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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北宋历史为谜题的悬疑小说,作者: 记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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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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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五贯钱!”

    “你……”云济不由气结,往身上钱袋里摸了摸。铜钱已经花光,只摸到一卷盐钞,于是抽出一张,往那老汉手中一递。

    “官人,老汉刚才说了,五贯钱!”

    “这张盐钞可支一席盐,按行价……”云济说到一半,突然想起盐钞价格大跌,于是又抽出一张。

    老汉顿时眉开眼笑,急忙伸手抢过盐钞,唤了一名少女过来:“玉儿,以后你便归这位官人啦!”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一般,脸色苍白一片,头发微微发黄,比狄依依低一个头,跟“身材高挑、相貌极美”简直半点儿都不沾边。

    云济摇头道:“老伯,我找的不是她!”

    “不碍事,不碍事!官人带她回去,保管不觉得吃亏!”那老汉高呼一声,趁黑也钻进了草棚林深处。玉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云济,惶恐道:“官人,阿叔走了奴没钱退给您。奴……奴能做饭,能洗衣,能暖脚,能生娃…”

    “唉。”云济长叹一声,退后两步。正不知如何应对,狄钟却急了.怜香惜玉的毛病发作起来:“小娘子莫怕,你就跟着咱们吧!买你的这主儿人称‘救急教授’,是扶危济困的大善人。瞧你都瘦成这般模样,粗活累活岂是你能做的?应该他给你做饭,他给你洗衣,他给你暖脚,他给你生娃……嗯,生娃的本事,他这辈子是练不出来了。”

    云济一时头大如斗,顾不上和狄钟分辩,只为狄依依悬心不已。众人提着羊角灯在草棚林转了一圈,也未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此时已至深夜,他们寻人未果,只能暂回安济坊。弥心派人在保和院清理出两间客房,供云济等人居住。

    半睡半醒间,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风驰电掣般在云济心头掠过,最后都化作狄依依嗔笑的模样。恍恍惚惚间,仿佛看见她伸了个懒腰,从腰间掏出酒囊晃了一晃:“咦?酒囊空了,快给我灌满!”

    “当——当——当——"”

    云济猛然惊醒,在钟声中坐起身,揉了揉两只发黑的眼。

    窗外天光微亮,隔着明瓦渗入屋内,又是一日清晨。

    玉儿年纪虽小,倒十分乖巧,早打好了水,供云、狄二人洗漱。早餐是安济坊提供的药羹,简单却不失精致,只是云济和狄钟都吃得索然无味。用餐后,两人谢绝福道徒的陪同,打算单独在安济坊走一圈。

    一到白天,大量求医的病患拥入安济坊,将一座座诊堂挤得人满为患。云济等人绕过岐黄殿、诊堂和药房,转到先贤堂前时,却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敢问小师傅,先贤堂怎么锁起来了?”云济拦住一名路过的小药童。

    “回先生,前日有位师兄证道成圣,脱胎登天而去,留下的法体就在先贤堂中。坊主下令封了殿门,三日后才允许香客参拜。”

    “得道?成圣?”云济不禁愕然。

    “是!”小药童向先贤堂躬身为礼,满面虔诚。

    玉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怯怯地道:“官人,前天晚上真的有人飞上天了,草棚里住着的阿叔、阿伯都知道哩!”

    “都知道?”

    “是哩!先是安济坊里响了一声惊雷,就像在耳朵边炸响的一样,草棚里老老少少都被吵醒啦。奴和阿叔、阿弟钻出草棚,看见安济坊那边突然闪着金光,没过多久,竟有一位仙人慢悠悠飞到了空中。”

    “一声惊雷?还有仙人飞到了空中?”狄钟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哩!”

    小药童纠正道:“那不是仙人,是福道门徒证道成了大圣,走穿了通天福道,脱下凡胎,登天去了。”

    玉儿哪里明白什么仙人、大圣,连连点头称是。

    云济问:“不是在晚上吗,你们怎么看得到?莫不是看错了?”

    “不是的,天虽然黑,但奴瞧得很清楚!因为大圣脑后放着亮光,就跟画儿里面一样,就那种光晕……”玉儿伸手不断比画着,生怕云济不明白她的意思。

    “脑后放着亮光?是了!传闻菩萨、神仙脑后会有佛光、神光?这在佛家唤作‘大光相’,又叫‘常光一寻相’,能够破除迷障。”

    玉儿小脸涨得通红,连连道:“是,是!奴不知道这些哩,也不懂啥大光相,官人您说得都对!”

    云济哭笑不得:“你可曾记得,当时大圣是从哪个方位登天的?”

    玉儿歪着头想了想,指向先贤堂:“大概是那里吧,奴也不太清楚。”

    “能分清方向,已经很难得了。”

    由于先贤堂大门上锁,无法进入,他们只能绕着先贤堂走了半圈。转过一扇拱形小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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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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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触目所及是四五亩药田和两池春水,边上安置着十多架大大小小的水车。最大的两部水车从大池中车水,再由小水车往各处分流,按照不同水量,灌溉到不同药田里。

    这些水车样式各异,又各司其职,分列成阵,将整座药园纳入其中。药园虽不大,药材却不下百种,各自占据一丈方圆的田地,有的密密麻麻,有的稀稀疏疏。

    一架大水车边,还有一座大池,于寒风中热腾腾升起道道云气。

    跟在云济身边的小药童解释道:“这叫作‘云池’。有些药材喜热,常生在温泉旁边。坊主费尽心思,请来能工巧匠,造了这座云池。一头水车车水,一头锅炉加热,使得云池边的几块药田,热度各不相同。”

    “咯吱咯吱……”

    循声望去,一名十三四岁的小药童,正在一条小渠边踩着水车。踏板前方的架子上,放着一本佛经,他一边踩水,一边放声朗诵:“尔时,世尊因药王菩萨,告八万大士:药王,汝见是大众中无量诸天、龙王、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喉罗伽、人与非人,及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求声闻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

    他身上灰色布袍似乎略小了些,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裤脚挽起到大腿根,露出黑黢黢的皮肤,沾满污泥的赤脚,一脚一脚踩在水车踏板上。河水清冽如许,缓缓从他脚下水车流出。

    听到有人过来,小药童抬头观望。云济这才看见,他有一半脸上生着青色胎记,如同鱼鳞一般,看起来甚是丑陋。

    小药童见这许多人盯着他看,不由涨红了脸,脚下不慎一滑,踩进水车踏板的夹缝里。脚踝卡在两只齿轮间,竟一时拔不出来。随着流水潺潺而来,两只齿轮越合越紧,在他脚踝勒出一道深印。小药童疼痛难忍,不禁叫出声来。

    “莫怕,我来帮你!”云济急忙上前,同时招呼道,“狄兄,你在那边托着水车车轮!”

    狄钟应了,一脚踩进药田边的泥地里,将水车车轮往上托。原本卡着小药童脚的两个齿轮慢慢回转,只不过脚踝已然肿了一大片,整只脚往内侧歪扭着,难以拔出。云济见状蹲下身,手伸进木齿轮缝隙里,抓住小药童的脚,轻轻往外抬。

    “别!脏得很,使不得!”

    小药童急出一身汗,他小腿往下全是淤泥,而且前不久他刚刚给药田施过农家肥,脚又脏又臭。云济却全然不顾脏污,将他的脚从齿轮缝隙里拔了出来。小药童抬起头,满面感激道:“多……多谢这位官人!”

    “没事就好。”云济淡然一笑。

    小药童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得一个声音道:“恒鱼,今日念经已毕?”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矮胖汉子往这边走来,灰袍芒鞋,满面笑容,正是安济坊的护法大管事弥志。

    小药童立马正色道:“回弥志师叔,已念了《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现正在念《妙法莲华经·法师品》。”

    “好,继续念,刚才声音小了些。”

    “是!”这小药童恒鱼应了一声,接着前面的经文继续念,“求声闻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如是等类咸于佛前,闻妙法华经一偈一句,乃至一念随喜者,我皆与授记,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狄钟听他声音比先前更大,诧然问道:“你们修行福道,竟也念佛经?再说念经就念经,何须这么大嗓门?”

    恒鱼小药童顿住了,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弥志“哈哈”笑道:“我等福道门徒,通过行善积福来修身养性,不讲究门户之见。不论佛家还是道家的经文,凡能解救世间苦难,都可为我所用。再者,这孩子念经不是给自己念的,而是给药田里的各种草药念的。”

    “给草药念的?”

    “不错!万物皆有灵性,佛祖尊前的灯芯听佛祖说法,能修得佛家神通;八景宫代步的青牛听老君讲经,能成为仙家尊者;药田里的药材,每日听经文,潜移默化之下,自然能生慈悲之心,增长药性。”

    狄钟一脸不信:“给它们念经,它们便长得好?药效也好?要是九娘那女酒鬼在,她肯定说……”

    话说到这里,想起狄依依失踪一事,不由黯然不语。

    云济接口道:“若是九娘在,她必会说:‘既然念经能让草药药效倍增,那若在药田里骂天唾地,这些药在熏陶之下,岂不是要变成毒药,既臭不可闻,还见血封喉?’”

    狄钟拍手道:“那女酒鬼的性子,云教授你果然一清二楚!她若在此处,必定早就开骂啦!多半还要作一堆歪诗来,念给这一院子药材听!”

    云济嘴角微微拱起,一丝笑意从唇齿间露出,又转瞬消失不见。

    他在药园里转了一圈,最终在那小池子前蹲下身来。这小池两丈方圆,池水清澈,却一眼看不到底,并非因为水深,而是水底飘舞着柔嫩的水草,叶子下窄上宽,一丛挨着一丛。

    “官人,莫要伸手!”

    正打算在池水中洗手的云济一怔:“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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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池子其实是一片药田。”恒鱼解释道,“因为有种药就种在池子里,就是这种水草,名叫‘木鸡草’。它的汁液能让池水变成麻药,只要被泡一泡,就会浑身麻痹,肌肉瘫软。鱼虾从附近游过,纷纷呆若木鸡,动弹不得,活生生被木鸡草缠住、吞噬。木鸡草做成的麻沸剂,比洋金花、川乌、茉莉根、闹羊花加起来都管用。您若当真将手伸进池子,很快就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云济不由啧啧称奇,绕着这池子转了一圈,忽而蹲下身,从旁边的田垄上,捡起一枚白色的小珠子。他放到鼻尖闻了闻,神色微微一动,掏出一块绢帕,将那珠子包了起来。又俯身在地上细细查找,终于在不远的地方寻到一丝布片,还不及指甲大小,脏兮兮的,沾满尘土,材质却是上好的丝绸。

    “你在找什么?”狄钟凑过来,诧异地看着他。

    云济将这丝布片也包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

    几个人回到保和院,云济将狄钟拉入房间。他掏出绢帕放在桌上,面色甚是沉重:“九娘出事了。”

    “你怎知道?”

    “你还记得我给九娘的‘悄悄话’吗?”

    狄钟当然记得,年前去陈留暗中查探高家的时候,云济曾经给狄依依一只香囊。那香囊上绣着一只黄鹂鸟,囊口缀两颗纯白珠,香味浓而不烈。香囊里装有三枚“悄悄话”,若遇到危急情况,拿一颗扔出来,就会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云济揭开绢帕,露出其中的珠子和碎布片。狄钟凑近那珠儿和布片,隐隐闻到淡淡香味混合着火药焚烧的味道。显然,这小珠子是香囊上缀着的饰物,而碎片应该是香囊炸毁后的残留布片。

    香囊中的“悄悄话”共有三枚。在高家,狄依依用掉一枚,此时看来,另外两枚也已用了。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不知道。”云济摇了摇头,“但肯定比上一次还要凶险。我曾嘱咐过她,若来不及将‘悄悄话’取出,就连锦囊一起扔出去。当初在高家遇到凶手杀人,她都不曾如此,这次却……前日晚上我居然不曾注意到她出门,天亮后看见留言也没及时赶来。她和介夫兄的脾性有几分相像,不拘常理,敢想敢为,我早该算到的!都怪我,都怪我!”

    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愧疚和悔恨像一条攀缘而上的蛇,不停噬咬着他的胸口。

    狄钟宽慰他道:“都是凡夫俗子,谁又能真的算无遗策呢?百密一疏,也是难免的。”

    云济捏紧了拳头:“若她有什么闪失,别说百密,就是千密万密又有何用?我是能百密一疏,可这一疏,怎能疏在她身上?”

    “这安济坊真是龙潭虎穴不成?”狄钟站起身,气势汹汹道:“我去找这帮福道徒问问!”

    云济急忙将他拦住:“不济事的,他们必会咬死不认。”

    “可是……”

    “这几件案子,到现在已渐渐明朗,但还有两件事情……需要再查一查!”即便这时,云济依旧沉稳。然而他心中远没有面上这般从容不迫:“她可是把自己输给我当长工的,我不能对不起她那酒局一输!”



    云济和狄钟匆匆回城,先赶到司天监。

    鲁千手一手持牵钻,一手持木锉,正在鼓捣一样物件。见云济过来,满脸兴奋道:“教授,教授!快来看看此物!”

    他两手捧着个形似马辔头的物件,献宝似的呈上来。云济哪有闲情逸致去看里面的门道,正想推脱,鲁千手已叽叽喳喳道:“快看快看!张无舌那厮睡觉磨牙,半夜‘咯吱咯吱’,跟一千只耗子开堂会一般,吓得咱都不敢睡觉,生怕他把咱当馒头给嚼了。而且他每日睡醒,牙帮子都酸得难受,只怕活不到四十,牙先掉个精光!所以咱别出心裁,做了这治磨牙的辔头,两侧置有机栝,上面装一只短钳,下悬一个布袋,布袋里装果脯。睡觉时戴着这辔头,只要他一张嘴,短钳便从布袋里掏出一块果脯塞进他嘴里,保管让他磨不起牙来!”

    鲁千手说着,把张无舌从一边拉来,给他戴上辔头,并让张无舌试演一番。果如他所说,张无舌每一张口,辔头上的短钳便猛塞一块果脯,动作之粗暴,险些戳烂了舌头,张无舌差点真的无舌。

    “如何如何?”鲁千手扯着云济的胳臂,像个讨长辈夸赞的孩童,“教授你总说咱做的东西是巧夺天工的无用之物,这物件简直是天下磨牙者的福音……”

    眼见他又喋喋不休,云济当机立断,一针见血道:“这辔头又装短铁钳,又挂果脯袋,怎么看都不下五斤,这分量戴在脸上,睡得着吗?”

    鲁千手表情僵直,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般表情,云济也于心不忍,宽慰道:“不用丧气,虽说这辔头不能给张无舌用,给你自己用却再合适不过。”见鲁千手满面诧然,云济补充道,“你话多如痨,总抢别人话头,只消戴上这辔头,每一张口就塞喂一片果脯,还旁人一片清净,岂非大有用处?”

    云济果然是安慰人的大行家,鲁千手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往日里满满要溢出来的话匣子,瞬间变得空空如也,倒不出半个字来。

    “让你查的东西如何了?”

    听他发问,鲁千手抛开黯然情绪,将备好的案牍急忙呈了上来:“在这儿在这儿!那钱文轩原本是常平司的专勾官,还曾专勾过延丰仓的账目。他和鲁深、张扶老等人是旧识,去年夏天他调任襄邑主簿,拖了好久才去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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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也就是说,鲁深坠入枯井,爬出来时,果然是在他家?”

    “正是正是!他那两日休沐,正好在家。”

    “休沐?”

    “不过他家院子里并没有井,不知你让咱查这个作甚?”

    “没有井?”云济先是一愣,随后恍然点了点头。

    正沉吟着,张无舌也凑了过来。

    “高士毅父子这两日做什么呢?”云济急忙问。

    张无舌面无表情,思索片刻,只憋出几个字:“三天,老高,拜亲戚,粮食。”

    鲁千手立即道:“教授,教授!无舌这厮的意思是,高家父子是三天前到的京师。高士毅拜访了几家外戚和宗室,这些权贵都是做粮食生意的。”

    狄钟冷哼道:“东京城里,能将粮食生意做大的,必然背靠权贵,甚至有些宗室外戚亲自上阵。而那些高官显宦,都各有面上替他们打理生意的人。”

    张无舌和鲁千手连连点头,显然对他说的颇为赞同。

    “高公洁呢?”云济问道。

    张无舌木着一张脸,依旧惜字如金:“昨日,东水门,无踪迹。”说罢摇了摇头。狄钟全然不知他是何意,急得抓耳挠腮。

    鲁千手像是欠了张无舌一条舌头,又替他解释道:“莫急莫急!无舌这厮是说,高公洁昨日出了门,一直不曾回来。无舌千方百计打听,才得知他向东南而去,从东水门出了外城,此后便没了踪迹。”

    狄钟喃喃道:“出内城,向东南而去,东水门……难道他去了安济坊?可是咱们昨晚就在安济坊,不曾见到这位高大衙内啊!”

    “见不到就对了!”云济道,“昨晚咱们去安济坊寻人,整个安济坊的人都惊动了。高大衙内毕竟是咱们的老熟人,也不该躲着不见,可见……”

    “可见什么?”

    云济眸中精光一闪:“可见他有心虚的地方。至于高家和安济坊有甚古怪,或许真珠郡主会知道一二。九娘时时挂念真珠郡主,咱替她去探望一番。”



    对云济等人的来访,郡王府显然并不欢迎,他们被拦在门外足足半个多时辰。云济终于等不及,大声喊道:“安定郡王!狄九娘为了查探郡主失踪的真相,身陷险境,危在旦夕。王爷若是感念她对郡主的情谊,还请帮帮忙!”

    他不管不顾地大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王府的门子见围观者越来越多,急忙进去又通报了一遍。

    过不多久,郡王府大管事带着家丁冲出门外,将他们团团围住,指斥他们造谣生事,要拿他们去开封府问罪。

    云济对此早有预见,先是自报身份,又掏出一张信笺,珍而重之地让管事交给安定郡王,说是送给郡王的礼物。管事张开信笺瞥了一眼,急忙进门上报。

    “教授,教授,那是什么东西?”鲁千手好奇不已,一迭声地问道。

    “当然是敲门砖了。”云济苦笑一声,“听九娘说,这位郡王将子瞻先生墨宝给女儿陪葬后,又派人盗墓挖了回来,想必他爱极了子瞻先生的书法和诗文。那信笺是子瞻先生的亲笔信,指点我的书法需得脱去匠气,才能自成一家。我一直珍藏在家,谓之‘匠气帖’。”

    鲁千手恍然大悟,大书家的回帖不仅是难得的墨宝,其内容更因涉及书家的私密之事,愈发让崇拜者趋之若鹜。只不过这“匠气帖”说的是云济书法中的弊端,他居然肯拿出来,也算得上是自揭其短,“献丑于人”了。

    过不多久,敲门砖起了作用,众人被迎入王府。又是好一番交涉后,终于见到了真珠郡主。

    果然如狄依依所说,真珠对这一年的经历全然说不清楚。她的神志就像个五六岁的孩童,对陌生人充满警惕和防备。云济的问题,她也茫然不知,被问得多了,突然焦躁起来,大呼道:“奶奶,奶奶!”直奔到王太妃身边,一头扎进她怀里。

    王太妃听得真珠哭叫,顿时心肝儿般地疼惜起来:“乖女莫哭!让他们走,统统都走!奶奶念经给你听。”说罢闭目诵起经来。真珠听见祖母的诵经声,顿时安静下来,窝在王太妃怀里乖乖听着。

    云、狄二人相视一眼,都是满脸尴尬。他们恭恭敬敬跟王太妃道别,转身准备离开王府。

    王太妃对二人的拜别视而不见,只顾搂着自己的孙女念经,念完一篇,又念一篇:“……尔时,世尊因药王菩萨,告八万大士:药王,汝见是大众中无量诸天、龙王、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喉罗伽、人与非人……”

    “啊!”

    云济刚走没几步,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回身一看,却见王太妃被推倒在围子榻上,真珠连滚带爬地翻身下榻,仿佛王太妃是洪水猛兽一般。她将身子蜷缩在一张桌案下面,瘦削的香肩不住颤抖,看着王太妃时,眼睛里竟充满了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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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珠,你怎么啦?”王太妃担心孙女,也跟着下榻来看。她去岁哭伤了眼,双目看不清三尺之外,刚走到桌前,真珠吓得两手乱抡,尖叫道:“走开,走开!”险些打到王太妃。

    “小心!”云济急忙往回跑,丫环连忙将王太妃扶住。真珠却发了性儿,又是害怕,又是无助,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不让任何人靠近。

    “真珠,你怎么啦?”王太妃心急如焚。

    云济若有所思,叹息道:“王太妃莫急,让她自己待会儿吧。还有,以后别再给她念经了。”

    从安定郡王府出来,云济脸上的神色已变得无比坚定,他边走边道:“有两件事拜托二位。张无舌,你去一趟延丰仓附近的锦林楼,帮我找一位姓陈的铛头。”他吩咐去了锦林楼之后该如何行事,张无舌立马领命而去。

    云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鲁千手道:“这上面记有十四家开封府的粮行,劳烦你去打听一下它们的近况。”当下又详细嘱咐了一番。鲁千手不敢耽搁,也匆匆领命而去。

    狄钟问道:“云教授,那我们呢,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几桩案子,已经豁然开朗。只是有些细节和推断,还需要张无舌和鲁千手去证实一番。本以为有的是时间去取证,但现在……依依出了事,咱们等不及,只能冒险一试了。”

    “冒险一试?冒什么险?”

    云济昂起头,看着光芒万丈的艳阳:“当然是秉承介夫兄的志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纵然位低职卑,也要登高一呼!”

     

    来到左军巡院的时候,王旭正忙得不可开交,衙役通报后好久,他才赶来接见云济。

    “义父,还请您带小侄去见大尹,并通知三司、大理寺、御史台诸位官人,以及常平司、延丰仓、三部勾院相关人等到大理寺……”

    “且慢!”王旭面色郑重起来,“三司?大理寺?御史台?开封府?京师中衙门最大的几个,都要一口气叫来?这不是和介夫当日一模一样吗?”

    “不错!”

    王旭脸色—沉:“济儿,那日你答应我什么,全忘了吗?这几桩案子牵扯太大,实在沾染不得!”

    “义父莫要生气,您的良苦用心,我岂能不明白?”云济连忙赔笑解释,“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东京城这等局面,简直是一场浩劫,所幸小侄胸中有几分成算。若小侄装作全然不知,实在于心难安。”

    尽管云济义正词严,说了诸多道理,但王旭始终不允。王旭将云济视若子侄,又深知此事凶险难测,让他和嫌犯对簿公堂,必会惹来无数明枪暗箭,王旭绝不同意。

    云济突然叹了口气:“义父,当年那些秘闻,您藏了十多年,是为了我;数日前又托盘而出,也是为了我,我都是知道的。”

    王旭只当他终于放弃了,欣慰道:“你明白就好。”

    “义父,我也告诉您一桩旧事吧,你可知我爹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王旭一怔:“你爹的遗言?你倒是从没提起过。”

    “他说:‘爹每一日都在后悔,但后悔的是没把马递保护好,而不是后悔冲进火场去救人,你须记着了。’”云济低头望着地面,目光仿佛能穿透九幽,看见父亲的面容,“我时时念着这句话,以前我总以为,他是要告诉我,做人不能拘泥于规矩,而是要以人命为重。直到你告诉我当年实情,我才知道并非如此。”

    “你是说……”

    “我爹既然看过信件内容,又说后悔没把马递保护好,可见他从不后悔被卷到这桩是非中。不论背后有多大风险,不论幕后有多深背景,不论马递里藏了多大秘密,他也没有退却。”

    “云深兄……”王旭不由动容,但还是摇头道,“云深兄深明大义,我自然是钦佩的。但我相信,即便是他,也不会答应你冒此奇险的。他自己冒险固然不怕,让儿子冒险,怎会不怕?”

    云济费了许多口舌,还是未能奏效,终于咬牙放出狠话:“义父,别的倒也罢了,狄九娘也因这案子陷在安济坊,若不能救她出来,我这病……我这不得接近女子的病症,可就终生无望了!”

    王旭神色一变,他早已注意到狄依依。这些年来,云济从未将哪个女子时时带在身边,虽说他照旧不敢距离狄依依太近,但终究和对待其他女子有所不同,难道总算开窍了不成?

    眼见王旭态度松动,云济正想再接再厉,却见王旭摇头道:“济儿,这么大阵仗,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啊!郑侠闹了一出大笑话,还没几天,你又来一遭。我就算报与大尹知道,他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还请义父帮帮忙!”

    “济儿,你可有十足把握?此事若再成闹剧,那些高高在上的重臣,绝不可能像上次那样息事宁人。”

    “怎可能有十足把握?”

    “那还是再查一查,等稳妥了再说。”

    “不成,等不及了。”云济固执己见,“再迟一分,九娘便多一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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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旭犹豫片刻,咬牙道:“也罢,我再帮你一次。只不过我和孙大尹关系不睦,只怕他会对你有成见,是否会再信你一遭,我也不知。”

    “多谢义父!要想揭发此案,有一件事最要紧,必须立即去做。”

    “什么事?”

    “查封安济坊!”

    “安济坊?”

    “不错,要快!”

    没想到王旭断然拒绝道:“不可能!”

    他的态度突然转变,令云济大为不解。安济坊虽然名气极大,和诸多权贵牵扯甚深,但这几桩案子事关重大,该查还是要查的。

    “你可知我方才在忙什么吗?”王旭苦笑道,“自昨日来,整个京城都在传。说是安济坊又一位修行者证道成圣,数千百姓亲眼见到他登天而去,这是天降祥瑞。官家清晨刚刚下旨,将正月二十五日的大雩改至城东,于安济坊外重设雩坛。王相公任大礼使,领衔文武百官进行各项仪程。咱们开封府孙大尹担任桥道顿递使,处理行程中各项杂务。只待良辰吉时,官家御驾亲临,祭天祈雨。”

    云济和狄钟相顾愕然。

    自太祖开国以来,皇帝亲自下诏祈雨的次数,每年不足一次。然而近年来,由于旱灾严重,仅熙宁六年,皇帝已连下四次诏令,命宰辅祈雨。

    大宋祭礼中,郊天大典最为隆重。去岁冬日刚刚祭祀了天地及太祖太宗,大赦天下,赏赐文武官兵,花费上百万钱钞银绢。按理说近期不会再举行其他祭祀,但由于连年大旱,赵顼对灾情忧心忡忡,元日祭典一过,便吩咐司天监和太常寺择选时日,准备大雩祈雨。

    雩祭有“常雩”,也有“因旱而雩”。常雩一般都在孟夏之时,由皇帝亲祀,而此次大雩定于正月,显然是因旱而雩,且不是有司摄事,而是皇帝亲为,可见何等重视。

    王旭见两人神情,苦笑道:“时间紧迫,你这名司天监司历竟全然不知吗?礼部负责重设雩坛,开封府负责治安和杂务,鸿胪寺负责仪节程序,几个衙门早就忙得团团乱转了!你们想在这个时候查封安济坊,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云济连日请假,竟不知雩礼改址之事,不由黯然道:“这……还有三日,九娘可千万莫要出事。不过,这三日,正好算一笔大账。义父,还劳烦您帮我查一查各大正店卖酒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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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照妖宝镜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左传·成公十三年》

     

    正月二十五日辰时,朝阳初升,天朗气清。

    马蹄声、脚步声、鼓乐声越来越近。开封令等六引在最前方开路,后面紧跟着十二面大纛,清游队手持长槊正道而行。朱雀队的朱雀旗、金吾卫的十二面龙旗迎风招展,十四名驾士驾着指南车、记里鼓车等缓缓驶过,太常前部鼓吹紧随其后……上万侍从按照大驾卤簿的顺序,一批批赶到离安济坊不远的雩台下。

    云济望着眼前的雩台,心中百味杂陈——早在三天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草棚林,里面住着上千灾民。他们借茅草扎成的四壁来避寒,靠安济坊施的粥来果腹,草棚虽然简陋,但也算得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

    “厉害厉害!为了修筑祈雨的祭台,毁却了千百灾民的避难之所……”鲁千手跟在云济身后,啰啰唆唆一阵论天谈地。

    云济也连连摇头:“好在介夫兄还在道生医馆修养,否则他看到了,只怕已骂出声来了。”

    雩坛并不大,坛顶两丈见方,生鱼、玄酒、膊脯等种种祭品列于台下。一条十六丈长、锦布扎成的大苍龙,由十六名技艺精熟的舞夫摆动挥舞,绕着雩坛蜿蜒而行,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四周各有四条小龙,相隔数丈,面朝东方,迎着满溢的阳光,踩着飞扬的鼓点,精气腾腾地舞动身姿,将一股振奋之意洒向万里晴空。

    天子的大驾玉辂姗姗来到台下,净鞭霹雳震响,坛下鼓乐合鸣。文武百官和万千庶民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呼喝声如海裂山崩,震得道旁古柏枝抖叶颤。

    赵顼身着衮冕,面无表情走下玉辂,于呼喝声中庄重登上雩坛,祭天地山川,祝水神雨师,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既定祭程。

    祈雨祭文华丽而冗长,赵顼顾不上刺骨的寒风,在台上抑扬顿挫地诵读着:“……积水之泽,尘起冥冥。粟将槁死,蝗亦滋生。虽政或不良,足以致此,而百姓何罪?宜蒙哀矜。彼撮土之山,勺水之川,尚能与民为福,锡之有年……”

    “啊,是龙!”

    “那是……是神仙!”

    “神仙!神仙!”

    骚动从离得最远的观礼百姓中爆发,继而如风吹麦浪,转眼间波及三军和群臣。臣子们尚且神色庄重,远处的百姓皆是惊呼阵阵。

    高高耸立的雩坛上,赵顼终于察觉人群中的骚动,忍不住怒视坛下。却见一众臣子个个抻着脖子昂着头,直往碧空眺望。赵顼心中诧然,抬头一望,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苍穹之上,一位仙人腾云驾雾,身放大道金光。仙人右手捧书,左手持印,虽然相隔甚远,看不清面相,却依旧向众生倾洒着慈悲。在这仙人身侧,还有四条苍龙,张牙舞爪,凌空飞腾。

    “这……前不久传闻安济坊有一位福道徒证道成圣,难道……”一时间,赵顼不喜反惊,心中甚是慌乱,不由自主往身后看去。

    数丈之外,王安石一言不发,双目炯炯有神,盯着空中的仙人和神龙。

    见王安石沉稳如山,赵顼顿时心中一定。剩下的祭文已不长,他加快语速,继续念了下去:“……惟神闵人之病,助岁之功,霈然下雨,变诊为丰……”

    远远的人群中,也不知是谁高声叫了一句:“来啦!”

    赵顼心头一颤,抬头举目,却见那仙人和苍龙从天边趋近,自东而西,竟直扑雩坛!苍龙迎风长吟,声音高亢,震动四野,便是狮吼虎啸,也无这等威势。

    虽说举行大雩是为求神祈雨,但神仙、苍龙当真出现时,众人竟忍不住惊慌,果然“叶公非好龙也”。

    “陛下!”王安石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起身想要迈步上前,但想到雩礼的规矩,还是顿住了脚步。

    仙人和苍龙越来越近,一阵龙吟呼啸愈发响亮,不多时到了雩坛前,离地面不过十多丈。赵顼竭力淡定,但后背还是一阵僵直,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四条苍龙抢先从雩坛上空掠过,继而仙人腾云驾雾而来,施施然飘过。赵顼从不敢置信到紧张,从紧张到恍然,从恍然到勃然大怒,终于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一腔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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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鸢!这分明是纸鸢!哪里来的狂徒,如此胆大包天,敢故弄玄虚,戏耍于朕?”赵顼心中怒火熊熊,强忍着没有喝骂出口——不论如何,不能在天地神明面前失了礼数。

    赵顼强装无事发生,念完剩余祭文。等他从雩坛下来,除了面前的臣子神色庄重,保持肃穆,离得远的军士百姓都抻着脖子,向安济坊的方向张望。

    那尊仙人和四条苍龙越飞越低,路过安济坊上空时,忽然喝醉了酒一般,一个跟头栽落下来,飘然坠入安济坊。

    经过短暂的惊怒,赵顼很快神色如常:“诸卿,听闻数日前天现异相,安济坊有一位福道徒脱胎换骨,证道成圣,在万众瞩目下登天而去。太皇太后向来崇佛慕道,听闻安济坊既是医坊,更是福道起源之处,朕深受皇祖母教诲,既然到了安济坊前,自然要瞻仰一番!”

    雩礼尚未结束,按照仪程,鼓乐和歌舞要继续到太阳落山为止,如此延续三日,但皇帝和百官无须一直候着。依照原本的安排,安济坊前早已铺好长毯,皇帝和百官在弥心的引领下,迈入庄严矗立的坊门。

    小道弯弯,古木森森,艳阳晴光透过一片银杏林洒落在地面上。缥缈钟声氤氲在幽淡药香中,将俗世纷扰推至坊外。

    岐黄殿前开阔空旷,拥进近千人,竟也不嫌拥挤。高大的香炉烟气袅袅,令人仿佛矗立在云海之间。

    然而此时,岐黄殿的殿顶上,两条苍龙相互缠绕,从正脊到垂脊,几乎爬了半边殿顶。而东北角的飞檐上,倒挂着一位“仙人”,祥云朝天,莲台倒悬,仙人头下脚上,随风飘动。

    这正是先前从空中坠落的仙人和神龙。群臣看得清清楚楚,那仙人、神龙不过是防风的布片,用竹篾充当骨架——分明就是纸鸢!

    弥心神色尴尬,苍龙和仙人纸鸢不知从何处来,突然断了线,坠落在岐黄殿上。他连忙安排人清理,但事发仓促,大殿又高,刚取下两条龙纸鸢,皇帝和群臣便到了。

    “弥心先生,坊中有人在放纸鸢吗?”

    安济坊众人转头望去,说话者紧随赵顼身后,正是领袖群臣的宰相王安石。

    “王相公说笑了,安济坊早已闭门谢客,正当大雩之日,坊中弟子怎敢胡作非为,扰乱雩礼?”弥心恭恭敬敬道,“老拙也觉奇怪,为何这纸鸢骤然坠落在鄙坊中,实在叫人措手不及。虽不知这放纸鸢的究竟是何人,但此事绝对和鄙坊弟子无关!”

    这信誓旦旦的话语刚刚落下,就有人朗声道:“王相公,那纸鸢是下愚所放!”

    此言一出,众皆侧目。却见一个乞丐从岐黄殿中钻出,身披一袭打满补丁的灰色斗篷,头戴青巾,脚踩芒鞋,四肢格外粗大。

    弥心表情一僵,指着那乞丐道:“你……你是何人,为何藏在本坊?”

    乞丐满脸委屈道:“弥心先生,你曾是下愚的授业恩师,竟不认得弟子了吗?”话音落罢,他伸手将斗篷系带松了一松,挺拔身躯,舒展四肢,伸了一个懒腰。

    众人只觉眼睛一花,方才还佝偻着脊背的乞丐,转眼间变成一尊身高九尺的巨汉。他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在脸上一通揉搓,鼻子和耳朵也相继变了模样,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再将身上披着的斗篷卸下,内外一翻,迎风一抖,顿时变作一件法衣,款款披在身上。

    群臣心头都掠过一个念头:“好高大的乞丐!”

    弥心脸上顿时涌起重重怒意:“邱远!是你?”

    “正是下愚!先生,数年未见,别来无恙?”邱远望向弥心,嘴角咧出一丝怪笑,眼神却又极复杂,充满着怨怼和愤恨。

    “你这逆徒!既已被逐出本坊,还混进来做甚?”弥心作为闻名京都的名士,此时居然不顾形象,当众动怒,呵责道,“这装神弄鬼的纸鸢,也是你的手笔?今日乃大雩之日,陛下为万民祈福,你竟然如此狂悖,胆敢扰乱雩礼?若是触怒天地,降罚于百姓,就算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赎其罪!”

    邱远仰头长笑,指着挂在飞檐上的仙人纸鸢:“弥心老贼!我这装神弄鬼的本事,只学到你的皮毛而已!”

    “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坊间传闻,正月二十一日夜,安济坊忽有雷霆大作,声震数里。继而一位福道徒证道成圣,于半夜间身放光芒,脱胎换骨,登天而去。下愚这仙人是如何从空中落下,你那大圣便是如何腾云登天!”

    邱远此言一出,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万众瞩目之下,弥心怒喝道:“逆徒,你休要混淆视听!鸡可以生蛋,生蛋的就都是鸡吗?纸鸢可以用来假扮神佛,神佛就都是纸鸢假扮的吗?”

    群臣听罢,有不少人微微点头。

    “弥心老贼!你整日将‘行善积福’挂在嘴边,宣扬你的福道,骗得病患赞不绝口,唬得百姓顶礼膜拜,实是生得一条如簧巧舌。什么救死扶伤,什么乐善好施,不过装出的道貌岸然罢了。下愚来这里,就是为了揭穿你的真实面目。”

    “我福道弟子,学岐黄之术,修济世之德,自有岐黄二祖护佑,岂容你这等妖邪毁谤?”弥心向人群中使了个眼色,顿时有三名福道徒从不同方位同时冲上前去,要以雷霆手段,将邱远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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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邱远对此早有准备,三拳两脚便将两人踢翻在地,第三个福道徒也抵受不住他的拳脚,被一把抓住衣襟,像抓小鸡一般提在手中。

    “妖邪?我便讲一个妖邪的故事吧!”邱远冷冷看了弥心一眼,向赵顼躬身一礼,“还请陛下准可!”

    赵顼点头道:“你且说来。”

    皇帝下旨,弥心等福道徒虽然心中愤慨,也不得不遵从。

    邱远侃然讲道:“话说西方有一小国,国土贫瘠,多旱少雨,民众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实在苦不堪言。国内有一寺庙,古老破败,寺内僧众过得更是贫苦。由于香火凋零,只能靠僧众出门化缘勉强度日,连寺内佛像都缺胳膊少腿,无钱修葺。

    “偶有一日,一行脚僧来寺内挂单。这僧人膝轮圆满,两臂修长,双耳垂肩,面如朗月,竟生得一副佛祖相貌。老住持和此僧论道,发现他佛法精深,辩才通神。老住持喜爱不尽,于是苦苦相劝,将他留在寺中。后来,行脚僧拜老住持为师。

    “忽有一日,老住持坐化圆寂,这行脚僧反客为主,做了寺中住持。不知他从何处变出大笔钱财,将寺庙修整得金碧辉煌,改名为‘小雷音寺’。这新住持能言善辩,端的是舌灿莲花,不仅多次出门传教,还数度开坛讲经,弘扬佛法。许多民众崇拜他佛法精深,将他视为心中佛祖。

    “又一日,新住持讲经时,突然身放红光,展露三十二身像,分明是佛祖降世!听经的三千信众震撼不已,纷纷跪拜于地。小雷音寺很快名传遐迩,上香礼佛的信男信女络绎不绝,都来拜见佛祖化身。凡是在新住持面前祈愿的,无不心想事成,所许之愿一一应验。

    “然而怪事也随之发生,来拜谒住持的香客中,总有人不知所踪,凭空消失,家人寻不到,亲友见不着。其中失踪最多的,是美貌的妙龄少女。

    “终于,一名捉妖师来到这西域小国。他定睛一看,发现小雷音寺妖气森森,让人望而生怖。捉妖师勇敢执着,当即拜见国主,告诉他小雷音寺的住持是妖邪所化。见那国主将信将疑,捉妖师拿出一面宝镜,说这是真正的佛家宝物。不论何等妖物,用此镜一照,必会原形毕露。

    “于是国主带着宿卫禁军,在万千信众面前围住了小雷音寺。捉妖师拿出照妖镜,对着住持当头一照。照妖镜绽出一道金光,将住持罩在其中。灰布麻袍的住持果真现出原形,却是一尊佛陀,端坐莲花台上,浑身珠光宝气,满面慈悲祥和,脑后金光大放,显露大光相!

    “捉妖师震惊不已,他明明看见这住持身上妖气重重,怎么可能真是佛祖?民众看到照妖镜下的这般景象,对住持崇拜得愈发五体投地,就连国主都口呼‘我佛’。捉妖师被当场五花大绑,以谤佛之罪,判凌迟之刑。新住持显露佛祖真身后,更得世人崇拜,名望之盛,简直无以复加。

    “国主亲自监刑,捉妖师被千刀万剐,血肉削尽,全身除骨架之外,只剩下一颗跳动的红心。眼看便要割下最后一刀,捉妖师的枯骨突然大叫:‘我明白了!你不是佛祖,你就是妖邪!我原以为你妖法高明,连照妖镜都照不出原形,此时才看透,其实照妖镜并未出错,照出的正是你的本来面目!’”

    邱远讲到此处,天子群臣都甚是奇怪,人人听出他讲的虽然是佛家故事,实则隐喻安济坊和弥心这位福道宗主。邱远如此有备而来,显然是要和弥心当面较量,众人都以为故事中的照妖镜出了错,结果又说没有错,究竟怎么回事?

    在众多福道门徒的瞪视下,邱远继续讲述:“观刑的众人疑惑不已,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见捉妖师的枯骨凝聚成一把尖刀,向那住持飞去。住持显露出佛祖真身,却还是抵挡不住,被那骨刀斩中腹部,肚子上破开一道伤口。民众齐声惊呼,住持的肚子破了却不流血,反倒如无底口袋一般,数不清的物事如决堤的河水,从中汹涌流出——花不光的金银珠宝,吃不完的玉盘珍馐,喝不尽的金樽清酒,看花眼的绝色佳人……”

    闻言,安济坊众人躁动不已,但皇帝金口玉言,谁都不敢打断,只能强自按捺。

    “住持满面恐惧,终于僵硬不动。身上珠光宝气涣散殆尽,周身皮肤黯然无光,竟似泥土般。众人这才分辨清楚,那竟然是一尊佛祖塑像,虽然是泥塑而成,但表面涂了一层金粉,佛像腹内中空,能够藏物。

    “原来这是一尊佛像,在世人的崇拜中汲取精华,借世人的吹捧修炼成精。它被工匠塑成佛祖模样,虽是泥胎塑成,土坯铸就,却被粉饰得无比光鲜亮丽,照妖镜照时,比佛祖还像佛祖。世人愚昧,执着于皮相,如何看得穿?外表光鲜,不过是涂了金粉;看着端庄慈祥、惹人崇拜,其实满肚子情欲美色、熏天铜臭!”

    邱远的故事终于讲完,双目直直盯着弥心。

    这故事饱含深意,意味深长。弥心怒喝道:“逆徒!你讲这故事所为何来?是想指桑骂槐,借故事中的假住持讥讽老拙吗?”

    “讥讽你?我讥讽的是自己!我笑我自己,竟对你敬若神明,恨不得顶礼膜拜!”邱远纵声狂笑,“弥心老贼,你这些年好大名气。仗着医术不俗,施了些小恩小惠,哄得百姓将你当作活菩萨。多少愚夫愚妇,见了你都恨不得跪拜磕头才好。他们哪里知道,你不光行善积福是假的,连身份都是假的!”

    “你昏了头吗?说这等荒唐言语?”

    “我说错了吗?你本名叫作章光年,治平三年(公元1066年)在江宁府考中举人,却在当年的鹿鸣宴上,毒死了三名同年举子,被官府通缉。于是你假扮赤脚郎中逃脱官府追捕,又从一个戏班子里,救了一个贼乞儿,将他扮作小药童,师徒两人去安济坊挂单。你巧舌如簧,骗得安济坊坊主吴医仙收留你。等那吴医仙过世,你假造他的法旨,鸠占鹊巢,命坊中福道徒尊你为坊主,就此假郎中做了真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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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说八道!”矮胖汉子弥志横眉怒目,挺着肥大的肚子上前一步,怒喝道,“邱远!弥心师弟虽然拜入师门较晚,但他拜入本坊后更受师父器重,是师父求他留在本坊的。我等福道门徒,无不对他心悦诚服!你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可有半点凭证?”

    “凭证?最好的凭证就是我!我便是那个被他救下的小乞儿,最知道这老贼底细的人!”

    邱远望着岐黄殿前的人群,如剖心示众,情凄意切道:“我蒙你搭救,还被收为开山弟子,是你教我医术,是你教我修行,是你将福道誓词,一字字印在我心里。如果说我心中曾有神佛,那必然是你!可将这尊神佛打落尘埃,摔得粉碎的,依旧是你!你可知我对你从满怀崇敬,到一夜间大失所望,是何等痛苦?”

    这身高九尺的巨汉,将满腹怨恨一吐而尽,撕心裂肺道:“你所做恶事,我一一看在眼中,日月神明,俱为见证!”

    弥志满面鄙夷:“邱远,你冥顽不灵,接连犯了两大过错,坊主这才将你逐出本坊。这等劣迹斑斑,如何做得了证人?”

    “两大过错?咱们不妨来说说这两大过错吧!”邱远平静心绪,朗声道,“第一件,是说我损毁祖师法体吧?原坊主吴医仙突然驾鹤西去,化道后肉身不腐。弥心老贼宣扬他是脱胎换骨,证道成圣,留下圣体遗蜕,方能够不朽不坏。我觉得此中疑点重重,终有一日,我偷偷摸进先贤堂,寻到师祖吴医仙的圣体遗蜕,想要验尸……”

    “验尸?那乃是大圣遗蜕,谈何验尸?”

    “死了就是尸体!吴医仙虽德高望重,却也未必真能成圣,怎能不探个究竟?更何况吴医仙身上药味极浓,色泽光亮,异于常人。我感觉蹊跷,便用短刀割开他胸口,想看看他的躯体有何特殊……”

    弥志冷哼道:“当时你割下师父胸口的血肉,被坊主师弟撞破。你眼见要被抓住,竟然一口将肉吞下!你还狂言说师祖若真已成仙,吃一口大圣肉,必能长生不老!请陛下和诸位官人评一评,干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岂能不是妖邪?”

    从赵顼到百官,无不面露异色。离经叛道的修行者历来不少,但吃祖师肉的门徒,还真是亘古未有。“丧心病狂”这四个字,一点儿都不为过。

    邱远却道:“吴医仙尸身药味刺鼻,我吃他一口肉,肚子疼了两天两夜,上吐下泻,险些没被毒死。你们都说他成了圣,可大圣遗蜕竟能毒死人吗?”

    弥志等人张口结舌,明明觉得他在逞能诡辩,却不知如何反驳。

    弥心沉声道:“逆徒,啖师祖血肉,食大圣遗蜕,实乃罪大恶极。让你腹痛两日,是先师降罪于你。”

    “也罢,咱们再来说第二大过错,说我私自售卖害人的秘药。”邱远继续道,“这几年来,你在先贤堂后修了一座药园,尝试种种禁方。你偷偷拿求医问药的病患试药,成功了便献给达官贵胄,失败了则矢口否认。十多名孕妇吃了你开的保胎药,生出畸形胎儿,等他们家人寻上门来,你却一口咬定是我这个抓药的私换了药。你当年开的药方我还留着,可都是你亲笔所写!”

    邱远掏出一张药方,当众呈给随驾内侍。那药方纸色蜡黄,墨色陈旧,显然已保存许久。

    “邱远,老拙的字迹你最是熟悉,你若想仿造药方,再简单不过。”弥心被当众指责,此刻反倒不怒不愤,满面慈悲,言语中包含些许无奈,仿佛在为教出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徒弟而羞愧自责。

    “不想认账吗?”邱远振声道,“你这伪君子当了坊主之后,捏造种种神迹,哄骗平民百姓。短短数年,安济坊变得好生兴旺,可坊内坊外,总是发生怪事。有些没有根底的生意人相继无故失踪,许多妙龄少女凭空不见踪影,无不和安济坊有关!”

    弥志怒道:“与本坊有关?你有何凭据?本坊积德累善,救死扶伤,救了不知多少人!岐黄殿后的回春路上,挂满病患康复后赠送的牌匾,哪一个不是感激涕零,岂能容你这般污蔑?放着我弥志在此间,绝不允许你无凭无据,侮辱坊主,诋毁本坊!”

    “无凭无据?”邱远向赵顼跪倒在地,沉声道,“陛下,请准下愚将证据呈上来!”

    见邱远和安济坊诸人争执,赵顼早已起疑,毫不犹豫道:“准!”

    群臣和御前班直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只见一驾马车载着一尊后土圣母像,从山门而入,来到岐黄殿前方。这尊后土圣母像高达一丈有余,头戴金冠,身披霞裳,一手持玉如意,一手扶龙头杖,正身端坐,裙裾覆足。四名力夫守在车边,解开圣母像上的绳索,准备将它卸下车来。

    王安石问:“你说的证据,便是这尊后土圣母像吗?”

    邱远转过身,看向群臣中一人,朗声道:“敢问长宁侯,这尊后土圣母像,你可认识?”

    那人正是长宁侯,他面色郑重,迟疑道:“这……这马车和车夫是我家的。上元节后,我曾来安济坊求医问诊,受了我家内弟鼓动,请了一尊后土娘娘回去。按理说几日前就该送到鄙宅了,不知为何还在这里。”

    车把式惶恐道:“官人,可不关小人的事!小人等还没入城,就被这位仙师拦下。他说这尊神像造得有问题,需要稍作修缮。他带着小人等进了一处宅院,派工匠在那修理。约莫过了两日,又告诉小人说神像修理不好,需要重塑,并安排了小人等将塑像送回安济坊。”

    车把式正在说明事情经过,邱远缓步走到车前,忽然掏出一根铁锥,扎在马臀之上。

    马受痛嘶叫一声,往前猛蹿出去。神像没了绳索固定,顿时滑落下马车。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神像碎裂在地,化作一堆碎片。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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