那案子是吧?十年了,田赐谷也不是傻子,我
    都释怀了,他还想怎样?要翻天吗?”
    十年前,乾兴元年那段波谲云诡的宫中往事,在场这三人中,只有沈追不是
    亲历者,却也早就烂熟于心了。正是从那年开始,皇城司和孙从吾得到了太后和
    赵祯的绝对信任;也正是从乾兴元年之后,皇城司才得以有了如今的模样。这样
    的际遇和信任何其难得,即便是帝师晏殊和太后的亲家钱惟演都会心生艳羡。
    沈追问道:“提举怎么给田赐谷回复的?”
    “事关重大,我没有回复他什么,他也没有要捎话的意思。”孙从吾的声音
    不高,听不出他的心绪,“我去见了太后和官家,近日里的来龙去脉也一五一十
    讲清楚了。太后动了怒,若不是官家和晏相一直在劝,今天就给钱七郎占了上
    风。”他的话不多,语气也很平淡,可字字句句如同晴天霹雳般,震得许沂和沈
    追脑袋嗡嗡作响。
    好一阵子,沈追才平复了思绪,道:“提举面圣之际,在场的都有谁?提举
    全都说了吗?”
    “有两位圣人,晏相,和我。那个场合,凡是被问到的,自然是不能有任何
    隐瞒。”
    “两位圣人都问了什么?”
    “蕃坊,兜率寺,你俩在崇明门遇袭,李元昊混进大宋境内——主要还是有
    关西夏和辽国。”
    “晏相有没有问?”沈追继续问。
    “主要是太后发脾气,官家和晏相都没有问什么,主要是劝太后息怒。”
    “太后发怒的根由在哪里?”许沂道,“是知情不报,还是擅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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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是,或者说,都是。”孙从吾难得地苦笑一声,道,“太后手里拎着
    锤子,想找个钉子还不容易吗?”
    话说到这里,沈追和许沂多少猜出了几分真相,都是脸色苍白。皇城司能在
    雷霆暴雨中始终屹立不倒,说到底,靠的是两位圣人近乎无原则的支持,这也让
    朝野之中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一旦太后和官家与皇城司之间
    有了丝毫罅隙,嗅觉灵敏的对手们就会饿狼般扑上来撕咬分食,而从太后动怒的
    那个瞬间开始,皇城司建司数十年来最严重的一场危机便已经拉开了帷幕。相较
    之下,刚刚在都亭西驿跟张元颇为成功的谈判,竟有几分微不足道之感了。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谁在太后那里犯蛆。”沈追情急之下,连开封市井的
    俚俗土话都出来了,“其次,官家和晏相那里,不能再有闪失,最好能请晏相出
    面打个圆场。”
    “已经这么做了。晏相说下次御前议政,他会提前约钱相一道进宫,示个
    弱,求个谅解。至于是谁挑拨离间太后和皇城司,我看除了他钱七郎,还会有
    谁?”
    “皇城司也好,在京房也好,晏相、钱相也好,不过皆是太后手中的棋子而
    已。所谓天威难测,当此帝后大权交接之际,太后找茬子发脾气,也属正
    常。”许沂斟酌着道,“太后自真宗天禧年间秉政至今,已有十五年,辅佐先皇
    参赞国事,更是二十年以上了,帝王心术驭臣之道娴熟于心。属下以为,太后这
    是在敲打本司,提醒提举在大是大非面前,要知道该如何进退取舍。”
    孙从吾默然片刻,看向沈追:“去非,你说呢?”
    沈追已经想好了措辞,肃然道:“属下是武职,对朝政洞察不如文约,不过
    属下觉得文约之说切中肯綮。太后发脾气是为了立威,官家和晏相没有拦着,却
    也并没有火上浇油,想必是心知肚明——一旦皇城司塌了,取而代之的一定是钱
    惟演和在京房。钱七郎是太后的亲家,朝野皆知的太后一党,官家自不用说了,
    晏相正值不惑盛年,已经当了十几年帝师,毕生之志不就是调教出个好皇帝
    吗?”
    因涉及宫闱秘事、帝后党争,许沂和沈追都没有把话完全挑明,不过意思都
    明白了——皇城司实际上已经成了帝党后党竞相争取的对象,太后生气斥责是拉
    拢,官家和晏殊劝说也是拉拢,其实他们心思只有一个:既要让皇城司坐大,成
    为太后和官家制衡东西二府、台谏言官的利器,又不愿皇城司太大,大到可以溢
    出他们手中的茶盏。这样来看的话,所谓“知情不报”“擅自做主”无非是个由
    头,以往这样的事情皇城司也没少做过,太后再发火,也不至于动摇皇城司的根
    基。但尽管如此,发火的毕竟是太后,是大宋实际上的主宰者,她的敲打和提醒
    搁在任何衙门司局、任何朝廷官员身上,都会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照眼下的情形看,皇城司一时半会儿倒不了,不过也不能再出岔子
    了。”孙从吾话锋一转道,“临岳那小子说,李元昊藏在会圣宫——你俩跟张元
    聊了一下午,他怎么说?”
    许沂和沈追都没有立刻回答。许沂见沈追低头沉默,知道是不肯抢功,便开
    口道:“临岳说得没错,的确在会圣宫。张元一开始不肯讲,非要皇城司答应安
    排李元昊觐见太后和官家,还要撤出都亭西驿和兜率寺的所有暗钉,口气硬得
    很。去非和他是老相识,也没惯着他,几句话就把他弄得服服帖帖,已经拿到了
    他的亲笔信,马上安排人送到会圣宫去。”
    沈追听他这样讲,知道是诚心谦让功劳,只好笑道:“熟倒是比文约熟一
    些,不过临岳预判到李元昊的藏身地,还有文约据理力争——”
    “哪儿凉快去哪儿吧!”孙从吾毫不客气地摆摆手,“你们几个的心思,还
    用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吗?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我老孙不糊涂。”
    许沂和沈追都是会心一笑。车厢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一些。沈追笑道:“只
    是临岳和耆卿要担些风险了,据张元讲,他们在刺机局的暗钉有消息,在大宋的
    鹰郎好手半月前就奉命集中了,估计这次都会派到会圣宫。属下想请提举批准,
    带些人过去增援,即便是赶不上,有个后续接应也好。”
    许沂点头道:“属下与柳耆卿虽只有一面之缘,也觉得他堪称国士,若是有
    了什么闪失就太可惜了。”
    孙从吾笑着摇头道:“你们二人真是好生奇怪,一边谦让功劳,一边又要巴
    巴地赶去会圣宫抢功劳,到底是什么打算?”
    许沂只好赔笑道:“司里自然有司里的规矩,我和去非、临岳同侪多年,用
    不着见外。”
    沈追差点笑出了声,许沂把他刚才的话稍加改动就说出来,倒也是现学现
    用。刚想再说句俏皮话,缓一缓孙从吾的心绪,不料却见他坐直了身子,把藤枕
    攥在手里,脸色也变了。从微笑到冷峻,孙从吾的表情没有任何过渡,刹那间冷
    得瘆人。
    “文约,有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刚刚决定了。”孙从吾道,“可能,现在
    就是最好的时候——你说呢?”
    在许沂耳中,孙从吾的声音很辽远,像是从背后传来,可他明明就在眼前。
    “属下一切都按提举的意思办。”
    许沂已经意识到孙从吾会说什么,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沈
    追,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微笑。随着缓缓的呼吸,两年来,不,许多年来沉重
    地压在许沂肩头和心上的重负,缓缓地开始消散了。这一刻,他已经期待了许
    久,而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之际,他反倒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真实的感触,正如
    一直全力奔跑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反而找不到行走的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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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约是太宗淳化二年生人,河北路怀州人氏,算起来,今年也有四十岁了
    吧?”
    “提举记得清楚,属下的确是不惑之年。”
    “文约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整日在青楼柳巷里厮磨,三十多岁才有了儿
    子。可这孩子也的确可怜,先天不足,后天失养,自小被痨病缠着,从会吃饭的
    时候就吃上了药,文约这点子薪俸,多半都给了他了。”
    沈追屏住呼吸看向孙从吾,他虽然不知道会听到什么样的秘密,但他知道,
    距离这个灼热的、猝不及防的秘密越来越近了。
    “天圣六年,孩子三岁,文约听了一个方子,把孩子送到了广南东路韶州曲
    江县。县城东南曹溪边上,是太祖敕赐的南华禅寺,禅宗六祖的弘法祖庭。据说
    孩子在那里剃度修行,可受佛祖庇佑以保生命无虞。不料才过一年,孩子就撒手
    去了。”孙从吾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听说了此事,与文约商议,开始实施一
    个计划。那年是天圣七年己巳,就定名为己巳筹。这是我亲手制订的计划,不著
    文字,不留档案,知情者只有我和文约两人。”
    饶是整日里刀尖行走的沈追,听到这里也不觉骇然。许沂平静地看着他,
    道:“我家里现在的孩子,是从河北路怀州一个化人场里寻来的,年岁与我儿一
    样,病,也一样。”
    孙从吾继续道:“己巳筹是本司最高机密之一,其目的在于守株待兔,故意
    露出破绽,等着人来策反。这个破绽就是寻来的孩子。孩子病弱,开销也大,所
    配保命之药离不开辽东的野山人参——说白了,等的就是辽国刺机局的人。为
    此,文约变着法地四处寻医问药,还放出去风声,私下里托人重金购置辽东参。
    果不其然,不出半年,就有人找上门来——文约,下边的事,你来说吧。”
    许沂叹了口气,道:“我跟来人从未见过面。根据约定,每月五、十五、二
    十五三天,我去草场巷街丙字十六号院,书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我会把近期司
    里秘事要闻写下,然后自行离开。当然,每次所写的内容,都是提前跟孙提举商
    议好的。奇怪的是,我传出的消息无论大小轻重,几乎从未看到过有什么影响。
    虽然如此,交易还在继续,从未中断过。有一次我故意告了病假在家,没有赴
    约,次日我接到的匣子里除了辽东参,居然有一服药——是给我治病的药。”
    沈追忍不住道:“文约兄府上的人,查过没有?”
    孙从吾接话道:“当然查过,毫无问题。”
    许沂道:“内人去世得早,只有一对家生老奴夫妇,从家父在世时就在了,
    相处跟亲人一般。提举不光查了老奴夫妇,连我家街坊邻居也查过的。我曾怀疑
    是司里有暗钉,这也不奇怪,咱们能在刺机局和翊卫司揳了钉子,难免自家也
    有。提举曾让各房暗中自查,铁篦子般过了几遭,一个都没查出来。前阵子,右
    厢店宅务的董齐庵被挖了出来,我还以为买家是他,可连十千脚店都给端了,买
    家并没有消失,一月三次之约从未断过。”
    “我和文约推演过多次,最有可能的还是辽国刺机局。这就说明除了董齐
    庵,东京城里还有一张刺机局的网。”孙从吾说着,自失地一笑,“可惜,我们
    两个都猜错了。”
    沈追愕然道:“难道不是刺机局?难道是——”
    许沂点头道:“不错,正是翊卫司,那个从我手里买了两年的情报、却始终
    没有露面的买家,居然会是翊卫司。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孙从吾看向沈追,道:“刚才去非你还说,你比文约更熟悉张元。这句话当
    然没错,可你不知道的是,文约和张元见过面,就在不久前,就在草场巷街丙字
    十六号。张元主动坦白李元昊在开封,也坦白了李元昊来东京的目的之一,是想
    打听辽国使团的消息,尤其是耶律隆绪死后,皇太后萧耨斤是否会行废立之举
    ——文约,是这些吧?”
    沈追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沂,一连串的意料之外,已经让他感到周身寒彻。从
    受孙从吾之邀进入皇城司后,他就成了公认的老孙心腹。既是心腹之人,做的自
    然也都是心腹之事,至少在他看来,同为提点的四个人里,他和宋崇与老孙的关
    系更近。即便是同为“皇城双英”的宋崇或许略胜一筹,也是赢在出身和家世渊
    源;至于许沂和舒正臣,则远不及自己。不料从今天的局面看,却是他太高看自
    己了,而且有些可笑。己巳筹固然非许沂莫属,他并不眼红,但孙从吾一直捂到
    今天才摊牌,在这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沈追对此一无所知。这才是让沈追怅然若
    失之处。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严禁相互交叉,沈追提点
    探事房、监察百官动态、侦缉情报间谍,己巳筹作为本司最高机密,针对的就是
    外邦间谍,而他却始终蒙在鼓里。这就好比自家媳妇被人睡了,人是岳丈找的;
    佃户田地被人种了,人是地主雇的——狼狈如此,如何不让他心乱如麻?
    马车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内一片寂然。老郎呵斥马匹和挥动鞭子的声
    音,亲从军整齐的脚步和甲叶擦撞的响动,清晰地传到三人耳畔。沈追的心思,
    孙从吾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在经历的一切,他都曾经经历过;而他经历
    过的一切,沈追或许永远无法体验。李太白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
    人”,今人古月,今月古人,说的不正是沈追,是他自己,是他们身为皇城司一
    员的宿命吗?既然是宿命,既然这宿命如同明月在天,那便只好功也由它,罪也
    由它,誉也由它,毁也由它。各种况味,宛若云在青天水在瓶,说不透,讲不
    得,也教不会,只能让沈追自己去体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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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追看着许沂,许沂也看着沈追,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两人,如今的视线里却
    杂糅了太多承诺与隐瞒、坦荡和晦暗;林林总总交织于一处,让他们不得不沉默
    起来。不过,这沉默没有持续很久。许沂转向了孙从吾,道:“方才提举所说
    的,正是属下在草场巷街丙字十六号听张元所讲之事。”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不得不缓了一缓,才接着道,“只是——那天我见到的张元,与今天在都亭西驿
    见到的张元,不是同一个人。”
    沈追的心顿时狂跳起来。许沂跟张元同殿应试,座位相连,殿试之后也颇有
    交往,当然是熟悉的,绝不会认错人。孙从吾显然未曾料到会有此巨变,目光陡
    然变得犀利如刃,割破了空气打在沈追脸上。
    “回禀提举,今天的张元的确是他本人,不会有错。”沈追毫不犹豫
    道,“前几天属下跟柳永到都亭西驿见他,柳永也没有任何异议。”
    孙从吾静默片刻,脸上抖出狞笑,自言自语道:“有趣,这就有趣了——”
    不等沈追和许沂接话,孙从吾猛地敲打车壁,力道很重,一下又一下,声声
    震耳。马车立刻停住,一切声动都停住不响。车门很快开启,老郎那张脸出现在
    夜色之中,而他的眼神,也如夜色般深邃无边。沈追和许沂看着老郎,像看着一
    尊冷月下漆黑的石像。
    “换个地方,”孙从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去草场巷街丙字十六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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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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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崇
    鄩溪渡口在伊洛河北岸,北岸有山,名为郭岭,南岸则是一马平川。山其实
    也不高,植被茂盛,适合藏兵埋伏。按议定计划,罗镇的一都百人亲从军,一半
    由宋崇和柳永带去了会圣宫工地,接到李元昊一干人等,沿路护送到渡口;另一
    半则由罗镇亲自率领在郭岭设伏,只等刺机局鹰郎们动手。正如孙从吾预料,细
    穆恩名跟宋崇等人见面后,一眼认出了柳永,这才通报李元昊现身。李元昊跟柳
    永曾在贺兰山喝过酒吹过牛,故友重逢,虽然没有张元亲自来接,李元昊还是痛
    快地跟着宋崇等人离开了会圣宫。一路上众人各怀心事,都知道刺机局会偷袭,
    也都没有把话说破。为打消李元昊等人疑心,宋崇和柳永一左一右寸步不离。皇
    城亲从军是在京禁军中最为精锐的一部,也知道护送的是何人,巴不得刺机局赶
    紧开打,好在这帮西贼步跋子面前好生抖抖威风。从会圣宫到鄩溪渡口,不过三
    里多脚程。时值戌时,月上三竿,周遭秋虫匿迹,万籁无声,几十人的队伍黑压
    压飒沓而行,宛若一头出没在夜色中的巨兽。队伍核心自然是李元昊和他身边的
    宋崇、柳永,细穆恩名和刚浪崖紧跟在后,细穆屈勿带着步跋子将他们紧紧护在
    中央,再外边才是长枪旁牌的亲从军重步卒。对于宋崇这个布置,李元昊并无异
    议,反倒颇有几分赞许的意思——这也不奇怪。众所皆知,宋军缺马,交战靠的
    就是以步制骑,西夏铁鹞子步跋子骑步二军横扫西域,唯独在全副步人甲的宋军
    重步卒这里没讨过便宜。如果刺机局真来行刺,眼下这个阵形的确是万全之策,
    也正好见识一下顶尖宋军的手段。
    “看来元昊殿下是巴不得有人行刺了。”柳永看出了李元昊的心思,干脆挑
    在明处,笑道,“殿下果真是好战之人。”
    来之前,柳永和宋崇商议过如何称呼李元昊,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近
    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按大宋官方的叫法,应该叫他“赵元昊”,但显然不能
    这么办;当然也不能叫“拓跋元昊”,那就等于否定了赐党项国姓的太宗皇帝。
    宋崇提出称他为“元昊殿下”,其父李德明是辽国封的夏王,却也是大宋朝廷敕
    封的西平王,叫他一声“殿下”总不会犯忌讳。柳永听宋崇如此认真斟酌,不由
    得哂笑道:“难道满朝衮衮诸公,都像你临岳这般咬文嚼字吗?为这些虚名耽误
    了多少正事要事!我且问你,他若问起这元昊二字之前,是姓李还是姓赵,又该
    如何回答?”
    “他非要问,就说是姓李。”宋崇狡黠地一笑,“本朝承续的是汉唐皇脉,
    李姓是唐代皇帝赐给党项的,所谓汉唐故事嘛,就算是上了御前议政也不会错
    的。”
    柳永摇头叹道:“这等无聊功夫,也就是你们这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者才会
    有。所幸老柳是一介布衣,无须在庙堂中消磨精气。”话是这么说,一见到李元
    昊,柳永一口一个“元昊殿下”。倒是李元昊有些不自在,非要他像两人结伴畅
    游西北时那样,还以字称他“嵬理”。
    “柳兄说我是好战之人,倒也贴切。”李元昊笑道,“太平八年,我攻下了
    ——”
    “天圣六年,嵬理兄。”柳永正色道,“这是在大宋,令尊西平王不也尊奉
    我朝正朔吗?”
    宋崇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暗笑。西夏在宋辽两个大国之间骑墙摇摆,在辽
    国那边奉的是太平年号,在大宋这里奉天圣年号。柳永嘴上说咬文嚼字无聊,可
    一旦自己躬身入局,不也是字字句句计较,不肯一丝一毫有辱于大宋?
    “好吧,天圣六年——我率军攻下了甘州,阵斩回鹘可汗药罗葛通顺——”
    “非也非也。”柳永笑着摇头,毫不客气道,“药罗葛通顺是缒城逃亡,被
    你们翊卫司的剑卒追上割了脑袋,哪里是什么阵斩?再说甘州城破之前,人家辽
    国已经围城四个月,粮草不济才撤围而走,你们无非是偷袭得了手——当然,辽
    国打了四个月都没攻下,你们也着实称得上有些本事的。”
    柳永这厢口无遮拦,宋崇在一旁听得提心吊胆。李元昊素以暴戾嗜战闻名,
    屠城灭族是看家本领,柳永一番话说得刚浪崖等人脸色铁青,不料李元昊却是哈
    哈大笑,连连拍着柳永的肩膀,道:“也就柳兄如此说话!等事情消停了,可否
    安排你们亲从军会操,我也去瞧瞧稀罕?”
    宋崇闻言心头一紧,刚想接话,柳永却已笑着答话道:“这算什么,我替皇
    城司答应了。——不过,会操不能白看,等过了冬至日郊祀大典,我陪嵬理兄回
    西北,你可得安排我瞧瞧你的泼喜军,瞧瞧兴州的瘊子甲作坊,如何?”
    李元昊笑道:“也算公平。不过,或许柳兄看完了这几处,内情机密都记在
    心里了,而我一时兴起,不许柳兄回宋,又该如何?”
    柳永也是一笑,道:“让不让看是你的事,能不能回宋是我的事,就不消嵬
    理兄费心了。”
    两人谈笑风生间刀光剑影,听得周遭之人无不暗中心悸。好在只有三里的路
    程,还是一路下坡,说话间便遥遥看得到渡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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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回东京的方案,是罗镇和宋崇谋划再三,报经孙从吾批准后才定下来的,有
    一北一南两条路线。北线是走水路,从鄩溪渡口弃岸登舟,沿伊洛河北上到黄
    河,再从板渚口入通济渠,一路走汴河到开封。渡口停着三艘平底军船,长近十
    丈,宽有丈余,沙船底、战船盖、海船头尾,皆是从东京城外金明池在京禁军水
    师紧急调来,每艘船载有水军、桨手各三十人,还有二十个皇城亲从军步卒。南
    线则是走陆路,过了伊洛河就是汴洛古道,古道也是驿道,从永安县马铺出发一
    路向东,经巩县上驿、荥阳县驿、郑州奉宁驿、中牟县三异驿直达东京顺天门,
    一共四处县驿二十处马铺,三百里驿路平坦阔直,沿途驿站都已由皇城司接管,
    备足了良马草料以供驱驰。亲从军马队分三里、一里两批前行清路开道,一路有
    游骑斥候流哨,更安排了三十骑马队随行护卫。如此煞费苦心,一是要确保此行
    万无一失,二是刺机局真的敢来行刺,也能将其一网打尽。
    李元昊选的是陆路。这与宋崇和柳永的判断一致。李元昊自幼在马背上长
    大,日夜不离鞍是常事,相较于舟船颠簸之苦,他显然更愿意走陆路。其实水路
    还是有风险的。时近初冬,黄河枯水期将至,官私水运都抢在枯水期前加班加
    点,河面上樯楫如林,军船再高大坚固,混在一众民船里也施展不开,近则生危
    迟则有变,远不如走陆路稳妥。驿路上当然也会有行旅商队,但清场也容易,皇
    城司办事本就百无禁忌,胥卒们衙牌一亮,闲杂人等暂避在一旁田地里,等马队
    过去再上路就是,前后也耽误不了多大工夫。
    截杀发生在渡口。在宋崇的整个计划中,或许这里是最薄弱的一环,一旦走
    上驿路,刺机局很难再找到机会动手。当然,兵法有云“围三阙一”,这个破绽
    也是刻意露给刺机局的。皇城司调动在京禁军水师和沿驿路布置护卫安保,都是
    声势浩大地进行,又是扬帆挂纛在汴河、黄河水面招摇过市,又是大张旗鼓地接
    管驿站,刺机局想不知道都难。真要想动手,也只能选择在鄩溪渡口李元昊一行
    上船下船之际,趁着皇城司阵形松散突施搏命一击。事后清点现场,一共二十四
    个鹰郎,生擒的只有两个,其余的都死在了短兵突刺之中。罗镇不免有些憾然,
    一都百人如狼似虎的亲从军,对手只是区区二十多个鹰郎,即便全胜也称不得骄
    人。
    生擒的两个鹰郎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都是北地汉人样貌。残唐五代之际,尤
    其是辽国占了燕云十六州之后,大量汉人或是祖居或是被掳,世代生活在辽国境
    内。刺机局招募鹰郎,北地汉人为数不少——毕竟需要长期潜伏在大宋,一副契
    丹长相太容易招人耳目;而其遴选也极为严苛,得防着他们久处宋境会反水变
    节,故而能外放在大宋的汉人鹰郎无不是层层筛选甄别出来的忠贞好手。面对聚
    拢过来的亲从军士卒,两个鹰郎相互搀扶着爬起来,尽管身上都有重创,却依然
    是毫无畏惧的凛然之姿。
    胖鹰郎笑道:“袁二,今天就在这儿了吧?”
    瘦鹰郎伤势更重,勉强稳住身子,也笑道:“那还能去哪儿?弟兄一场,死
    在一起也值了。”
    亲从军们已经接到命令,务必留下活口,所以都没再上前紧逼。下命令的是
    罗镇,亲从军也只听他的军令。此前宋崇千算万算,穷其可能却只忽略了一点:
    着实没料到亲从军动起手来会毫不留情,根本没有生擒活捉的打算,而刺机局的
    鹰郎们也没有任何求生之意,在第一波攻击的弩箭全被旁牌挡住后,迅速展开了
    亡命般的短促突击,又被旁牌后的长枪拦住,纷纷倒在了攒刺之下。整个过程干
    脆利落,亲从军自始至终掌握着主动,只是在一开始阵形来不及展开,几支弩箭
    射在了步卒身上,却也奈何不了重装步人甲分毫。李元昊目睹全程,不由得连连
    点头称赞,若不是细穆兄弟强拉硬拽,他早就要夺下一根长枪加入战团了。
    眼看鹰郎只剩下两个活的,李元昊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嚷着分开众人,来到
    鹰郎面前。唬得细穆兄弟和宋崇紧紧跟上,左右护住。
    “你们是刺机局的?”李元昊盯着两个鹰郎,阴鸷地一笑,“为何要行刺
    我?”
    “你就是李元昊?”胖鹰郎毫不示弱,“可惜被这帮南蛮护着,侥幸逃了一
    死。你若真是条好汉子,敢不敢跟我一战?”
    李元昊笑道:“都说我是好兵嗜杀之人,此言固然不假,但那是匹夫之勇而
    已。我好兵,却也知兵,岂会上你的当?一个小刺客罢了,轮不到我动手。”
    胖鹰郎忽地一阵狂笑:“小刺客?你枉为我大辽驸马都尉,难道不知道我父
    陈王殿下?”
    此言一出,在场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只有李元昊、宋崇和柳永遽然色变。
    辽国陈王耶律遂贞汉名韩制心,是秦王韩匡嗣之孙,晋王、大丞相韩德让的亲
    侄。自韩德让获赐国姓耶律之后,韩氏一族都改姓耶律,韩制心改名耶律遂贞,
    死后追封为陈王。在辽国,玉田韩氏为北地汉人之首,自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起世
    代高官贵戚,权倾朝野。谁都想不到眼前这个垂死的鹰郎,居然是韩氏一族陈王
    的后人。
    “陈王有三子,不知你是哪个?”
    “我叫耶律元仲,大辽陈王次子。”胖鹰郎冷笑道,“奉命取你首级,事既
    不成,一死而已。”
    “你是辽国王子,我是辽国驸马,为何却要杀我?”
    细穆恩名上前,低声道:“殿下,事关机密,不宜在此地问他。”
    李元昊皱眉思忖。这时宋崇已经布置妥当,两个胥卒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鹰
    郎身上,悄然行进至两个鹰郎侧后,伺机动手。胖鹰郎浑然不觉,兀自道:“你
    过来,我只跟你讲。”
    “不可!”细穆恩名和宋崇几乎同时叫起来。
    皇城司的机会就出现在这个瞬间。
    两个胥卒突然出手,合力抛起一个黑压压的物件,那物件在鹰郎头顶时蓬散
    张开,竟成了一张大网,落下罩住了两个鹰郎。网落之际,杨良祐和其他胥卒几
    乎同时冲来,瞬间便制服了两人。皇城司刑事房缉捕嫌犯并不强调按倒绑缚,而
    是直接在其肩、肘、腕、膝、踝五处大关节下手,扳、托、拧、挫、抻五路手法
    施为,任是再危重的嫌犯也立时便成了瘫子。从抛网到收网,整个过程行云流
    水,耗时不过十哨。细穆恩名看得脸色苍白,皇城司到底有数十年积淀起的底
    子,就刚才这七八人浑然一体的配合,不是多年实战淬炼哪里做得到?他甚至有
    些绝望地想,翊卫司在西北固然堪称无敌,放在大宋绝非皇城司的对手。不但西
    夏诸人,就连在场的亲从军都大开眼界,再不敢小瞧这些同司的胥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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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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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40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元昊狰狞一笑,甩开了细穆兄弟的拉扯,大步来到两个鹰郎面前。其实他
    并不需要解释,刺机局的杀机也早非秘密,只是内心根深蒂固的骄傲让他必须表
    现得无所畏惧——至少在周遭大宋官兵的眼里,他不能只是一个被保护的弱者,
    何况两个鹰郎已经没有任何威胁。见宋崇并没有阻拦之意,杨良祐和胥卒们稍稍
    退开,留出了对话的空间。杨良祐多少有些犹豫,按皇城司操典规范,他们还缺
    少两个步骤,一是搜身,二是给俘虏上口枷。前者为的是彻底消除威胁,后者则
    是防止俘虏自尽。宋崇对部下的手段极为自信,也对两个俘虏的性命并不太在意
    ——就算带回延真观交给舒正臣过审,估计也审不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耶律元仲和袁二相互靠着蜷缩在地,刺杀行动中遭受的重创,以及各处关节
    源源不断传来的剧痛,让他们的意志和躯体都濒于崩溃的边缘。
    李元昊冷冷地看着两人:“说吧,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些。”
    整个晚上真正的杀机,终于在此刻出现了。
    耶律元仲脸上露出了诡异的一丝惨笑,在五处关节几乎全被破坏后,他依然
    有机会发出最后的也是最为致命的一击。或者可以说,刺机局整晚飞蛾扑火般的
    行动,其余鹰郎以慨然赴死来做掩护,都是他这最后一击的序章,而正文才刚刚
    开笔。
    耶律元仲艰难地晃动身子,低下了头。
    玄机就在耶律元仲的背上。在他的皮甲之下,有一根拇指粗细的钢制小管,
    管中有一支弩箭,也只有一支。发射这支弩箭,需要他低头、弯腰,凭借腰背的
    张力触动弩机。因为形制小巧,射程不过三步,超出则毫无杀伤力可言。而李元
    昊与耶律元仲的距离,恰好在三步之内。这个场面,耶律元仲已经演练过了无数
    次,他有一击必成的信心。
    弩箭击发的瞬间,同时发生了另外两件事——杨良祐近在咫尺,耶律元仲诡
    异的笑和他同样诡异的动作,让杨良祐意识到了危机,他来不及上前阻止,只有
    本能地扑向李元昊;距离耶律元仲更近的是袁二,在刺机局的计划中,他是耶律
    元仲最后一个保护者和助手,他的使命是协助耶律元仲完成最后一击,但他没有
    这样做,而是用尽气力撞在耶律元仲身上。这个动作让耶律元仲猝不及防,也改
    变了弩箭的方向。弩箭没有击中任何人,擦着李元昊的肩头掠过,静静地落在地
    上。
    很难讲在这个晚上,最后的胜利者究竟是谁。如果以李元昊是否全身而退为
    准,刺机局当然失败了。全军覆没的代价,并未换来耶律元仲最后一击的成功。
    但在某种意义上,皇城司也遭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竟然给了耶律元仲发起最后
    一击的可能;而且如此的疏忽还是在外邦人面前,这样的挫败感更是无以复加。
    耶律元仲喉头耸动,吞下了什么东西。熟悉刺机局行事路子的人都知道,那
    是一颗碧绿色的药丸。之后,他的五脏六腑会渐渐腐烂,黑色的血液会从他的七
    窍淌出。他吞下药丸后,艰难地转过头,对着还倒在自己身上的袁二,清晰而虚
    弱地骂了句契丹话。
    “撒里孛!”
    李元昊听得懂契丹话,知道这是个恶毒的诅咒。袁二脸上平静地笑着,吐出
    了药丸,但他的生命也在肉眼可见地消逝。
    李元昊不顾一切地上前,扶住了袁二:“你是谁?”
    “属下,怀远。”怀远轻声道,“属下快要死了,幸不辱命。只求殿下早日
    做天子。”
    耶律元仲的呼吸越来越忽微,他鼻孔嘴角已满是黑色的黏血。怀远的声音还
    在继续,只不过换成了党项话,而且声音飘摇不定。李元昊的表情愈加凝重,他
    身边的细穆恩名竟然听得落下泪来。宋崇眉峰一蹙,回头看向柳永,示意他马上
    过来,不料细穆恩名早已站起,快步拦在了柳永身前。细穆屈勿虽然不解,但毫
    不犹豫地一把抓住柳永;步跋子们见状迅速展开队形,背朝内面朝外,将三人牢
    牢护住,虽是手无寸铁,却也一副至死不退的架势。柳永情知那暗钉怀远命在旦
    夕,急得连连叫嚷撒泼,怎奈细穆兄弟铁一般的手丝毫不松,再急迫也无法冲出
    包围。
    “得罪了,柳先生。”细穆恩名不动声色道,“绝无为难之意,等殿下办完
    了事,要杀要剐都随先生处置。”
    杨良祐见柳永被围,气得当即就要带人过去动手,宋崇叹了口气,摇头让他
    停下。怀远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了,刺机局鹰郎的皮甲,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亲从
    军的丈二长枪。三处枪伤创口不断淌着鲜血,耗尽了怀远最后的力量。当李元昊
    站起的时候,他怀中的怀远已经停止了呼吸,四肢秋千般晃动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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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东风又作无情计

    沈追

    按五德始终之论,唐为土德;朱温建梁代唐,以金为德;而李存勖称帝后延
    续李唐国祚,也是土德;接下来的晋、汉、周便依次是金、水、木。大宋脱胎于
    周,故而是火德,也便有了炎宋之说。虽然国之德运为火,开封城里百万人口最
    怕的却也是火。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城中民居官宅失火是常事,连皇城禁中都隔
    三岔五走水。先帝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一场火烧了东华门、内藏库、香药库、左
    藏库和东华门外六座王府。大火烧了整整一天,毁了殿宇房屋两千多间,驻扎皇
    城的亲从军和闻讯而至的禁军玩了命地扑救,死了一千多兵卒,才算最终控制了
    火势。当时今上赵祯年方五岁,还未封太子,是真宗第六个儿子,前头五个哥哥
    都是早夭。赵祯这根独苗住在东华门里左承天祥符门外,隔壁就是皇城司。那年
    孙从吾刚刚中了进士,在宫事处做从七品的勾押,火起时是深夜,孙从吾在宫事
    处当值,听到锣声报警便一头闯进东宫。赵祯年幼冲龄,“大娘娘”刘皇后
    和“小娘娘”杨淑妃轮流在东宫照顾,这天是杨淑妃搂着赵祯就寝,母子俩早被
    突如其来的大火骇得口眼俱呆,周围的宦官宫女席地大哭,再没一个有主见的。
    孙从吾也顾不得君臣之礼,背起赵祯就朝外跑,赵祯一连声哭叫着“小娘娘”,
    决不肯独自离去,孙从吾无奈,只得把赵祯搂在胸前,浸湿锦被裹住杨淑妃扛上
    肩头,仗着自己正在盛年,身负着母子俩冲出火海。刚走出几步,迎头撞见在禁
    中值宿的帝师晏殊,晏殊不容分说抢下赵祯背在身上,两人在火光浓烟中一路踉
    跄,九死一生才到了安全地界。孙从吾放下杨淑妃,忽地一口血喷了出来,扑头
    栽倒于地,人事不省。
    那天大火之中,宦官宫女死了六百多人,官兵死了一千多人,百姓死伤无
    数。孙从吾在浓烟火场里负重进出,毫无防备,被毒烟熏坏肺腑,昏迷了一天一
    夜,躺了旬日才能下地。晏殊伤势轻些,也是好几天才缓过劲来。杨淑妃大难不
    死,搂着赵祯在真宗和刘后面前一番哭诉,帝后也是劫后余生,唏嘘不已。大中
    祥符年间真宗多病,政事渐归刘后襄助,刘后跟杨淑妃情同姐妹,正值不惑之年
    的孙从吾既是刘后妹妹和儿子的救命恩人,又是新科进士、天子门生,很快便被
    擢升为宫事处提点。那时晏殊才二十来岁,虽无宰执之名,却已是真宗和刘后心
    中留给赵祯的宰相人选,大宋最神秘莫测的衙门皇城司的最高长官。在晏殊力荐
    之下,孙从吾又升任皇城司提举。两人年纪差了不少,但合作起来毫无罅隙,一
    上一下,一幕后一台前,把本就树大根深的皇城司打理得风生水起。赵祯和孙从
    吾毗邻而居,常去串门玩耍,算是忘年交。时间一久朝野就有了说法,说太子有
    明里暗里两位帝师,明的帝师白天教文,是未来的宰相晏殊;暗的帝师晚上授
    武,是如今的皇城司提举孙从吾。对于这个说法,孙从吾颇感好笑,虽然所辖一
    处四房五千军多是打打杀杀的差事,他本人倒是一点弓马技艺都不会,说他给赵
    祯授武的确太离谱,全是瓦子勾栏说书人在耸人听闻。
    往事灼灼,历历在目。如今孙从吾面前又是火光一片,他身边的沈追、许沂
    和老郎、吕璟等人都是默然肃立。谁都看得出来,今天的意外一个接一个,弄得
    老孙心情很糟糕,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去惹他生气。
    燃烧的是个院子,草场巷街丙字十六号。
    按皇城司行事的风格,孙从吾忽然提出要去草场巷街,无须沈追再布置,吕
    璟马上带了几个得力胥卒去打前站。吕璟等人快马在先,还没到草场巷街,就发
    觉情况有异。距离还有两三个巷子时,巷口坐的乞儿就奔走四散;等到了西水门
    鱼市巷街,巷口明明还有乞儿惯用的草蒲团,人却不见了。吕璟当即放慢了马
    匹,略一思忖,意识到不可等闲视之,便将身边六个胥卒做了安排:一个回去报
    信,请孙从吾一行务必沿路提高戒备;另五人分为两拨,三人为后援,待前院动
    手后翻后墙进院,他自己带两人走正门——不是吕璟过于小心,皇城司实在不能
    再出岔子了。
    丙字十六号正门紧闭。吕璟示意胥卒敲门,敲了一阵无人应答,正盘算间,
    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硫硝味道,他不由得遽然色变。两个胥卒上前合力撞击木
    门,门闩很快被撞得散落,门扇却兀自不开,想来是有硬物在门里顶着。吕璟左
    臂还带着伤,却也顾不得了,三人一起撞向门扇。几次之后,门扇摇摇欲倒,吕
    璟止住胥卒,做了几个手势。胥卒都是沈追和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登时明白了,
    回身卸了三人的马鞍,就地拼接绑扎,便成了一面护得住大半个身子的盾牌。其
    中一个胥卒挺盾在前,防着迎面而来的弩箭,另一个胥卒侧身朝左,吕璟朝右,
    防着左右两侧的埋伏——三人以盾卒为先导,形成了一个简单有效的攻击队形。
    见一切妥当,吕璟朝盾卒点点头,他加重几脚蹬在门上,门扇终于倒下。
    一切正如吕璟所料,门扇倒下的瞬间,几支弩箭扑面而来,全都打在马鞍盾
    上。马鞍是两层熟牛皮嵌了铜钉,寻常弩箭还是防得住的。左右两侧并无人设
    伏,吕璟和胥卒各自端着手弩,在盾卒身后碎步前行。又是几支弩箭袭来,从打
    在马鞍的力道和节奏来看,他们距离对手越来越近,对方人也不多,应在三人左
    右。从正门过庭院到正房很近,对手的弩箭顶多会有三波攻击;等到了近前短兵
    相接,吕璟有九成把握取胜。剩下的一成,则是运气。吕璟想到这个,不觉有些
    气馁——今天皇城司的运气的确太差了些。
    与此同时,后院也传来厮杀之声。对方弩箭的攻势停下,随之一声门响,正
    房的门关上。盾卒扔下盾牌,马鞍上已有密密麻麻十几支弩箭。若没有这个临时
    应急的盾牌,十几支弩箭的归宿就是盾后的三人。吕璟不由得一阵后怕。脚步声
    由远及近,另外三个胥卒各提手刀过来,为首的胥卒还没来得及汇报战况,却见
    正房门窗缝隙处涌出丝丝缕缕烟来,烟色越来越重,气味也越来越浓烈。
    “火烟球!”
    吕璟和胥卒们几乎同时朝后退了几步,各自掩住鼻口。火烟球是在火药中掺
    了狼毒、砒霜、草乌头等致命致幻药物,爆燃之后施烟播毒,在野战和攻城中多
    有奇效,其配方和制造是大宋禁军的绝对机密。皇城司也有使用,主要用在那些
    凭险拒捕的对手身上,比瓦子里说书人口中的“迷魂香”厉害百倍不止。探事房
    的人正是操作火烟球的高手,深知其凶险。房中的人紧闭门窗放起了火烟球,看
    起来是不打算被活捉了。
  • TA的每日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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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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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老成的胥卒低声道:“干办,会不会——有地道?”
    这也是吕璟最担心的,他默默地看着渐渐浓重的毒烟,眉头紧锁。
    老胥卒道:“两三幺?”
    “两三幺”是皇城司暗语,专在遇到对手放毒时用的,意为两人三十哨一
    替,即每两个胥卒闭息进攻三十哨后,再由另两个胥卒轮换。胥卒入司受训,闭
    息格斗是必训科目,三十哨是最低要求。时间紧迫,留给吕璟决断的机会稍纵即
    逝。他拿定主意,撕下青衫一角,扎住鼻孔绑在脑后;又撕下一角,深吸一口
    气,紧紧咬在嘴里,带头冲向了正房。老胥卒提刀紧跟其后。夜色深沉,月光冷
    淡,浓烟弥漫中,正房门外已经不能视物了。吕璟和老胥卒合力蹬开房门,随即
    闪在两侧,更为浓重的毒烟和火光扑面而来。吕璟只觉天旋地转,一时间站都站
    不稳了。两个胥卒早已做好准备,赶上前扶住吕璟后撤,另两个胥卒来到门前,
    朝着房内放了两弩,准备冲进去—— 孙从吾等人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不等孙从吾发话,沈追已经大步上前,高声道:“仲玉!撤!”
    皇城司最看重“令行禁止”四字,吕璟等人听见本房提点之命,再不甘也只
    好撤下。两个正要冲敌的胥卒转身刚离开,正房里传来一声巨响,顿时火势升
    腾,被拘束在房内的火焰从门窗猛蹿而出,凶狠地舔舐着整座房子。
    沈追扶着吕璟,苦笑着摇头:“没用了,何必白白送命。”
    吕璟不得不承认,沈追是对的。如果房内真有地道,对手早就逃了。如果没
    有地道,里面也不会有幸存者,贸然进攻只会带来不必要的伤亡。
    火势越来越大,孙从吾的脸被火光映衬得明明暗暗。许沂和沈追相互看了一
    眼,两人都明白,大火过后一切痕迹都将荡然无存,线索已断,留在此地已是毫
    无意义。可让两人不解的是,从孙从吾临时起意到吕璟等人先行赶到,不超过一
    刻钟,对手如何就能做出如此周全的准备?那个假张元如果只是真张元的替身,
    肯定知道翊卫司已跟皇城司暗中结盟,又何必拼得如此惨烈?如果假张元跟西夏
    毫无瓜葛,倒是可以解释眼前这一切,那么更惊心动魄的阴谋便不期而至——他
    们到底是谁?如果真的是刺机局,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在董齐庵这条潜伏运作了
    二十年的情报网之外,刺机局还有另一条更为隐秘而且高效的网络……
    太多的如果了。每个如果背后,都是无法解释的问题。而这些无解的问题,
    孙从吾势必会问许沂和沈追。在他发问之前,两人必须准备好回答。尤其是许
    沂,在这座熊熊燃烧的小院里,他曾经跟神秘买家做过整整两年的交易,出卖过
    皇城司和大宋无数机密情报。虽然他是奉命行事,虽然这是己巳筹的一部分,但
    己巳筹本身只有他和孙从吾知道——刚刚才多了个沈追。长达两年的单线联系,
    白纸黑字写下的情报,莫名其妙的一场大火,没有人能够绝对证明许沂的忠诚,
    包括孙从吾。多么吊诡的、悲哀的现实。许沂身为律事房提点,职责就是甄判同
    僚,可如今整个皇城司里最需要甄判的,却是许沂自己。
    沈追见许沂脸色苍白,已然猜出他万千心事,暗自叹息之余,悄悄侧身移步
    到老郎身边,低声道:“宫事处那边,该点卯了吧?”
    沈追声音不大,老郎听得见,两步之外的孙从吾也听得见。老郎干枯的脸上
    毫无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宫事处每晚亥正时分要清点当值人员,孙从吾兼着宫
    事处提点,平时就住在皇城司,亥正清点是从来不误的。沈追此言,其实就是给
    孙从吾一个台阶好下,事已至此,不必再在这里逗留。
    果然,孙从吾一语不发地转过身,看着沈追,语气却是对着老郎:“备车,
    回司里。”
    从城西草场巷街到皇城司,要兜一个大圈子,走万胜门内大街进内西水门,
    一路向东走到高头街折往北,绕到东华门进皇城。站在马车前,沈追和许沂都有
    些犹豫,这一路上要走好一阵子,若像刚才那样共乘一车,时间该会多么难熬。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上车,好在孙从吾上车之后,随手关了门。两人一口气
    还没缓下来,车门却又开了,孙从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文约。”
    孙从吾只叫了许沂。老郎并没有催马快行,慢悠悠走在东京城里。这不是沈
    追预计的路。老郎绕了个更大的圈子,一路沿着金梁桥街往北,从大梁门西大街
    进内城,走大梁门里大街直到皇城,靠着皇城根的朱漆杈子过了拱宸门、晨晖
    门,再转向南行,前边就是东华门了。一行人进了大梁门时,马车停下,许沂从
    车里出来,朝沈追点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跟刚才在火光前一样脸色苍
    白。
    车又前行。孙从吾对刚刚上车的沈追开门见山道:“陈留的那个盘子,还是
    薛三在管吗?”
    沈追忙道:“薛三两口子管着,生意做得不错,大儿子都生孙子了。”
    “知道薛三这个盘子的,除了我和你,还有谁?”
    “薛三的等级是赤,”沈追道,“赤畿二等,律事房没有存档,提举以下无
    权知晓。”
    “知会薛三一下,有人这两天要住过去,避避风头。”孙从吾道,“至于是
    谁,你该猜到的。”
    “文约?”
    孙从吾点头道:“具体细节要点,我已有安排了,你再跟他仔细勾兑吧。”
    “属下冒昧,敢问提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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