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眼（1976年江汉轶事）--作者：七水灵

black白夜

　　九九又念一字，似觉对手力道消减，忽地睁眼，斜窜而出，又道个“安”字，连转三圈，踉踉跄跄退四五步，方稳住身形，打躬作揖：
　　“掌门道长好混元太极劲，小子认输，认输了。”
　　掌教师尊合掌说：
　　“长江后浪胜前浪，后生可畏，可畏啊，九九少侠，往后江湖该看你们这辈了。”
　　九九恭敬道：
　　“岂敢岂敢，若论真才实学，小子难及曼成师兄万一。”
　　掌门问：
　　“小兄弟过谦，只不知后山一行圆满么？”
　　九九闻言心中一动：
　　我上武当后山是干嘛去了？噢……对，是去送拐棍，咦？……遇到索道诠，那拐杖怎么了？……咋想不起来了？……白胡子老神仙为什么要传我功夫？……
　　想得心中糊涂，只好支吾应付过去。又与掌教言语一会，恭敬告辞。
　　掌门着曼成相送。
　　曼成送至朝天宫，问清九九上山路径，指点道：
　　“师兄既从五龙宫那边上来，便往紫霄宫下山，这边就一条路，过逍遥谷，下太子坡，沿老君堂一直下到玉皇阁就下山了，正好赏武当胜境。”
　　九九抱拳，说：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曼成兄，他日有缘，兄弟自当再来拜会。”
　　曼成道：
　　“今日没尽兴，下回你我放手一搏，如何？”
　　九九豪气说：
　　“兄弟不才，下次定称了兄长心意。”
　　二人挥手作别。
　　曼成待九九身影消失，方提气上纵，一道清影，直返太和宫。
　　山门前掌教师尊垂手而立。
　　曼成上前道：
　　“师尊，我回来了。”
　　掌门“嗯”一声，说：
　　“曼成，今日这事，且道一二。”

朦胧的晨光

　　曼成心道掌教问九九与寒山道长交手之事，便把所见所闻，详叙一遍。
　　等他讲完，掌教道：
　　“接着说。”
　　曼成摸不着头脑，只好把自己与九九交手细节又再讲过。
　　掌教听罢，问：
　　“么样？”
　　曼成恍然：
　　师父这是考我。
　　便把前后三战细细分析，无非是寒山道长‘雷火炼’法天地之道，霸道无匹，当推第一，掌门师尊太极劲绵绵不绝，若寒山师伯为师尊内劲沾绵，‘雷火炼’无法施展，当难分伯仲，自己虽与师尊师伯隔万重山，然与陈九九较，算稍占上风，九九功力尽落下乘，唯仗怪异步伐，才不致惨败。
　　曼成言毕垂首。
　　半晌方听师父喟叹一声，道：
　　“昔年你师祖言，武当后代，以寒山师兄与我精勤钻研，功夫为最。寒山师兄心性纯静，更胜半筹。只不过我俩大半生醉心武术，也止步于术，还未入道，谈不上登堂入室。师祖这话，寒山不服，待先师羽化，便立誓孤守金顶，不证武道大成誓不下山。为师不甘师兄之后，多年来遍览武当秘籍，勤修不缀……唉……”
　　曼成如坠五里雾，不知怎么接腔。
　　掌教师尊遥望金顶，话锋一转，问：
　　“陈九九过金顶到后山，去了几天？”
　　曼成说：
　　“五天。”
　　掌门道：
　　“山中一日，人间一年。五天嘛，想来不过餐饭之间。”
　　曼成不解，说：
　　“师尊，想当初贾军雄在后山闭关，都是我隔些时去送应用吃食，有时我贪玩，也曾在后山耍个半天才回，也没见得与山下时日有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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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门问：
　　“你可曾在后山遇到过别人？”
　　曼成道：
　　“莫说别个，便是贾军雄这十来年也只遇着两三回，还是木头一般在石窟里打坐，一句话都冇说过。”
　　掌门说：
　　“既无仙缘，似我等凡人入仙家宝地自然空手而回。仙山既是空山，空山也是仙山。”
　　曼成听师父如讲禅语，懵懵懂懂道：
　　“师父，人说入宝山空手而回，是这意思么？”
　　掌教说：
　　“嗯，所谓凡俗，一生总在名利里打转，便是我与你寒山师伯，也未能免俗。”
　　曼成心想：
　　师父乃一教掌门，肩负武当威名，身不得已，可寒山师伯于多年前坚辞掌门不受，心性淡泊，怎么师父还说……
　　掌门道长似瞧透曼成心思，道：
　　“曼成，武当虽为道家仙山，至近代却以武扬名，你且说说，何为武当武术？”
　　曼成恭敬说：
　　“弟子以为，武当武术是历代武当子弟传承发扬三丰祖师遗训，不断将内家武道传承发展而来。”
　　掌教摇头道：
　　“今世人论武，以少林、武当为尊，不过达摩老祖、三丰真人一个成佛作祖，一个逍遥神仙，便连神通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稀罕拳脚搏斗之术。”
　　曼成问：
　　“师尊的意思是，这二位老祖其实都不会武功？”
　　掌教道：
　　“当然。曼成，你明白师父意思没？”
　　曼成心如电转，说：
　　“师父是提点我，武功之道于佛教、道教不过沧海一粟，若诚心向佛向道，不应太过沉溺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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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门道：
　　“嗯，说理虽易，修行却难。想你师伯世外修行，遇着九九小兄弟，不免被勾起胜负心来，不惜祭出‘雷火炼’。”
　　曼成想：
　　原来师父说师伯是这意思，可师尊既知此理，为何也要与九九比过？……
　　掌教师尊心似明镜，笑笑说：
　　“为师习武半生，总被你寒山师伯胜个先手，有心今日借九九试试高下，看与寒山师兄十年来各自成就。唉……”
　　曼成心道：
　　原来师父不是跟九九比，是跟师伯在比。
　　不由脱口问：
　　“师父，您与师伯到底哪个占先？”
　　掌教说：
　　“目前你师伯先手半子。”
　　曼成道：
　　“师尊过谦，不过您既说目前，徒弟姑妄论之，师伯武功路子过于阳刚霸道，若再十年，人老气衰，师父太极该占先手了。”
　　掌教摇摇头说：
　　“你太低估寒山师伯了，十年后我俩至多平手，再十年，我或可先手半子。不过，我二人既存胜负，修行只在术中打转，难以入道，愧对三丰祖师，罪过罪过。曼成，为师犯戒，得去思过岩闭关七日，正好换曼青出来，师父不在，你可得好生看着他。”
　　曼成应诺，眼瞧师尊朝思过岩去，心想：这世上真有神仙么？若无神仙手段，陈九九又怎能连过师伯、师父两关。陈九九去后山，究竟带了什么？又给了谁？又是谁传了他一身诡异步伐？为什么掌教说他那步伐是仙踪术？九九却自称‘颠三倒四步’？后山传他步伐的老先生真是神仙么？仙人，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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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一路下山，心无羁绊，纵览武当奇石云海，庙堂道阁，似游仙境，行至南岩万寿宫，见有石梁凭空伸出悬崖约莫三米，左右雕龙呈二龙戏珠之势，上刻云纹，宽仅足余，龙头顶端雕着香炉，绝壁而立。
　　九九心想：
　　原先听得人说，武当山有处‘龙头香’建在悬崖上，烧香最为灵验，该是这里了。
　　看左右寂静无人，九九暗忖：
　　难得来一回，要不要上去瞧瞧？
　　忽听身后“叮”地铜铃声响，猛回首身后立着个道人，正是上山遇着那盲道士。
　　盲道笑笑：
　　“么样？想上去看看？”
　　九九回想他先前说自己背人，其实早知拐棍中另有乾坤，却也是高人，当下不敢造次，作揖道：
　　“道长请了，晚辈的确想趁无人，上去瞧瞧。”
　　瞎道士说：
　　“小子胆大，你可晓得这是何处？”
　　九九道：
　　“小子无知，还望您家赐教。”
　　盲道人叹说：
　　“哎呀，冇得香荫，哪个肯讲。”
　　九九上下荷包摸个遍，掏出关云飞路上塞的半盒‘游泳’，惴惴递过去，暗忖：
　　要是他您家不吃烟么办？
　　哪曾想瞎道士凭空夺去烟盒，拿鼻子嗅嗅，道：
　　“好久冇闻到‘游泳’的味道了，反正你小子也不吃，合该孝敬山上。”
　　九九看他接了，安心说：
　　“小子来得匆忙，未曾预备，能合您家心意就好。”
　　说话摸出火柴划着要给道人点上。
　　哪晓得瞎道人微一摆手，不知怎么山涧里微风卷来，吹灭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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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道士自顾自从烟壳里摸索出一支烟来，用鼻子使劲吸吸，道：
　　“晓得带香上来，也算与武当有缘。小子，我吃你餐西瓜就够了，至于这香么，瞎子道行浅，无福消受，既然遇着，西瓜自然也不能白吃，老瞎子今日便与你添道仙香。”
　　瞎道人说罢，蹬蹬蹬几步走到石梁尽头，把手里香烟迎风一晃，嘴里念念有词，左手铜铃摇响……
　　九九但瞧香烟迎风燃着，被盲道士插入香炉，山谷里顿时风起如龙吟虎啸，如人作答，红红烟头上一道白烟直冲霄汉！
　　瞎道人自顾口中唠叨，香炉里白烟如线不消一刻烧尽，又摸一根仍似先前晃燃续上……
　　接连三支烟顷刻燃尽，盲道人望天作揖，说：
　　“今日够了，剩下的还能供两天。”
　　说完盘膝坐于石梁尽头。
　　九九望最后一缕烟笔直向上，消逝无形，仿佛天上有人提收鱼线，山谷复归平静，瞧道人似已入定，正盘算要不要下山莫扰他清修，便听盲道士喊：
　　“么样，学了索老头的‘四顾无人’步，不会连这‘试心石’都不敢上了吧？”
　　九九豪气顿生，道：
　　“有么不敢！”
　　踏步上梁，不几步行至道人身前，凭空而立，如登仙境。
　　瞎道人说：
　　“好好，有胆识，小子既敢登台，与道家有缘，老瞎子今日就与你说说。想这石梁，来历不凡，筑与元朝延祐年间，距今已有六百六十多年。”
　　九九咋舌：
　　这悬空雕梁看着不起眼，却比金顶铜殿还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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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道士自顾自道：
　　“民间相传真武大帝隐居武当修炼经年，于此得道升天，飞升之时曾与此处更衣，所以此处又唤‘更衣台’。当然，这都是鬼扯，神仙得道飞升，又岂是凡人能知能见。只不过这龙首石狭窄，临崖而立，正好试人心。少年，若无‘四顾无人’步，凭你些微道行，可敢来此？”
　　九九恭敬说：
　　“先生，小子学艺未精，虽不知能否与龙首石上立足，内心却是无惧。只不知您家为何总提‘四顾无人’步，晚辈在后山蒙老先生传了几步，他您家明明说叫‘颠三倒四’步，只怕跟您家讲的有别……”
　　瞎道人道：
　　“年轻人何必执着名谓，反正就那几步，要不然，你就走来瞧瞧。”
　　九九心想：
　　莫说‘颠三倒四’步轻易不能施展，便是耍起来，他您家哪瞧得见？……
　　哪晓得盲道士像是九九肚里蛔虫，仿佛窥透他心中所想，面露不悦，不知怎地摸出铜铃来，望风一摇。
　　“叮铃铃！……”
　　九九便觉身躯剧颤，人一歪顺势栽出龙首石外！
　　重心一丢，陈九九双脚过电般抖颤，左右交踏，人似陀螺般打个转，绕瞎道人身周旋飞一圈，轻巧巧落回原地。
　　盲道士哈哈笑道：
　　“陈九九啊陈九九，还说不是‘四顾无人’步，你要后山索老头也能会点别的。小子，才将你足踏七星，七步成圆，你且看看，老瞎子走几步跟你有么两样。”
　　说着话瞎道人亦一脚踏空，跌出龙首石梁外，两脚互踩，竟与九九先前一般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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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道士似有心让九九瞧得明白，速度慢了一倍不止，又或是他脚下有莫名力道托着，若腿速太快，只怕人会冲天飞去。
　　道人足交七步，施施然落于龙首石梁，不仅每步与九九无异，反更显纯熟自在。
　　九九心如明镜，知是世外神仙提点自己，忙躬身作揖，说：
　　“前辈，后生受教了。”
　　盲道士错步轻飘飘绕到九九身后，似不愿受礼，道：
　　“管他颠三倒四，还是四顾无人，但要记着，若能心入无人之境，这几步方能登堂入室。”
　　九九心知世外神仙不受俗礼，只回身默默点头。
　　瞎道人说：
　　“小子，今日缘尽，往后有缘，再带些好吃的来。哈哈哈哈，绝学无为闲道人，不曾礼拜不看经，不动遍周尘刹海，卓尔孤身混白云。”
　　胡唱几句闲诗，倏忽又绕向九九身后……
　　九九但闻身后铜铃一声脆响，转头再看，唯龙首石八尺开外悬团白云，经山风一吹，飘渺消散，朗朗晴空，哪里又有盲道士半点踪影！
　　望空拜三拜，九九小心翼翼退下龙首石，瞧前后无人，索性闭上双眼，仿入无人之境，足生旋风，径往山下去。



　　一路下太子坡过老君堂经玉皇阁，玉虚宫遥遥在望。
　　武当诸殿，以玉虚宫最为宏大，九九奔到近前，心想：
　　山门快到了。
　　脚下减速，却听大殿前喧哗嘈杂，行近见上十个道士围住一人，正是关云飞。
　　云飞胀红脸要动手，忽听人言：
　　“误会，误会。”

化不肥

　　身影一晃，欺入人群。
　　云飞喜喝：
　　“拐子！”
　　为首道士见九九不费吹灰便闯入师兄弟们结的混元八卦阵，说：
　　“好啊！来帮手了，正好一并拿下，交山上发落。”
　　九九忙抱拳道：
　　“道兄请了，我兄弟二人来自武汉，我奉师命朝山，已于太和宫跟掌教李道长见过一面，还和道兄曼青、曼成先后切磋几手，掌门慈悲，切磋完又点化我一二，晚辈受益匪浅。我这师弟想是在山下等得急，怕我有事，所以冒昧得罪，还请道兄原谅则个。”
　　为首师兄曼昱见九九从身后山上来，不疑有他，挥手让师兄弟们撤了混元八卦阵，还礼说：
　　“原来一场误会，那大块头，你若跟你拐子一般讲理，又何必闹成这样。”
　　云飞仍红脸欲开口辩，九九暗扯他一把，只好学师兄拱手赔罪。
　　曼昱道：
　　“北柴勇、南天荣，师兄大好身手，只不知是哪家门下？”
　　九九说：
　　“后辈学艺不精，不敢妄言师父名号，家师段天荣。”
　　曼昱笑道：
　　“名门之后，果然不凡，你这师弟才将一出手便把我两个师弟丢了个跟头。”
　　云飞脸憋得更红，说：
　　“我一时心急失手，还望道兄谅解，实在不行，让二位道长再丢我两跤当扯平。”
　　九九假装踢云飞一脚，道：
　　“你当是小伢过家家，武当圣地，岂是能随便造次的，看回去师父么样罚你！道兄，出门在外，师兄为大，您家师兄弟若有么损伤，您家便责罚我陈九九一人吧。”

朦胧的晨光

　　曼昱说：
　　“你我习武之人，些许皮外伤哪用挂在心上。只是……”
　　九九忙道：
　　“有么事您家只管吩咐。”
　　曼昱却说：
　　“九九兄，我先问你，你与曼青、曼成交手，结果如何？”
　　九九怕他也要切磋，摇头道：
　　“我学艺不精，勉强和曼青师兄过了十几招，中掌认输，跟曼成师兄更不消说，没三五招便输了。看来还是师父说得对，上趟武当才知自己井底观天。武艺一道，果然学无止境。道兄，见笑了。”
　　曼昱喃喃说：
　　“怎么曼成已比曼青强这多了！……”
　　抬头对九九道：
　　“师兄，山上好容易来个会武的，你跟曼成、曼青都打过了，怎么能不跟我比一盘。”
　　九九忙摆手说：
　　“使不得，使不得。我跟曼青兄那一场打完，被掌教李道长晓得了，罚他去思过岩闭关。我这几手三脚猫跟你们师兄弟比，横竖是输，万一掌门知道了，怕是不好。”
　　曼昱道：
　　“也是，也是。”
　　转头吩咐师弟们散去，说：
　　“九九师兄弟远来是客，武当不能失了礼数，我去送他们一程，权当跟他兄弟赔罪。”
　　九九推辞不过，三人说笑，走得瞧不见玉虚宫，云飞朝九九暗使眼色。
　　九九抱拳道：
　　“道兄，送人千里，终须一别，不如……”
　　却见曼昱唯唯诺诺，只不肯走。
　　九九哈哈一笑，说：
　　“玩武的见着同道哪有不手痒的，道兄既想比，九九陪着就是，不过拳脚无眼，还望师兄手下留情。”
　　曼昱见窗户纸捅破，亦呵呵笑道：
　　“好好好，你我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