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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她所知晓的一切》完结-1999年川江市姜家灭门案迎来转机-作者:桑文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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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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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她跟着人群在林间缓慢行走,感受到杂树林中徐徐而至的清风,鸟儿在头顶的不远处鸣叫,秀丽的野花在小径边肆无忌惮地冒出头。长长的树枝仿佛要抓住太阳似地伸向云霄,有蝉鸣从中倾泻而下,灼灼日照下,有自由的红面野鸡悄悄踱步走出树林。
      齐安雅突然觉得胸中堵着的一团闷气散开了,她终于真正接受了小姨永远离这个世界而去这个现实。她只但愿小姨的灵魂慢慢地从冰冷的海水里漂浮起来,在天上俯视人间的时候,也曾看见了这样的美景。
      等到他们从真夜村回到小镇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已经没有去奉兰县的巴士了,载他们回来的司机也说这里的夜路不好开,好多地方照明不行,所以他最早也只能在第二天一早再载他们回县城。虽然这有为镇上旅社拉客的嫌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
      他们在旅社楼下的小饭馆里吃了饭。经历了一天的旅程,齐安雅于孝文和三个年轻人已经玩得很好,五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双方相谈甚欢,突然其中一个低头看手机的男孩发出了一声惊呼,他说,“快看热搜,好像刚刚破了一个陈年大案。”他紧盯着手机屏幕,“川江警方发布消息,九九年央谭路灭门案有了重大进展…”他抬起头,看了一下桌上的其他人,“川江,是川江的案子。”
      齐安雅和于孝文也赶紧掏出手机查看那条热搜,热搜里是犯罪嫌疑人田某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在那条新闻下面,还有一条热搜“一位川江老刑警的痛与梦”,于孝文心里一沉,点开一看,果然写的就是于建新,不过幸好没有照片,名字也是“于刑警”。
      于孝文仔细看了一下文章的内容,虽然受访者是于建新,但很大的篇幅都是在写冯望。饭馆的老板娘上了菜,她是个热心肠的大嗓门,她豪爽地招呼大家先吃饭,吃完饭再看手机。大学女孩跟老板娘聊了起来,老板娘说他们这几家人都是亲戚, 她丈夫和旁边中药店的大夫是亲兄弟,对面开电器修理铺的人是她小堂舅。
      于孝文放下手机,但脸上还是带着忧心忡忡的神色。齐安雅明白他担心什么,本来于建新就对辛苦的侦查工作恋恋不舍,这样一上热搜,吸引来更多的目光和鼓励,老爷子怕是更难彻底放下了。她知道于孝文想快点回去盯着老爹了。
      饭后众人都上到二楼的旅社房间里去休息。齐安雅虽然身体疲倦但精神还是兴奋的,她和同样如此的于孝文聊了很久。她说起了自己的妈妈身体刚出问题的那段时间,自己和佳卉都尽可能地陪她去医院。那个时候她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总觉得妈妈应该还可以陪着她们很久,可妈妈的身体每况愈下,接着就去世了。齐安雅有很多想对妈妈说的话,想与妈妈一起做的事,现在都没有机会了。
      “我现在再回想那段时光,总觉得它教会了我一件事。”齐安雅说,“不要等,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要立刻去做。”她躺在于孝文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将心呈现出来,它将拯救你,如若不然,它将摧毁你’。这是我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我很喜欢这句话。”
      “孝文,我是真的爱你。”她的胳膊把于孝文箍得更紧。
      “我也爱你,真的爱你。”于孝文亲了亲她的头发。
      齐安雅的心里有惆怅也有幸福,她想起妈妈,想起两个小姨经历过的事,怜悯之情便会像睡意一样无声地来临。生活中的黑暗与痛楚,就在四周埋伏,伺机侵略生活里的安稳与明亮,且多半不可抵御。但人们在经历了它们熬过了它们之后,还是要活下去。
      旅店房间的墙壁很薄,齐安雅听见隔壁传来隐隐的叹息声,不知道是不是睡在隔壁的人被他们聊天的声音打扰到了。
      她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想要尽快地进入梦乡。他们应该尽早回到川江去,他们也该回到属于他们的庸常的生活中去了。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那个小镇。上车前,齐安雅回望那条街,还有远处隐隐可见的真夜村的山林。她知道自己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但她想记住这一切。
      街边那个被小女孩用来当作桌子的围棋板不见了,齐安雅这才意识到原来棋板下面支撑着它的,是摞在一起的三块平整的石头。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但经历了昨天的事,她已经不再草木皆兵地认为什么事都与自己的小姨有关,她微微一笑,上了会载着他们离开这里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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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5章 .
      上热搜是于建新没有想到的事,老同事老邻居还有熟人们的电话微信如密集的轰炸般让他招架不住。他给王睿明打电话,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内部刊物的记者来访问一下吗?怎么一下子弄得手机上到处都是。幸亏当时我坚持不让他拍照,要不然岂不是现在谁都能看到我的脸?”
      王睿明笑了,他说:“师傅,好事不出门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这都什么年代了,您也该在信息时代的大潮里学游泳了。”
      “但是这案子还没有完全办完,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宣传是不是不太好?”于建新心虚地说:“赵海明那头还没有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哎,师傅,咱们什么办法都想了,什么路都走了,可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只能用昭告天下这一招。都说打草惊蛇,可有的时候你不惊它,你是不会知道它到底藏在哪里的。热搜下面有向知情人征求线索的告示,我们没有明着写具体是在征求什么,但是只要是当年和赵海明有过关系的人,应该都能看懂。”
      于建新沉思片刻,说:“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就看有没有愿意主动提供线索的人了。我想再看看赵海明坠楼的记录还有尸检报告。”
      “哎呀,师傅,您还是歇着吧,剩下的事我会去做,别忘了还有小刘小孔他们,您也得给年轻人一点机会,他们都一身腱子肉,八块腹肌骁勇善战的,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让他们去做。”
      于建新被他的话逗乐了,他注意到电话里的背景音挺吵,不像是办公室的环境,他问王睿明:“你在哪儿呢?”
      王睿明说:“我在外面,今天出来办点私事。”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出来相亲。”又说,“被我妈逼的。老太太说我不去的话她就带着媒人杀到我们单位去, 你说这是不是不讲理?”
      “那这次介绍的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说是她在人民公园相亲角认识的,说是和女方的母亲一见如故,然后女方的条件她也摸透了,她特别满意。也不知道她跟人家说了我什么,反正女方母亲好像也觉得我还行,今天这场相亲就是她俩安排的。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出来的。我去请假的时候才知道我妈已经跟领导打过招呼了,太可怕了,她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于建新有点想笑,可又觉得王睿明的抱怨是真心的。他只能安慰王睿明既来之则安之,珍惜机会好好表现,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挂电话之前,王睿明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说:“对了师傅,唐世渊把唐美静接到他那边去了。听说还找了一个保姆照顾她。他本来还想跟谭玉芝复婚,可谭玉芝没同意。”
      于建新说:“也许换个环境,远离川江,对唐美静也是件好事。”
      “还有,田启泰的事一出,他们以前的高中同学也跟着知道了唐美静疯了的事,还说要来看唐美静,当时电话打到队里,我们帮着给谭玉芝转达,可是被她拒绝了。她说她现在谁都不想见。”
      “她估计也没有勇气见,唐美静虽然是姜鹏的受害者,可他们一家却毁了安小寒,毁了安家一家。”于建新愤慨地说。
      王睿明跟着叹了口气,“是啊,可惜当年高考顶替的事已经不好查了,她们的班主任已经去世了,当年招生办的负责人也早就退休,你找人家一问,人家就说,什么?竟然有这种事?哦,那事是郝主任办的,再一问,郝主任人呢,哦,郝主任已经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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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于建新只能摇头叹气。王睿明说:“师傅我先挂了,我好像看见来和我相亲的人了。先不说了啊。”
      电话挂了, 于建新走回里屋,翻开了几本自己的旧笔记,他其实是可以回队里申请看以前的卷宗的,但人红是非多,他也不想在此时抛头露面,省的别人以为他是故意出来炫耀功劳求赞扬的。
      找到记载着赵海明坠楼的那几页,于建新逐字逐句地读了好多遍。他一直记得那天,那是大年初六的拂晓,空气里隐约还有鞭炮辛辣的火药味。赵海明被上早班的清洁工发现,呈俯卧状趴在一栋大楼后面的暗巷里。他的眼睛睁着,两个拳头紧握,不甘心的样子像是要捶打大地。
      他的身上没有带多少东西,裤子口袋里有七十块钱和一个避孕套。上衣内兜贴近心脏的地方,放着那封类似于自白信的遗书。
      他的头发和指甲都很干净,身上的衣服也像是刚换的。如果他是在姜家命案发生的那一天到过姜家,那他肯定在那之后洗了澡换了衣服。但他们查了所有赵海明关系网里的人,他们都说没有见过赵海明,赵海明更不曾在他们那留宿。
      姜家的灭门案一出,警方挨家挨户地排查,人人都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所以压根没人敢撒谎。曾经跟着赵海明混的一众小弟里有人反映,说他最后一次见赵海明就是大年初一的早上。他说当时的赵海明看起来很不好,阴沉着脸,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小心翼翼地叫了声赵哥,赵海明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又说,赵哥春节好。结果赵海明突然炸了,他说,我好个鸡巴好。小弟这时才注意到赵海明手上的袋子里都是纸钱香烛之类的东西,恐怕是要去给他弟弟上坟。又有人说,赵海明赌博,在外面欠了一大笔钱,再不赶紧还钱,追债的就要上门了,所以他早就是焦头烂额。这都是除了要报复打了他的姜鹏以外,会令他直接登门伤害姜家人的动机。而姜家的血案现场也确实发现了他的指纹和鞋印。警方在大年初三就找到了赵海明的住处,可垃圾堆一样的屋子里,并没有他的半个影子。
      当时川江城里包括县里乡里的各大宾馆旅店招待所也都被查了一遍,都没有赵海明的投宿记录。也就是说,从大年初一直到他的尸体被发现这段时间里,他的行踪成谜。而从他死前的身体状况来看,即使他再惶惶不可终日,他也应该过得还行,最起码胃里有食物,身体很干净,衣服也没有异味。至于他口袋里的那个避孕套,他的小弟说那是赵海明的常规操作。毕竟他是做这一行的,所以不管走到哪都带着这个,也算是利人利己吧。
      赵海明死后,以前跟着他混的一众小弟也作鸟兽散,他手底下的那些小姐,有的从良,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跟了别的大哥,也有的下落不明。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如暴君般阴晴不定的赵海明死了,这让他们一时间陷入了一种短暂又可怕的空虚状态,服从早就成了一种本能,而现在,自由从天而降,如同一件精密的科学仪器,他们茫然无措地拿着它,一时间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用。
      姜家命案的四个死者里,只有魏欣的致命伤是颈部的刀伤,而并非田启泰的短斧造成的砍伤,法医的报告里说,根据她颈部的伤口推测出的凶器应该是类似于美工刀之类的刀具。美工刀,如果真的是美工刀,那很有可能是赵海亮用过的那把。
      可搜遍了赵海明的住处也没有找到那把刀,他的身上没有,大楼的天台上,每一层的垃圾桶里,附近好几个街区的垃圾桶里都被警方找了个遍,还是没有。
      于建新一直有种感觉,他觉得赵海明坠楼的那天,他的身边应该还有别人。
      于建新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回想自己自一九九九年到现在这二十年的旅程,他忍不住叹气般地长出一口气。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而他循路而前,满怀斗志,也满怀痛苦。
      于此同时,在离他车程十几个小时的地方,一个中年女人正望着屋子外面发呆。手机上的新闻被她看了无数遍,她盯着那些方块字,直到眼睛发酸,直到自己差点都不认识它们。她放下手机,慢慢地走进里屋,从大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抽屉的角落里取出一个装满碎布头的塑料袋,袋子被那些五颜六色的碎布塞得很满。她使劲捏了捏,这么多年了,裹在那里面的东西还在。似乎是一种提醒,发生过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把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自己又走到外面的铺子里。店里没有什么人,她在桌子前坐下,逼迫自己不要再看手机,眼神四处望了一番,最后还是落到了门口的那三块摞在一起的石头上。是石头,也是石桌,平整的,稳当的,严丝合缝的,不离不弃的。它们让她想起往事,想起悠悠岁月。
      这个时候女儿却急火火地跑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妈,妈,我大娘切菜把手给切了,让你过去看看呢。”
      她赶紧着急地站起来,女儿这个时候突然又笑了,她调皮地说:“大娘说她切菜的时候我大爷路过她,刚好放了一个响屁,然后把她吓的手一抖,才把手切破了皮。这会大娘正骂他呢。”
      她也跟着笑了,从店里取了点白药和创可贴,她跟着女儿往旁边的饭馆走。女儿走路没看路,笑呵呵地差点被门口的台阶绊倒。她担心地伸手拉住她,“露露。”她叫女儿,看女儿还是疯疯癫癫没正形,她假装生气地叫她:“梁白露,你看着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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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6章 .
      替大嫂包扎好了伤口,她顺道帮大嫂把桌子收拾好。露露凑过去问,“大娘,手还疼不疼?以后切菜可得小心点。”大嫂笑眯眯地说:“只要你大爷不要再放屁崩我,我就很安全。”说完还嗔怪地瞪了路过的大哥一眼。露露哈哈大笑,大家也都笑了。
      她望着眼前的一切,想要拼命地记住。她在心里默默地做好打算,自己要不露声色地让接下来的这一天尽量的完美。她知道,女儿一定不会忘记这一天。并且终有一日,在她长大成人后的某日,她会知道,也许还会理解在这样的一天来到之前,她的母亲曾经走过了怎样的路。
      她没有刻意地做出任何让人生疑的举动,依旧是那个颔首微笑的她。很多年了,家里一直都是这样,大哥大嫂俩人都是性格开朗大嗓门也爱笑的人,而他们的弟弟和弟媳都是内向少语的人。大哥大嫂家的独生子在外地上大学,露露被街上的大人们惯得不成样子,她在这里长大,一条小街从这头跑到那头,也跟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去附近的村里,像小鹿般在山林间好奇又灵巧地奔走。她望着露露,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类似于树木未经修剪过的野生力量而欣喜微笑。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将来无论这孩子需要面对什么样的真相,都不要丧失掉这种力量。
      她用抹布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摆好餐具,帮着大嫂把饭菜摆上桌,然后告诉露露,“去叫你爸吃饭。”露露甩着辫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老梁进来了。他在餐桌前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露露乖巧地接过他的拐杖,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墙角。
      老梁上过两年的中医学院,后来还给县里的一个老中医当过几年的关门弟子,初遇她的时候,他还是小梁。那个时候他刚从县里回到镇上,哥哥嫂子帮他盘下了自家饭馆旁边的门脸,给他开了间中医铺。
      小梁生得秀气,偏偏是个跛脚,家里的老人走的早,哥哥嫂嫂操心他的终身大事,找媒人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姑娘见面,有的是乡里的,也有邻村和县里的。可他偏偏对旅馆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姑娘动了心。他偷偷地跑到旅馆的柜台后面去翻住客登记表,看到了她的名字“冯结”,姓冯,不是洁白纯洁的“洁”字,而是结束的“结”字。后来的有一天,他问过她,名字里的这个结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她想了一下,说,“万事有始有终,也许我的父母只是希望我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吧。”
      她说家里的父母早亡,自己来这儿本是要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可到了这里才发现,人家早在多年前就搬走了。她一时间没有想好该去哪里,所以只能先住在这里。
      她很少说话,但对人很和善。那个时候餐馆里的服务员回乡下结婚了,大嫂只能餐馆和旅店两头跑,还得管儿子梁峥。有一天急火火地从楼上往楼下跑的时候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原本以为只是扭了脚,可当天晚上就开始流血,小梁听见大哥的惊叫,拄着拐,赶过来给嫂子号脉,才发现大嫂流产了。
      大概就是在大嫂做小月子的那段时间里,她开始在店里帮忙。一开始是帮忙带小峥,后来也帮大哥招呼来店里吃饭的客人。食客里大部分都是路过这里的跑长途的司机,有的司机见她年轻,忍不住言语挑逗一番,有胆大的也敢直接上手。有一次,一个司机趁她转身擦桌子的时候摸了她屁股一把,结果一向内敛的小梁竟然抡圆了拐杖就打破了那人的头。
      他这样一闹,大哥大嫂几乎是当场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后来嫂子跟她聊天,问她愿不愿意就留在这里。还说,如果她愿意,可以把二楼的旅店交给她管。
      她自然明白嫂子的意思,她也是不讨厌小梁的。她考虑了几天,不是为自己考虑,而是为了小梁和这一家人权衡利弊。沾染上像自己这样的人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但小梁的心意似乎很是坚决。怕她最终会拒绝,小梁在寝食难安了几天后终于鼓足勇气来找她。
      镇上没有什么浪漫的地方,她跟着小梁慢慢地走到了小镇的最西头的小庙外。她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下的小梁看起来并没有比白天的时候更英俊,但他是那么的真诚。他说自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但对她而言,只要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就都是实话,也都会做到。她看着小梁,看到小梁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自己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太过动容的神情而感到失望,走神间,她的眼光略过小梁,再次看到了他背后的那硕大的月亮。
      那月光让她想到了一个人,也想到了在她们分开的那一天,她在月光下嘱咐自己的话。她红着眼眶低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她挂着泪问小梁刚才说的是不是都是真心话。小梁被她的泪珠震撼了,爱情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甩开拐杖,用尽全力把她拥进了怀里。
      她在小梁的怀里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这样也好,她想。起了风,小镇温柔的风里,她听见有街坊大婶欢喜的窃笑,他们肯定以为这条街上很快就会再添一桩喜事。
      但喜事是在一年以后才办的,并且只办了酒席。没有双方父母,近亲就只有小梁的哥哥嫂嫂。新婚之夜,小梁激动地全身发抖。她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小梁的身体扣上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反感,以为自己会想起在祯海,在南中的事,可是小梁很温柔,身体也很笨拙,他像只无所适从的蜘蛛一样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脚该摆在哪里,只能呆呆地盘在那里。他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对不起。她被他满头大汗却又锲而不舍的样子逗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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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在自己真心发笑的时刻,她都会觉得活着是一件令人诧异的事,人不管经历了什么,哪怕是再惨不忍睹的事,也还是会照样活下去,有时还能畅怀大笑。
      她和小梁结婚后就住在中药店的楼上,好几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怀孕。后来在嫂子的催促下两个人去了县里的医院检查,这才知道是小梁的毛病。中药店里就有补药,他从小梁喝成了老梁,依旧没能让她成为母亲。直到那一年的冬天,旅馆里住进了一对年轻人,投宿的时候是在夜里,姑娘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脸色苍白,两个人都是外地口音。两个人付了一个礼拜的房钱,住进了二楼最西头的一个标间。过了四天,他们说出门买东西,小伙子搀着姑娘出了门,从此一去不返。她上二楼打扫卫生的时候听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了小猫一样虚弱的婴儿哭声。
      派出所的警察说这俩人留下的姓名和地址都是假的,孩子怕是得送到福利院去。她抱着孩子问老梁能不能把这个孩子留下来。老梁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她又问老梁:“孩子跟你姓了,那名字能不能我来起?”老梁说:“你想起个什么名字?”她说:“梁白露。”老梁问:“有什么说法吗?”她说:“二十四个节气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白露。”老梁说:“可现在也不是白露的时候啊。”他翻了翻桌子上的台历,“现在应该是小寒。”
      她的心底微微一颤,还是口气坚决地说:“就叫白露,白露比小寒好太多了。”
      老梁自然不会明白那个时候她话里的意思,但也许他很快就会明白。她望向老梁,这过去岁月里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丈夫,他比她好,他做到了曾经的承诺,对自己从无虚言,而自己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她又望向坐在老梁身边的梁白露。从她还是个皱巴巴的带着脐带的小东西的那天起,自己就没跟她分开。为了正式的收养她,她才和老梁去领了结婚证。去登记的那天,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命运交给了老天爷。可他们顺利地领了结婚证出来,回到家以后,就给梁白露办了庆祝百天的酒席。她举杯致辞,揽下了不育的黑锅,她说老梁是个真爷们,没有因为这个就抛弃她,而他们自然也不再生孩子,所以梁白露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她真心地恳求,希望街坊邻居们能为这个孩子祝福,也请大家永远都不要告诉她,她曾被不懂事的亲生父母抛弃在冬夜的小旅社里,她就是他们夫妻俩永远的珍宝。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梁白露成了她的命。她早就告诉过自己,你早就死在了九九年川江的春节里,你的命早就没了。至于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那都是神额外的恩赐。
      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一点点地长开,与她密不可分。她抱着她,把脸贴在她的粉嫩小脸上,忍不住流下泪水。在她最想安慰自己的时刻,她甚至觉得,这个孩子其实是另一个叫白露的人送过来给自己的。她无法陪在自己的身边,所以她给了自己一条命。她通过一个幼小的婴孩找到她,塑造她,窥进她,变成她的一部分。从此她的命里有了新的牵挂。梁白露登上莽莽高山,她也跟着眺望远方,梁白露吸入林间空气,她也会变得神清气爽。
      睡觉前,梁白露洗了澡,她耐心地帮孩子把头发吹干,把孩子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一洗干净。她告诉老梁,自己怕是得回老家一趟。老梁诧异地停下手里装药的活,转过身来看着她,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笑着说,老家的一个久不联系的远方表姐,突然给自己发来微信,说家里有个姨姥过世了,自己小的时候那个姨姥还给过自己压岁钱,所以自己想回去看看,在老人家的坟前磕个头。
      老梁想了一下,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她说:“不用,你还有铺子要管,再说咱们都去了,露露怎么办?我也不想总是麻烦大哥大嫂。”
      老梁点点头,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明天一早就走,自己会尽快回来。老梁嘱咐了她几句,让她到了富安就给自己打电话。她点点头,本来还想再说一点感谢的话,可又不想让老梁起疑心。老梁又转过身继续去忙了,她呆呆地望了老梁的背影一会,然后上了楼。
      “将心呈现出来,它将拯救你,如果不然,它将摧毁你。”她想起那句话。往事终于追上自己了。她的心里竟也没有大难临头的慌乱,反倒是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沉静。
      她又把手机上关于九九年川江央谭路灭门案的所有报道都看了一遍,她震惊于真凶竟然是田启泰,也诧异于那里面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录。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她也看到了这则新闻了吗?她也像自己想要见她那样迫切的想要见到自己吗?
      她又忍不住望向窗外,望向门口的那三块石头。
      她太想知道了,她自然也明白,想要知道她的下落,必然得用某些只有她才知晓的真相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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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
      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的时候,她从药铺的后门离开了。老梁睡得不沉,她尽量压制住的声音还是惊动了老梁。他迷迷糊糊地说,注意安全。她说好。他又翻了个身,睡着了。经过露露的房间时,她硬是狠下心没有进去再看看她。她怕孩子一见她就露出来的笑脸会让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再次垮掉。
      她站在小镇的路边等到了第一班去县城的班车。到了县城,她直奔长途汽车站,上了去峻醇市的车。到了峻醇市再转高铁去川江。在小地方呆的久了,出现在自己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流让她感到紧张和不自然。她觉得比起回故乡,她更像是个初次离开故乡要去远方的旅人。
      直到她在高铁的座位里坐定,她全身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渐渐松弛下来。列车载着她急速飞驰,她焦躁的心渐渐沉下去,沉下去,碰到水底,一些陈年的灰被搅腾了上来,像是老茶杯里的茶根。窗外的景色如告别般地向后退去,她不忍再看,慢慢地闭上眼睛,大幕变黑,心里的影像却清晰了起来,她看清了,那是一九九九年的二月十六日,农历的大年初一。
      那天,她正一个人在旅馆的小房间里吃着用温开水勉强泡开的盒装方便面,突然有人敲门。她吓了一跳,她没有欠房费,住的房间也是单人间,她知道不可能有人找她,就只当是有人敲错了门。可那人不走,还是敲。她终于只能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走到木门背后,压低声音问:“是谁?”
      门外的人说,“是我。”
      她听出了她的声音,赶紧拔开插销让她进来。
      “怎么突然来了?”她问。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姜绪柔不是自己来的,跟着她进来的,还有一只吐着舌头看起来像是在笑的小京巴。
      “这就是欢欢?”她惊喜地问。
      姜绪柔点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屋里,“让你省钱,你也不用这么节省吧。”又看了看她桌上的半盒只剩面渣的泡面,“你就吃这个?怎么说也是新年啊。”
      “不想出去,放心不下屋子里的东西。”她说着,指了指冰箱。办入住的时候,她特意给老板娘多加了五十块钱,让她给这个屋子里搬了一台小冰箱,她说自己有糖尿病,每天都需要注射胰岛素。
      姜绪柔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沉思片刻,又站起来,说:“不行,你还是跟我出去。咱们去买点吃的。你也不能总是只吃方便面。”
      她问:“那东西怎么办?”
      姜绪柔想了想,说:“带着一起去,反正只出去一小会,应该没事。”她牵着欢欢走到门口,“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有家卖牛肉面的还在营业,咱们先去吃一顿再说。”
      “你这样出来,没事吧?”
      姜绪柔笑了,“没事,多亏了欢欢,它吐在姜运阳的车里了,姜运阳就赶我下车,让我坐姜鹏的车回去。”注意到她变得紧张的神色,她又接着说,“然后姜鹏和我吵了一架,又把我和欢欢赶下了车。所以我们才来这里的。”姜绪柔看着欢欢说,“全家还是你最好,等会回去我给你煮鸡胸肉吃。”
      欢欢像是听懂了似的更欢快地摇尾巴。
      她取出背包,打开冰箱,把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在背包里放好。然后她锁了门,背着包跟着姜绪柔和欢欢出了旅馆的大门。
      她们去吃了牛肉面。小面馆里,她们俩是仅有的食客。老板不许欢欢进店,她们只能把它栓在店门口。她们举着手里的易拉罐干杯,“新年快乐!”她说。她们在对视的目光里浅笑。她依然记得自己那个时候的心情,不安,更多的是期待。崭新的巨变近在眼前,它的摧毁力到底有多大,她们谁也说不准,但建立新世界的第一步就是要打破旧世界,必须如此,别无选择。
      面馆的老板不是川江本地人,他说今年老婆孩子都来了川江,所以他们也不用回老家,就留在川江过年。他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问她们怎么大年初一还出来吃面,不跟家人过年吗?姜绪柔指着她对老板说,她就是我家人,她是我妹啊。她兴致不错,笑嘻嘻地对店老板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俩大年初一来你店里吃面,也算是和你一起过年了。她冲着老板举起手里的易拉罐,祝你新年快乐!
      老板被大年初一的吉祥话感动了,他站起来,进到后面的厨房里切了一盘酱牛肉,端上桌的时候说是送她们的,算是新年礼物。她们说了谢谢,然后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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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那是她们最后轻松的时刻,她们把那盘泛着善意的牛肉吃得精光,她们觉得它像是某种暗示,新的一年里,巨变完成后,她们将会遇到更多温暖善良的人。那盘牛肉不仅味美,更是代表吉兆的宝物。
      从牛肉面馆出来,姜绪柔说要送她回旅馆,但回去之前得看看附近有没有哪家商店还开门,她想再给她买点吃的。她说不用,又执拗地说,今天还是我送你回去吧。她把旧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尽可能让自己消瘦的脸陷在阴影里,“我送到马路对面,看着你进去就行。”她说。姜绪柔望着她,然后微笑着说:“好吧。”
      她们没有打车,而是决定带着欢欢一路走回去。欢欢走累了她们还轮流抱了它一阵子。她们聊了很多,她说起自己曾经的梦想,说起安家住过的小巷,妈妈的酱菜,爸爸的拐杖,姐姐美丽的眼睛,还有小巷里的邻居。姜绪柔说起了自己叫骆白露时的时光,她说她最近频繁地梦到自己的妈妈,她只是在梦里温柔地看着自己,什么也不说。她叫她妈妈,她也不回答。后来,她又说起了今天和姜鹏吵架的事,她说,“算起来有好几年了吧,他都没有跟我说过话了,结果今天一下子说了那么多。”她有点感慨地低下头,抬起头的时候她说:“他告诉了我一些事,不过他说的话我也只能信一半。”
      她们两个人故意放慢脚步,本就挺远的路被她们不断地拉长,再拉长。天已经黑了,早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她有点担心地问:“你回去这么晚,他们不会骂你吧?”
      姜绪柔笑着摇摇头,“过年就只有这点好,姜运阳这个人迷信,大年初一骂人会影响财运,所以应该没事的。”
      她们在梦仙居对面的马路上停了下来。她说:“你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姜绪柔从衣服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塞进她的手里,“再坚持几天,应该快了。”
      她点点头。姜绪柔又说:“我还有一个新年礼物要送给你,但等事情办好以后我再给你。”
      “什么啊?”她笑着问。
      “是惊喜。”姜绪柔调皮地笑了。
      她的那个笑犹如进入永夜前最后的星星,现在每每想起来,还让她的心脏难受的收紧。
      她看着她牵着欢欢过了马路,进了小区,转了一个弯,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惆怅地转身,手里的钞票上似乎还有她手指的余温,她舍不得用它打车,可又知道自己不能再走回去。所有的人都在家里与家人欢度春节,路上没有什么营运中的出租车,她发了一会呆,最后决定走到下条街去碰碰运气。她低着头,沿着路一直走,还没走到下条街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身去,看到了脸色惨白五官几乎扭曲的姜绪柔。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姜绪柔,即使是她们看到大雨里手持美工刀朝她们靠近的赵海亮时,姜绪柔的脸上也从未出现过如此慌乱失控的表情。
      她听见自己的心落到胸腔底部的撞击声。她明白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出现了重大的错误,怕是大事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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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
      “怎么了?”她望着姜绪柔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也带着颤。
      姜绪柔的手摸上了她肩上背包的带子。“我怕是得用一下这个。”
      “为什么?”她碰上了姜绪柔的手,那手僵硬冰凉,是那种从内核里渗出的凉。
      姜绪柔上前一步,凑到她的耳边,“赵海明怕是来过了,没想到他这么狠。”姜绪柔叹了一口气,然后又说:“全家人一个不剩。”
      姜绪柔的话让她像被下了咒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是炸了,坏了。她有很多话想问,可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什么都听到了,也听明白了。她什么都不用问,不用说。
      姜绪柔从她的肩膀上取下了背包,然后说,“你快点回到旅馆里,我过一会儿会去找你。记住,走远一点再打车。”
      她看着她把那个背包背到自己的背上,然后又往梦仙居的方向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在真实世界里只过了几秒钟,但在她觉得是被拉长到永恒的那几秒过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跟她过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奇害死猫,但是如果不好奇,自己也还是会永远被那份没能实践的好奇而折磨。她把帽子拉得更低,然后走到了梦仙居小区的门口,她以为会有保安在看门,但她忐忑不安地望了一番,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她低着头,推开虚掩的铁栏杆侧门,走了进去。
      到了二号楼,她进了楼道,很黑,但声控灯很敏感,她轻轻的脚步刚踏进去,灯就亮了起来,突然而至的明亮吓了她一跳,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想起刚才姜绪柔的话,觉得自己的腿膝盖都在发软。她盯着眼前的台阶,生怕自己会摔一跤,这个时候她注意到有几级台阶上有看起来像是滴落状的血。
      紧紧闭着的嘴唇里,她咬紧牙齿,心砰砰直跳,她却没忘记提醒自己要轻点呼吸。
      终于到了三楼。她之前听姜绪柔说过,三楼这一层的两户都是姜家的,姜家人常用右边的门,左边的门是后门,不常用。她把手缩在羽绒服的袖子里拉了拉右边那扇门的门把手。门锁着。她不敢敲门,于是只能挪到左边的那扇门,再拉,竟然开了,她只拉开了一条缝,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她必须得捂住,紧紧地捂住,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惊叫早已经在胸膛里炸开。
      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在楼道的光还能照到的地方,她看到一个中年女人躺在地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那伤口里流出黑色的血已经在她的脑袋下凝成一滩膏。她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在想要闭上但还没闭全的那一秒里被吸走了灵魂。
      她被自己捂得快要呼不上气,只能松开手,但没松几秒又赶紧捂上。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怕自己仅是大口呼吸都会惹来别人的注意,她知道,姜绪柔还在那间房子里。
      她又朝着那个缝里看进去。她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黑的,又或许只是自己在受到严重刺激后产生的错觉,收回目光的时候,她尽力不去看女尸的眼睛。但她的眼白是那么的显眼,像是小孩子们玩的那种奶白色的玻璃弹珠。毫无生机,却在黑暗里闪着不详的光。她压根无法避免。
      她听见屋子的深处有人在说话。她心里大惊,难道屋子里除了姜绪柔,还有别人吗?
      她连呼吸都忘了,只是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听屋里的动静,是姜绪柔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具体说什么她听不清楚,但她听到了姜绪柔说了“欢欢”。她的眼泪就是这个时候下来的,她意识到了,姜绪柔是在跟欢欢说话。
      她不敢再久留,姜绪柔压根不知道自己也跟了来。她没法帮她的忙,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要给她添乱。她轻轻地用袖子挡着手把那条缝合上,然后像狗一样地爬了几步才挣扎着勉强站起来。
      她跌跌撞撞的,又尽量不触摸到任何东西地下了楼。她裹紧自己,双臂抱住自己,低着头走进了暗夜里。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离梦仙居差不多有七八个街口那么远的时候,看到了一辆停在公交车站牌附近的出租车。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她没有告诉司机小旅馆的地址,而是说了离那不远的另一个地名。司机看她面无血色的脸,好心地把车里的暖气调得更大。下车的时候,她给了司机一张一百的纸币,然后就直接下了车,司机觉得遇到了古怪却大方的客人,高兴地在她身后祝她春节快乐,她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
      她回到旅馆,心神不定地在房间里等待姜绪柔。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自己的旅行包里找出一件旧文化衫,然后把屋里自己所有碰过的东西都擦了一遍,桌子,门把手,床头柜,都被她潦草地擦了一遍。可擦到一半,她又停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在富安的那对老夫妻家看过的一本书,那里面有一句话,大概意思就是如果某个现场不合理的干净,那反而欲盖弥彰,给侦查人员提供嫌疑人试图掩盖犯罪销毁证据的思路。她抓着文化衫,木然地如一滩烂泥般在床边坐下。眼睛盯着墙上的钟表,就那样坐了有一个小时,她听见了敲门的声音。她扑过去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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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门一开,姜绪柔像片纸一样的滑了进来。她锁好门,和她一起在床边坐下,好一阵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姜绪柔,这才注意到她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都贴在了脸上,她猜她也许没敢打车,而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时间不多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你仔细听好。”姜绪柔说,“你不要慌,不要乱,你的房费交到了几号你就住到几号,不要提前退房惹人生疑。”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几次的纸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传呼号。
      “这个号码你要记住,名字也要记住,这张纸条不能留。记住了就烧了这张纸条。离开旅馆以后,你去人多的地方找个公用电话打这个传呼,给他留言问火车票买了吗。如果十分钟之内那边没有回电话就不要再等,过几天换个电话再打,如果回了电话,你就问他是几号的火车,那边会告诉你去哪里找他,然后你就去那个地方……”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这是你去外面的办法。你是个聪明的人,只要你想,你到了哪里都可以活下去的。你有可能还得过一段辛苦的日子,也许要去餐馆里洗盘子,去旅馆里刷马桶,或者在洗衣厂里做洗衣工,但熬过去了,站住脚,就会好的……”姜绪柔又从大衣里面的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摆在她的面前。她定睛一看,是一个一个有砖头那么厚的信封,还有一个小小的像是锦囊的布口袋。
      “这些钱你省着点用,遇到急事的时候你可以用这个口袋里的东西应急,不过最好晚一点再出手,出手的时候要找小点的私人的店,我怕会有人追查……”
      她把口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一看,吓了一跳,有几条金项链,两个金戒指和一副金耳环。
      “还有,咱们必须得分开走,这样才能保证你能平安脱身。”姜绪柔盯着她的眼睛,“你得好好活下去,不要被我,被姜家的事连累了……”
      她意识到了姜绪柔说的像是要永别的话,恐慌地哭了出来,“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姜鹏今天赶我下车前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我妈其实还活着。她说她被姜运阳安置在了一个地方,这么些年她其实一直在找我,所以我想去找她。”
      “你妈妈不是在你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吗?”
      “是啊,在我印象里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也的确没有亲眼见到我母亲的遗体。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她低下头,“我本来想找机会再逼姜鹏一下,看他还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些什么,可现在也永远没有机会了。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
      “那我要怎么找到你呢?我可以发电子邮件给你吗?”她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问。
      姜绪柔温柔地看着她,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小事,姜家的事怕是最晚明天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查所有姜家人的关系人,任何线索都会被查,怕是连姜家人走过的路上的每块石头都会被翻面,所以咱们必须要断了联系……”
      听到她已经低泣了起来,姜绪柔又说:“别丧气,别灰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世界会变好的。”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她的脸上也是努力忍住不哭的表情,房间里的台灯很暗,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两个女孩在这个夜晚告别。
      看她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
      “别问,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压根不认识什么姜绪柔。你离开这里,给自己起一个好听的外国名字,忘掉这里的一切,山不转水转,如果咱们有缘,终有一天还会相见的。”说完这些,她拉开门,走了。她忍不住追出去,可只看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她回到房间,呆呆地面对窗口坐着,直到东方有了鱼肚白。沉睡中的城市就要复活,它发着光,意气风发地就要进入新一年的第二天。她知道,除她之外,所有的事物都将迎来清晨,除她之外的每个人都活着。她还知道,她一生都不会忘记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还有那暗淡的,有如无底深渊般的黑暗。
      又过了一天,旅馆老板娘来敲门,问她还会不会续住,她摇摇头,说:“年也过得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老板娘点点头,“你来川江看亲戚,什么亲戚啊,还让你住旅店。”
      她挤出一个笑,“远房亲戚,家里人口多,房子太小住不下。”
      老板娘又跟她闲扯了几句,叮嘱她十一点前就得退房。她笑着说好。
      从旅店出来,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办。发生过的一切犹如梦境,她还未来得及消化赵海明杀了姜家全家人这件事,就不得不面对自己要和姜绪柔分开的现实。她知道自己得离开川江,并且越快越好。但她知道一旦打了那个电话,自己就等于是按下了开启另一段旅程的按钮。在此之前,她还想回自己曾经住过的那条小巷看看。
      她走在川江的街头,将自己隐匿在人群里,与其他不明真相的群众一样,在看到接连呼啸而过的警车时,露出好奇惊讶的表情。
      她耐心地等到天黑,然后去了安家所在的巷子口。望着这里经年不变的破败景象,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让自己被汹涌而至的眼泪淹没。她看了一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旁的黑暗里有谁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当她看清那人的脸时,她差点被自己的恐惧当场吞噬。
      赵海明的脸阴沉的像个鬼一样,他望着她,说:“安小寒,我找了你好几天了。”
      她吓得全身僵硬,只见赵海明的那张脸,那张杀过人的脸慢慢靠近她,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他拽住,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用命令人的声音说,“你跟我走。”
      那是杀过人的手。她两耳轰鸣,心下悚然,如落进冰窟般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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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9章 .
      列车在川江的高铁站稳稳停住,她跟着人流下了车。月台很干净,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她四处张望,然后有些怅然所失地呼出一口气,这的确已经是二十年后日新月异的川江,与自己记忆里有点灰蒙蒙的地方实在太不一样了。
      从高铁站出来,她走到最近的公车站,上了最先一班进站的公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车载着她一点点靠近市中心,她望着窗外的街景,大部分都很陌生,只有在看到了标志性的建筑时才有熟悉的感觉。
      她脑中并没有明确的想要去的具体地址。出门的时候只是想着要回到川江,现在她人到川江了,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做任何计划,甚至没有提前订任何住宿的地方,因为她在心里知道,在做了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之后,会有人帮她安排住的地方。
      她在一个有熟悉站名的地方下了车,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里吃了碗米线,熟悉的味道唤醒了一些埋藏已久的记忆。
      她记得那应该是姐姐安美云刚领到第一份薪水后不久,某一天,姐姐带着她来了类似这样的一家小店,要了一份砂锅米线。姐姐让她吃,自己却不吃,说自己在单位吃过了。还提醒她要把掰开的筷子上的毛刺刮一刮。那个砂锅里有很多配菜和佐料,有切成小片的火腿肠,有鹌鹑蛋,有海带,豆腐皮,还有菠菜,香菜,花生米和小麻花。她开心坏了,没心没肺地吃了好一会,吃到脑门上都是汗。再抬起头的时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姐姐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姐姐也坐在泛着食物香气的小店里,不可能不嘴馋,但却一口东西也没吃。她不知道姐姐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在单位的食堂里吃过饭了,但她吃的饭会是这样色香味俱全,配菜很多肉汤打底的砂锅米线吗?
      她心里泛起一丝愧疚,米线被自己吃到只剩了一个汤底,只有一些不成样的渣渣还埋在汤水下面。她不能再开口问姐姐要不要吃一点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应该在一开始就问老板要一个碗,最少也得分一点出来让姐姐尝尝味道的啊。跟着姐姐从小店里出来的时候,她一直羞愧地低着头,为自己的自私和不懂事懊恼。
      不想了。她逼着自己停止回忆,然后快速地把碗里的米线吃完。本来她还想去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但现在她觉得还是不要节外生枝,趁着自己意志还坚定的时候要快刀斩乱麻地不给自己留任何退缩的余地。
      她用手机查了查地图,然后过了马路,走了二百米,进了一家派出所。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齐安雅和于孝文正坐在民政局里,两个人的眼神都紧张又欣喜地落在工作人员手里的那两个即将属于他们俩的红本上。登记结婚是齐安雅提出来的,他们一回到川江就决定不再等。于孝文告诉了于建新,老头儿乐得笑成了咪咪眼。他又是一大早就起床搞卫生,然后又去菜市场里买食材,还在附近的饭馆里订了两个硬菜让他们送来。他给于孝文发微信,让他们办好事情以后直接回家里来,他会准备好饭菜还有红包等着他们。
      这依旧是宇宙运行,日月交替间十分庸常的一日,只是今天的于建新心中被淡淡的幸福填满,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还有自己的徒弟王睿明。昨天王睿明就跟他说和自己相亲的那个姑娘人很好,两个人初次见面的时候聊得挺投机,更巧的是,原来她就是孝文口中的那个美女同事姐姐,以前一直说要联系,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被双方的老太太一逼迫,反倒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了。他说自己已经和人家约好,明天就要出去见第二次面。
      餐桌已经摆好了,于孝文发来一张他和小雅举着结婚证脸贴脸的照片,于建新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他觉得空气中似乎都泛着甜蜜的爱意。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他一看,打电话的是王睿明。于建新以为王睿明打电话来肯定是要说私事的,也许于孝文刚刚把那张照片更新在朋友圈里被他看到了,所以他打电话过来问。谁知道一接起来,那边的语气凝重,只说了短短一句,于建新这边就炸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头声音提高了八度,基本上就是在喊了。
      “师傅,安小寒没死。她自首了。”王睿明的声音也很激动,显然他自己也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掉这条消息,“今天下午,一个叫冯结的女人去了翼门路派出所,说她要自首,接待她的民警问她犯了什么罪,她说她知道一起杀人案的内幕但是一直隐瞒至今。民警让她具体说说是什么杀人案,她说是九九年央潭路梦仙居小区的姜家灭门案。她还说她真实的姓名和身份证上的姓名不一样,身份证是假的,她的真名是安小寒。”
      于建新呆住了,被迷雾笼罩的困顿感又追上了他。他沉默了好久,然后又慢慢地坐回到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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