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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北宋历史为谜题的悬疑小说,作者: 记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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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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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云济脸色一变:“一百五十文?这帮粮商真是胆大包天!官府三令五申,他们还敢坐地起价。”

    “听说貔貅把延丰仓都吃光了,家家户户都在抢粮呢!云教授,粮价疯涨,盐钞暴跌,昨日赔的盐钞可不够用。你是司天监的大官人,可不能欺负俺们这等小民!”

    “我这儿还有几张盐钞,你们都卖了换成粮食吧。”

    云济默然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卷盐钞出来。正欲递给众人,突然怔了一怔,问道:“先前你说好些粮行都已拒绝用盐钞换粮,其中还有福寿粮行?”

    “是,怎么了?”

    云济喃喃道:“福寿粮行不是高家开的吗?这几张盐钞还是从他家转到我手里的,他们买奴婢都用盐钞,自家的粮行怎么不收?不收盐钞,不收盐钞……”

    来讨债的众人见他发愣,以为是要反悔,纷纷拥上前去,抢了盐钞就跑。云济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唤起狄依依,上街走了一趟。

    自貔貅夺粮案发生后,只短短数日,东京城已然变了一副模样。街上行人匆匆,几乎都在为粮食奔波。每走不超出十步,便可听到议论粮价的声音,每过一家脚店,无不在谈论延丰仓丢失的存粮。茶肆酒肆中客人少了一半,即便是来喝茶吃酒的客人,也少了往日的闲情逸致,人人表情焦灼。

    “死了!都死了!”武学巷街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云济心头一颤,和狄依依对视一眼,急忙赶将过去。却见许多人聚成一团,围着一只水瓮,却不见尸首。细问之下,才知不是死了人,而是死了只蝎虎33。

    自去岁以来,皇帝赵顼已多次下旨,命辅臣祈雨,均不奏效。今年元日一过,赵顼便下旨,将亲自到郊庙祈雨。此时雩祭吉日未至,民间却已经等不及了。

    人心惶惶之下,百姓竟编出一种“蜥蜴祈雨法”。因蜥蜴身躯虽小,却与龙相似,于是各坊市以大瓮储水,插上柳枝,将蜥蜴丢入瓮中。然后给小儿穿上青衣,绕瓮呼唱:“蜥蜴、蜥蜴,兴云吐雾。降雨滂沱,放汝归去。”

    然而东京城哪来许多蜥蜴,民众就用蝎虎替代,可怜蝎虎不会游泳,竟被白白淹死。

    狄依依哭笑不得,怪腔怪调地叹道:“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昏,怎得甘雨?34”

    唱祷词的青衣小儿不知厉害,听到她这几句,立马学了她的调儿,绕着水瓮大声呼唱起来:“冤苦冤苦,我是蝎虎。似恁昏昏,怎得甘雨?”

    前来祈雨的民众听到这歌谣,脸上纷纷变色。坊间主持祈雨的皂吏大喝:“休得胡言,什么蝎虎?这是龙王替身!”

    青衣小儿顿时被吓哭,祈雨民众或气急败坏地指责小儿,或质疑蝎虎能否祈雨,一时间乱成一团。

    云、狄两人见势不妙,急忙挤出人群,从武学巷西头转向北行。

    从大街上穿行而过,云济将每一张脸都看在眼里,恍然间又置身于十多年前的慈幼院。那种惶急不安,那种仿佛陷入泥潭的困兽,眸中尽是听天由命的无奈,云济记忆犹新,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容和十年前慈幼院中的孩子,几乎一般无二。

    天子之都,帝辇之下,竟似人人都成了孤儿,无根之萍一般不知所依。

    往日的东京城,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而如今这座外表堂皇富丽的东京城,五脏六腑早已朽坏腐烂,纵然还苟延残喘没有死去,却已经散发出浓烈的尸臭。

    云济面色黯然,叹息道:“农,天下之本;粮,人间之根。粮食之安全,乃一城根本,可这里就要成为无根之城了。”

    狄依依也心有戚戚,此时她手中酒囊空空如也,那种根被掏空的感觉,简直再明白不过。

    两人去了多家粮行,果然都已禁用盐钞换粮。云济招来几名帮闲,让他们分散去各家粮行打听,将结果汇于张无舌处。经张无舌统计,京中大粮行只有二十多家,有十多家早就明定不收盐钞,另外几家瞧见势头,今日也跟风推脱起来。

    云济查看名单,上面共有二十一家粮行:“无舌,哪些是早已不收盐钞的粮行,哪些是最近跟风不收的?”

    张无舌也不说话,只掏出一支笔,将跟风的粮行圈了出来。剩下的粮行共十三家,早在年前,已立了不收盐钞的规矩。高士毅家的福寿粮行赫然在列。

    “福源粮行、瑞丰米号、瑞穗米行、裕丰米号、福寿粮行、宏泰粮庄、丰泽粮坊、盛泰米行、吉祥粮栈、聚源粮庄、宝丰米号、富泰粮行、盈满粮坊……”云济将这些粮行的名字念了一遍,突然问道,“胡记粮行呢?”

    张无舌面无表情,只说了两个字:“查封。”

    狄依依愣了一愣,才想明白,张无舌的意思是,因为胡安国获罪,胡记粮行已经被查封了。

    云济喃喃自语:“果然如此。可其间又有什么关联?”

    狄依依问道:“什么果然如此?”

    “若算上胡记,年前就已不收盐钞的,共十四家粮行。郭闻志递交的账本上,记有十四家粮行曾从延丰仓贷粮,然后按照常平司的规矩转卖给平民,正是这十四家粮行。我查账时,也发现这十四家粮行,跟延丰仓的账目往来不太符合常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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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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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狄依依似懂非懂,云济也一时琢磨不透。

    自从貔貅夺粮的变故发生后,市易司粜粮再度收紧,寻常若无门路,休想买到平价粮。而各大粮行短短数日内大肆提价,今日官府眼看不对,派人上门告诫,粮行只能稍作收敛,不再明目张胆和市易司作对,但各有投机之法,绝不降价粜粮。搅弄得东京城内人心惶惶,几乎一片末日景象。

    云、狄二人匆匆赶到沈括府邸,正好沈括忙碌了大半日,刚刚回到家中。问及筹备粮食的事情,沈括告诉云济,貔貅夺粮发生后,他曾挨家挨户去豪门大户借粮,均遭拒绝。王相公已经找他商议,若百万石存粮不能寻回,只能从其他地方调粮。为保京师,政事堂已经下令京西北路、京东西路、淮南北路常平仓暂闭,各出四成粮食运往京城。

    “什么?”云济大惊失色,“从邻路运粮?就算运粮,也该从南方调遣才是!现在北方大旱,这几路所遭旱灾,除了淮南北路,哪有比京畿路轻的?他们尚且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支援京城?”

    狄依依也道:“粮食运到东京,这些州县的百姓怎么办?他们吃什么?”

    沈括神色黯然:“为今之计,也只能大局为重,先保京师,以稳天下。至于邻路州县,却也顾不得许多。”

    几人相视苦笑,明知此举对其他州县不公,更是委屈了其他州县百姓,也不知京郊各地,又得死多少灾民,可“大局为重”四字,就如山一般沉甸甸压了过来,谁也推之不动。

    云济不甘地道:“北方大旱,朝廷许灾民随丰就食,其实还有‘东京除外’四个字隐在背后。我们去陈留走了两遭,各州县都在设法安置流民,实则身负任务,将流民截留在京畿外,以免扰乱东京。”

    狄依依讥讽道:“好一座东京城,将周边郡县当围墙,把流民阻隔在城外,圈住这一城歌舞升平。如今城内丢粮,又来抢夺邻路郡县的保命之粮。”

    “东京城内有皇宫,有朝廷,有王公显贵……”沈括知他二人毕竟年轻,教导他们道,“你们早该知道,京城本就是铸在其他州县身上的空中楼阁。”

    云济突然叹道:“要说世间只吃不泄的貔貅,莫过于这座吸食着亿兆百姓膏血,奉养着万千皇族贵胄,四海列国风骚独领、亘古至今繁华第一的……东京城啊!”

    狄依依深有同感,只觉这番话说到了自己心坎里。全天下供养的一座东京城,到如今居然缺粮了,岂不可笑?

    “其实……东京城根本就不缺粮。”云济苦笑道。

    狄依依诧然道:“不缺粮?怎会不缺粮?”

    云济道:“皇亲国戚,王公贵胄,他们缺粮吗?京城近二十家粮行,他们缺粮吗?他们粮仓里所存的粮食,够全城人吃一年半载!可他们会把粮拿出来吗?就算拿出来,也绝不会让穷苦百姓买得起!”

    他并未细说,但狄依依全然明白过来。此时的东京局势已成死结,高官显宦和富贾粮商囤粮居奇,大户人家的粮仓堆积如山,粮价却高处云端。此时官府没有足够的平价之粮,那往后的数月间,少说有一半的平民买不起粮。“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景象,绝非诗家虚言。

    “这不是……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吗?”

    云济点点头,恍然想起了高士毅咒骂貔貅刑时所说的话:“你们哪里知道这是何等酷刑,简直就像一片身子被丢进两片地狱,上半截叫你饿死一千遍,下半截却叫你撑死一万遍!”

    狄依依见他发愣,呼唤了他一声。

    云济惊醒过来:“你不觉得,这座东京城,也像中了貔貅刑吗?”

    “貔貅刑?”狄依依细思一番,恍然点头,“倒真是像呢!那这一出貔貅刑怎么解?”

    云济没有答话,两人相视一眼,均知若不能及时破解这出“貔貅刑”,不出一个月,东京城这座雄城庞大的尸骸就会横陈在寸寸干裂的中原大地。



    转眼到了下午时分,两人去探望郑侠。

    原来云、郑二人虽然就医时间相差无几,大夫的医术却高低有别。在李道长诊治下,云济已经能够到处闲逛,而郑侠受其他大夫救治,经过一日修养,依旧头痛心慌,一天内呕吐了三次。

    于是两人接了郑侠,将他送到道生医馆疗养。

    道生医馆设了数间病舍,每舍均有两三位病患,安排给郑侠的那间,有一张床围着灰白色帐子。云济正觉奇怪,狄依依低声告诉他,道生医馆中凡遇到病患即将离世,就用帷帐隔开,一来方便和家人独处,二来避免影响其他患者。

    二人揭开帷帐,见床榻上坐着个女童,七八岁年纪,面色枯黄,身形消瘦,额头上搭着一卷湿汗巾,整个人罩着浓浓病气,唯独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没有沾染半点沮丧和晦气,和她垮掉的身躯格格不入。

    狄依依只看她一眼,就觉莫名心疼,仿佛心被攥紧了一般,但看她相貌,又觉得似曾相识。

    云、狄二人打听后才知,这女童就是疙瘩巷被烧房屋隔壁家的女儿,没有大名,小名就唤作“姊姊”。年前她突然害了病,高烧不退,父母送她来求医,才知她患了脑痨,病势甚是凶猛,连李侍医也扼腕长叹。她父母见治不好,生怕多花钱,将她弃在医馆,偷偷走了。医馆不知她父母去向,只得将她留在病房过年,如此拖了多日,连日烧了退,退了烧,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到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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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床榻边有一名医者,起身从帷帐里走出来,冲云、狄二人摇了摇头,低声黯然道:“就在这一时半刻了。”

    三人俯身钻进帷帐,女童冲两人灿然笑了笑,她两只干瘦的小手里,紧紧抱着一只布兜,布兜里半露出四个小小泥人,一男人、一妇人、一男童、一女童,显是一家四口的模样。

    她将布兜紧紧贴在胸口,奋力抬起胳膊,依次亲吻每个泥人,脸上带着十分努力的笑,轻声地道:“爹爹再见,嬢嬢再见,弟弟再见……姊姊再见……”

    云济如遭雷击,陡然间想起儿时和父亲道别时的场景,顿时泪如泉涌。忽听得一阵响动,回头一看,狄依依早已绷不住,跑出了帐子。

    送别女童后,云、狄二人从道生医馆出来,相顾黯然,各自都是满腹心事。

    狄依依将酒囊在手里溜了个圈,突然看见街角站着个妇人,正偷偷摸摸往道生医馆这边张望。狄依依瞬间想起,她就是昨日被烧了屋的邻舍妇人,也是把女童丢弃在道生医馆的母亲。

    “站住!”

    狄依依愤然大喝,箭步冲出,转眼间揪住那妇人,责问她为何丢弃女儿。那妇人被斥骂一通,得知女儿已然离世,不由热泪滚滚,抽噎道:“俺们家贫,下顿饭都不见着落,哪里看得起病?姊姊已是治不好,小葫芦也连吃都吃不饱,俺和她爹能咋办?能保住小葫芦不饿死,已经千恩万谢了,哪敢再贪求啥?”

    狄依依本来义愤填膺,听罢这话却怔在当场。

    见她不说话,那妇人掩面而逃。云、狄二人失魂落魄般跟在后面,不多时到了疙瘩巷。被烧毁的几间屋舍荒在巷里,一时无人打理。只有相隔最远的一家,被烧得不是太严重,屋顶未塌,墙壁未倒,里面还有人声。

    云济走近那间屋舍,恰逢屋内有人开门,一名年轻妇人从屋内钻出来。却见她发髻凌乱,衣衫不整,脸上红潮未退,眼角挂着泪痕,手里提着小半袋米,大概只有一升。

    少妇和云济撞了个正着,两人同时惊慌失措,云济退出数步,少妇整了整衣衫,不由将米袋藏在身后。

    此时隔壁一户有人呼喝:“贱婆娘!又死到哪里去了?”话音刚落,一个惫懒汉子从隔壁蹿了过来,一把抓住少妇的胳臂,扯着嗓子叫道:“好哇!才多少会儿工夫,竟跑到麻子头家鬼混,也不顾我还饿着肚子呢!入他奶奶的麻子头,刚得了钱买了粮,就来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不成,我家婆娘岂能叫你白睡了,他娘的麻子头,给老子滚出来!”

    这惫懒汉子当着许多外人,就吆五喝六,将少妇堵在邻家门口,着实叫她好不难堪。少妇急急将米袋从身后拿出,冲汉子晃了晃。

    惫懒汉子一个愣神,一巴掌甩在少妇脸上,将她踹倒在地,又骂:“贱婆娘,为了点粮食脸都不要了,真是丢老子的脸!”说罢扑上前,从少妇手里抢过粮食,转身而去。

    “那是给娃熬粥的,你个死汉子,跟娃抢吃的!”少妇羞急之下,放声哭喊。她想起身追男人,但腰眼上挨了一脚,加上饿得头晕目眩,一时站不起身。

    云济伸手想扶,但又畏惧接触女子,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少妇见他这般嫌弃,顿时心生误会,羞臊得想钻进地缝里。她挣扎着起身,捂住脸面,哭丧着道:“我识得你,你们纵火烧了麻子头家,赔了他好多钱米。你……你为何不让火烧得大些,把我家也烧了?”

    少妇说罢,捂脸逃走。云济却愣在那里,刚才那句话沉甸甸砸在他的胸口:“为何不让火烧得大些,把我家也烧了?”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是何意,是她不想活了,觉得还不如死在火里,又或是羡慕邻家被烧了房,反而因祸得福,获了赔偿,换了粮食?

    “三杯倒,你怎么了?”

    云济被狄依依叫醒,自言自语道:“义父告诫我惜身,不让我再掺和貔貅夺粮案,我已经答应过他,可……可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他看了狄依依一眼,回首望向身后的满目疮痍。

    狄依依柔声问道:“所以,你终究还是要自食其言了吗?”

    这一刻,云济的目光异乎寻常地坚定:“这一出貔貅刑,我说什么也要破了它。”

    他向来从容不迫,语气也和往日一般平淡无奇,但偏有一股慨然之气,于温文尔雅中壮怀激烈。

    狄依依看着他,千言万语在喉间滚动,却只三个字从唇齿间吐露:“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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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八章 我不成圣




    月亮缓缓爬上中天,一缕清辉透过铁窗,溜进开封府的牢房。

    宁管事只觉有人敲了敲自己的脊背,他瞬间惊醒,从地上爬起身来。却见胡安国坐在对面,正静静地看着他。

    “小宁子,你跟我做买卖,也有十多年了吧?”

    “员外,我在胡家十三年啦。”

    “这么多年,你向来尽心尽力,我也自问待你不薄。可你为何要串通外人,借貔貅刑来害我?”

    宁管事浑身一震,惊骇欲绝地望着胡安国:“员外…”

    胡安国摆了摆手:“自从云教授和邱远论及貔貅刑的破解之法,我就知道貔貅刑看似神秘诡异,实则是人为捣鬼。胡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眼光颇为自傲,唯独在你身上栽了个大跟头。胡家十七名管事,你是我最看好的一个。本准备让你挑更重的担子,谁知你……唉!就为了一个女人吗?”

    “我……”宁管事面色发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忽然被一语戳破,他显然措手不及。

    自从三年前,在胡家初次见到雪柳,他便丢了魂魄。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念念不忘的都是她的娇颜。雪柳虽是胡安国买来的姬妾,在他心中却是神妃仙子,偶尔说上只言片语,他都忍不住想入非非,没日没夜地胡思乱想。

    然而这样一个天仙儿般的人物,却被当作货物一般卖去了陈留高家。得知此事,他整整数月都失魂落魄,如同身子里有什么东西丢了似的。谁知去年春天,她又突然被送了回来,脸上的伤疤格外狰狞可怖,反复腐烂,久治不愈。原本人见人爱,如今变成了人见人嫌。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竟隐隐有一丝不为人知的窃喜。

    胡安国给了银钱,让他请大夫为雪柳治伤。那是他最为欢喜的时日,不仅再度见到梦中人,而且她脸上有了伤,就似云端仙子落入了凡尘,不再那般遥不可及。他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够得到她。

    于是他终于鼓起勇气,向东家开口,希望能够花钱为雪柳赎身。胡安国一口答应,还说胡家会先出钱将她的伤治好。

    他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生怕自己只要一张嘴,狂喜的心就会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到处寻医问药,亲手为她煎药治伤。记得有一日不慎烫伤了手,她居然亲自为自己包扎,冰凉滑腻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拂过,吐气如兰地吹着他烫伤的手指。他受宠若惊,登时如饮了琼浆玉液,一时飘飘欲仙,什么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那时他在想:“能得你这样待我,莫说被烫伤一根手指,就算将整条胳膊放进油锅里炸上一遍,又有何妨?”

    雪柳每日喝药、敷药,不知耗费了多少灵丹妙药,治了整整两个月。终于一日,她告诉他疤痕虽然无法祛除,但伤势已经完全治好。

    他将消息告知胡安国,满心欢喜地等待东家兑现承诺。谁知胡安国和雪柳一番长谈之后,态度陡然大变,全然不提自己说过的话,还给她专门请了仆妇,当侍妾一般安置起来。

    翌日,胡安国赏了他不少银钱,却告诉他,雪柳不能许给他了。

    那一刻,他只觉五雷轰顶。

    再三追问,他才得知雪柳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大夫虽然早已看破,却应了雪柳的央求,并未告知他这位管事。他迟疑了三日,终于鼓起勇气,跟她吐露心意,想照顾她一生一世,愿意将她腹中的孩子视如己出。

    然而她的双眸里满是歉疚,迟疑许久,还是拒绝了他。

    一时间,天在旋,地在转,他脑中一片空茫,什么声响也听不到了。只有在心底最深处,一个悲怆愤然的声音在嘶吼着:“是啦!我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介家仆而已。她肚子里怀着的,可是寿光侯家的血脉!就算被主人家烫伤了脸,就算被赶了回来,可有了这腹中的骨肉,她总有机会被接回去,做公侯家的妾侍!”

    他就此大病一场,歇了大半个月才好。而雪柳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腊月初的时候,产下一名男婴。

    那日他喝了一夜的酒,等醒来时,见到一个浑身补丁的乞丐,直勾勾地盯着他问:“想和胡安国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吗?想让他也尝尝受人摆布的滋味吗?”

    他鬼使神差般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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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他按照那乞丐的蛊惑,给自己东家设了貔貅刑的套儿。其实他不久后便有了悔意,但一步错,步步错,一走上歧路,就泥足深陷,再也无法回头。

    他知道胡安国的厉害,早预料到会被对方发现,只是没想到说破此事的时候,两人皆深陷开封府狱。

    宁管事看着胡安国,艰涩地道:“员外,貔貅刑是我鬼迷心窍,受人怂恿做的手脚。但灯山里的人头,我是真的全然不知啊!”

    胡安国道:“我且问一句,我待你如何?”

    宁管事跪了下来:“小宁子自小无父无母,当年只是个受人欺辱的苦工,若没有员外赏识,哪能混到今天这般有家有业?员外的恩情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我……我真是一时糊涂,做出那等事来。”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胡安国叹息道,“现在胡家危在旦夕,雪柳也被牵扯进来。我托了云教授给寿光侯传信,希望他能够看在雪柳的面上,搭救一二。可现在想来,我只怕做错了。”

    “为……为什么?”

    “雪柳的孩子并非寿光侯的骨肉,他对雪柳绝无半点旧情可言。况且雪柳还知道一些高家的秘闻,官府若再三盘问,她一个女人家,难免会说漏嘴。这种情况下,寿光侯会怎么办?他是会费力帮咱们脱罪,还是……让雪柳永远闭嘴?”

    宁管事脸色一变,一想到雪柳危在旦夕,顿时惶急起来:“那……那怎么办?”

    “寿光侯现在面临两个选择,只要让他觉得救胡家更容易,雪柳自然不会有事。”

    宁管事苦笑道:“灯魁案闹得那么大,惊得天子震怒。除非查出真凶,否则要给胡家脱罪,实在比登天还难。”

    “官府查不出真凶,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真凶。”

    “给他们一个真凶?”

    宁管事正满面茫然,却见胡安国微微颔首,双眸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似乎写满了千愁万绪,又仿佛带着一丝殷切期盼。

    胡安国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是,给他们一个真凶,才能够保全胡家,才能够保全雪柳。”

    这话好似一记晴天惊雷,沉甸甸落在宁管事的心头。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蓦然间只觉冰寒彻骨,仿佛有一阵清冽寒风,在牢房里疯狂肆掠。

    他抬起头,透过冰冷的铁窗,看见天上已缺了一块的白玉盘。

    不知此时此刻,她是否也在看这轮月亮?在群狼环伺的黑暗中,她是不是每夜都怕得不敢入眠?她是否知道,那个对她剖白过心迹的男人,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是否知道,他日夜忐忑,寝食不安,偶尔入梦,梦里也全是她的眼眸?

    一念及此,宁管事顿时心痛如绞,百转柔肠也陡然扭在一起,泪水夺眶而出,但他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

    如果……如果她听到自己将死的消息,会不会感到一丝难过呢?



    回到家中后,云济在客堂枯坐。

    诸多线索在他心头闪过,仿佛身前悬着上万个算盘,诸天星斗落入屋内,化作一粒粒算珠,被他一道道思绪串起,经心念拨动,不住地上下飞驰,在他心中噼啪作响。

    狄依依依稀听他喃喃自语:“……邱远……貔貅……安济坊……”

    “你这三杯倒,即便算功了得,光想有什么用?”狄依依见云济毫无回应,一时无聊,思索道:“前日早上去了安济坊,晚上回来就中了炭毒。邱远连犯数案,行事如此离经叛道,对安济坊又恨之入骨,安济坊必有什么古怪。”

    云济眉头渐渐攒起,也不知在苦思冥想什么,他时不时发出自语,“安济坊”三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狄依依迈步走出客堂,望着天上月亮,心道:“果然是老猫不死旧性在,这臭措大老想谋定后动。《孙子兵法·虚实篇》云:‘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不如你来‘策之’‘形之’,我来‘作之’‘角之’,且看谁先看清虚实。”

    她摸到云济房中,偷出他藏起来的酒,将酒囊灌满,又提笔在墙上留了字,心满意足地出门而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夜路,才赶到安济坊。狄依依一路摸索,悄悄穿过坊门,岐黄殿中亮着千百盏长明灯,尽显气派巍峨。

    此时敲过了三更鼓,岐黄殿虽灯火辉煌,却一个人也没有。狄依依不敢擅入,绕过岐黄殿,穿过两排诊堂,来到先贤堂前。钟鼓楼相对而立,西面隔着几株老树,便是保和院。

    弥心和其他福道徒的悟道室,也都设在保和院后院。狄依依攀上院里一株老松,往保和院看了一眼。此时是深夜,保和院前院漆黑一片,后院却亮着一大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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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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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在后院客房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大善主。安济坊能够收留贫苦病患,能够为他们免去药费,多亏这些大善主的慷慨解囊。传闻安济坊有一座功德堂,只有做了大善事、立了大功德的大善主,才会被请进去,刻碑留名,供奉属于自己的长明灯。

    如今大旱连年,安济坊多日施粥,还在坊外盖一片草棚林,容纳不少灾民挤在草棚中避寒。为收留这些灾民,安济坊何止日费斗金?仰仗的自然仍是那些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狄依依刚准备跳下松树,忽然听见有人喝道:“什么人?”

    转头一看,却是两个护院提着灯盏正在巡逻,听见这边有声响,向此处看了过来。

    狄依依急忙隐在树上,不敢稍有动作。松树针叶稀疏,本难藏得住人,偏在此时一只猫儿叫了一声,从树边跑过。两个护院见了,不由“哈哈”一笑,转头去了。

    她松了口气,等护院走远,才悄悄转身下树。她见保和院守卫森严,放弃了过去查探的想法,猫着腰绕过钟鼓楼,往别处摸索。只见先贤堂方向灯火闪耀,传来阵阵人声响动,只不过相隔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狄依依再度爬上墙头,来到先贤堂外,将身子隐在廊檐下,向先贤堂大殿内看去。

    只见一名年轻福道徒坐在正中,正是改名恒青的杨昭。他看着地上一根三四尺长短的铁棍,满面都是惊惧神色,口中哀呼道:“我不成圣,我不成圣!”另有八九名福道徒,以一名方头大耳的中年矮胖子为首,围住杨昭,向他合掌作礼。

    矮胖子道:“恒青师侄,你两臂颀长,天庭饱满,鼻挺口方,双耳垂肩,天生一副仙风道骨,实在是当圣贤的好根骨!弥心师兄一见到你,立马收为关门弟子,你可知这是多么难得的机缘?”

    “小生才刚开始修行福道,怎能成得大圣?”

    “这话大错特错,成圣岂在修行早晚?佛家有‘顿悟成佛’的典故,儒家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名言,修行福道自然也有‘一朝开悟,金丹换骨’的机缘。你年纪轻轻,怎可妄自菲薄?有些人一辈子修行,却是榆木脑袋,白白耗费几十年苦功,哪及得上你天资聪颖?再加上弥心师兄数十年修为,为你指点迷津。你能破开迷障,脱胎换骨,再正常不过。”

    狄依依远远看着,心中大为奇怪:“杨昭一心修行福道,已经入了魔,恩荫的官儿不做,钦赐的进士也不要,连宰相的女儿也不想娶。他成天妄想成仙成圣,如今真能脱胎换骨,却哭号着喊什么‘我不成圣’,原来只是叶公好龙!”

    正想看个究竟,脚下的瓦片不慎松动,从廊檐上滑落下来,“咔嚓”一声摔碎在地上。

    狄依依心知不妙,当机立断学了一声猫叫,手脚在廊檐上借力,跃上墙头,绕过先贤堂的大殿,像一只灵活的猫儿,三五下钻入阴影中。

    有福道徒追了出来,骂骂咧咧道:“又是野猫吗?真是不安生!”

    另一福道徒道:“现在天下大旱,每天不知有多少穷鬼饿死,这帮带毛的畜生倒活得舒坦!”

    先贤堂内,那矮胖子怒道:“你俩不要在那里耍嘴,在门外好生守着!”

    前两个福道徒急忙应道:“是!”

    狄依依听到他们说话,知道难再查探,于是俯身猫腰,沿着回廊向外墙溜去。

    刚走不远,忽有水声响起,脚下一片冰凉,竟是踩在了水里。原来这先贤堂后面是一片药园,种着各类珍贵药材,阡陌纵横,沟渠相通。药园边有一大一小两个水池,池边有好几部大小各异的水车,将池中水装出来,灌入沟渠,流向四方药畦。

    岸边不远,一名小药童踩着水车,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狄依依。他刚想出声叫喊,狄依依飞跃而出,一脚踢在他身上。小药童顿时向后跌出,落入小水池中。

    “啊!”那小药童惊呼一声,在水池中扑腾起来。

    狄依依知道这一下必定惊动了安济坊,看了眼左右,准备夺路而逃。然而没跑两步,听见身后扑腾声渐小。转头一看,那小药童在水池里既不挣扎,也不呼救,像根僵硬的木头,在水里浮浮沉沉。

    “真是的!”狄依依知道自己若不管,这小药童只怕要一命呜呼,淹死在那池子里了。她又折回去,从岸边寻了一根树枝,往池子里递过去:“快抓住了!”

    小药童瞪大眼睛,听不到她说话一般,既不伸手抓那树枝,也不挣扎着往上爬。

    “你怎么不动?快上来啊!”狄依依急了,她已听到有脚步声从先贤堂的方向传来,再不走便来不及了。但这小药童居然头下脚上,直挺挺往水底沉去,这样用不了多少工夫,非得呛死不可。

    狄依依左右为难,终于银牙一咬,从怀中掏出钩索甩出,钩住那小药童的衣服,将他往岸边拉。为了救人,她两只脚踩在水里,发觉这池水温热,并不像大池中的水那般冰凉透骨,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将小药童拉上了岸。

    趁着月色,狄依依往小药童脸上看了一眼。他脸颊冻得通红,生有一大块青色胎记,耳朵甚小,长着一只朝天鼻,鼻孔比眼睛还大。

    狄依依在他胸口用力按了两下,小药童顿时吐出几口水,看来小命算是保住了。她终于松了口气,抬头一看,药园里已经围了七八个福道门徒。

    “不好意思,我是保和院的病患,走错路了。”她歉然一笑,拔腿就想跑。然而两只脚竟软绵绵的浑然不受力,她这才发觉自小腿以下,不知为何陷入了麻痹,甚至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刚迈出一步,脚被刚才丢在一边的树枝一绊,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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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糟糕!难不成是喝酒太多,遭了报应,两只脚怎么醉了?”狄依依暗骂一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布香囊,里面装有两只核桃般大小的球,心头蓦然闪过云济曾经说过的话:“它叫‘悄悄话’,只要将它扔出去,我便能听到你在唤我!”



    天影微光,晨钟阵阵。

    云济昨日在客堂苦思半宿,摸黑回到卧房,蒙头就睡。此时他刚睡醒坐起,就看见对面墙上,写着几行刀劈斧凿般的大字:“苦思量想破脑袋,莫如我亲去一探。玄机暗藏成佳酿,偷来装得酒囊满。”

    这显然是狄依依的手笔,昨日云济回房时未点灯,是以不曾看见。他起身去西厢客房敲门,狄依依果然不在。

    云济手捂额头,心中正有些担心,大门却忽然被推开。

    “云教授!”狄钟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抓住啦,抓住啦!”

    云济只觉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问,狄钟便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道来。

    他生怕雪柳受别人欺负,这几日一直留在那小作坊里照顾她母子二人。雪柳在经过开封府的盘问之后,每日都战战兢兢,还在院墙前横挂一根长线,用墨汁抹黑了,再坠上几个铃铛,以防盗贼。

    这本是猎户家防狼的手段,狄钟甚是不以为然。谁知就在昨天半夜,他听见院子里有异响,急忙出去看,却是一个汉子。

    原来有个贼人拿着朴刀,翻墙跳了进来。他在黑暗中哪能看见黑色长线,一撞上去,铃铛顿时响了起来。狄钟奋不顾身,拔出兵刃挡在雪柳姑娘门口,和那贼人短兵相接。那贼子身手颇为不凡,出招也甚是凶悍。他二人正在恶斗中,房内雪柳姑娘突然惊叫一声,大呼:“什么人!”原来还有另一个人,悄悄绕过边墙,从窗户钻进屋里。

    雪柳一介弱女子,如何抵挡得了这等悍匪?狄钟本想甩脱对手,冲进去救人,却被那贼人缠得紧,根本脱不开身。

    他心中一阵发凉,只当已经相救不及。谁知“砰”的一声巨响,闯进屋里的贼子倒飞出来,撞破了窗户,四仰八叉摔倒在院子里,扑腾了两下却起身不得,两条腿竟被打断了。

    紧接着,屋里走出一个跛脚军汉,原来此人一直暗中守在雪柳身边。跟他缠斗的那个贼人眼看不妙,抛下同伴转身便逃。

    狄钟回头看了一眼,跛脚军汉说道:“快追!”见雪柳安然无恙,狄钟拔腿就追。

    那贼子穿着夜行衣,对东京城的街巷十分熟悉,像老鼠般窜来窜去。他追了好几条街巷,竟然追丢了。他放心不下雪柳姑娘,急忙赶回她的住处,却见那作坊院子里亮着灯,跛脚军汉正在审问另一名贼人。

    见雪柳被吓得不轻,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狄钟便在她房内守了一夜。狄钟怀疑这贼人夜闯小院,也跟灯魁案有关。天亮之后,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对,这才来寻云济。

    “那跛脚军汉是胡安国的人,听九娘的说法,这等身手在军中也极为罕见。”云济斟酌道,“他定然是胡安国身边最得力的帮手,可胡安国不让他贴身保护自己,反而派他守着一个被退回的美姬,着实有点奇怪。”

    狄钟却不以为然,振振有词道:“这有甚奇怪?雪柳姑娘身世悲惨,还三番五次遭贼人迫害,只要是男人,总该有点怜香惜玉之心吧?”

    “可你想过没有,她不过一介姬妾而已,被倒卖,被退货,还被胡家赶出家门,怎么会招来贼人惦记?那贼人能从你手中逃脱,可见身手极为了得,怎会和一个毁容的姬妾过不去?胡安国是京师巨富,自己都身陷囹圄,他手下最得力的高手,却还在暗中保护这个小小姬妾,这又是为何?”

    狄钟顿时呆住,他只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云济想得这般明晰。

    “那贼人审问得如何了?咱们去看看。”

    云济说罢,跟家中老仆交代了两句,让他备好饭菜,等狄依依回来吃。

    两人来到雪柳所住的小院,一个跛脚军汉坐在院子中央,正惬意地晒着太阳。院中的大树上,绑着一个赤身裸体的汉子,冻得浑身发抖。

    “妾身见过云教授!”雪柳抱着孩子从屋内出来,款款向云济行礼,却有意避过狄钟关切的目光。

    云济先跟雪柳点头回礼,又向那跛脚军汉拱了拱手:“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跛脚军汉眯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老子姓杨,人称‘跛子杨’。”

    “这是昨夜闯进来的贼人?”云济看向树上绑着的那人,由于身上仅剩一件单衣,冻得脸色青白。

    跛子杨道:“他已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想问什么尽管问。”

    “你是什么人?为何夜闯民宅?”

    贼人哆嗦着看了云济一眼,有气无力道:“俺穷命一条,只会点刀尖上的本事,还能做甚?有人出了钱,要买那女人的头,俺们来这里,当然是割头来的!”

    听到这话,雪柳惊呼一声,浑身抖了一下,怀里的孩子险些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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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狄钟急忙上前搀扶,拍着胸脯道,“雪柳姑娘莫怕,管他什么人,有我狄钟在,定能护你周全!”

    云济盯着那贼人的双眸:“谁派你来的?”

    “俺只是拿钱办事,怎会打听雇主的根底?”

    “雇主什么相貌,穿着如何?”

    “俺怎能知道?碰面的时候,雇主只穿了最寻常的麻布衣服,脸上还罩着黑布,根本看不到面孔。不过那人一身肥肉,胖得都快走不动道了。”

    云济心中回想着所认识的胖子,若有所思地道:“雇主要你们做什么?”

    “俺刚刚不是说了吗,就是来割那娘们儿的头!”

    “割头?”云济揉了揉鼻子,“寻常雇凶杀人,都只是买人性命,不会指明要你怎么杀死她吧?直接刺死不成吗?”

    “那可不成!”贼人老老实实道,“雇主再三叮嘱,定要俺们将那婆娘的脑袋带回去。他还叫俺们不得多看,割下头来直接给他。”

    “不许你们看?”云济大是奇怪,怎么会有这般古怪的要求?

    “他说那婆娘是个丧门星,半张脸貌若天仙,半张脸丑若恶鬼,凡是见过另外半张脸的,都被活生生吓死了。俺们挣的是刀口上的钱,自知迟早死于非命。凡是雇主的要求,管他多么稀奇古怪,都一—照做,免得又起纷争。”

    “这是什么古怪规矩?”狄钟挠了挠头,不由看向雪柳。

    云济和跛子杨也齐齐向雪柳看去,却见她表情甚是局促不安,伸手扶了扶半边面纱,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时,院外有人敲门:“教授,教授!”

    还没等云济开门,敲门者已经闯了进来,正是鲁千手。那日在开封府狱得了胡安国托付后,云济差了鲁千手去陈留高家送信,算一算时日,早该回来了。

    “看样子,是有特别的消息?”

    鲁千手“嘿嘿”一笑:“不错不错,云教授果然料事如神。高家知道咱是您派来的,着实嫌弃得很,得知胡安国和雪柳姑娘的消息,高家的管事也毫不在意。咱再三求见,好不容易才见到高士毅的金面,将胡安国要说的话原模原样传给了他。”

    “高士毅什么反应?”

    “他看着并无反应,好像对雪柳姑娘毫不关心,留着咱住了一晚,到第二日便送咱出了门。”鲁千手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按照您的吩咐,咱倒是没急着回来,在高家不远处悄悄候着。果然没过多久,高士毅和高公洁父子坐马车离开了陈留,咱远远在后面缀着,一路跟到了东京。”

    云济道:“高家在东京城内也有宅子,他们应该还是住在那里吧?”

    “不错。”

    “他们可有跟什么人接触?”

    鲁千手苦笑道:“他们昨日到京师,然后父子俩就各自出门,咱分身乏术,可跟不来。”

    “高士毅看似吝啬而又昏聩,其实论奸诈和精明,不亚于任何人。高家那件案子,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看他的反应,实在太过奇怪。”话说到一半,云济长吸一口气,向雪柳一拜,“雪柳姑娘,云某有一事相求。”

    雪柳惶恐道:“云教授折杀贱妾了,您尽管吩咐。”

    “貔貅刑案、郡主失踪案、灯魁案、延丰仓案……这几桩案子错综复杂,互有纠葛。云某做了种种猜测,可都相互矛盾,有几个谜团怎么也解不了。今天这杀手来得如此稀奇,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云某失礼,还请雪柳姑娘揭开面纱,让云某一观。”

    此言一出,其他几人齐齐看了他一眼,又纷纷侧目,向雪柳面上望去。

    雪柳表情一滞,半边脸上写尽愁苦,轻轻吟道:“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狄钟等人都听出这几句诗中的自怜之意,云济更是了然于胸,这是杜牧的七绝《金谷园》,诗中的“坠楼人”指的是西晋石崇的美姬绿珠,石崇因绿珠而大祸临头,而绿珠则身不由己,先一步坠楼自尽。

    迟疑许久,雪柳终于小声道:“云教授请进屋一叙。”

    云济顿时一僵,雪柳这番意思,显然是想单独和他说话。但他连靠近女子都不敢,又岂敢与她独处一室?狄钟倒是知道他这毛病,当下从雪柳手中接过孩子,带着鲁千手、跛子杨、老仆妇进了屋内,将云济、雪柳二人留在屋外。

    那杀手被绑在树上,他们绕到杀手背后,来到院子一角。

    雪柳向云济款款行礼,“云教授,贱妾半生飘零,命如蒲柳,只怕很快就会望秋而落。只是,贱妾所生的这孩子,亲父不认,前途未卜。万一贱妾有甚不测,这孩子他……他可怎么办呢……”

    云济虽不像狄钟那般花痴,听了这番话,也不由心生怜意。他挺胸道:“雪柳姑娘放心,正如狄衙内所说,放着我们几个在此处,怎么也要护你母子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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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柳看着他,眸中忽然泪水涟涟,她伸出纤纤素手,撩起面纱一角,将它从脸上揭了下来。

    这张面孔果如杀手的雇主所说,半边美若天仙,半边丑如恶鬼。云济看着面纱下那半张脸,仿佛见到世间最恐怖的景象,陡然间浑身大震,冷汗淋漓。



    “吱呀!”

    柴门打开,狄钟等人走出门外。见到云济失魂落魄的模样,鲁千手连忙凑到近前:“教授教授!怎么样?”

    “原来如此……你们不要多问了。”云济理了理思绪,抬头眺望,红日已高悬中天,“狄兄,这帮贼人只怕不会轻易放弃,此地不宜久留。我思来想去,当前只有胡家佛堂那间密室,才称得上铜墙铁壁,是个妥当的所在。”

    “明白,我这便护送雪柳姑娘过去。”

    跛子杨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你放心,有胡员外的吩咐,老子自会在旁边护佑。”

    “教授,咱呢?”鲁千手问道。

    “咱们去寻童贯童黄门。”

    “童贯?”

    “云机园戏班子的人都牵扯在延丰仓案和灯魁案中,这等重要人证,却无故痴傻,咱们得弄个清楚!”

    待云济寻到童贯,已至申时。

    “什么?灯芯儿他们……已被问斩了?”

    童贯苦笑道:“云教授何必这么惊讶?灯芯儿和皮影儿痴傻难治,成了废人;丑驼儿刚开始拒不认罪,被拷打一番后,对拐走小衙内的罪行供认不讳。这样的三个人,留着还有何用处?”

    “灯芯儿和皮影儿显然是中了毒;丑驼儿和拐卖小衙内一事毫不相关,怎能如此仓促判决?”

    童贯摇了摇头:“云教授,不论还有什么隐情,都已经无关紧要。近日来接二连三出事,官家十分忧虑,开封府也好,皇城司也罢,急需破一件要案来振奋人心。王资政家小衙内被拐一案,案情耸人听闻,破案却仅仅用了一日,而且丑驼儿衣襟上穿着小衙内的彩线,可谓证据确凿。开封府和皇城司都觉得,应当雷厉风行地把这案子判了,给东京城的百姓鼓鼓劲儿。”

    “鼓鼓劲儿?用几颗项上头颅……鼓鼓劲儿?”云济只觉得荒谬。

    “他们又算不得什么无辜之人,云教授是要替他们喊冤?”

    “他们的确不是无辜之人。但他们所犯的案子,远比绑架小衙内更骇人听闻。”

    “皇城司只负责探知消息,审决案子还是交给开封府来办的。今日一早,开封府判了他们斩立决,大理寺复核通过,所以云教授,你来迟了一步。”童贯脸上的热情倒是丝毫不减,“云教授,京师正逢多事之秋,奇案连发,波谲云诡。你我身处其中,一不小心便要粉身碎骨,还望多多珍重。”



    云济心情低落到极点,失魂落魄般回到家。

    狄依依的房门虚掩,敲门无人应声。云济鼓足勇气推门而入,却见竹几床榻甚是凌乱,一本书册掉在地上。云济捡起书册,原来是狄依依那本《酒髓谱》,上面记载了各家正店名酒的酿酒秘方。

    此时正敞开的一页,起头写的就是牛屎酒,先赞此酒香味浓郁,用茅柴酒改进而来,只加几步工序,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后面又写着酒方暂缺,容后再补。云济再往前翻,前几页所记,却都是茅柴酒。

    原来各家正店虽以招牌名酒闻名京师,但卖得最多的其实是寻常的茅柴酒。狄依依和云济刚相识时,曾在姜宅园子赌酒,狄依依就栽在上冻的茅柴酒上。她本就看不起这等劣酒,又害她输了比斗,于是在《酒髓谱》中一通臭骂,说酿这等酒的人,都是坏了良心,还列出茅柴酒所用辅料,有几成是受潮的糯米,几成是发了芽的豆,几成是烂了壳的粟……

    云济一页页翻过,不由哑然失笑。但莞尔之余,一个念头涌了出来:酒和粮休戚相关,胡家就是从酒商到粮商。按照延丰仓的账册,有二十多家酒楼和延丰仓有生意往来。延丰仓每个月都有部分损耗,主要来源于受潮、发芽、腐烂的粮食。这些被“损耗”的陈旧粮食,难道真的直接扔掉吗?还是当废料卖给了各大正店的酒坊?

    他越想越是明晰,只觉狄依依果真是自己的福星,恨不能再请她喝一顿酒。忽听院子门响,急忙起身出迎:“九娘……”刚喊出两个字,却是家中老仆——这老仆是王旭派给他的,帮他打点家务。

    云济和老仆谈了两句,才知狄依依竟一整日都没回来。他心头“咯噔”一下,一颗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了起来。



    胡家佛堂里,狄钟正坐在蒲团上,怀抱朴刀,背靠柱子,睡得迷迷糊糊。一阵门响,他警惕地睁开眼睛,却见云济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狄兄,出事了!”

    “甚事?”狄钟立马站起身,向密室入口看去,见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顿时松了口气。

    “快走!这里请杨师傅照看,咱们去安济坊!”

    “一大清早的,去安济坊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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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一大清早,现在天都快黑了!”

    狄钟隔着门窗看了眼天色,不由苦笑道:“云教授,昨夜为了应付那两个贼人,我一宿没睡。今日又送雪柳姑娘到佛堂,守了她半日,困得我两只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的,哪里还分得清太阳在东边还是西边?”

    “哪里还分得清太阳在东边还是西边……”云济浑身一震,将他的话喃喃念了一遍。

    “云教授,你怎么了?”

    “原来如此!”云济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兴奋神色。“什么原来如此?”狄钟甚是迷惑。

    云济惊醒过来:“先不说这个,我寻你有要事。昨夜九娘半夜出门,留言说要去探查机密,应该是去了安济坊。可她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那女酒鬼不会是去偷安济坊的酒,被当场逮住了吧?”狄钟瞬间想到了最大的可能。

    云济苦笑道:“若是这个原因,倒也不是甚大事,就怕……我已让胡夫人帮忙备好了马,咱们快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鲁千手牵着三匹马,正在门外相候。

    “鲁千手,你不用跟我们去。”云济翻身上马,吩咐他道,“劳烦你帮我做件事,襄邑主簿钱文轩曾是常平司的专勾官,你帮我查一查他的底细,还有他家院子里的那口井。”

    “是!”

    “另外,通知张无舌,让他去查一查高家父子的行踪。”

    “高家父子?”鲁千手正想啰唆,云济挥了挥手,将他满嘴废话生生堵了回去。

    鲁千手领命而去,云、狄二人也匆匆赶往安济坊。好在东京城早在数十年前,就取缔了宵禁,夜间也可畅行无阻。敲开安济坊的大门时,依旧是上次的迎宾小厮当值,虽然甚感奇怪,还是将二人迎了进去。

    二人心急如焚,急忙告知来意,请安济坊帮忙寻人。他们对狄依依夜探安济坊的事情略过不提,只说昨日下午,狄依依来求医问药,竟一去不归,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

    有云济的面子,加上狄依依是狄青的孙女,身份不比寻常,迎宾小厮赶紧报知坊主。

    不多久,整个安济坊都被惊动,坊主弥心召集福道门徒,一边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狄依依,一边派人四下寻找。

    折腾了两个时辰,直到半夜三更,还是没有狄依依的半点消息。云济向弥心连连道歉,却因魂不守舍,连话都说错了几次。

    一个矮胖福道徒道:“云教授,狄九娘若当真来了安济坊,我们自会保她周全,就怕……”

    狄钟急道:“怕什么?”

    “如今城外到处都是灾民,本坊连日施粥,有不少衣不蔽体的灾民聚集在本坊周围。这些灾民要么争抢救济粮,要么闲来生事,几乎没一日安生过。狄九娘若进了灾民所住的草棚林,可就不好说啦!”

    “先生说得是!”

    云济早就在担心坊外的灾民了。人在饥饿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郑侠试图帮助灾民,反而被抢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一想到狄依依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他便坐立难安。

    弥心指了指身边的矮胖子,介绍道:“这位是弥志师兄。莫看他体胖,但武艺高强,乃是福道护法。他不仅掌管本坊戒律,还负责守卫本坊安全。”

    云济急忙向弥志行礼。

    弥心吩咐道:“劳烦弥志师兄,带云教授去灾民草棚林走一遭,打探打探情况。”

    弥志领了命,当即点了八名护院,带着云、狄二人连夜离坊。

    往南行不过百十丈,一座座简陋的草棚连绵成林。京师的柴火比别处贵,整个草棚林都没几堆篝火,寒风呼啸而过,零散篝火不住颤抖,一如冰冷穹顶上摇摇欲坠的星。

    灾民们衣不蔽体,席地而眠。茅草搭建的棚子根本遮不住风,人人冻得鼻子耳朵通红。走在草棚间,一声接一声的咳嗽此起彼伏,听得云济难受至极,忍不住跟着咳嗽了两声。

    “云教授,这片草棚林也是咱们安济坊帮忙盖的,别看建得简陋,但也住了上千难民。”

    “安济坊诸位福道师父慈悲为怀,真是功德无量。”

    眼见一个年轻汉子正倚靠着柱子打盹,云济急忙上前打听:“这位小哥儿,可曾见到个十八岁上下的小娘子?她长得高挑,穿一身白绒皮氅,相貌极美,腰间挂着个羊皮酒囊,时不时要拿出来喝上两口…”

    话没说完,那汉子伸出一只手:“钱!”

    云济愣了一下,掏出几文钱放在他的手心。

    穷汉慌忙将铜钱贴肉藏好,向云济道:“没见过。”而后起身往草棚林深处钻去,转眼不见了人影。

    狄钟气得骂道:“真是白眼狼!”

    云济苦笑着摇了摇头,却见一个老汉喜滋滋凑过来:“这位官人,您可是要找个年轻姑娘。身段儿十二分的高挑,模样儿十二分的俊俏,性格儿十二分的大方……”

    “对对对!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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