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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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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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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避的是在京房。刺机局的点位选得好,西城草场是在京房管的,文约执行
    己巳筹时,在京房肯定会有察觉。”孙从吾轻叹一声,道,“上次御前议政,钱
    惟演就怀疑文约跟刺机局有勾连,逼着官家下旨密查文约。我当时就觉得会是草
    场巷街的问题。这次起火,是个再好不过的借口。”
    密查许沂的差事,孙从吾交给了沈追来办。沈追为了反制在京房,想从周忠
    打开缺口,不料却失手被胡垚所擒。两人在密室中唇枪舌剑一番,达成了协议,
    也就是许沂和周忠分别由皇城司和枢密院自查。本来这事就算翻篇了,可那周忠
    知道的秘密太多,为了保命,竟然主动投靠皇城司,被软禁在延真观进退阁。如
    此一来,沈追跟胡垚的密约也就不攻自破。在京房跟皇城司连日来几次过招,铁
    屑楼也好,西夏使馆也好,全都没占到便宜,如今又叛逃了周忠,如何能咽下这
    口气?李焘不惜一死检举沈追,多半是在京房的阴谋,好在及时有了处置,如今
    唯一能够撼动皇城司的,就是许沂暗中勾结刺机局这个把柄。城西草场供应在京
    禁军各马军部队日常军需,朝野皆知的军机重地,归在京房管,草场巷街就在草
    场边上,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火,烧的还是许沂跟刺机局交易的丙字十六号,这一
    切,足以让在京房做篇大文章了。
    “保护文约自然是当务之急,属下马上去办。”沈追道,“提举不要忘了,
    咱们手里还有个周忠呢!您让我看过他的供状,在京房徇私贪墨的秘密都在大弘
    当存着——我押着周忠,去把那几车密档取回来?”
    “以攻为守,难得你临危不乱。这个差事我本想交给临岳的——你的案子刚
    结,正被在京房盯着。不过临岳去了会圣宫,等救出了李元昊,还得在开封妥善
    安置。眼下能办大弘当这件事的,也只有你了。”
    “属下明白,天一亮就去办。”
    车子停住。老郎的声音响起:“提举,到东华门了。”
    孙从吾并没急着下车,继续道:“你和文约就不要进宫了,好好商议一下去
    陈留的事。还有大弘当那边,倒不用太担心在京房,务必小心的是荣国公。”
    说到“荣国公”三个字时,沈追敏感地注意到,孙从吾的话音变得意味深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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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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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43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忠
    本朝刘太后之兄刘美,原先并不姓刘,而是姓龚,说起来是刘太后当年的义
    兄,也有说是前夫的。改姓刘,是因为刘太后在真宗景德元年晋封美人,苦无宗
    族为依靠,便让龚美改姓了刘。刘太后一路从美人到修仪、德妃、皇后、皇太
    后,祖上也一再追封,曾祖刘维岳从默默无闻的一介军卒,成了节度使、中书
    令;祖父刘延庆当年在河东混不下去,逃难到了益州华阳,却也摇身一变成了中
    书令、许国公;父亲刘通更是追封为魏王,还给编派了一段跟随太宗南征北战的
    好故事。刘美死在天禧五年。第二年乾兴元年,真宗去世,今上赵祯即位,追封
    舅舅刘美太尉、魏王。那时赵祯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封王晋爵自然都是刘太后
    的意思。刘美前妻宋氏亡故后,续娶钱惟演的妹妹钱氏为妻,荣国公刘从德便是
    刘美和钱氏之子。朝野都说钱七郎和刘太后是亲家,也正是这个缘故。
    刘从德字复本,比赵祯年长三岁,深得姑母刘太后宠爱,年纪轻轻就推恩荫
    补到了国公高位。既然是恩荫,就用不着再寒窗苦读科举应试,早早就除授了相
    州知州。授是授了,相州距离开封也不远,他却不肯去赴任。大宋祖宗之法,恩
    荫官员如无地方府州政绩,不得授以三品以上实职差遣官,他不去相州任职,也
    就是不打算有朝一日宣麻拜相当上宰执,小日子过得舒坦即可。这也不难理解,
    刘从德身为当朝太后的侄子,今上赵祯的表哥,当朝钱相的外甥,国之贵戚地位
    尊隆,犯不着一头扎进官场宦海中进退浮沉。他凡事不出头,也不恃宠而骄,只
    求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也有人说以刘从德的经历见识,远远看不到如此长远,
    定是有高人指点,更有甚者还说这高人正是刘太后和钱七郎。无论如何,刘从德
    这富家翁果真是做得安稳,天圣五年,他刚到弱冠的年纪便被封为荣国公,花团
    锦簇般的国公府就在新宋门大街上。
    荣国公年少富贵,攀附者自是不少,给国公交些年敬岁贡,把自家产业挂在
    荣国公名下,也就有了铁打的靠山。大弘当便是刘从德的寄名产业之一,开在马
    军衙街的麦家园,名为当铺,也兼做放债收佣的买卖,相与往来都是富商巨贾,
    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老板姓张名有辉,字光祖,河东路辽州人氏,年近六旬,两
    撇八字狗油胡,见人自来熟,开口便道“都是朋友”。张有辉跟刘从德搭上关
    系,正是周忠牵的线。周忠是枢密院礼房主事监官,掌管外邦商旅的税赋收缴和
    大宋民间商贾的涉外贸易,对外邦商旅增税抽解、对大宋商贾吃拿卡要,正是肥
    得流油的差事。不过油水虽厚,全进了枢密院私库,周忠只是个过路财神。所以
    除了公事,周忠还私自倒腾香料生意,姘头罗惜惜的弟弟罗小乙替他出面张罗,
    自家赚得也是盆满钵满。刘从德嗜好外邦香料,周忠投其所好,大食、阔婆、三
    佛齐的龙涎、龙脑、苏合香流水般送到荣国公府,哄得刘从德心花怒放。香料生
    意耗资甚巨,罗小乙虽是制假高手,却也总要拿些真材实料充门面,资金周转就
    要靠张有辉了。经周忠牵线搭桥,张有辉把大弘当挂在荣国公府名下,每年抽一
    成红利呈上,刘从德也是乐享其成。周忠铺下这条路子,一者是为了生意,二者
    是留条后路——枢密院礼房的暗账副本便存在大弘当,在他看来,除了当朝天子
    的内藏库,再没有比大弘当更周全的地方了。
    “没有当票,凭据就是小的本人。天字六号库房,一共十二箱,全是铁箱,
    按地支编号,每个箱子都有大锁三具。十二箱货,只有巳、丑、子、未四箱是干
    货——您要问我为什么是这四箱?倒也简单,是我的生辰八字。”周忠小心翼翼
    地看着沈追,道,“小的在供状上都交代清楚了,提点您一看便知。”
    供状就在桌上,一大串钥匙在供状旁边。周忠科举出身,供状写得跟说书人
    的话本一般,开头结尾和每到动情处,都忍不住吟诗一首,以示痛改前非,从此
    为皇城司效命,看得沈追笑过好几回。吕璟看罢也是大笑,说这人除了做生意搞
    钱,大概都泡在瓦子勾栏里了。但笑归笑,差事容不得含糊。在叫来周忠之前,
    沈追和吕璟已经商议了很久。在沈追看来,周忠口口声声铁了心投靠皇城司,实
    则未必。他在钱惟演面前肯定也曾这般赌咒发誓,但结果如何?一边喊着效忠,
    一边抄了暗账做后手,还藏在了大弘当,可见其心机之深。周忠肯交出暗账,为
    的是保命,至于皇城司能不能拿到手,就不是周忠该过问的事儿了。皇城司人也
    去了货也见了,却提不出货来,只能说是皇城司无能,怪不到周忠头上。
    吕璟道:“那咱们天一亮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直奔天字六号库房,砸锁
    撬门也先把货弄到手再说。”
    “如果是硬闯,何必等到天亮?月黑风高才好杀人放火,干脆现在去不就得
    了?”沈追笑着摇摇头,道,“周忠来了好几天,孙提举迟迟不动手提货,投鼠
    忌器而已。”
    “投鼠忌器”四字,才算点出了此行的难处。皇城司的靠山是太后和今上,
    大弘当的靠山是刘从德,而太后又是刘从德的姑母,硬闯固然简单方便,却是后
    患无穷——人家是姑侄情深,大不了训斥几句,罚几个月禄米薪俸;皇城司只是
    鹰犬爪牙,几句重话落下来便是泰山压顶的祸事。最好的局面是周忠自己去提了
    货,出于对皇城司的信任,带着货投奔而来;皇城司职责是为朝廷绳纠百官整肃
    纲纪,这才慨然接了案子,实在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有不得已的苦衷。所
    以硬抢万万不可,周忠得光明正大去赎当提货,东西一出大弘当的门,就是皇城
    司的囊中之物了。
    “飞手是什么时候放出去的?”
    探事房监察百官侦缉间谍,有专司盯梢跟踪的胥卒,内部黑话叫“飞手”。
    吕璟忙道:“周忠进延真观的当天就放出去了,大弘当周边放了七个,正门便门
    都有,一天三次消息。”见沈追还在沉思,继续道,“没看到同行,在京房应该
    还没发现。”
    “瞒不了几天了,从开封到两浙路明州,走水路用不了多久。”沈追摇头
    道,“蒲潜迈虽然榨了周忠的买命钱,也未必就跟他一条心,还是得好好防着枢
    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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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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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44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忠在供状上交代,在开封七八家当铺都存着东西,真货只在大弘当。这
    小老儿倒是精明得很,还学曹操立了疑冢。在京房应该不知道底细,咱们占了先
    手。”吕璟道,“横竖就是天亮的事,属下觉得最要防范的还是荣国公。”
    “那就不能让他出现在大弘当。”沈追道,“我和周忠进门之后,你带弟兄
    们把整个大弘当围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出,张有辉想报信也送不出去,这是第
    一。第二,新宋门大街荣国公府那边,派人手盯着,一有异动马上来报。第三,
    荣国公真来了,想方设法在半道拦住,拖延时间,就说是有外邦奸细行刺,要保
    护国公安全。”
    大主意定了,两人又把方案细细过了两遍,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尤其是可能
    涉及刘从德之处,更是颇费了一番脑筋,每个细枝末节都再三推演。核对无误之
    后,这才叫来周忠。周忠是何等精明之人,一见沈追就知道要干什么,不等二人
    开口便把核验、取货一套程序讲了个事无巨细,最后又试探道:“几日来一个人
    住在延真观进退阁,小的天天反省、日日检讨,总觉得有些子想法还是得跟沈提
    点说说——张有辉那小老儿最近两年也学坏了,不怎么跟我交底,小的实在不知
    藏暗账副本的事枢密院那边知不知道——钱相,保不齐钱相知道我有东西在大弘
    当。”
    吕璟勃然色变,下意识地看向沈追。沈追却是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呢?”
    “张老儿是做牙人发的家、置办的产业,最是能顺杆爬的人。小的介绍他跟
    荣国公认识,那荣国公是钱相的外甥,张老儿也就跟钱相有了相与。我知道他每
    年三节两寿四时八节,都给钱相送礼的——”见吕璟阴鸷地看过来,周忠声音都
    颤了,忙道,“小的之前绝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刚刚想到的。如今小的一腔性
    命都在提点身上,哪怕是再有风险——”
    吕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说清楚,会有什么风险?”
    周忠被戗得一愣,苦笑道:“除了钱相和荣国公,还能有什么风险?按理说
    除了我,没人知道天字六号存的是暗账。可张老儿知道铁箱里的东西能要我的
    命。我是怕张老儿跟钱相告密,钱相那么聪明的人,万一猜到了呢?暗账是钱相
    心尖上的事,他不会坐视咱们皇城司拿走。就算明着不便出面阻挠,他还不会暗
    中派人捣乱吗?还有荣国公,他固然不关心什么暗账,可若是钱相撺掇授意——
    能明着不让咱们皇城司赎当的,也只有钱相的在京房了。”
    沈追和吕璟相视一眼,都有些心悸。刚才千算万算,只算到刘从德这里,没
    有算到钱惟演也极有可能从中作梗。吕璟见沈追微微颔首,立刻会意,起身出门
    安排去了。周忠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场面一时间尴尬起来。
    沈追笑道:“天亮还早,周主事,沈某倒有一事请教。”
    周忠虽是不解,却也赶紧赔笑道:“小的身家性命都在提点手上,哪敢担得
    起请教二字?您尽管说,小的知无不言!”
    沈追道:“沈某的夫人——有些性子冷,房中之事总是推三阻四,听郎中说
    有种香——”
    “有!”周忠嘿嘿一笑,道,“不过那些江湖郎中摇着串铃走街串巷,哪有
    半分的真才实学?房中事帐中香,最是相得益彰。不是小的自诩,您问到行家身
    上了。人分男女,香有阴阳,切不可擅自用之,游医庸医哪里会懂?给男人用的
    香,往往不利于女子,反之亦然。就拿提点您来讲,想来您春秋鼎盛天赋异禀。
    尊夫人性子冷,冷有冷的办法。小的有一个方子,配出来的香只要点上,任你是
    性子再冷都要自荐枕席,哪怕是七八十岁的老尼姑闻了,保管是春情大动、数十
    年清心寡欲全都不顾了,不找个男子一宿欢畅就活不下去的——”
    沈追咳嗽一声,笑道:“有没有别的方子,除了助兴,男女还都有些神魂颠
    倒的意味?”
    “有!”周忠斩钉截铁道,“用香和用药是一样的,都讲究君臣佐使。提点
    您想要神魂颠倒之感吗?好办得很!小的添上一两味好东西,保管是欲仙欲死,
    须臾再离不开了。若还要登峰造极,小的送上助情花香、慎恤胶等物!”
    “都说你内弟罗小乙是制假香的高手,我看所言不实,那些假货都是出自你
    手吧?”沈追见他脸色顿时雪白,便摆手一笑,道,“是与不是,我并不关心,
    咱们皇城司也不关心。只是想问问你,这些奇技淫巧的好东西,你都私下给谁送
    过?”
    周忠这才意识到中了套,却也明白不能有丝毫推诿,只得硬着头皮道:“还
    能给谁?寻常百姓但求填饱肚皮终日劳碌,男女之事无非传宗接代罢了。真正好
    为此道的只有两类,一个是达官,一个是贵人。”周忠故意说得吞吞吐吐,一边
    说一边察言观色,看沈追听得饶有兴致,知道不点出几个人是过不去的,便
    道,“达官嘛,像是东西二府的二品、三品官,小的时常有孝敬的。贵人多是宗
    室里的王爷公爷,听说小的有这门手艺,也明里暗里让小的——”
    沈追见他还是耍滑,便慢悠悠笑道:“钱相和荣国公那里,有没有?”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问。周忠也想好了答案,毫不犹豫道:“有。钱相没直接
    给过,是经由在京房康川提点转交的,康提点没明说是谁要,也不让问。刘国公
    倒是小的直接送的。按说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用不到这个,可他就是太年轻、瘾
    头大,不像提点您这样饱读诗书,知道所谓月圆则亏水盈则溢,知道细水长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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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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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番谈话一直到了天光微亮。周忠在延真观待了几天,虽然好吃好住,毕竟
    是关在进退阁里,乍一见人欢喜得很,睡意全无。倒是沈追主动煞住了话头,让
    他先去隔壁养养精神,一会儿好跟“张老儿”盘道,好生给“咱们皇城司”出出
    力,好生纳上个投名状。沈追的习惯是行动之前要独处,闭目放空半个时辰。吕
    璟和一干胥卒对上司秉性再熟悉不过,也都不来打扰。到了卯时刚过,沈追推门
    而出,已是一身寻常员外打扮。吕璟也换过了市井常见的牙人装束,带着胥卒们
    都在院里候着了。
    吕璟迎上来,低声道:“人撒出去了,钱七郎和荣国公府,一有人进出马上
    来报。”
    “大弘当那边,飞手有消息吗?”
    “昨天晚上,大弘当从粜麦桥码头卸了一船货,直接拉到铺子里了。两天里
    往来进出大弘当的一共二十七拨人,没有发现异样。”吕璟见沈追沉思,补充
    道,“正门便门都有人盯着,出来一个跟一个,一直跟到家里,不会有疏漏。”
    “卸货的船,有没有查?”
    “查了,正经漕运船行,把头船工都是在册的,名字对得上。”
    沈追松了口气,看了看吕璟身后一个个桩子般纹丝不动的胥卒,点了点头。
    见本房提点发了话,胥卒们按计划分头出发。吕璟去隔壁房里叫出周忠,他和沈
    追左右陪着,三人一起离开了探事房这处黑盘,直奔大弘当而去。
    大弘当开在麦家园,在蔡河上粜麦桥北,距离码头不远,图的就是熙熙攘攘
    的人气。粜麦桥码头是蔡河从广利门入城后第三座大码头,卸的是陈、颍、许、
    蔡、光、寿六州漕粮和特产。张有辉在开封经营多年,买卖当然不止一个大弘
    当,码头边还有一家买卖行和一家脚店,生意也都着实红火。从黑盘到大弘当只
    消一个路口,过了粜麦桥即到。三人上了桥,居高临下朝远处看去,大弘当就在
    眼前了。临街铺面扎着彩楼欢门,“大弘当”三字招牌镶金包银,下面缀着三绺
    黄绦流苏,半空里迎着风摇曳飘荡。
    周忠一路上心事重重,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鼓足了勇气吞吞吐吐道:“不知
    沈提点——隋员外这次,是十二箱货都一并取了,还是只拿那四箱?”
    “自然是都取,还留着那几箱下崽不成?”吕璟笑道,“力工车行都找好
    了,周主事只要把货提出来,接下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小的这次弃暗投明到咱们皇城司,按理说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但张老儿
    在枢密院也有熟人,到时候肯定要问的,小的该怎么回?”
    “不是说过了吗?”吕璟皱眉道,“就说是有小人眼红你的礼房主事,造谣
    滋事罢了。”
    “张老儿能信吗?”周忠苦巴巴道,“小的琢磨了一夜,觉得还是不妥,万
    一他信不过,给在京房报信——”
    “周主事放心,货到手之前,没人能走出大弘当。”沈追一笑,“你就做好
    你的事即可。”
    “那便好,那便好。”周忠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有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凑上
    来,殷勤道:“员外清吉——用力工吗?包您满意,价钱好说。”
    来人自然是探事房胥卒,已在此等候多时。吕璟笑道:“这位隋员外可是有
    笔大买卖,你们力工有多少?”
    工头指着前边的一队力工,笑容可掬道:“多着呢!这要是还不够,随时能
    调人——敢问员外爷有多少货要搬?在哪儿上货?”
    沈追笑而不语,拍了拍周忠的肩头。周忠勉强挤出一丝笑:“前边,大弘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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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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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花长虫
    麦家园大弘当出事的消息传到景福坊,花长虫正猫在营舍里喝闷酒。酒是好
    酒,高阳正店的玉髓液,按酒的也是好肴核,樊楼的肉咸豉、花炊鹌子、批切羊
    头,都是神卫左厢第二军第三指挥几个都头们合伙孝敬的。花长虫还是那个花长
    虫,从新曹门内北斜街军营到宜秋门内景福坊军营,从外城到了内城,从副指挥
    使到了指挥使,品级、待遇、地位都高出一大截。在北斜街时,花长虫身边只有
    两个士卒伺候,到了景福坊就多了四个,还有主簿、书记各一,伙房一老一少两
    个伙夫专门逢迎餐食。军营里且不提,军营外也是烈火烹油般巴结。宜秋门内外
    驿馆林立,商贾兴旺。在京房管的是驿馆安保,礼房管的是外邦商务,开封府管
    的是民事纠纷,地面治安捕盗缉贼全归了景福坊的第三指挥,可谓名副其实的地
    头蛇。花长虫是指挥使,便是蛇之头,故而他甫一到任,宜秋门里外和粜麦桥码
    头周边商铺、货栈、船行、酒楼的老板掌柜、外邦驿馆的使节通事流水价地登门
    送礼,求着照顾——难怪人人都想做官升迁,端的是平生快事。不过即便如此,
    花长虫心里依旧惴惴。到景福坊多日,在京房的康川、皇城司的沈追都没什么消
    息,亏得他还记得自己是两家的老雕。对他而言,没消息就是最大的坏消息,把
    他搁在这个风口浪尖之地,保不齐随时会有要命的差事。提心吊胆了好几天,花
    长虫实在忍不住,按康川给他的路子发了消息求见。不料康川回复得很快,也很
    简单,让他没事少联系,暂时没什么差事办。康川见不着,沈追竟然也见不着。
    不但人见不到,风言风语还传得满天飞,说是探事房一个干办检举他通辽,正受
    着司内甄判调查。花长虫闻讯越发忐忑,他在皇城司也是老雕,还归沈追单线联
    络,不知他是真出事了,还是皇城司使的障眼法。
    说起麦家园的大弘当,花长虫倒不陌生。前天大弘当的老板张有辉来拜会,
    送了两斤十六饼龙凤团茶,以一饼二两金、一两金十千钱的行市,两斤茶便是三
    百二十贯铜钱。花长虫此番升任指挥使,月俸涨到三十贯,实给八成二十四贯,
    剩下六贯用绢罗折给。张有辉这老儿也不知哪里得的泼天富贵,出手恁般阔绰,
    见面礼便是一年多的薪俸。本指挥章主簿绰号章大麻子,是个心眼伶俐的人,几
    句话就给花长虫交了底。原来那大弘当兼着放贷生意,利息高得吓人,难免遇到
    欠钱不还的,打起官司费时费力,往往会借几个士卒吓唬吓唬人。见花长虫默不
    作声,章大麻子忙笑道:“都是对付那些泼皮无赖,好人家谁会欠债不还?花指
    挥使不用担心,这是成例故事了,历任指挥使都这么干的。”花长虫这才一笑,
    随手取了饼茶递过去,喜得章主簿连连打拱道谢,脸上每粒麻点都笑得绽开。
    两天之后,花长虫和章大麻子站在大弘当门口,章大麻子却是脸色苍白,鼻
    洼鬓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粒。花长虫也好不了多少,拳头攥得滴水,脚跟灌了铅
    相似,迈不动腿,也进不去门。这倒不能怪他,大弘当门口站着一队亲从军,依
    旧是旁牌长枪的阵仗,跟那天铁屑楼前的场面如出一辙。神卫军虽然贵为上四
    军,平日里骄纵得紧,但在亲从军面前仍是矮上三寸,两都士卒咋咋呼呼吆喝了
    多时,脚也跟灌了铅相似,始终没有上前一步。花长虫身边站着三个在京房的
    人,报信调兵的就是他们,为首的是在京房勾押关六奇。东华门外风波之后,风
    传关六奇被皇城司当众打得残废,现在看来除了左手藏在袖里许是有伤,其他地
    方与常人无异。
    “老关你给我交个底,”花长虫凑过去低声道,“究竟谁在里头?”
    关六奇跟花长虫还算熟络,也曾一起吃过酒、逛过西鸡儿巷,此刻却是脸色
    平静,淡淡笑了笑,一语不发——从来到大弘当门前,他就没有再开过口。
    “我的亲六哥!小弟我刚到景福坊,屁股还没坐热呢!你也不想我就这么被
    免了吧?”
    “能免你的是钱相,是枢密院,又不是皇城司,你急什么?”关六奇终于说
    话了,“只是让你堵住门,又没让你真刀真枪往里冲——就算让你冲,你敢
    吗?”
    花长虫被噎得连连叹气,道:“那六哥你说,堵到什么时候?是等谁来
    吗?”
    关六奇瞥了他一眼,笑道:“等里头的人出来——快了。”见花长虫脸色涨
    紫,低声又道,“到底是本房的老雕,知道该向着谁。只有屁股坐得对,才能坐
    得稳当呢!”此言一出,旁边两个卫卒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花长虫彻底傻了
    眼,他还以为老雕这档子事只有胡垚和康川知道,钱惟演都未必清楚,哪承想不
    但关六奇知道,看样子旁边这两个普通卫卒也早就都知道了—— 忽地有一阵喧哗
    响起,神卫军士卒们纷纷抬头看向上空,面露惊异之色。章大麻子张皇着小跑过
    来,道:“花指挥使——走水了!”
    “哪儿走水了?”
    话一出口,花长虫就意识到根本多此一问。浓烈的焚烧气味已经蹿出了大弘
    当的高墙,弥漫在周遭各处。
    关六奇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意,道:“麻烦章主簿了,还请安排人在街口
    候着,遇到来救火的潜火军,就招呼一声,不要让他们过来。这里——”转向花
    长虫,继续道,“花指挥使有数的,不会出事——花指挥使?”
    章大麻子唯唯诺诺答应着,脚步却没动弹。他是花长虫的手下,也只会听花
    长虫的命令。
    花长虫忽地一笑,咬牙道:“有西府在京房关勾押吩咐,咱们还有什么不放
    心的?照关勾押的意思办!”看着章大麻子离去,花长虫伸手勾住关六奇的肩
    膀,笑道:“小弟我算是明白了,跟着六哥办事真是妙极!”
    直到此时此刻,花长虫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不管大弘当里头有谁在,不管发
    生了什么,整个过程都在枢密院的掌控之中。他需要做的,就是好好守住门口,
    听凭关六奇调度安排,不让局面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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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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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一墙之隔,火光灼灼。初冬正午的阳光温润轻滑,跟澎湃的火舌相比,倒显
    得逊色多了。火堆一共四处,炙烤得院子里搁不下脚。一群力工装扮的胥卒分工
    明确,有的朝火中扔着物件,有的守着太平缸狎鱼桶,有的擎着扑火扫把,时刻
    防着火势蔓延。周忠被两个胥卒一左一右挟住,一边看着,一边抹泪。沈追倒是
    平静自若。吕璟面无表情地陪在一旁,犀利的目光直视对面站着的康川。火光和
    浓烟里,康川的脸影影绰绰,似乎笑得很得意。
    “孙提举在,恐怕也得这样做。”沈追叹了口气,道,“还是那句话,投鼠
    忌器。”
    “属下明白,只是——太便宜他们了。”
    “也不算太便宜。暗账烧了不假,咱们还有个活的。”
    吕璟一怔,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周忠早已哭成了泪人,嚷嚷着“把我也烧了
    吧”,一个劲非要朝火堆里挣,两个胥卒死死拉住才没让他冲过去。吕璟朝胥卒
    做了个手势,两人把周忠架到一旁屋子里,关上了房门。
    沈追道:“弄成这个局面,其实也怪咱们自己。说到底是技不如人,千算万
    算,还是漏了一手——门外头,是花长虫?”
    或许是“技不如人”四字对吕璟刺激不小,他铁青着脸没有答话,只是重重
    地点了点头。
    “又不是天塌下来了,不必气馁,只是未竟全功而已,今天算打了个平
    手。”沈追笑道,“让花长虫一个人进来,再叫上康川,咱们该去见见国公
    了。”
    吕璟一怔:“叫他做什么?他可是在京房的人。”
    沈追笑着摇头道:“不错,他是在京房的人,可也是咱们的人。大弘当,麦
    家园,是他的辖区,将来国公觐见两位圣人,给咱们弟兄请功,他得在功劳簿上
    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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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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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58 | 显示全部楼层
    刘从德
    昏倒之前,荣国公刘从德平生第一次看到了身首异处的画面。倒下的是张有
    辉,那个总是逢人见面三分笑的买卖人。刀起之前,他还是满脸讨好的笑。
    康川把血淋淋的手刀扔在地上,转过身,朝刘从德叉手道:“国公受惊了,
    下官——国公?”
    刘从德已经无力回应,他的头耷拉在肩膀上,身子软绵绵地顺着椅子滑下,
    像是屋脊滚落的积雪。沈追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探了探鼻息,左手搭在他腕子
    上,苦笑着抬眼看向康川,道:“康兄,张有辉的确是该杀,但何必非要在国公
    面前动手?国公昏倒人事不省,咱们两个难辞其咎啊!”
    沈追说着话,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中关节上依次轻点,最后
    从食指根部到指尖一划,无声地朝康川一笑。这是在京房的内部手语,意为“自
    己人,请予配合”。康川也是微微一笑,并不觉得意外,皇城司的内部手语黑话
    他也熟悉。既然沈追一口咬定刘从德“昏倒”,那就是真的昏倒了;既然昏倒,
    就是听不见声、看不见人,可以说些不便让他听到的话、看见的事了。
    “的确是康某孟浪,不过金枝玉叶如荣国公,岂能任由张有辉这种小人威
    胁?”
    在说话的同时,康川不动声色地点头。之后,他也熟练地打出皇城司的内部
    手语,表示“收到,照办”。点头是确认,手语则带了几分炫耀和揶揄。
    “当然不可!”沈追斩钉截铁道,“事急从权,康兄本就是国公心腹之人,
    一心维护国公,相信以国公的英明睿智,也不会见怪的。”

    康川慨然一笑,道:“知我者,沈兄也。康某一片公心可昭日月,哪怕国公
    罪我怪我,也毫无动摇之意。”
    沈追扶着刘从德坐好。刘从德仍是双目紧闭,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沈追在
    他胸口脊背细细摩挲,小声唤着“国公”,但他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看沈兄的架势,学过医?”
    “你我都是为了大宋天天刀尖舐血的人,少不了要给同僚瞧瞧伤病,雕虫小
    技不值一提。”
    “国公没事吧?”
    “幸无大碍——国公娇生惯养的千金之躯,估计连杀鸡都没见过的,何况是
    杀人?这个张有辉死有余辜,他刚才说那些诋毁国公的疯话,就是咱们听了也都
    义愤填膺的。国公一时间痰气淤心,想不昏倒都难。”
    “国公涉险,是康某的过错,本该拦住的。”康川一本正经地叹息道,“国
    公慧眼如炬,看穿了张有辉间谍身份在前,为戳穿这个北虏辽人的黑盘又不惜以
    身犯险在后,国公天潢贵胄仍有赤胆忠心,康某岂敢不舍命相陪?”
    沈追暗中一笑,正色道:“北虏这个黑盘,皇城司也盯了好久,还是西府钱
    相和在京房康兄技高一筹,好生让人钦佩。”
    “沈兄有所不知,此功告成,全是国公一人勇猛精进,一眼看穿了张有辉的
    伎俩,这才率领康某直捣黄龙。”
    “康兄固然是自谦了,可国公体恤下情,必定会在太后、官家和钱相那里替
    康兄请功的——真是羡煞沈某啊!”
    “沈兄也太客气,待国公苏醒过来,想起沈兄今日闯入龙潭虎穴,护卫国公
    周全之举,论功行赏何足道哉!不光是沈兄,就连我们西府礼房的主事周忠
    ——”
    “周兄奉康兄之命来我司报信,这正是在京房和皇城司精诚合作之始。往后
    同袍并进的机会还多着呢!此等大手笔大胸襟,怕是只有钱相才有的吧?”
    康川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追,点了点头。两人这番真假虚实的对话,一面是说
    给刘从德听,一面也是彼此试探的讨价还价。话说到眼下,基本共识已经达成。
    刘从德看穿了张有辉的间谍身份,率领康川“直捣黄龙”,为的是一举端掉大弘
    当这个辽国间谍窝子;沈追带吕璟“闯入龙潭虎穴”,跟刘从德和康川可谓殊途
    同归,是因为得了周忠的密报,而周忠则是钱惟演派来跟皇城司互通有无、精诚
    合作的。有这两点共识做基础,剩下的故事就好铺排了。但试探总要有个结果,
    事情总要有个了结,刘从德也不能一直装着昏迷不醒,留给两人的时间其实并不
    多。
    需要最后敲定的口径还有两处:一是如何处置周忠,二是如何处置那铁箱子
    里的货。而这两处究其根本,其实是一处。沈追和周忠来大弘当,是来提货的,
    可张有辉不讲规矩,见了当主本人也不让提,还情急之下搬出了正在后院嫖宿的
    刘从德。一个生意人,好好地开他的当铺和脚店就是,非要做马泊六;做了马泊
    六又不好好去做,还想拿这个要挟国公,康川不砍他的脑袋怎么跟国公交代?刘
    从德好色贪欢的毛病,朝野尽人皆知,张有辉为了巴结倒也是费尽心思,今日弄
    个辽国女子,明日找个高丽姑娘,后天再寻个西域菩萨蛮,变着花样吊刘从德的
    胃口。大弘当说是当铺,后院修缮得跟西鸡儿巷的妓馆相似,刘从德恨不得天天
    住在这里,夜路走多终遇鬼,可巧就碰上了来提货的沈追。而那周忠也果真是可
    恶,嘴里全无一句实话,能瞒一件是一件,没向沈追交代这十二箱货里,有两箱
    是张有辉的,大约存的也是事关性命的要紧之物。沈追要如数提走全部十二个箱
    子,张有辉怎能答应?当着众人的面,他一时急昏了头,竟然说箱子里有刘从德
    嫖宿狎妓的物证,落得个身首异处,说到底也是咎由自取—— “沈兄果然是料事
    如神。”康川咬着牙一笑,“促成皇城司与在京房合作,是钱相由来已久的想
    法。周忠此次是有功之人,看来也深得贵司信任,往后不妨就让他继续往来互通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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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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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58 | 显示全部楼层
    “钱相高瞻远瞩,我司孙提举也正有此意。”
    “至于铁箱里的货——”康川紧盯着沈追,等着他先开口。在京房让周忠做
    中间人,实际上就是默认他留在皇城司,不再执意要人。既然是讨价还价,在京
    房已经让了一分,就等着皇城司也亮出诚意了。
    “沈某有个章程,还请康兄酌情考虑。”沈追道,“依我看,那铁箱里也没
    什么紧要的物件,无非是张有辉假托周忠之名存的私人之物。他能存什么?龌龊
    之人,必是些龌龊之物,人死了,留着又有何用?不如一把火烧了——当然,这
    还要等国公醒来再做最后决定。”
    康川笑道:“诚如沈兄所言,那些龌龊之物烧了的好,何必再污了国公的
    眼?将来行文上报两位圣人,康某觉得也不必提——等国公醒了,想必也会这么
    处置。”
    话说到这个地步,不光沈追和康川讨价还价有了结果,刘从德也听明白了口
    径。沈追停住了手,关切道:“国公?能听见下官说话吗?国公?”
    康川忍住笑,道:“还是康某去寻些冷水来,浇在国公脸上——”
    刘从德只好悠悠一声长叹,睁开了眼睛,故作茫然地看着两人,又下意识地
    看着地上,忽然瞪大了眼睛。跟他两两相望的,是张有辉狰狞的一双眼,嵌在血
    迹斑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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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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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59 | 显示全部楼层
    钱惟演
    开封宫城东西各有一门,东边的是东华门,西边的是西华门。西华门外的南
    北街是西角楼大街,东华门外的叫高头街,比西角楼大街窄上许多,也不长,只
    从东角楼到东华门外大街。路不宽不长,却是整个东京城最特殊的街道。说它特
    殊,确有两处与众不同。高头街西边是巍峨宫城,东边是繁华闹市,都是屋宇雄
    壮门面广阔,两侧森森高墙夹着一条石板小道,说不尽的幽深冷寂,此为其一。
    其二,中枢宰执每月逢五御前议政也好,东西二府的大臣官员每日入值办公也
    好,都得从东华门入宫城。一到卯辰之交,东华门外熙熙攘攘,官员们或乘轿,
    或骑马,或三五成群徒步,一般都刻意不走高头街,而是绕道马行街到东华门外
    大街,把高头街空了出来,留给参加御前议政的宰执们,具体地说,就是留给
    吕、晏、薛、夏、钱这五位执政相公。这条不成文的规矩由来已久,据说太宗朝
    就有了,于是高头街实际上成了宰执的专道。前不久高头街修葺道石,五相从马
    行街到东华门走了两遭,街面喧闹得堪比元宵,一街两行全是看热闹的,无不争
    睹大宋当朝宰执的风采。
    宫城东角楼南侧是景灵东宫,供奉着先帝太宗、真宗御容。景灵东宫东角门
    处有个其貌不扬的独门院子,朝野间都称之为“景灵苑”。小院不显山不露水,
    却跟高头街一样,也是留给宰执专用,上朝前散朝后碰碰头、喝喝茶、说说事,
    这个环节必不可少。御前议政的话题总得先有个默契,一团和气是默契,争执红
    脸也是默契。官家还年轻,年轻就好哄;太后可是秉政持国近二十年的人,驭下
    的中枢宰执换过多少茬了,什么看不明白?所以不能总是客客气气,该吵也得
    吵。客气是为了让二位圣人宽心,吵架是给太后和稀泥的机会。但什么事情该客
    气,什么时候该吵上一架,就得五相事先有个商量。等议政完了,架也吵完了,
    脸也红过了,五相还得再聚一聚,把二位圣人的意思理出个头绪,该给东府的给
    东府,该给西府的给西府,有违祖制办不了的,也得商量出个办法怎么还给太后
    和官家。

    不过五相之间,也不是总有默契。上次钱惟演气冲冲进宫告状,把皇城
    司“知情不报”“擅自做主”的罪过一股脑讲给太后。因为涉及西夏和李元昊,
    太后也动了怒,当即让宦官去请今上赵祯,又派了田赐谷去传召孙从吾。钱惟演
    料到会让赵祯和孙从吾来,却没料到晏殊正给赵祯讲学,便一道来了。这就让钱
    惟演有些尴尬。天圣九年,晏殊刚满四十岁,却已当了十几年帝师,可以说是陪
    着赵祯长大的,深得赵祯信赖依仗自不待言,太后和真宗对他也是推心置腹。太
    后对真宗朝重臣多有怨怼,赵祯刚一即位,罢官的罢官贬黜的贬黜,晏殊则岿然
    不动,反倒在天圣元年就升任枢密副使,从此位列宰执,天圣六年起又转任三司
    使,掌管大宋财政,号称“计相”。不管职位如何变动,有一个衙门始终在晏殊
    辖下,那就是皇城司。或许在两位圣人看来,皇城司这把利器交给谁都不如让晏
    殊管着放心。这边钱惟演狠狠告了皇城司一状,那厢皇城司的最高长官便到了。
    太后当着晏殊的面把孙从吾怒斥一番,晏殊自始至终没多言语,只是跟赵祯一起
    劝太后息怒。劝到最后,太后撂下一句话便拂袖而去,让晏殊和孙从吾将皇城司
    近期过失好好梳理检讨,交由几日后的御前议政上公议。
    到了御前议政这天,钱惟演照例先到了景灵苑。昨天晚上,他接到了晏殊的
    亲笔手札,信中说吕夷简和薛奎告病,夏竦出京巡视地方未归,参加御前议政的
    只有他和晏殊,并约他在景灵苑先碰头,再一道进宫。除非有突发军国大事,御
    前议政每月例行三次,五相一月一替轮流主持,本月轮值的正是晏殊。拿到手札
    后,钱惟演看过一遍,不由一阵冷笑。夏竦出京还是上个月的事,隔着山山水
    水,回不来倒也正常,吕夷简和薛奎这两个老狐狸肯定是听到了风声,不愿掺和
    皇城司和枢密院这池子浑水而已。
    “钱相若是这样想,可真就小瞧了吕薛二相了。”
    说话的是胡垚。他常住钱府,又有秉烛入眠的习惯,书斋兼起居的房中彻夜
    灯火不息,钱惟演总要在这里逗留到夜深才离去。胡垚剪了烛芯,高台大蜡剧烈
    地跃起光芒,衬得他本就佝偻瘦削的身形更加苍老。

    “他们两个——难道还有别的心思?”钱惟演自言自语,忽地一笑,“先生
    要说的,我多少明白些了。不是他们俩告病,是晏殊给两人通了气,不让他们去
    见太后和官家,可是吗?”
    胡垚苍然一笑,点点头,道:“钱相看得透彻,不枉老夫我一番参赞谋划的
    苦心。明日的御前议政,焦点核心当然是皇城司,轻则受斥,重则整肃。所谓整
    肃,重点在人事。中枢宰执里,管皇城司的是晏殊,他在太后和官家心中地位不
    可动摇,除非是带头谋逆——他是十几年帝师,先帝和太后一手提拔的,谋谁的
    逆?板子打不到晏殊身上,只好另寻他人。”
    “提举孙从吾?”钱惟演皱眉道,“大中祥符八年那场大火,他对官家和杨
    太妃有救命之恩。在太后那里,官家是儿子,太妃是姐妹,如果这两人一起求
    情,太后能下得去手吗?”
    “寻常的过错,或许下不去手,如今局面不同了。”胡垚拨弄着炭火盆,淡
    淡道,“从董齐庵败露北逃,高丽使团遭刺杀开始,皇城司昏招迭出进退失据,
    沈追、宋崇和许沂身上的把柄还少吗?最近蕃坊大火,兜率寺遇袭,开封都成了
    外邦势力放火杀人的修罗场了,皇城司干什么去了?李元昊混在使团里在东京城
    这么久,皇城司竟然蒙在鼓里,得到消息又擅自做主没有上报,这过错还小
    吗?”说着话,胡垚朝桌上指了指,“老夫写了几条,都在那里,钱相明日可以
    酌情一用。”
    钱惟演兴致大起,上前展开了纸笺,跃入眼帘是五个大字“皇城司十误”,
    便读道:“董齐庵潜伏二十年而不察,误其一也;放任董齐庵北逃,误其二也;
    高丽使节遇刺,误其三也;律事房提点许沂涉嫌通敌,误其四也;铁屑楼西夏使
    节被刺,误其五也;坐视祆教蕃坊大火,误其六也;兜率寺遇袭而不防,误其七
    也;李元昊随西夏使团进京而不察,误其八也;探知李元昊行踪而不报,误其九
    也;自行处置外邦事务,误其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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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0:00 | 显示全部楼层
    “有这十条,扳倒晏殊当然不够,但对付孙从吾绰绰有余了。”胡垚
    道,“所以,晏殊刻意知会了吕夷简和薛奎,让他们明日不要进宫,他两人心有
    灵犀,便一起告了病。”
    钱惟演一愣:“这又是为何?大敌当前,难道不该多几个帮手吗?”
    胡垚静静地一笑,道:“大敌当前,帮手并非越多越好。如果明知凶多吉
    少,败局已定,何必让帮手们都来送命?再者说,帮手也有真假之分,真帮手来
    了难免一起遭殃,假帮手来了故意帮倒忙,恐怕死得更惨。”
    “以先生之见,谁是真帮手,谁是假帮手?”
    “吕、薛、夏三人,吕夷简才是真正的老狐狸,他不会帮任何人的。之所以
    谁都不会帮,是因为他只帮太后和官家,除此之外,他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出
    头。对晏殊而言,他不是假帮手还能是什么?”
    “那薛奎呢?”
    “至于薛奎,先帝曾说他本性刚毅笃定,临事持重明决,为政严敏清正,这
    种评语是多少士大夫一辈子的梦想。如今他宦海浮沉四十年,早就什么都看透
    了,也不会再对什么动心,只求风风光光死在任上,得一个好谥号。皇城司权势
    熏天,办案百无禁忌,行事多有违圣贤之道,薛奎其实是看不惯的。但他也明
    白,安邦定国少不得皇城司这把利器,况且眼下替两位圣人握持这把利器的是晏
    殊——薛奎跟晏殊是什么关系?天圣八年晏殊做主考官,取的状元是王拱辰。王
    拱辰是谁?薛奎的女婿。有这千丝万缕的勾连,薛奎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轻易
    雪中送炭,所以,他是个半真半假的帮手。”
    “看来,只有夏竦是个真帮手了?”
    “夏子乔嘛,他二十岁就跟着宰相王文正公修国史,是先帝当成宰执苗子来
    栽培的,若论圣眷,并不比晏殊低。先帝龙驭归天,太后提拔新人,天圣元年他
    还是正六品礼部郎中,天圣五年就成了正二品的参知政事。钱相想想,夏竦深得
    太后眷顾,太后不发话,他会出头帮晏殊吗?”
    钱惟演沉思片刻,忽然道:“夏竦现在哪里?”
    “据在京房探报,他三天前到了南京应天府。”
    “应天府——若是想回来,一天就到了。”
    “开封朝野的消息,夏竦了如指掌,他故意不回,是没有猜透太后的真实态
    度,也忌惮万一帮不上忙或者帮了倒忙,反而得罪了太后或官家,甚至是同时得
    罪。人家毕竟是母子,太后毕竟也从未说过不还政给官家;就算有了些许罅隙,
    母子之间有什么说不开的?夏竦身居高位,人也年轻,仕途还长,自然不想被拿
    下。殊不知拿下与否,又岂是他能做得了主的?所以在老夫看来,他也不是晏殊
    的真帮手。”
    钱惟演笑道:“说来说去,晏殊枉为帝师十几年,满朝竟是一个真帮手都没
    有了?”
    “有的。当朝宰执里就有的。”胡垚平静地看着钱惟演,没有再说话。钱惟
    演倒是一愣,细细思量过后,竟是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腔调:“先生是说
    ——”
    “不错,晏殊的真帮手,就是钱相。”胡垚微微一笑,“钱相先坐,且听老
    夫慢慢讲。”
    钱惟演摇摇头,他实在是坐不下去。胡垚的话太过耸人听闻。钱惟演心旌摇
    荡,缓缓踱着步,道:“还请先生为我析之。”
    胡垚轻抚桌案,道:“做官做到宰执之高位,为人一冷一热、做事一进一退
    都要看局势。如今是天圣九年,再加上乾兴元年官家即位未改元,官家已经做了
    整整十年的天子,虚岁都二十二岁了。大宋的惯例,一个年号不超过九年,明年
    肯定要改元的。若官家在第三个年号还不能亲政,是要出大事的。太后当然是不
    愿还政给官家,台谏言官当然也要群情耸动来抗议——当朝宰执若只有一个铁了
    心做帝党的,就是晏殊;能推动台谏言官阻挠太后继续垂帘听政的,也只有晏
    殊。太后此番让钱相和晏殊御前公议检讨皇城司,所为何故?”
    见胡垚发问,钱惟演沉吟道:“我的在京房和晏殊的皇城司是死对头,太后
    心知肚明。她这样做,是借我之手敲打晏殊,也是给台谏言官们看。”
    “不止于此,除了晏殊和台谏言官,还要给官家看。”胡垚微笑道,“钱
    相,这才是太后的真实用意。”
    “太后——真的要学武后?”钱惟演骇然道,“这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时势不同,大宋不是大唐;人也不同,太后绝非武后。这一
    点太后自己最清楚。不过太后也是肉体凡胎,人已老了,年老恋权,不肯撒手而
    已。官家又是从小读的圣贤书,最讲一个孝道,跟太后反目是做不来的。老夫敢
    断定,太后和官家已经有了默契,太后有生之年,官家绝不提亲政二字。但事关
    国本,母子之间再有默契,又防得住天下人之口吗?所以太后此举,也是试探官
    家。检讨处置皇城司,冲的是晏殊,敲打晏殊,就是敲打官家——老娘的权力可
    以给你,也早晚会给你;但老娘不给,你不能抢。”
    钱惟演驻足聆听,忍不住道:“那我帮晏殊,岂不是触怒了太后?”
    “非也,非也。”胡垚摇头笑道,“在太后心里,在官家心里,在满朝文武
    心里,钱相都是不折不扣的后党,这个身份怕是没办法改变了。钱相明日替皇城
    司说话,太后不但不会怪罪,还会认为钱相真有容人之雅量,对吕夷简、薛奎和
    夏竦的骑墙观望也会心生怨怼。这还不是主要的。”他顿了顿,又道,“老夫曾
    给钱相献策,钱相还记得否?太后在世,钱相无论如何是做不到宣麻拜相的,因
    为祖宗之法在那里。所谓事为之制、曲为之防,谁让钱相您是太后的亲家呢?而
    太后不在了,官家真正掌了权,才有可能遂钱相之愿。明日御前议政,钱相务必
    要做个真帮手,帮晏殊和皇城司渡过难关。那么在官家心里,在晏殊心里,在满
    朝文武心里,钱相就不再仅仅是太后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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