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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北宋历史为谜题的悬疑小说,作者: 记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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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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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众人一片哗然——陶泥碎片中露出一个人影,分明是位正当韶华的少女!

    少女身上裹着一圈厚厚的被褥,原本正处昏睡之中,经此重重一摔,这才迷迷糊糊醒来,从被褥中探出身躯。她长发如漆,肤若凝脂,身着白衣轻绸,腰围锦绣练带,一双玉足未着鞋袜,踩在陶泥碎片之间。她想要站起身,偏又娇弱无力,重新跌了回去,柳眉微蹙,轻揉双膝,当真我见犹怜。

    邱远冷笑道:“泥塑的娘娘像里,为何藏着妙龄少女?福道徒清修之地,宾客请的竟是这样的菩萨?”

    忽然,群臣中有人失声道:“这不是仁阳伯家的小女儿吗?”

    “仁阳伯家的?那不是宗女吗?”

    “还真是……”

    碰到这等稀奇事,群臣难免窃窃私语一番,被不远处的赵顼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天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人群中的声音顿时小了下来。

    仁阳伯虽是宗室,但和赵顼亲缘颇远,加上两代人挥霍无度,不思守业,家境还比不上寻常士族。

    大宋立国百余年,赵家子嗣开枝散叶,宗女为数不少。难免有些宗室因家境没落,将自家女儿许配给富商巨贾。东京城里不少行会和团行的会首,就娶了县主为妻。

    但宗室就是宗室,宗女再怎么落魄,豪门富户也只能娶之为妻,绝不能纳之为妾,更不能将其当奴婢、风尘女一般对待。堂堂宗女被装在一尊泥塑神像的肚子里,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赵顼怎能不怒?

    御史台负责纠察百官,这帮人当着天子和群臣的面闹起来,偏又涉及皇室宗亲,御史中丞邓绾脸色难看,向身旁看了一眼。

    侍御史蔡确接到暗示,越众而出,质问道:“长宁侯,这女子是何人?”

    长宁侯额头生汗,老脸涨红,结结巴巴道:“这……她……”

    “这当真是仁阳伯家的宗女?怎会在你请的神像肚子里?”

    “我……我不知道啊!这……”长宁侯张口结舌,汗如雨下。

    邱远大声道:“近几年来,不少达官贵人都对安济坊推崇备至,一个个都成了安济坊的大善主。他们一有闲暇就来安济坊捐钱捐物,住上三五日,再请一尊神像回家。这些贵人明面上请的是神像,实际上请的是美人!有个名头,唤作‘神胎女’!”

    蔡确神色严肃:“什么是神胎女?”

    “在安济坊侍奉各路神佛的,便是神胎女。文殊菩萨肚子里的,叫作‘文殊奴’;药王爷肚子里的,叫作‘药王奴’;轩辕黄帝肚子里的,叫作‘轩辕奴’。这宗女藏在后土娘娘肚子里,该是‘后土奴’!”

    赵顼眉头紧锁,安定郡王家的真珠郡主失踪,曾闹得京师沸沸扬扬,如今仁阳伯家的宗女又被藏在神像里。宗室女被掳的事一桩接一桩,这是要当众削皇家的颜面吗?

    “这些事情,你又是如何得知?”蔡确进一步逼问邱远。

    “下愚发现安济坊的几位大善主,都曾从坊内请神像回家,胡安国就是其中之一。前几日下愚砸破胡家塑像,不仅发现塑像腹内能够藏人,还在内里密室中救出一名女子。下愚查问那女子身份,竟是一名勋贵之女,不由大感震撼。正逢长宁侯从安济坊请了一尊后土娘娘像,才急忙将之拦下。一探之后,果然大有蹊跷,这神像里也匿藏了女子,而且身份非同小可!”

    蔡确对邱远的解释不置可否,转向那宗女道:“敢问小娘子,你是被什么人掳走?又怎么会在这神像里?”

    女子满面茫然,怯生生看着满院子的人,身子竟颤抖起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

    “别怕,有官家做主,你尽管说来!”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女子忽然双手抱头,露出痛苦神色,仿佛患了头痛之症,几乎喘不上气来。

    蔡确神色尴尬,知道问不出什么来。童贯急忙解下皮氅,披在女子身上,并将她带出庭院。

    “真是血口喷人!”弥心怒道,“孽徒!明明是你处心积虑,掳走宗女,将她藏入塑像中,借此陷害安济坊!”

    长宁侯也自辩道:“弥心先生说得不错,这后土娘娘像虽是我家请的,但绝对清清白白。宗女定是被这贼子掳来藏进去的。”

    “证物都已呈上,白日昭昭,神佛俱见,你们还在狡辩。”邱远嗤之以鼻,“弥心老贼,早就料到你会抵死不认。安济坊这等藏污纳垢之所,还怕寻不到证据吗?保和院后院有十多间悟道室,每间都放着一尊神像。至于这些神像中藏着什么,咱们砸开了,一看便知。”

    “放肆!”弥志怒喝道,“神佛塑像是供人礼拜的法器,是神佛的化身,怎能容你这般亵渎?你就不怕神明怪罪吗?真让你干出这等天打雷劈的事来,我等福道门徒还有何颜面祭拜祖师?有何颜面……”

    “瞧瞧你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做贼心虚了吧!”邱远当众怒斥,堵得弥志张口结舌。

    弥心无奈道:“弥志师兄,带人去将悟道室中的神像都搬出来。”

    “坊主!这怎么能成?”

    “去吧!”

    “是!”弥志愤愤瞪了邱远一眼,召集门徒去搬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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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邱远仍不忘冷嘲热讽:“怎么,想要趁这个机会动手脚吗?”

    不用赵顼吩咐,殿前指挥使适时安排了一队御前班直,随着那帮福道门徒去了保和院。过不多久,一尊尊神佛塑像被搬到岐黄殿前,有道家的玉清、上清、太清,有佛家的观音、文殊、普贤,也有医道先贤神农、岐伯……在宝殿前摆了一列。

    众多神佛塑像被搬来之前,童贯早已带人摸索过,一时半刻间,根本没察觉出有什么机关。

    邱远胸有成竹道:“到底有没有藏污纳垢,只要砸开神像的肚子,自然清清楚楚。”

    “你!”弥志又急又气,恨得咬牙切齿。

    “弥志师兄,修行之人,当平心静气,怎能轻易嗔怒?有人质疑咱们,说安济坊藏污纳垢,那便敞开门来让大家看一看,藏的污在哪里,纳的垢又在何处。有官家在此主持公道,定能还鄙坊一个清白。弥志师兄,你带人把这些神像砸了!”

    弥志愣道:“什……什么?不能砸呀,神佛怎么能砸?”

    “宁可砸了塑像,也不可让污言秽语玷污了神佛!大圣证道登天,肉体凡胎都能舍弃,泥身又算得了什么?”

    弥志一脸迟疑,不知如何是好。

    “你要让神佛蒙羞吗?那尊药王像是老拙房里的,先砸那一尊!”

    在弥心的厉声呼喝下,弥志不敢再犹豫,于药王像前拜了一拜:“药王爷爷在上,弟子无礼。”站起身来,闭着眼将手中铁杖一挥。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笑意盈盈的药王像顿时化作一地碎片。众人瞧得清楚,除了陶泥土片,再无一物。

    弥心闭上双目,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喃喃念道:“弟子无礼,仙祖恕罪!弟子无礼,仙祖恕罪!”

    安济坊的福道徒受到感染,纷纷口念“仙祖恕罪”,声音中充满了愤懑和憋屈。

    “继续砸。”弥心满面悲痛,依旧咬牙下令。

    “是!”

    弥志高声应和,对身后几名弟子挥了挥手。福道徒拿着三四尺长的手杖,纷纷去砸其他塑像。

    一时间,从药王爷开始,轩辕黄帝、普贤菩萨、道德天尊……一尊尊神佛塑像被砸碎。每碎一尊神像,安济坊的福道徒便悲吟一声:“弟子无礼,仙祖恕罪。”他们的声音里又是惊惶,又是自责,尤其是年轻一代门徒,一个个跪倒在地,面上神情悲愤,双目饱含热泪。

    今日能进得安济坊的,都是侍驾的百官、内侍和班直。前来观礼的平民百姓都被挡在坊外,不得入内。安济坊被逼砸神像的事情传了出去,又听得众福道徒的重重悲号声,众多信众受到感染,渐渐有人跪倒在地,大声叫道:“别砸啦,别砸啦!”

    “药王爷爷会怪罪的,快快住手!”

    “这是在造谣!是在玷污安济坊的清誉!”

    “都是无耻之徒传播谣言,没人会信的,快快停手吧!”

    一片喧闹声中,弥心不为所动,让弟子将这些泥塑神像尽数砸碎。眼看神像一尊接一尊化作碎泥,不仅福道徒悲戚不已,信道、信佛的班直和内侍也越发惶恐,不停口念各路神仙、菩萨的尊号。

    弥志怒声道:“孽徒!神佛塑像都碎了,只剩岐黄殿、先贤堂还有神像。那是实心的石像,还能有甚问题不成?”

    邱远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况,不由表情僵直,呼吸粗重,突然怒声喝道:“不对!定是你这老贼知道官家要亲临安济坊,事先将那些腌臜东西清理干净了!”

    弥心一叹:“安济坊近百年清誉,岂是你轻易能污蔑的?百姓心中自有一面照妖镜,谁是神佛,谁是妖魔,众人清清楚楚。”

    蔡确冷冷道:“邱远!雩祭祈雨是国之大事,你在雩礼时放纸鸢,装神弄鬼,扰乱民心,若触怒了天地神明,万死难辞其咎。又掳走宗女,诬陷安济坊,逼迫福道弟子砸毁神像,属实罪大恶极,当收监大理寺论罪。”

    “论你娘的罪,都是一帮瞎眼的熊罴!”邱远当即怒喝一声,脚踩满地的神像碎片,仿佛一只暴起的猛虎,向弥心冲去。

    作为安济坊坊主,弥心受命接驾引路,随侍皇帝巡幸安济坊,他所在之处,距离赵顼仅有一丈多远。

    “小心!护驾!”

    随着大貂珰石得一的一声高呼,御前班直如潮水般拥上,转眼间在赵顼身前列成一堵人墙。另有五六个班直手持骨朵,奋勇向前,龙精虎猛地向邱远迎去。

    邱远手无锐器,只将手中一串粗大的念珠抡开,狠狠砸向前方。

    能选入御龙骨朵子直35的都是名门出身、武艺高强之辈,个个身高六七尺,但在邱远面前竟如小儿一般,身形相差悬殊。当先一名班直被念珠砸中脑门,隔着甲胄,也如被五雷轰顶,两耳嗡嗡作响。只一个恍惚,邱远夺过他手中骨朵,将他踹飞出去。

    骨朵在手,莽汉子顿时化作怒目金刚,直如虎入羊群,三招五式之间,将御前班直扫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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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前班直的首要任务,乃是保护皇帝,此时赵顼面前层层叠叠,围了三层。弥心因是接驾引路之人,也被挡在班直身后。邱远愤愤看了他一眼,突然后退一步,向坊门冲去。

    “拦住他!”

    就在邱远动手的这会儿工夫,殿前指挥使已召来人马,原本守在坊门边的班直纷纷赶至,列阵而前,阻住了邱远的去路。这队班直乃是御龙四直的精兵,各个手持斩马刀,只要列兵成阵,就算冲阵者是钢筋铁骨,也要碎作肉泥。

    众班直均以为邱远想要夺路而逃,谁知他中途改道,往东奔突,扯下门内老槐树的一根枝丫。只见他将手一抖,岐黄殿飞檐上挂着的两头苍龙纸鸢突然活了过来,舒展身躯,从殿顶俯冲而下,向班直列开的军阵冲去。

    苍龙身长三四丈,身躯起伏如涛,一时鳞爪飞扬,十分凶恶。飞到近处,两头苍龙陡然发出龙吟,如狮吼,如虎啸,听得众人头皮发麻。班直们明知这两头龙是由竹篾和彩纸糊成,但猛然听到龙吟声,还是面露惧色,手中斩马刀竟不敢劈出,纷纷不自主地躲避。

    邱远精神大振,长啸一声,两头苍龙随之而动,一前一后,自西向东横掠而过,龙吟声震动九霄,班直们左闪右避,一时间军阵大乱。

    原来先前邱远驾驭纸鸢,让它们坠入安济坊时,就暗暗将纸鸢线挂在那老槐上。此时他重新扯动长线,还未被清理的两头苍龙,就如同受他召唤,化作他手中武器,在军阵间叱咤来去,所向披靡。

    这两头苍龙口中,装了特制的鸣镝,只要速度够快,风穿过鸣镝的内腔,就会发出古怪兽吼声。其实早在两年之前,他就曾将这鸣镝装在木匣上,在安济坊唱卖会上故弄玄虚。班直们不知究竟,自然心惊胆战,战力凭空折损了数成。

    两头苍龙俯空飞掠,邱远乘着军阵大乱,竟反身又向弥心扑来。

    “贼子大胆!”只闻得一声虎吼般的怒喝,却是金枪班都虞候王洪率兵杀到。御前共二十四班直,其中诸直为步兵,近身护卫天子,诸班为骑兵,拱卫在卤簿外重。此时邱远以苍龙为兵,御龙直、御龙骨朵子直的兵刃相形见绌,殿帅急召金枪班。王洪本为殿前司属下第一神枪,他弃马狂奔而来,枪出如龙,人尚未到,枪头已如虹而至,直奔邱远胸口。

    邱远一手扯着长线,一手抡动骨朵,朝着枪头挥落。骨朵砸在枪头上,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王洪虎口崩裂,长枪顿时脱手。邱远去势几乎没有停滞,飞起一脚,踹在对方胸口。王洪如受攻城锤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

    皇帝就在身后,众班直不敢有丝毫避让,虽然手忙脚乱,却没有一个往后退却。邱远以猛虎之势,扎入人群之中,仿佛天将下凡,恍如金刚在世,班直们虽都武艺精熟,但气力相差悬殊,竟没有与他抗衡的一合之将。

    “去!”邱远扯动长线,苍龙应声转向,向岐黄殿扑来。也不知他触发了什么机关,只听“轰——”一声,苍龙头部突然起火,火苗见风就长,瞬间从头部烧至尾部,两条苍龙化作火龙,呼啸而来。

    饶是班直们日日操练,也没料到这等情形,阵势再乱。邱远乘此机会,又向前冲了一丈有余。

    赵顼固然被牢牢护在中间,但看着邱远这般凶猛,还是惊得眉毛直跳。他原以为自己的御龙直已是天下最精锐的骄兵悍将,谁知真动起手来,一群全身甲胄的班直,居然抵不住一个布衣芒鞋的福道徒。

    眼见班直的阵势要被穿透,忽听得一声大喝,弥志提着一根铁杖从旁边冲出,向邱远劈头砸来。

    邱远力斗班直,本已十分勉强,哪有余力闪躲?只听得一声闷响,邱远勉强偏了偏头,手杖擦过额头砸在他肩上,血光乍起,鲜血转眼间染红他半边脸庞。

    “死胖子……”邱远哼骂半句,昏死了过去。

    两头火龙失去牵引,呼啸着横空而至,班直们或用枪刺,或用刀劈,将其中一头拦了下来。另一头却因飞得高,众班直手中兵刃长度不及,没能拦下,火龙一头栽在岐黄殿的重檐上,经风一吹,九脊顶顿时烧了起来。

    “救火!快救火!”石得一嘶声高喊。

    班直们行动迅速,纷纷从大殿周围的水瓮中取水救火。开封府的铺兵本在外围,此时也被调遣入内,参与救火。安济坊的福道徒也匆匆向坊内跑去,或是去打水,或是去取防虞用具。

    弥志看着趴在地上的邱远,攥紧手中铁杖,乘着院中大乱,咬牙上前一步,再次把铁杖提了起来。正在这时,他忽觉如芒在背,扭头一看,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咣当!”弥志两手一松,手杖跌落在地。

    听见铁杖落地声,赵顼回眸望来。弥心道:“官家,弥志师兄性烈如火,他手中铁杖是方才砸神像所用,在圣上面前动粗,还望恕罪。”

    “何罪之有?”赵顼摆手。

    “岐黄殿失火,此间不宜久留,还请官家随老拙暂避。”

    赵顼从谏如流,在班直的护卫下,绕过岐黄殿,往坊内行去:“听闻安济坊数日前,有一位福道门徒证道成圣,平步登天,可是先生的师兄弟?”

    “惭愧,证道成圣的是老拙的徒弟。他也非白日登天,而是半夜悟道,走穿了通天福道,突然驾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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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顼双眉一挑,甚是讶异:“是先生的徒弟?”

    弥心苦笑道:“官家有所不知,老拙这弟子年纪轻轻就饱读佛经,遍览道藏。本门修行福道,学的是岐黄之术,修的是行善之心,博采众长,不拘泥门户之见。佛家也好,道家也罢,只需能解救苦难众生,均可为我所用。故而,老拙只是点拨一二,他便豁然入门,天资之高,简直生而知之,乃老拙平生仅见。

    “但正因他悟性极高,想什么都比别人深一层,反倒一直不得解脱。那日老拙只是提点一句,他突然喜笑颜开,说道:‘金绳已断,玉锁得解,师父慢来相会,徒儿先行去也。’说罢忽然天降雷鸣,一道红光自坊中直上长天,他阳神脱胎而出,腾云驾光,登天而去。再一回头,他的圣体遗蜕灿灿生辉,宛然如生。”

    “竟有这等异象?”

    弥心缓缓点头:“寒灯点破万卷书,金丹换骨升仙路。老拙修行多年,反而不及弟子,惭愧,惭愧。”

    “哪里?先生的弟子能够证道成圣,自然全靠先生点拨。他的圣体遗蜕在何处,朕也想瞻仰一番。”

    大宋上千郡县,每年都有祥瑞上报。身为君主,赵顼对此早有定见,不深信,也不深究。但如今大旱已到第三个年头,民心凋敝,若能借此祥瑞,得风调雨顺之兆,定能鼓舞百姓,振奋人心。



    弥心领着天子和群臣来到先贤堂。正殿西侧有一偏殿,牌匾写着三个描金大字:“祖师殿。”殿内供奉历代祖师牌位,两侧依次列着一尊尊祖师像,都是真人大小,大多盘坐在莲花台上,面目如新,栩栩如生。

    弥心介绍道:“安济坊虽建成不久,但福道修行之法已传承上百年。初代祖师从济世救人之术中,妙悟救世之法,创立福道,证道成圣。他坐化之后肉身不腐,和生前一般无二,被世人称为‘百善大圣’。官家请看,这一尊便是初代祖师的圣体遗蜕。”

    初代祖师的身躯略有些佝偻,却是满面慈祥,脸上皱纹、毛发都宛如生前,让人油然生敬。

    赵顼看得连连点头,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

    走到下一个神龛,弥心道:“这位是先师吴医仙,他超宗越祖,更胜前辈,成圣前已著《福道醍醐》十卷,弘扬福道修行之法,教诲世人行善积福。”

    “传道、授业、解惑,这才是先贤高人!”王安石在一旁赞叹了一句。他身为当世大儒,编纂《三经新义》便是为了“一道德”,对吴医仙著《福道醍醐》的初衷颇为感同身受。

    “多谢王相公谬赞。”弥心带着众人来到最后一尊遗蜕面前,“这是老拙那位弟子的圣体遗蜕。”

    王安石望向最后一尊圣体遗蜕,只一眼,便如冰水淋头,浑身僵如木鸡,脸上表情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化作惊悚和痛惜,不住捂住胸口,“啊”的一声大叫,往后便倒。

    “王卿!怎么了?”赵顼慌忙叫道,“太医!传太医……”

    “官家,臣……臣无事。”王安石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又揉揉双眼,盯着那尊圣体遗蜕,动也不动。

    “王卿,你认识这大圣?”

    王安石没有说话,倒是身后有一个声音失魂落魄道:“大圣?大圣……”

    赵顼转头一看,说话的是资政殿学士王韶。他仿佛被雷劈过一般,浑身都在颤抖。赵顼甚是奇怪,这位资政殿学士声名赫赫,主持河湟开边,为大宋拓地两千里,以文臣身份立下不世军功,这等见惯沙场的帅臣,怎会被一尊圣体遗蜕吓得颤抖起来?

    “这……这不是杨昭吗?”

    “杨昭?他可是王相公的高徒!”

    “对啊!果真是他!王资政是他姑父,听闻前不久王资政还托人替他说媒,准备聘娶王相公家的小娘子呢!”

    ……

    随驾的群臣议论纷纷,赵顼恍然大悟。有皇城司为耳目,宰相和资政殿学士的家事,他都了如指掌。杨昭这人他也听说过多次,只是不曾谋面罢了,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这般模样。

    弥心的老脸抽搐了一下,然后满脸堆笑:“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能有如此慧根。恒青能在及冠之年证道成圣,原来是出自名门高第,受了名师教诲。恒青拜入老拙门下时,老拙曾问起他的家境情况,他只说是寻常人家,谁能想到他出身如此尊贵显赫。”

    旁边的弥志也连声应和,一脸佩服地道:“原来恒青师侄竟有这么大的来头,以他的才学和身份,不论是功名利禄还是如花美眷,都唾手可得。可他弃如敝屣,对富贵荣华不屑一顾。只有如此一心求道之人,才能超凡脱俗,跳出三界。”

    “怎么可能?”王韶一把推开来扶他的内侍,满面怒容道,“上元节时,正是杨昭他祖父八十大寿。他还亲送贺礼,陪老爷子看戏、听书、吃长寿面呢!”

    王雱也出声道:“是啊,那日他还去了上元节灯会!我们……我们还在酒肆坐到了半夜!”

    眼见杨昭的亲友神情激动,弥心柔声道:“王资政莫要着急,恒青是十几日之前来到本坊修行的。但他心有挂碍,被俗世旧情牵绊,无法全心全意投身于福道。老拙有意放他出山门,去斩灭旧我。等他再回来时,已脱胎换骨,洗尽铅华。以老拙看来,正因他走了这一遭,才能够扯开金绳玉锁,脱去肉体躯壳。”

    “坊主师弟说得对。能够证道成圣,我们福道徒都求之不得。恒青师侄有此神迹,实在可喜可贺!”弥志也急忙在一侧敲边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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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安石俨然恢复了沉稳:“那个捣乱的贼子呢?”

    王韶双眸绽出一道冷光,几乎同时道:“邱远在何处?”

    两名重臣先后发问,殿前司急忙将邱远带了过来——这厮身躯高大,身手恐怖,虽昏迷过去,可还是被绑住双手,戴上脚镣。

    班直取来一盆水泼下。邱远顿时惊醒,茫然环顾左右,才认出身处祖师殿里。石得一走过来,指向杨昭那尊圣体遗蜕,将他的身份简略说了一遍,沉声问道:“邱远,你先前说这圣体遗蜕有蹊跷,究竟是何意?”

    “可笑可笑!”闻言,邱远放声大笑,看着弥心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夜路行多终究遇着鬼,弥心老贼,你害了那么多人,没想到自己会走了眼,摸到老虎屁股!”

    邱远笑得猖狂无忌,浑身兴奋得发抖。他左边脸面如冠玉,右边脸满是血污,仿佛一半是慈悲的菩萨,一半是狰狞的恶鬼。

    众人只觉他笑得疹人,不想邱远大喝一声,双臂一用力,竟将绑住双手的绳子绷断,扭头向杨昭的圣体遗蜕扑去。

    石得一怒喝一声:“放肆!”他身边的御前班直冲上前来阻挡邱远。谁知邱远脚下一顿,来了出声东击西,扭头又向吴医仙的遗蜕冲去。

    “好贼子!”童贯一声呼喊,抓住邱远脚上的铁链,猛地一抽,将这大汉绊了一个趔趄。眼见就要摔倒在地,邱远右手忽而增长了半尺,险险抓住吴医仙胸口的法袍。

    “嘭!”随着邱远庞大身躯轰然倒地,吴医仙身上法衣也被他撕扯下来,露出干瘪的身躯。这肉身果然不腐不坏,只是胸口正中心一块拳头大小的皮肤,肤色和其他位置的明显不同。

    “师父!”弥心抱住吴医仙的遗蜕,满脸心疼自责,急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布袍,为其披上。然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目眼泪直流:“师父,弟子不孝,让这孽徒又来冒犯您的遗蜕……吾师恕罪!”

    弥志等福道徒也紧随其后,跪在吴医仙遗蜕前,满面伤恸道:“吾师恕罪!”几个班直一拥而上,将邱远死死按倒在地。

    赵顼狠狠瞪了石得一一眼,沉声说道:“皇城司和殿前司这么多人,竟还拿不住一个疯汉子!寻个铁链子将他锁好,莫要再惹出乱子来!”石得一不由面红耳赤,急忙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这时,忽有一个清脆镇定的声音叫道:“且慢!”

    众人侧目望去,出声的是一名青袍小官。他身材颀长,却十分消瘦,面白无须,约莫只有二十岁出头。

    凡是能侍驾进入祖师殿的,无一不是身着朱紫的重臣。他穿着青色官服挤在其中,十分扎眼。此时虽不是上朝,亦不是祭祀,但官员的次序丝毫不容错乱。以这小官的品秩挤进祖师殿,着实僭越了。

    只见那小官越众而出,跪倒在御前:“臣司天监司历云济,有事启奏,请陛下恕臣冒昧。”

    赵顼对这小小司历毫无印象,只是若他能解当下混乱局面,也不妨听听,便摆摆手道:“无碍。”两名想要说话的御史对视一眼,默默将话头咽进肚子。

    “官家,臣虽然不知道安济坊这几尊圣体遗蜕的神异之处,但料来和佛家的肉身菩萨相去不远。臣曾游历四方,到过不少名山古刹,也曾见过高僧大德圆寂之后所留的肉身舍利。凡肉身菩萨,或是用生漆覆体,或是用袈裟裹身。但论及姿势,都是像安济坊开山祖师的圣体遗蜕那样,身形微微佝偻,头颅略有下垂。能够坐得笔直,昂首挺胸的,只有吴医仙和恒青师父的遗蜕。”

    “你是说……”

    “五年前,邱远夜闯祖师殿,还用刀剖开了吴医仙的胸口。臣觉得此中甚是蹊跷,想看看当年那一刀伤口所在。”

    话音刚落,弥心陡然色变:“不成!家师已是大圣,你安能对他无礼?”

    “闭嘴!”王安石上前一步,打断弥心的话,冲班直挥了挥手,“把他拉下去!”班直们依言而行,将弥心拖至一边。

    云济将弥心披在吴医仙身上的法衣揭开,露出干瘪的胸膛。这具遗蜕胸口正中肤色有异的地方,果然被刨去了一块肉,又被人用黄泥封堵了豁口。云济跟班直借了短刃,将那黄泥一点点抠出,露出拳头大一个窟窿。

    “果然如此。”云济叹了一声,让开至一边。

    赵顼等人齐齐往那圣体遗蜕看去。透过胸口大洞,赫然看到他体内有一根黑漆漆的铁棍,锈迹斑斑,也正是这根铁棍,将吴医仙的遗蜕躯壳撑得笔直。

    石得一吩咐了两句,两名内侍来到神龛边,同时抓住吴医仙的圣体遗蜕,用力往上一托。众人倒抽一口冷气——那根铁棍长近三尺,自下而上,贯穿遗蜕躯体。莲花宝座上,圣体遗蜕坐过的位置,隐隐有一片陈旧污迹,颜色暗淡发黑。

    “那是血迹!”王韶带兵时,不知割了多少吐蕃人、党项人的头颅,一眼认出这陈年血污。他颤抖着手,又指了指杨昭那具圣体遗蜕,内侍和班直上前,将那遗蜕轻轻往上抬起。

    这座莲花台正中,也有一根铁棍,笔直地竖立着。

    一时间,祖师殿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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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今夕何夕




    “惭愧!惭愧!”弥心一声嗟叹,跪倒在吴医仙的圣体遗蜕前,双手合十道,“弟子不肖,请师尊见谅。五年前您对弟子的密嘱,只能公之于众了。”

    从天子到群臣,刚刚从震惊中醒来,便看到弥心满面虔诚地跪在先师遗蜕前,闭阖双眼,似是陷入回忆之中。

    “那日师父沐浴更衣后,把我们师兄弟几个叫到座前,说自己即将化道,但尚有心愿未了——他想让耗尽毕生心血所著的《福道醍醐》传于四海,将福道修行发扬光大。安济坊虽然日渐兴旺,但福道修行,旨在积福行善,不惜舍己为人,虽然容易得到官府和百姓的称赞,却未必能让人当作至理格言般,信奉恪守。”

    弥心说到此处,双目突然睁开:“唯一的法子,便是让师父成圣,受万民敬仰!只有赢得信众顶礼膜拜,才能感化他们去行百善,积百福。”

    众人不觉回味“让师父成圣”五个字,弥心继续说道:“要想肉身不腐,不仅需要修为精深,还得有种种机缘,何其艰难?老拙拜入安济坊前,曾研究过使肉体不腐的法门。除自身需要辟谷修行外,还得用药熬炼躯体。

    “老拙曾发现有一种药物可以达到此功效。只是这药物有毒,需要在羽化之前服用,还必须将熬制的药液涂满全身。我等百般劝阻,但先师一意孤行,我等只得遵从。服用过药物后不久,先师便阖目化道了。于是老拙斗胆做主,用这铁棍固定先师的遗蜕,这才有了这尊不朽不坏的圣体遗蜕。这都是师尊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自师尊证道成圣后,来瞻仰圣体遗蜕的福道信众越来越多。他们受福道思想感召,为那些吃不饱饭、看不起病的人捐钱捐物,安济坊也越来越兴旺,渐渐开辟出一片孤苦老弱的庇护之地。

    “不久前,恒青拜入本坊,他读罢先师的《福道醍醐》后,果真如饮醍醐,豁然开朗,念叨着‘朝闻道,夕死可矣’,寻到老拙,询问如何成圣。

    “老拙对这徒儿自然以实相告,恒青听后十分惊喜,还说自己也要效仿先师,证道成圣,以此来劝人修行福道。只是他还有心愿未了,需去了结俗缘。老拙本想,他见过父母家人后,自然而然淡了以身殉道之心,谁知他回来后,依旧初心不改,晚上沐浴更衣,偷偷服了药物,还用药液涂抹了全身。老拙赶到时,他已溘然而逝。

    “恒青入灭后天降惊雷,老拙在雷音中惊醒,心想不能违背了徒儿遗愿,便依循先师的旧例,将他的遗蜕也用铁棍固定在这莲花台上!

    “唉!先师和恒青二人,都一意孤行,要殉道成圣。虽说他们的躯体能够不腐不坏,是因为用过了药物,但……但安济坊绝非有意欺瞒,都是为了宣扬福道,劝人行善,推广《福道醍醐》。”

    说到这里,弥心一脸沉痛道:“不论如何,此事和安济坊其他弟子无关。所有罪责,都由老拙一人承担!”

    邱远虽被五花大绑,依旧放声大笑:“好一个无耻老贼,装什么大义凛然?你这装神弄鬼的杀人犯,鸠占鹊巢窃据了坊主之位,蒙蔽世人,教唆门徒,这会儿却装作奋不顾身,要将所有罪责都自己承担?吴医仙和恒青绝不是自己殉道成圣的,定是被你害死的!”

    “他们是自己服药殉道,不是老拙所害。”弥心申辩了一句,继而悲恸欲绝道,“罢,罢,罢!请求官家下旨,在祖师殿前聚柴举火,将老拙火焚处死吧!”

    赵顼眉头紧锁。杨昭和吴医仙的死确实有些蹊跷,那根铁条穿入他们体内,究竟是在死后还是在生前,还无法定论。但弥心一心求死,主动认了死罪,却不认害死杨昭和吴医仙之罪。难道当真如他所说,两人是自行服药而死?

    王安石和王韶悲恸不已,二人相视一眼,却只看到对方眸中有一丝茫然闪过。就在君臣拿捏不定之时,忽有一个声音道:“官家,臣有事秉奏。”

    赵顼转头看去,说话的又是先前那名司天监小官,当即点了点头:“说。”云济道:“杨九郎和吴医仙究竟是如何殉道的,弥心先生和邱远各执一词,一时难以查清。不过蔡御史先前痛斥邱远犯了两条大罪,还有待商榷。”

    蔡确脸色一变:“怎么,你要替他申辩吗?”

    “当然不是。”云济连连摇头。

    他刚想解释,就被蔡确打断:“官家在祖师殿和相公们磋商大事,你一介小小司历,也敢贸然闯入?什么闲杂人等都放进来,御前班直是干甚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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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武军中负责守卫门禁的都虞候神色尴尬,皇帝自然由诸班直守卫,但今日先举行雩礼,又临幸安济坊,一些事宜要和开封府协同,云济是开封军巡左使领到罗汉堂的,他也没有多问。

    “蔡御史!”王旭就守在殿门之外,见蔡确为难云济,急急进门拜过皇帝,继而解释道,“近日连发大案,皆和安济坊密切相关,云司历洞悉案情,臣特请他来为官家和诸公解惑。”

    蔡确用鼻子冷哼一声:“先是一位郑门监,又来一位云司历,开封府都是靠外人办案的吗?”

    开封权知府孙永脸色难看,狠狠瞪了王旭一眼。他身为王旭的上司,自然知道云济是王旭的义子。这次让云济挤进祖师殿,全是王旭私做主张,连带开封府被御史指桑骂槐,冷嘲热讽一番,孙大尹岂能不恼?

    “云司历虽任职司天监,但和这几桩案子当事者都相识,对案情最了解不过,下官保荐他破解诸案……”

    “你保荐?拿什么保荐?”身为御史,蔡确时时摆着一副铁面无私的冷脸,连宰执也敢斥责,王旭这等小官更不被放在眼里,“上次开封府兴师动众,说要揭开貔貅夺粮的秘密,结果只是一介门监哗众取宠。这次老调重弹,竟当着官家的面又推出个司历来破案,还嫌笑话闹得不够?”

    孙永黑着一张脸,沉声道:“王巡使,且先带云司历下去,办案是开封府分内之事,不劳他人大驾。”

    众目睽睽之下,王旭先被御史斥责,又被上司喝令,如遭泰山压顶,后背都被汗水浸得透了。他钻营半生才当上开封府左军巡使,可相比大殿中的重臣,还是微不足道,位卑言轻。若非他本就执掌京都巡警、推鞫之事,此处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

    然而王旭神色虽难堪,却没有如孙永料想中一般应声而退。

    孙永板着脸道:“还不下去!”

    王旭苦笑回头,深深望了云济一眼。

    云济深知这等情况下,王旭根本无能为力。他抿了抿嘴唇,刚想再努力解释一句,王旭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朗声道:“官家!云司历并非越俎代庖,而是替臣分忧。他是臣的义子,和此案全不相关,之所以介入此案,全是受臣所托。臣……臣以身家性命,为他作保。若他不能破解此案,便是臣失职,请陛下问臣之罪!”

    说罢,王旭跪伏在地,浑身都在颤抖,像是怕得厉害。他口中喊出的话语,却让群臣一时哑然。

    身为上司的孙永更是面露异色——王旭当左军巡使已有数年,和前任开封权知府走得很近,孙永权知开封府后,就看他颇不顺眼,觉得此人往好了说是奉命唯谨,识大体、知进退,往坏了说是老于世故,处事油滑。没想到他居然敢当着皇帝和群臣的面,说出这等话来。

    王旭这番话,是把云济撇清,将风险都担在了自己的肩头。若案子就此告破,是云济神机妙算,洞察秋毫,但若不能破,则是他王旭玩忽职守,识人不明。

    “义父……”云济心中如巨浪翻涌,狂澜激荡,顿时红了眼眶。这时他才陡然明白,原来王旭答应他破案的时候,已经决定替他承担失败的后果了。

    赵顼向蔡确摆了摆手,指着云济道:“有什么内情,你且道来。”

    云济冲王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邱远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官家您所知的两条罪状,只是冰山一角。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踪案、上元节灯魁案、延丰仓失粮案,还有不为人知的貔貅刑案,他都牵涉其中!”

    此言一出,仿若一杯冰水倒进沸腾的油锅,炸开的水汽直通天宇,自天子到群臣,都耸然动容。唯独邱远看着云济,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笑意,不知是在嘲笑他,还是在嘲笑自己。

    赵顼道:“你快说来!”

    “是!”云济躬身一礼,扬声道,“咱们从上元节灯魁案说起吧。上元节夜里,官家刚点了粮商胡安国家的灯山为灯魁,灯山就突然崩塌,里面飞出一枚彩球,落入宣德门城楼中。更诡异的是,彩球内竟藏有一颗人头。那颗头颅的主人名叫郭闻志,他父亲曾是开封常平司的一名管勾,在熙宁五年到熙宁六年间,转任了延丰仓的仓监。”

    蔡确问道:“此案由开封府查办,不知可有下情?”

    权知开封府的孙永道:“不久前,凶手已经认罪。犯案者是胡家的一名管事,名叫宁宏,因对东家不满,故意栽赃陷害胡安国。”

    宁管事认罪一事,云济全然不知。他先是一愣,继而摇头道:“孙大尹,宁管事只是替罪羊而已,绝非真凶。”

    “绝非真凶?你何敢如此断言?”孙永神色甚是不悦。

    “前不久,义父带人搜寻到一艘运粮船。经排查和检验,郭闻志正是在那艘船上,被突然放倒的桅杆砸破头颅而死。而杀死他的凶手,则是邱远。”

    云济说到这里,众人目光齐齐向邱远看去。蔡确问道:“邱远,此事是否属实?”

    “那郭闻志确实是下愚失手所杀,那头颅也是下愚藏在灯山之中的。”邱远供认不讳。

    蔡确问道:“你为何杀人,还将头颅抛上宣德门城楼?”

    邱远并不答话,只是轻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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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说吧!”云济叹了一声,“郭闻志的父亲郭护临死之前,留下一本账册。上面记载了延丰仓从熙宁五年到六年间的不法账目。常平仓每年春贷秋收,本是为贫苦百姓谋福祉,可这些放贷并未直接到贫民手中,而是进了京畿路各大粮行,由他们转发给贫民——这些严格算来都是违规放贷。”

    此时在祖师殿伴驾的都是两制官以上的重臣,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人,延丰仓仓监刘轶品级太低,不配在列。负责延丰仓放粮事务的沈括只得站出来,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公事公办地辩驳道:“官家,臣主持放粮前,郭闻志携账本举报延丰仓诸官贪腐,臣曾率三部勾院的专勾官查过延丰仓的账目。延丰仓这三年来放粮确有不妥之处,但总体收支都对得上。至于些许违规之处,由于放粮日期将至,臣不想小题大做,所以并未详查细究。”

    赵顼点了点头,他身为人君,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各衙门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处事方法,只需大节无亏,小问题上犯不着锱铢必较。

    云济继续道:“郭闻志虽然人模狗样,却是一个胆小怕事的草包。邱远百般威逼利诱,才迫使他公然状告延丰仓。可惜那账本并未查出什么大问题,邱远气急败坏,不慎失手错杀郭闻志。之所以借其头颅大闹宣德门,全是为了引起官家和相公的警惕注意,以望及时彻查延丰仓!除此之外,当天晚上,还发生了另一件耸人听闻的大案——堂堂资政殿学士家的小衙内,竟然在御街上被人拐走了。”

    听他提起这件案子,执掌皇城司的石得一急忙道:“多亏小衙内聪颖过人,在劫匪衣领上扎了一根彩线,所以只隔一夜,元凶便被抓获。人犯是个驼子,名唤丑驼儿。他在一家名叫云机园的戏班里讨活计,那戏班子一干人等,都是他的同伙。”

    “大貂珰此言差矣,那驼子根本不是拐卖小衙内的匪徒。真正的案犯还是邱远。”

    “邱远?”

    “正是!他擅长缩骨之术,能将身躯缩小到常人大小。他装扮成驼子,故意在灯会上拐了小衙内,就是为了栽赃陷害那丑驼儿。”

    “邱远!”蔡确问道,“云司历所说是否属实?”

    “没错,那小娃娃正是下愚所拐!”邱远倒是毫不推诿。

    王韶眉头大皱:“你和本官有什么仇隙?为何要拐我家十三郎,还要嫁祸给别人?”

    “你是为朝廷开疆拓土的重臣,下愚不过是个福道徒,能和你有什么仇隙?”邱远冷哼一声,对这位资政殿学士没有半点尊敬,“事已至此,功败垂成,还有甚好说的?”

    “事已至此,功败垂成?”王韶双目如电,眸中杀气四溢,“你在谋划什么大事?”

    “王资政,还是我来说吧!”见邱远毫不配合,满脸都是嘲讽,云济生怕他激怒了王韶,接着说道,“他之所以拐走小衙内、陷害丑驼儿,还是为了引起官府的注意,将整个云机园戏班子都关进大牢!云机园的班主叫作鬼手儿,耍皮影的唤作皮影儿,耍灯光的唤作灯芯儿,这些人都是他的旧识。”

    “旧识?”

    “邱远在出家之前,曾在一个戏班子里厮混,学了一身鬼手功夫。若我所料不错,此戏班便是云机园。”

    邱远饶有兴趣地看着云济,点头道:“好眼光,你继续讲!”

    “你在云机园戏班厮混时,年仅十三四岁,多半倍受欺凌。想必你偷客人东西,也是受了戏班子的指使。可当你偷东西碰到硬茬,对方要砍掉你一只手时,戏班子却没人替你说话。”

    邱远眯着眼睛:“这你都能知道?”

    “猜测而已,看来有幸说中。”

    王韶怒道:“好个贼秃!你为了寻私仇,来拐我的儿子?”

    “寻私仇?他们几个杂毛,也值得我来寻私仇?”邱远不屑道,“以下愚这身本事,若要寻仇,杀光这几个杂碎比杀羊宰鸡还容易,何须费这么大周折?”

    云济道:“不错,他并非为了寻私仇。以我的推断,他原是在暗中监视延丰仓的官吏,发现他们在策划一桩大事。而戏班子里最擅口技的巧舌儿,已经改行做了延丰仓的庾吏,他偷偷雇用戏班子里这帮旧识,来一起做这桩大事,是不是?”

    “没错。下愚早知延丰仓有问题,可竟然连郭闻志的账本都扳不倒他们。正月十六就要开仓放粮,他们肯定还会耍手段。那天我跟踪巧舌儿,见他请了灯芯儿、皮影儿和丑驼儿喝酒,隐隐听他说要做一桩大事。但究竟是什么大事,却没有听清楚,只知跟延丰仓存粮有关。”

    云济继续道:“你虽然本事不小,但想查延丰仓的猫腻,非得借助官府之力不可。所以你才连犯两案,栽赃陷害,把整个戏班子都送进了大牢。”

    “可惜,开封府和皇城司都是一帮酒囊饭袋。抓住戏班这帮孙子的时候,那件大事都被他们办完了。下愚筹谋多日,就是为了官府能将他们人赃俱获。可这帮酒囊饭袋还是迟了一步,延丰仓百万存粮,居然堂而皇之地被凶兽吃了!”

    邱远说话愈发粗俗,开封府孙永和皇城司石得一都面上无光,脸色难看。

    “这怪不得他们,这桩大事延丰仓官吏准备多时,开封府和皇城司再怎么尽职尽责,仓促之间也发现不了。”

    赵顼听得云里雾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所说的这桩大事,究竟是什么事?”

    “这大事便是貔貅夺粮案。”云济解释道,“所谓的貔貅夺粮,只是一出别开生面的皮影戏。那只巨兽貔貅,不过是一只黑猫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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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将那日郑侠在开封府揭露的案情解释了一遍,赵顼和群臣听得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等云济说完,赵顼等人都陷入深思。王安石因为杨昭的死,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再陡然听到貔貅夺粮案的案情,知道事关重大,当即要求将相关官员和庾吏都召来问话。

    祖师殿太过狭隘,赵顼移驾到殿外,在钟鼓楼前的空地上设座稍歇。

    过不多久,延丰仓上下官员和庾吏,开封府办案的军巡使和捕头,皇城司负责打探消息的逻卒,一直奔走查案的狄钟、鲁千手、张无舌……所有相关人等,统统被传召到钟鼓楼下。

    听过云济的推断,刘轶急忙分辩:“那日在开封府就已经说过此事,什么皮影戏,什么猫儿假扮凶兽,都是郑侠妄加猜测。百万石存粮,纵使安排了上百艘粮船来拉,也需要十日才能拉完,一夜之间如何搬得走?”

    这一句反问,顿时引得群臣连连点头。

    一时间,一道道质疑的目光看向云济。他摇了摇头道:“很简单,这一百万石粮食,并非一夜之间被搬空的。而是日积月累,虫食蠹蛀,慢慢被掏空的。早在正月十六日之前,延丰仓就已经是空仓了。”

    “笑话!”刘轶讥讽道,“正月十五日时,沈制诰亲自带人清点过仓廪,你难道不知?当时延丰仓一百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三十二石存粮,一石都不曾少。”

    云济言之凿凿道:“不对,那时候延丰仓只有二十余万石存粮。”

    “大胆!你是在怀疑沈制诰徇私舞弊,替延丰仓遮掩吗?当时和沈制诰一起查验粮仓的,还有三部勾院的多位专勾官,难道他们都是瞎子不成?”

    “沈制诰是下官的老师,鲁专勾、张专勾等人做事尽心竭力,下官也向来敬重,怎会怀疑他们?他们只是被你等蒙蔽,清点存粮的时候,错将二三十万石存粮,清点成了一百二十三万四千五百三十二石!”

    此言一出,沈括、鲁深等人脸色陡然一变。

    刘轶哈哈大笑,向赵顼一拜:“官家,臣实在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对峙。沈制诰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能臣,鲁专勾、张专勾等人是精擅查账的老手,岂能将二十万石存粮清点成一百多万石?”

    鲁深也忍不住道:“虽说时间有限,咱们查不了太细。但就算一时疏忽清点错了,最多也就差个几十、几百石,怎可能差六七倍?”

    其他几个专勾官虽不及他莽直,但也议论纷纷,都是一脸不以为然。倒是沈括若有所思,静静地看着云济,仿佛在等他解释。

    “臣有一物可以为证,请官家准许臣将它呈上来。”

    “准!”

    云济招了招手。张无舌和鲁千手挤出人群,呈上一张图和一套木制模具。云济先将图挂在钟楼墙上,众人定睛看去,图上写着“延丰仓仓廪建置图例”九个字,并画着延丰仓各仓廪的位置分布。

    “诸位请看!”云济指着鲁千手手中的仓廪模具,“这小玩意比延丰仓的仓廪小了一千倍。那些仓廪是数年前由回回工匠所筑,圆形,尖顶,前后有两个门。仓内分为两层,中间有一架木梯。木梯为螺旋形状,从一楼旋转三周后通到二楼。”

    鲁千手头上戴着一只机栝辔头,连着短铁钳子,绑着果脯袋子,精巧而又古怪。这正是他创制的防磨牙辔头,却被云济改作他用,套在他脸上钳制他的嘴,避免他忍不住乱插话,在皇帝和群臣面前口不择言。

    鲁千手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下,将仓廪模具高高举起,揭开顶盖向众人展示仓内楼层、木梯。鲁深等人看着那模具,虽然小了些,构造却和他们见过的延丰仓仓廪完全一样。

    “据我所知,那日你们清点存粮时,乃是从下到上。先清点完一楼的存粮,再上楼清点二楼存粮。大概半刻钟后清点完成,你们再从二楼下来,从背后的那扇仓门出仓,去清点下一座仓廪的存粮。”

    鲁深道:“没错,我们从酉字仓开始清点,然后是戌字仓、亥字仓、子字仓……一直到申字仓清点完成,整整花费两个多时辰。”

    “不对!”云济摇头道,“根本不是这个顺序。你们真正的顺序,应该是酉字仓、申字仓、酉字仓、申字仓、酉字仓、申字仓……这样连续将酉字仓和申字仓各自清点了六遍!”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济指着钟楼上挂着的延丰仓布局图道,“诸位请看,延丰仓共有仓廪十二座,都是一模一样的十万石大仓。十二座仓廪分别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为名,位置也是按照十二地支排列,形成一个大圈。仓廪大圈外是参天的古松古柏,大圈内也有许多错落的松柏,正中心是晾晒粮食的大场。从任何一座仓廪向四周看,见到的都是古木参天,看不到其他景物。再加上你们清点存粮的时间,正是午时到未时,太阳高悬中天,虽稍稍偏南,但不像清晨和傍晚那样东西分明。”

    “这又如何?”

    “这就使得你们在仓廪旁边时,不能清晰地分辨方向和位置!你们以为自己清点的顺序是西、南、东、北这样旋转了一周。其实你们只是在酉字仓和申字仓之间来来回回罢了!”

    沈括问道:“你的意思是,当时只有酉字仓和申字仓里各有十万石左右的存粮,其他十座仓廪都是空的?”

    “是!”云济问鲁深等人道,“鲁专勾、刘监正,你们可曾记得,延丰仓存粮丢失之后,我们曾视察过这十二座粮仓,子字仓和午字仓的招牌被挂反了?”

    鲁深蹙眉道:“不错,洒家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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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轶道:“这有何奇怪?那个字笔画掉色了,看起来似是而非,又像是‘子’字,又像是‘午’字,被庾吏弄混了而已。”

    “是啊,小人再三解释过。年前小人曾将这些牌匾摘下来擦洗,挂上去时没认清楚,这才将子字仓和午字仓弄混了。”徐老三在旁边焦急地解释,“延丰仓每年岁末都会修缮一番,所花费的钱财也会记账。您若不信,尽管去查!”

    “我只问一句,你们上次既然是花钱做了修缮和清洗,这掉色的牌匾为何没有修?”

    “这……”徐老三支支吾吾道,“钱当然是花在紧要的地方,仓廪上的牌匾又不碍什么事,没修也情有可原。”

    “你觉得可信吗?”云济朗声道,“分明是你们乘沈制诰等人清点酉字仓的时候,将亥字仓的牌匾取下来,更换到申字仓上。等沈制诰他们查完酉字仓,你们再将他们带到挂着‘亥’'字牌匾的申字仓,然后又将‘子’字牌匾挂在酉字仓上……如此这般,诱导沈制诰等人不停地清查申字仓和酉字仓!

    “与此同时,当沈制诰等人清查申字仓时,你们派人将酉字仓的粮食搬走几十袋;清查酉字仓时,往申字仓又搬去几十袋粮食。这样一来,最后清查的结果是十二座仓廪的粮食数目各不相同,但都相差无几。不会让人发现这些仓廪中的粮食其实一模一样。”

    沈括缓缓点头,他曾派人将每座仓廪的情况登记在册。确实如云济所说,各仓粮食数目各不相同,但都相差不大。

    “不对……还是不对!”鲁深不信道,“洒家记得清清楚楚,咱们每一座仓廪都是从正门进,从后门出。然后直接进入下一座仓廪——这样只会一座接着一座,依次进入十二座仓廪,怎么可能在两座仓廪间来回交替?”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张扶老等人纷纷道:“是啊,咱们每一座仓都是从正门进,从后门出的!”

    “错了,大错特错!”云济道,“你们根本不是从后门出去的!你们每次都是从正门进,再从正门出来!”

    “你说得不对。”鲁深斩钉截铁道,“清点存粮时你又不在,怎么知道情况?洒家记得清清楚楚,每座仓廪的楼梯口都是正对着正门,背对着后门。咱们从楼梯上下来,要转到背面,从后门出去,怎么可能从正门出去?你说洒家在仓外分不清方向也就罢了,要说洒家连前后都不分,可就是欺负人了。”

    云济苦笑道:“鲁专勾,小弟可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最关键的玄机,就在那架木梯上。”

    “木梯?”

    不仅鲁深满脸诧异,从赵顼到群臣,无一不是聚精会神地看着云济。唯独刘轶和徐老三暗暗相视一眼,汗如雨下。

    云济问道:“这木梯是螺旋而上的,你从木梯上下来,能分清这木梯究竟转了三圈,还是转了两圈半吗?”

    此言一出,沈括仿佛被惊雷击中,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惊叫道:“你是说……”

    云济指着模具中的楼梯道:“这螺旋楼梯上端是固定的,下端却可以活动,而且整架楼梯都可以拉缩旋转。你们查完第一层,顺着楼梯上到第二层的时候,楼梯从下到上一共旋转了三圈。当你们在第二层清点的时候,他们早已安排了人,在下面将楼梯推着转了小半圈。等你们从二楼下来时,楼梯从上到下共旋转了两圈半,楼梯口正对着仓廪后门。常人只会记得楼梯口正对着前门,哪里知道前门早就转到背后了。”

    他讲解时,鲁千手一手托着模具,一手打开门窗,一手揭开屋顶,一手拔下楼梯钉帽,一手转动楼梯下端。众人只觉一片眼花缭乱,一时分不清几只手在摆弄模具,旋转楼梯的变化,却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如此!”鲁深等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

    “满口荒唐言语!”刘轶脸色阴沉,“云教授,你说了一大通,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谁说毫无根据?”云济道,“延丰仓仓廪的地面上,都铺着防潮的木板。我曾经仔细查探过,酉字仓和申字仓楼梯口的地板上,各有半道弧形划痕,那便是你们挪动木梯时留下来的。不仅如此,在划痕的尾端,还留有两个显眼的钉孔,显然是固定木梯所用。若想确认此事,只需进入仓廪,试试看那木梯能不能旋转移动即可。”

    “木梯能旋转又如何?仓廪挂错了牌匾又如何?这就能说明我们偷梁换柱,欺瞒沈制诰等诸位官人吗?”刘轶辩驳道,“延丰仓一百二十多万石存粮,不仅沈制诰亲自清点过,在延丰仓的账本上也记得清清楚楚。若当真只有二十多万石存粮,那账本如何对得上?”

    徐老三也在旁边帮腔道:“小人真不敢欺瞒诸位官人!在沈制诰前来查账的第一日,郭闻志就拿着那本私账来告状。那账目您也是亲自查过的呀,咱们延丰仓的官账和那本私账是对得上的!若刘官人当真做了假账,怎可能和郭家的那本私账对得上?”

    “咱们就说说郭闻志那本私账。”面对刘轶的诘问和徐老三的辩驳,云济依旧胸有成竹,他从袖口中取出一本账册,“巧得很,郭护留下的这本私账,我带来了。”

    眼见他随身带着账本,明显有备而来。徐老三和刘轶眼底都有深深的惧惮。

    鲁深、张扶老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对云济的脾性颇为了解,难道账册里当真有蹊跷?可若当真有问题,他们怎会查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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