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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北宋历史为谜题的悬疑小说,作者: 记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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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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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云济看向鲁深等人:“正月初六,也就是你们来到延丰仓的第一日下午,郭闻志持这本账册前来告状。延丰仓从仓监到各仓账房,都是猝不及防、胆战心惊。因为他们的账目都是伪造过的,跟这本私账完全对不上。他们一合计,决定趁着你们睡着的时候修改账目,将对不上的账目都改过来。因为郭闻志呈递的账本你们已经看过,他们不能改那本私账,只能改延丰仓自己的公账。”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公账岂是那么好伪造的?”

    “如果上下沆瀣一气,入账、出账、专勾都同流合污,账本自然是可以改的。”

    “账是可以改,但时间不够啊!郭闻志头一天下午呈递上那本账册,第二日早上我们便开始查账了。”鲁深连连摇头,“郭家那本私账所记的东西虽然不多,但要想将整个延丰仓的账目改得不出纰漏,少说也得两三天,一晚上绝对不够。”

    “其实绝大部分公账无须改动,只要将和郭家私账有悖之处改掉即可。延丰仓的账目我都看过,若是请两个熟悉账目的高明账房,一天半足以改完,用不着两三天。”

    “就算只需一天半,他们也拿不出这时间来啊!”

    “所以他们要偷。”

    “偷?偷什么?账本?”

    “偷时间。”

    听闻此言,不论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还是打扇奉茶的内侍,皆十分困惑。

    鲁深挠了挠头:“云教授,你在说笑吧?时间怎么偷?”

    “要偷时间,再简单不过了。”云济笑道,“只需弄来一瓶迷药,下在你们的酒菜里。只要分量调配得合适,让你们一觉睡个一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早上才醒来,却告诉你们只是第二天早上,这时间不就偷来了吗?”

    “你是说……初六那天我们被下了药,昏睡过去,一直到初八早上才醒来?”

    “没错!”

    刘轶狂笑道:“不得不说,云教授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连这么荒唐的事都想得出来。可臆想就是臆想,不是事实。”

    云济针锋相对道:“当猜想有了佐证,那它就是实情。”

    “佐证?什么佐证?”

    “我在延丰仓查账的那两天,曾听说两件怪事。正是这两件怪事,能够证实我的猜测。”

    “怪事?”鲁深诧然道,“你是说……”

    “第一件怪事,是张专勾曾在那一夜尿了床。”

    此言一出,张扶老脸色顿时一黑,窘迫道:“云教授,揭人不揭短。你怎么和老鲁一样?这事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老提它做甚?”

    “张专勾莫怪,小弟并非有意冒犯。”云济道,“大家试想一下,张专勾堂堂进士出身,怎会在半夜尿床?就算是半夜尿急,也会被憋醒起夜,岂会尿在床上尚且不醒,天亮后才知晓?”

    他不说还罢,这么一说,张扶老更是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幸好云济见张扶老的脸色不对,立马解释道:“其实很简单,因为所有人都睡了一天两夜。这么长的时间,要忍住不方便可太难了。本来尿急了肯定是要起夜的,但当时张专勾身中迷药,昏睡不醒,这才尿在了被窝里。”

    张扶老长长松了口气,哭笑不得地道:“云教授,我可真得谢谢你。虽然有些不堪……也算是替我平冤昭雪了。”

    “老张你可莫要得意!”鲁深却在一旁哈哈笑道,“洒家那日也曾尿急,可洒家偏偏就能醒,自己爬起来去外面方便。看来在憋尿这方面,你还是比洒家差了些。”

    张扶老一张老脸顿时又黑了:“粗俗不堪,真是亵渎斯文!”

    云济却接口道:“第二件怪事,正和鲁专勾起夜有关。”

    “跟洒家有关?”

    “跟张专勾尿床同时发生的,还有一桩怪事。鲁专勾起夜去方便,不慎坠入了衙署后院的那口井里。”

    一说起此事,鲁深顿时兴奋起来:“没错,确有此事!洒家睡得迷迷糊糊,刚撒完尿,一不小心就栽到了井里。还好那口井里只剩下一片淤泥,洒家这只旱鸭子才没被淹死。当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洒家酒后手脚酸软,不比往日麻利,好不容易从井底爬上来,你猜碰到了谁?”

    云济搭腔道:“襄邑主簿钱文轩。”

    “是啊!你们说奇不奇怪?洒家爬出井后,居然已经在百里之外的襄邑。老钱家院子里正好也有一口枯井,洒家便是从他家那口井里爬出来的。”

    这桩奇遇鲁深向来津津乐道,逢人都要说上一遍,而钟鼓楼前的数百君臣,大多还是第一次听。

    “真是神佛护佑!”弥心开口道,“佛家将这种井称作‘缘缠井’,鲁专勾能坠入缘缠井,实是千金难求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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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该死的老贼,闭上你的鸟嘴!”被五花大绑的邱远大声喝骂,“狗屁缘缠井,又是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鲁深却不忿起来:“你这厮怎能胡说?此乃洒家亲身经历,难道洒家还会骗人不成?”

    云济急忙道:“鲁专勾莫要激动,骗人的不是你,而是钱文轩。”

    “老钱?他怎么骗人了?”

    “前两天,我专门派人去襄邑查探了一番。钱文轩家的后院里,根本没有井。”

    “没有井?”鲁深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洒家当时明明是从他家井里爬出来的!”

    云济长叹道:“这正是这桩怪事的破绽之处!鲁专勾,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缘缠井。你从哪口井里掉下去,当然还是从那口井里爬出来。你爬上来时,还在延丰仓衙署的后院。因为中了迷药,所以你爬出井时,已经累得昏昏欲睡。周边又是假山环绕,根本分不清楚身在何方,钱文轩骗你说这是他家,你听完来不及细看,很快又睡了过去。”

    “他为何要骗我?”

    “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延丰仓衙署的后院里!他根本没想到你会突然从井里爬上来,还面对面撞上了。被你猛然一问,他只能搪塞说自己在家。”云济解释道,“钱文轩曾在延丰仓管账,后来又做了常平司的专勾官,去年夏天调任了襄邑主簿。初六和初七正轮到他当值,按理说那个时候他应该在襄邑,但我着人查了襄邑县衙的卷宗,初六、初七两日他请了假,有事外出了。”

    钱文轩家中情况都是鲁千手所探,案情解说至精彩处,他忍不住想插嘴说话,不料嘴一动,防磨牙辔头立马被激发,撑开他的下颌,从袋中夹出一片果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塞进他嘴里。鲁千手的舌头险些被按进肚子里,直叫他热泪盈眶。

    鲁深顾不上看这古怪辔头,急问云济道:“那他为何会在衙署后院?”

    “方才已经说过,需要请来两三名熟悉延丰仓账务的好手,才能在一日两夜之间,将账目修改得严丝合缝。钱文轩是理财算账的能人,又曾在延丰仓任职,对延丰仓的账目再熟悉不过,必定是被请来伪造账目的好手之一。”

    鲁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延丰仓的贪腐案,钱文轩必然参与其中。襄邑距离东京将近百里,当时已是后半夜,他应该刚刚赶到,没想到正好撞上你从井里爬出来。你二人在那种情况下碰面,他显然手足无措。好在你当时迷迷糊糊,又很快昏睡过去,这才让他有时间弥补,假造出一桩缘缠井的奇遇。”

    “洒家明白了,你是说……洒家昏睡后,老钱将我带回了襄邑?”

    “没错!钱文轩家后院里并没有类似的石井,于是他在襄邑寻了一处有井的宅子,临时租借下来,将你安置在里面。等你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早上了。他告诉你,此处正是他家,而你是突然从他家后院的井里爬出来的。

    “要在百里之外寻一处宅院将你安置好,一晚上时间绝对不够,起码也要到第二日——这便是偷时间一事最好的证据。初八早上你们醒来之后,还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夜,只当那日是初七,丝毫没有起疑。”

    鲁深有点不敢置信,失魂落魄道:“洒家还到处跟人讲缘缠井的事……原来竟是这样吗?”

    刘轶冷冷道:“若当真如此,沈制诰他们自以为睡醒的时候是初七早晨,岂不是比真实日期迟了一日?官家钦定正月十六开仓放粮,时间若对不上,还不立马就被拆穿了?”

    “问得好!其实很简单,你偷了东西,主人迟早会发现。但只需将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主人自然察觉不了。”云济不慌不忙道,“偷时间也是如此。”

    鲁深迷糊道:“还回去?”

    “没错。你们在延丰仓查账的那几日,从没有出过衙署,所以一直不知道正确的日期。你们第一遍查完账时,以为日子是正月十一,实际上已经是正月十二。那日查完账后,你们确定郭闻志的账本只是小题大做,终于松了口气。于是沈制诰做主,让人去锦林楼请了最好的铛头,好生犒劳你们一番。”

    沈括点头道:“陈铛头是我托延丰仓的庾吏去请的。”

    “您还曾跟我说,那铛头自夸锦林楼藏了一坛三日醉,是百年陈酿的好酒,喝一杯能醉三日。铛头夸得天花乱坠,你们都不相信,非要试上一试,没想到这是刘监正等人设下的第二个局,清醒过来时,庾吏告知你们睡了一日两夜,彼时已经是正月十三的早晨。”云济顿了顿道,“实际上,你们并非从正月十一晚上睡到了正月十三早晨,而是从正月十二睡到了正月十三。延丰仓的贪官污吏就是用这个法子,将偷来的时间悄悄还了回去。”

    “可是,”沈括眉头微皱,“那日我们并非一觉睡到了底,而是中途醒过两次。”

    鲁深应和道:“洒家第一次醒来,是正月十二日清晨。洒家被庾吏叫醒,听见钟声响了好多遍,公鸡也在打鸣。洒家一出房门,就看见天边刚刚升起半个太阳。那时洒家困得两只眼皮直打架,只想钻回被窝再眯一会儿,谁知一睡就是一整天。等洒家第二次被叫醒,出门一看,太阳已经落山了。西方天边还有晚霞余光,安济坊的鼓声也刚刚响了起来。”

    沈括点头道:“正如鲁深所说,正月十二我们是被叫醒过两次的。只是三日醉酒劲实在太大,又沉沉睡了过去,直到正月十三日早晨再次醒来。”

    “你们确实被叫醒了两次,但两次醒来的时间,都是在醉酒当天的傍晚,而不是第二天的早晨和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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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沈括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人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被叫醒,能够分清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吗?”

    “这……确实很难分清。”

    “这里面的玄机,我一直想不明白,还是那日狄兄提醒了我。”

    狄钟惊诧道:“我?”

    “那天我去胡家佛堂找你,你却睡得天昏地暗,连清晨还是黄昏都分不清楚。”

    狄钟赧然道:“我当时睡糊涂了……”

    鲁深插嘴道:“云教授,你的意思是,我们当时也睡糊涂了?”

    “是,不过你们不是自己睡糊涂的,而是被种种暗示糊弄糊涂的。”云济拿出一支笔,在挂着的图上画了一道横线,标出三个日期。一边画一边解释道,“那日你们喝的三日醉里,依旧被下了药。药量经过精细控制,所有人都是一喝就倒。你们刚睡了一刻钟,就被第一次叫醒,并被告知是第二日早上了。因为迷药,你们很快再度睡着,过了一刻钟又被叫醒,被告知已经是第二日黄昏。然后第三次睡着,直到正月十三日早晨醒来。”

    “不对!”鲁深执拗地摇头,“洒家就算困,也不至于迷糊到连清晨还是黄昏都分不清楚。”

    张扶老也道:“就算老鲁糊涂了,也不至于我们这么多人,都分不清早上还是傍晚吧?”

    云济笑着问道:“当你们睡醒后,会依据什么来分辨清晨还是黄昏?”

    “依据什么……”沈括喃喃念了一遍。

    “很简单,你们分辨时间的依据有四个——天色,鸡鸣,太阳,钟声。”云济直接点破了答案,“第一,天色。清晨和黄昏时都是天色昏暗,仅凭这一点,只能分清不是在白天和黑夜。

    “第二,鸡鸣。公鸡打鸣都是在早上,但徐老三外号叫作巧舌儿,他精通口技,能模仿万籁人声,学两声鸡鸣再简单不过。”

    徐老三哭丧着脸,忙不迭叫起冤来:“云教授何必跟小人过意不去?小人的确会点儿口技,但真没有拿这门技艺为非作歹啊!”

    鲁深见徐老三可怜,替他分辩道:“就算这厮会学鸡鸣,他又不是昴日星官,还能呼风唤日不成?若说他有这本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巧了,那个早晨的太阳,还真是打西边出来的。”云济摆手道,“你们分辨清晨和黄昏的第三个依据,就是太阳。清晨时太阳在东方,黄昏时太阳在西方……”

    “此事洒家要跟你说道说道啦!”鲁深手舞足蹈道,“当时咱们住在西厢,出门对着的是东面。洒家一出门便看见了太阳,难道还能认错?”

    “你们入驻延丰仓衙署后,被安排住在西侧那排屋舍。但你怎么知道那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西侧的屋舍里呢?”

    鲁深瞪圆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无舌默默揭下钟楼上挂着的延丰仓布局图,将整张图反过来。众人这才发现那图的背面竟还有一张图,上面写着“延丰仓衙署屋舍图”。图上清清楚楚地标示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图中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院落,东西对称,南北各开一门,东西厢房相对。中间则是个花园,奇石假山围绕成环,花园正中开有一口井。

    “诸位请看,这院子东西对称,两边的屋舍修建得一模一样。西厢供人居住,东厢却一直锁着。我曾隔着窗缝看过一眼,东厢的陈设也和西厢的全然相同。”云济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指指点点,“那日下午你们睡着后,立马被搬到了东厢,接着就被叫醒。你们走出房门,看见太阳正在对面,自然以为太阳在东面。其实你们当时身在东厢,太阳在西面。

    “由于迷药,你们再度昏睡。然后又被搬回西厢,再度被叫醒。这一次你们走出房门,发现太阳刚刚从背后的方向落下去,正是黄昏时分。”

    鲁深怔怔地看着那张图:“这么说来,倒也有理。”

    “第四个依据,钟声。”云济接着道,“延丰仓位处外城东南角,向东数百丈便是东水门,安济坊离东水门只有几百丈。在延丰仓,每日都能够听到安济坊的钟声和鼓声。安济坊晨钟暮鼓,清晨钟声连响一百○八声,意味着击破长夜,迎接黎明;傍晚时击鼓一百○八声,提醒世人夜幕即将降临。”

    鲁深点头道:“你说得对,洒家记得第一次醒来,就听见钟声响个不停;第二次醒来,又正好听到鼓声。”

    云济继续道:“正月十二日,杨昭到安济坊,拜入弥心先生门下。原本已经指定好一位师父带他修行,谁知等到下午时,弥心先生突然要收他为关门弟子。当时已是黄昏时分,安济坊一反常态,在夕阳西沉时突然敲钟一百○八响,临时召集福道门徒,为杨昭专门举行了一个拜师礼。”

    “弥心,可有此事?”宰相王安石亲口问询。

    弥心看了云济一眼,缓缓点头道:“确有此事。”

    云济随意挑了一名安济坊的福道门徒,问他道:“弥心坊主有几名弟子?每个弟子拜师时,都要专门敲钟召集门徒,举行拜师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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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4:52 | 显示全部楼层
    那福道徒连连摇头:“坊主师叔共有十三名弟子,只有恒青入门时敲了醒世钟,其他人都不曾这般兴师动众。”

    “这就是了。为了配合延丰仓,弥心坊主特地破了规矩,以收关门弟子为由,在下午敲了一百○八声醒世钟。”

    “敲钟有何不可?怎能说是为了配合延丰仓?”弥心摇头道,“恒青天资聪颖,福缘深厚。老拙看他根骨非凡,这才破例为他举行了拜师礼。”

    对于弥心的辩驳,云济并不在意。他看着沈括道:“天色、鸡鸣、太阳、钟声……一切都安排得清清楚楚,颠倒了你们的昼夜,混淆了清晨和黄昏。如此,正月十三日清晨,待你们真正清醒过来,你们的时间便和真正的时间对齐了——被偷走的时间,就这样被还了回来。”

    “云教授!”刘轶躬身作揖,正色道,“你这臆想虽能说得通,但终究只是模棱两可的猜测,根本没有真凭实据,刘某绝不认同。今日官家也在这里,刘某身负奇冤,实在有口难言!”

    “刘监正,我早已猜到你会抵死不认,真凭实据自然早已备好。”云济胸有成竹地挥了挥手,张无舌急忙去带了两人上来。

    群臣转头望去,这两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六七十岁,衣着都甚是讲究,显然家境颇好,但在天子面前,难免有些拘束。

    云济介绍道:“这位大叔是锦林楼的掌柜,这位老伯是锦林楼的常客。那日沈制诰从锦林楼请了最好的铛头,买了最好的三日醉。要确认延丰仓有没有在时间上做手脚,只需弄清楚你们吃酒的那一天,究竟是正月十一还是正月十二。”

    “此言有理。”不仅沈括点头,赵顼也略略颔首。

    鲁深却咋咋呼呼道:“何不直接将那铛头请来一问?”

    “那铛头早已被人收买,是他们的同谋,岂肯说实话?”

    “那倒也是。”鲁深赧然一笑,转头问那中年人道,“掌柜的,沈制诰请你家铛头去做饭的那日,究竟是哪一天?”

    酒楼掌柜慌忙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官人请看,小人这里记得清楚,陈铛头正月十二曾被请去别家做菜,正月十一、正月十三都在酒楼里做活。”

    那年过花甲的老者也道:“没错,陈铛头就是正月十二被人请走的。锦林楼有一道石板羊羔肉,是陈铛头的独门技艺,口味堪称一绝,小老儿时不时去吃。正月十二那天,小老儿请了一位至交好友,专门去吃那一口羊羔肉,谁知陈铛头偏偏被请走了。酒楼的小厮还说小老儿来得不巧,不论早一天来还是晚一天来,都能吃上!”

    “由此可见,沈制诰请大家吃酒的那日,是正月十二,不是正月十一。”云济盯着刘轶道,“刘监正,你还有何话说?”

    刘轶后背早已冷汗涔涔,一时无言以对。在他的身前,皇帝和宰辅都面如寒霜,宽敞的院子仿佛变得十分狭隘,气氛凝重如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事关生死大局,刘轶咬牙道:“云教授,偷换日期之事,刘某无话可说,延丰仓的账目确有不实之处,但并非如你所说,是这等欺天之罪。”

    说到此处,他向赵顼恭恭敬敬一拜,抹泪道:“圣上明鉴,郭护去岁因贪墨而获罪,其实也曾花钱找罪臣打点,延丰仓管理混乱,乃是多年痼疾,账目也确实有疏漏处,所以罪臣才想亡羊补牢。罪臣确实在账目上动了点手脚,但只是为了文过饰非,修改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账。云教授所说的一百万石存粮被盗一事,罪臣绝无这等包天的胆子,也没有这等欺天的手段啊!”

    身为九五之尊,赵顼习惯俯瞰众生,诸多臣子的诡诈伎俩,他早已司空见惯,对刘轶痛哭流涕的“真情流露”,更是不置可否。

    刘轶涕泪交流道:“圣上!郭护所犯之罪,其实也将罪臣牵扯在里面,只是……罪臣只参与贪墨了五千三百石粮食,那也是为郭护利诱所致啊!罪臣鬼迷心窍,以为郭护留下账本,是要将此事抖搂出来,这才千方百计偷换日期,遮掩此事。但这和貔貅夺粮所丢失的百万石粮食,绝无半点干系。至于云教授所说沈制诰等人被误导,在酉字仓和申字仓之间来回清点存粮之事,只能说明延丰仓有条件办到,但臣等秉持忠义,岂会做这等事?”

    看刘轶这般干脆利落的反应,云济也不由暗暗称赞。眼见监守自盗百万石存粮的罪名就要坐实,这厮竟立马壮士断腕,先避重就轻地认一桩贪污小案,至于丢失百万存粮的大案,却抵死不认。

    “刘监正,你以为账本通篇都是伪造,小生就拿不出证据,证明延丰仓早在去岁,已经空了大半吗?”

    云济再度紧逼,刘轶心中“咯噔”一下,色厉内荏道:“子虚乌有之事,若非构陷伪造,岂能有凭证?”

    “凭证有二!”云济淡然一笑,“第一,是你手下庾吏徐老三告诉我的。”

    徐老三脸色一僵,见刘轶等人目光投至,连连摇头道:“云教授说笑了,这等和尚结辫子、太监生孩子的荒唐事,小人何曾说过?”他慌张之下,口不择言,石得一等内侍听见,脸色骤然发黑。

    “你当然不会直说,却也不慎透露一二。”云济踱步道,“你曾说过,延丰仓每隔两个月,都要将粮食晾晒一遍。”

    “晾晒粮食一事,小人确实说过,可这有甚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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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4:52 | 显示全部楼层
    “刘监正曾说过,延丰仓十二座大仓,用工二百多人,晒完所有粮食得一个多月。晒粮食的耗用,在延丰仓账册上自有记录。四月、六月、八月、十月分别有两百多到三百多晒粮用工,都是雇工于黄牛帮,每次用工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不等。

    “小生请义父查过黄牛帮的派工记录,实际上四次派去的力夫分别是一百八十七人、一百七十二人、一百二十三人、八十九人,工时分别是三十一日、三十九日、二十一日、十四日——常平仓春贷秋收,但你们八月、十月的用工竟然比四月、六月少!力夫人数和派工天数的减少,正是仓中粮食日趋减少的证据。”

    云济说罢,不仅徐老三发愣,就连沈括也颇为错愕。没想到云济别出心裁,竟从晒粮雇工来查粮食实数。

    刘轶反应甚快,辩解道:“云教授有所不知,黄牛帮盘踞汴河沿岸,把持了拉纤、搬运、装卸等活计,东京城近乎三分之一的力夫营生都被他们握在手里,现在竟反过来跟官府要价。黄牛帮幕后东主甚有背景,延丰仓不得不每次从他们那里雇一部分工,在面子上应付一二。实际上去岁以来,延丰仓逐渐自己招工,几乎有大半工不是从黄牛帮雇来的,只是在账目上汇了个总数,没有区分罢了。”

    “真能狡辩。”云济嗤笑一声,“但不过是困兽的垂死挣扎罢了,小生还有第二样凭证。”

    案情说到此处,君臣数百人皆听得入神,刘轶冷汗涔涔,如遭泰山压顶。

    云济看着天际白云,语调却柔和起来:“小生有一位好友,嗜酒如命,无酒不欢。她离京甚久,年前回到东京,将各大正店的酒吃了个遍。丰乐楼的眉寿、和乐楼的琼浆、遇仙楼的玉液、忻乐楼的仙醪、玉楼的玉酝……”

    群臣中颇有几位好酒之人,听他将东京城中诸多名酒一一道来,不免唇舌干燥,喉结耸动。赵顼有些错愕,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么多名酒,却听沈括叱责道:“知白,莫要提这些不相干的!”

    “这并非不相干,而是密切相关!”云济面上露出几分焦灼,狄依依失踪一事让他心急如焚,然而现在还不到时候,只能强自按捺,“小生这位好友爱酒成痴,也就对酿酒之法十分好奇。东京城诸多酒店,每年酿酒所耗糯米达三十万石,另外还有米、麦、粱等谷物。京城酒曲官卖,每家正店所用酒曲,都出自曲院街。神曲、白醪曲、笨曲、法曲……诸多酒曲,对粮食的耗用各不相同。曲院街每年从各官仓、酒商处收粮几何,以及酒曲卖给哪些酒楼,诸般都有记录……”

    刘轶打断道:“云教授莫不是要说,从曲院街查粮食进货,发现自延丰仓所买的粮食变少了,以此推断延丰仓粮食变少了吧?京中酗酒者众,大灾之年若把粮食耗费在酿酒上,岂不是有更多人吃不饱饭?延丰仓给曲院街供粮减少,是为了留粮备灾,这在延丰仓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

    云济摇头道:“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小生方才说过,这些酒店各有酿酒秘法,除酒曲之外,还有诸多工序和粮食作料。小生这位好友实是酒道吃家,曾多次潜入诸多酒坊偷酿酒秘方,多年来谱成一本《酒髓谱》。”

    说到《酒髓谱》,云济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凡正店的名酒,用的自然是上好的米、粟,但每家正店除招牌名酒之外,卖出最多的,还是茅柴劣酒。而茅柴酒所用辅料,都是受潮的糯米、发了芽的豆、烂了壳的粟。刘监正应该一听便知,这几类辅料会被粮仓当废料,低价卖给酒坊,对于酒坊而言,却是他们酒中之髓。”

    随着云济娓娓道来,刘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延丰仓每次晾晒粮食,都会有一批受潮腐败的粮食被处理掉,这是朝廷存储粮食所允许的损耗。实际上这些废粮被低价卖给了各家酒商,所得都被庾吏们瓜分,并不录入账籍,就连刘轶自己也只知道大概,不清楚实数。

    他心头跳出一个念头,又随即被否定:不可能!绝不可能!其中关系如此繁杂,怎么可能算得出来?

    刘轶念头还未转定,就听云济说道:“自古粮酒不分家,从各大相关酒家粮进酒出之中,可算得延丰仓实际存粮。”

    赵顼怀疑道:“要如此来算,果能得出延丰仓存粮变化?”

    群臣中除沈括外,还有许多精通财计的任事能臣,判军器监、知制诰章惇道:“依臣看,需先派人查各大正店的细账,还需各酒坊报知所耗辅料,并论证辅料所需粮食……”说着摇了摇头,“比上次沈制诰核查账目麻烦许多,怕得用百十人查十天半个月,而且未必算得出结果。”

    沈括主动出言道:“不瞒官家,知白曾跟臣学过些杂学,故称臣为师,但他算学通神,曾在弱冠之年算出日食偏差。因而在账目清算一事上,反倒是臣多番仰仗他相助。他既然开口,必有查算之法。”他这番话,已有为云济作保的意味。

    云济向沈括略一点头,朗声道:“其一,从诸多正店、酒坊中筛选从延丰仓进辅料者;其二,从各大正店所缴酒税以及各类酒售出比例,可知各家正店茅柴酒出货数量;其三,按照《酒髓谱》所载各家茅柴酒所用辅料配方,算得所需辅料数量;其四,汇总算得延丰仓去岁每个月的粮食折损,也就是腐坏后被清理的粮食数量,再由此算得延丰仓实际的存粮变化。”

    刘轶干笑道:“云教授说得头头是道,可这等千头万绪的冗杂账目,纵然你有一万个算盘,也未必算得出,即便算得出,也未必算得准!”

    “未必,未必!”鲁深若有所思地点头。

    刘轶以为他赞同自己所言,急忙应和道:“鲁专勾所言甚是,谁都想窥一斑而知全豹,且不说能否窥得一斑,即便窥得,也未必能知全豹。从一叶之脉络,算得一秋之所得,哪有这般容易?”

    鲁深道:“刘监正误会啦。洒家说未必,并非这个未必。而是洒家等人算不出,云教授未必算不出;咱们不知能不能算准,但云教授未必算不准。”

    张扶老等几名专勾深以为然,齐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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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4:52 | 显示全部楼层
    刘轶面色又是一僵,他着实没想到,不仅沈括为云济出言担保,就连这帮专勾也对他如此信服。

    “这好比见幞头上掉了几根毛发,就妄想算出头发丝有多少根。你若能算准,刘某把脚趾头给吃了!”

    “嘴硬!”云济一步步逼近刘轶身前,“早在数日之前,小生已托沈制诰获取东京酒税详账。这三日,小生足不出户,终于算有所得——二月至三月,延丰仓实有存粮应在一百一十万石左右;四月至五月,延丰仓实有存粮应在六十八万石上下;六月底七月初,延丰仓存粮变为七十五万石上下;九月份延丰仓存粮再降,已不足四十万石;至去岁年底,延丰仓存粮达到最低,只剩二十三万余石。刘监正,这数目虽不够精确,但大致对得上吧?”

    刘轶面如死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身躯竟然不自觉颤抖起来,自己仿佛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比瑟瑟寒风更加冰冷刺骨。刘轶本想再解释辩驳一番,可在这年轻人冰冷目光下,居然连开口的勇气都化作了乌有。

    不论皇帝还是群臣,见到他这般模样,均已心中了然。

    “好!你既已无话可说,咱们再来聊聊郭闻志这本账册里的事。”

    沈括愕然道:“这账本……还有问题?”

    云济缓缓点了点头:“是,账本的秘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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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如山铁证
     

     

    太阳偷偷挪到了西天,寒意也渐渐浓了起来。赵顼听得聚精会神,石得一生怕皇帝冻着,早早吩咐内侍取来火盆,放置在赵顼脚边,又备了手炉,给皇帝和东西两府的宰执取暖。至于其他官员,只能靠衣衫来抗冻了。

    大雩前,天子群臣斋戒三日,大雩开始后更是极尽庄重肃穆,天子到此时尚未用膳。石得一劝赵顼先用晚膳,被赵顼断然拒绝。此时所论案情牵扯之大,涉及京畿的安稳,他如何吃得下饭?

    云济手持郭闻志的账本,朗声说道:“方才所揭发的案情,足以说明延丰仓做了假账,而且账实天差地别。账上有一百二十多万石存粮,实则存粮从春至冬,数度减少。那么延丰仓实际的账目是如何变化的?他们原本准备好给沈制诰查验的账目,又是怎样的?”

    “你……我……”刘轶声音发抖,口不能言,几乎瘫软在地上。

    “上元节灯魁案发生后,义父……开封府王巡使负责此案,很快查到胡家的灯山是由灯笼黄所造。十六日清晨,我们在汴河上追踪到灯笼黄的踪迹,发现他被绑上一艘运粮船。船上除了郭闻志的无头尸体,还有整整一匣崭新的盐钞。”

    王旭急忙道:“是,那装钱的匣子乃是赃物,已经被收了起来。”

    “邱远。”云济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巨汉,“郭闻志是被你杀害,灯笼黄也是被你丢到船上的。可那一匣子盐钞并非灯笼黄的东西,为何也被你放到了船上?”

    邱远咧嘴一笑:“下愚费尽心机,要把云机园里的魑魅魍魉都揪出来,要将延丰仓的贪污腐败公之于众,要让弥心老贼的真面目大白天下。可惜一败涂地,早知有你这等妖孽,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查得这么清楚,我何必多此一举?”

    见邱远并未回答云济的问题,沈括忍不住问:“知白,那一匣子盐钞是怎么回事,和郭闻志的账册有关系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账册上的籴粜记录,皆是以五谷贷出,并没有涉及盐钞啊!”

    “老师,那账册中的借贷记录,没有一笔提到盐钞,但实际上,每一笔的背后,都是盐钞!”

    “什么意思?”

    “此事说来话长,要想掰扯清楚,需要从一场不为人知的瘟疫说起。”

    “不为人知的瘟疫?”王安石双眉紧皱,他身荷持国重任,平章天下政事,对瘟疫、灾情再敏感不过。每逢大灾必有大疫,如今连年大旱,黄河以北已经发生五次瘟疫,竟还有他不知道的?难道地方官吏敢知情不报?

    云济道:“王相公不必担忧,我所说的这场瘟疫,贫苦百姓无福消受,只在富埒王侯的人之间传播。若无堆金累玉,没有亿万家财,根本没资格染上这瘟疫。”

    “还有这样的瘟疫?”

    “这场瘟疫唤作貔貅刑。”云济满含深意地看了邱远一眼,“是去年年初开始在京畿路的富商巨贾之间流传起来的。瘟疫的起源,是一只墨玉貔貅。”

    “墨玉貔貅?”

    云济伸手入怀,掏出一样物事来。那是一只墨玉雕琢而成的神兽,龙头虎身,背生双翅,身覆龙鳞,张着一张大嘴,有吞天纳地之势。

    “貔貅又称为‘天禄’,汉武帝曾封它为帝宝。到隋唐后,开始在民间盛行。商贾特别喜欢貔貅,因为它没有秽门,只吃不泄,传说能吸聚财气,不让财富泄走。”云济把玩着手中的墨玉貔貅,“凡是得到这只墨玉貔貅的富商巨贾,都会染上一桩怪病——像貔貅一样,只吃不泄。”

    “貔貅……”赵顼若有所思。

    云济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大旱灾年,饿殍遍野。干燥的沙地上,卑微的虫蚁一睁眼就在为果腹之餐发愁,可再怎么忙碌都填不饱辘辘饥肠。不仅如此,它们还要小心遍地密布的机关,一步不慎就会落入蚁狮之口。虫蚁畏惧蚁狮,又羡慕蚁狮。因为蚁狮凶残狠毒,贪婪成性,它们吸虫蚁的血,食虫蚁的肉,却没有肛门,凡吞入腹中的膏脂血肉,绝不容半点泄出体外。”

    赵顼身为九五之尊,哪里见过蚁狮这种虫豸,不由好奇道:“蚁狮?也是只吃不泄?”

    “回官家,这种虫豸像极了貔貅,一生都不排泄。其肚腹鼓胀,比头、胸部位大十倍不止。”云济话头一转,“卑微的虫蚁哪里知道,只吃不泄是祸非福——对于貔貅而言,消化不了的秽物只会将肚子越撑越大,直到最后,吃又吃不下,拉又拉不出,落得个撑着肚子饿死的下场。那些染了瘟疫的巨富,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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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5 | 显示全部楼层
    鲁深听得甚是认真:“他们也是只吃不泄?这不是便秘吗?”

    “刚开始时,确实只是便秘,但会越来越严重。患病者只能从两条路子想办法,一是少吃东西,最好吃上一口,能三天不饿;二就是寻找泻药,帮助自己排泄。但他们发现不论怎么折腾,都无法治好自己的怪病。二三十天后,谷道甚至会慢慢粘在一起,秽门逐渐消失——就像貔貅一样。

    “患病者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坐卧难安。他们怀疑是墨玉貔貅为自己招来了灾祸,但这墨玉貔貅另有邪门之处——不论他们将它丢弃到何处,第二日天一亮,它又会悄无声息地回到主人身边。

    “患病者被这墨玉貔貅缠上,想尽办法也无法解脱,只能求神拜佛。这时候,邱远就会找上门,告诉他们,这叫作貔貅刑,是上苍降下的刑罚,惩罚为富不仁、只吃不泄的人。要想解除貔貅刑,只有一个法子。”

    鲁深脱口而出:“将它砸了?”

    云济哭笑不得道:“纵然砸得粉碎,第二天它也会重新出现。”

    “那是当然!”邱远出声道,“唯一的法子,是嫁祸于人!”

    云济道:“要想摆脱它的纠缠,只能寻一个财气不亚于自己且为富不仁者,将这墨玉貔貅偷偷送给他,墨玉貔貅就会重新认主,貔貅刑也会转移到新主人身上。所以巨富们将这墨玉貔貅一个传一个,如同击鼓传花一般。”

    “还有这样的邪门东西?”鲁深盯着那墨玉貔貅,满脸好奇。

    “你看看。”云济将手中的墨玉貔貅递过去。鲁深这七尺大汉居然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去的手。

    “不碍事的。”云济笑了笑,“我方才已经说过,这瘟疫只在富可敌国的巨富之间流传。鲁专勾家财不厚,心地良善,貔貅刑不会找上你的。而且……这场瘟疫传到胡安国那里,已经停止了。”

    “胡安国?”王安石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名字。

    云济将高士毅家、胡安国家的案子说了一遍。众人听罢,这才知道貔貅刑其实是人为的。高士毅和胡安国都是遭身边人的坑害,但背后真正的谋划者,显然是邱远。

    云济又道:“弄清寿光侯、胡安国的貔貅刑是因何而来后,我就想到两个问题,其一,邱远一不诈骗钱财,二不害他们性命,为何要大动周折,造这么一出貔貅刑?其二,胡安国的貔貅刑是寿光侯借郭闻志的手,传递而来,那么在寿光侯之前呢?”

    王安石手捋颌下短须:“寿光侯之所以会收到那只墨玉貔貅,也是其他人祸水东引?”

    “起初我只是在怀疑而已。直到灯魁案、延丰仓案相继发生,我回想汴河上漂着的盐钞,还有郭闻志那本账册里的一条条账目,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郭闻志那本账册里,曾记录延丰仓转贷米粮的账目,其中涉及十四家粮行。分别是瑞穗米行、裕丰米号、福寿粮行、宏泰粮庄、丰泽粮坊、盛泰米行、福源粮行、瑞丰米号、胡记粮行、吉祥粮栈、聚源粮庄、宝丰米号、富泰粮行、盈满粮坊。寿光侯的福寿粮行,胡安国的胡记粮行,都在其中。”云济顿了一顿,“寿光侯和胡安国都先后中了貔貅刑,那么其他的粮商呢?于是我让鲁千手和张无舌暗中查探余下那十二家粮行,果然,除胡安国和高士毅之外,还有五家粮行的主人中了貔貅刑。当然,貔貅刑的症状,让患病者羞于启齿,所以中过貔貅刑的,很可能不止这七人。”

    众人的目光看向邱远,却见他咧嘴一笑:“你说得不错,中过貔貅刑的,先后已有九人。”

    云济继续道:“自熙宁五年以来,京师粮价一路疯长,平民百姓不堪重负。从你劝寿光侯施粥、劝胡安国放粮的事来看,你分明是将自己当作了劫富济贫的侠客,想要利用貔貅刑,逼迫开封府的大粮商平抑粮价,救助灾民。”

    “不错!下愚胸无大志,就是小时候受惯欺辱,见不得别人受难。那帮奸商和貔貅一样,他们视旱情为商机,早早囤积居奇,抢先吸纳无数粮食。等市易司平抑粮价时,却又对抗官府,封粮不售,明摆着只吃不泄,不顾百姓死活,只等着大发国难财。下愚既然有这个本事,自然就要替天行道,替老天爷惩罚他们一顿!”

    赵顼看着他大剌剌的模样,不由露出怒容。“替天行道”这四个字,是历代皇帝最忌讳的,对赵顼而言尤为刺耳。

    王安石也是怫然不悦:“市易法已颁布两年有余,各州府设置市易务,东京更是设置了都市易司,专管平抑物价之事。你既然知道有不法商贩勾连串通、操纵粮价,为何不上报都市易司?你滥用私刑,恐吓粮商,跟匪徒有什么差别?”

    “上报都市易司?”邱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各地市易务又做金银抵当,又做结保贷请,等同于官府自己经商。跟商人端一样的饭碗,本就是同丘之貉,又怎会因为阿猫阿狗捡不到骨头渣,去打翻这一桌子好饭好菜?”

    王安石怒道:“放肆!市易司、市易务都是官府衙署,岂能容你这般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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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6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相公,你一心推行新法,自以为为国为民。可你自己的脚踩在云端上,又怎知身在烂泥里的百姓穿着什么样的鞋?这本账册涉及的十四家粮行,哪一家和东京都市易司没有关系?告诉你吧,市易司的官员且不说,底下的那些吏员,哪个没有粮商背景?”

    这桀骜狂悖的言语,堵得王安石胸口隐隐作痛。关于市易司之事,他和政敌唇枪舌剑不知多少回合,但市易法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何曾想到会被一个罪行累累的福道弃徒当面顶撞。

    “王相公莫要生气,邱远性子极端,做出这等事来,再正常不过。”云济插话道,“他向来自以为是,本来只是利用貔貅刑恐吓这些粮商,没想到却因此得知许多粮食交易的实情。这几家粮商囤积的粮食,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邱远接口道:“没错,他们囤积的粮食,在去年春夏之际突然暴涨数倍不止。那已是大旱的第二个年头,就算是陶朱公降世,吕不韦复生,也做不到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囤积到那么多的粮食。除非……”

    “除非他们囤积的粮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云济接过话头,“你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你认识郭闻志,方豁然开朗。”

    见他每一步皆猜得精准,仿佛亲眼所见一般,邱远竟是满脸赞赏:“为了破解貔貅刑,高士毅想了个下流法子,撺掇郭闻志将这墨玉貔貅送给他的便宜丈人当礼物。礼物倒是送出去了,可郭闻志这穷措大在寿宴上受了奇耻大辱,口口声声说有大杀招,要让胡家永世不得翻身。我细问之下,才得知郭护临死前留下账本。再等看过了账册,还能不知道他们囤积的粮食从何处而来?”

    王安石面如寒霜:“你是说,他们所囤积的粮食,是从延丰仓贷出来的?这么多粮食出仓,各个环节都会有记录,不可能做到瞒天过海。按照常平法,粮仓粜米,都是春贷秋收。春天贷出去,秋天就该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邱远针锋相对:“很显然,去年秋天,这些粮食并未还回去。”

    “刘轶!”王安石喝问道,“这些被贷走的粮食,究竟还回来没有?你们的官账上,究竟是如何记录的?常平司呢?这么大笔的借贷,是怎么纠察的?”

    常平司的官员噤若寒蝉,而刘轶已浑身瘫软,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云济道:“王相公,这些大笔借贷,只有在郭闻志这本私账上才有记录。若我所料不错,延丰仓原本的公账上,这笔账根本无迹可寻。正是因为沈制诰前来督粮时,郭闻志突然携账本告状,他们知道两边的账目根本对不上,这才将沈制诰等人迷晕过去,重新伪造了相关账目。”

    “那延丰仓原来的账目,究竟如何抹去了这么大笔的借贷?”

    “很简单,一是化整为零,二是贷粮还钞。”

    “化整为零?贷粮还钞?”

    “顾名思义,化整为零是将大笔的借贷,以多笔小额借贷的方式记录在册,这样能够避开常平司的常规监管。其实常平司对诸仓的这种小手段心知肚明,要想完成考绩,常平司的官员也不会在意粮食有没有贷给真正的平民百姓,只要在秋天或者年末的时候,能够正常归还即可。”云济道,“这第一点倒也没什么,关键在第二点——贷粮还钞。”

    王安石来回踱步,蹙眉道:“贷粮还钞?贷走的是粮食,归还的时候,使用盐钞还账?”

    云济赞道:“相公一语中的!”

    王安石摇头道:“不对!依照法例,自然是贷钱还钱,贷粮还粮。倘若有意外,也可事且从权,特事特办。用盐钞抵账,只要足数,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他们当真将借去的粮食真金白银地还回来了,自然没什么好怕。但这帮粮商都是贪欲熏心之辈,他们费尽心机借来的粮,短短数月间上涨了三倍还多,怎肯轻而易举地还回去?貔貅生来只进不出,这帮粮商的秉性,又能相差几分?”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贷走的是粮食,归还的是盐钞吗?”

    “他们的确还了盐钞,但归还的不是真正的盐钞。”云济道,“他们还给延丰仓的,是自己私造的盐钞!”

    云济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动容失色。

    伪造盐钞罪名极重,虽屡禁不绝,官府时不时就会破获一起,但盐钞制作精密复杂,不仅伪造极难,耗工也极多,所以伪钞案涉及的数额向来不大,从不曾引起轩然大波。

    若真如云济所说,这伪钞的数量实在骇人听闻。一旦流入民间,不仅盐价会跌,甚至已经发卖的盐钞,都会因此大受影响。必将严重败坏朝廷信誉,甚至引起朝野动荡,害得百业凋零。

    王安石看了赵顼一眼,又回头问云济道:“延丰仓再怎么腐败,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用伪钞还账,肯定会被认出来的。”

    “他们用的是私造的盐钞,却不是伪钞。”

    “私造的盐钞,却不是伪钞……”王安石喃喃念了一遍,仿佛想到什么,目光陡然一变,隐隐有雷霆响起,“你是说,还有榷货务的人参与其中?”

    榷货务执掌茶、盐、金帛、米粮等贸易,盐钞也是由榷货务印发,王安石故有此问。

    云济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突然有人叫道:“姓云的!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舌头上长毒疮的混账黄子,竟敢在官家面前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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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6 | 显示全部楼层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从人群中挤出,气喘吁吁地往钟楼这边赶,人还没到,叫骂声先传了过来。

    这人言谈粗俗不堪,不仅王安石眉头大皱,蔡确等御史更是额头青筋直跳——来的正是寿光侯高士毅。他没有穿朝服,也没有参与雩祭,本来只是挤在观礼的人群中看热闹。他听说云济在大放厥词,揭他的老底,当即风风火火赶到此处。

    “放肆!”蔡确呵斥道,“寿光侯!在天子面前说这等言语,成何体统?”

    高士毅撇了撇嘴,他向来是这帮御史眼里的过街老鼠,受到的弹劾奏章多到能盖房子。在他眼里,御史的斥责不过是扑面而来的猎猎寒风,看似风声贯耳,实则不痛不痒。云济的揭发却是从天而降的刀子,又狠又准,直奔自己的心窝。若不当场将他驳回,煌煌天威就要随着赵顼的满腔怒火从天而降了。

    “黄毛小儿!过年前你就处心积虑,派个女娃子来本侯家捣乱。这会儿又指鹿为马,诬陷栽赃,是看本侯好欺负吗?”高士毅说罢,两手攥拳,作势欲扑,一副要亲自动手的架势。

    云济早已预料到高士毅会反击,但没想到这胖子的反击不是唇枪舌剑,而是直接动起了拳脚。好在他身边的狄钟反应极快,将高士毅肥胖的身躯拦在中途。

    赵顼脸色相当难看,御史们满面怒容,两眼冒光,仿佛一只只见了鲜血的恶狼。

    “寿光侯!你家曾经丢失二十三样宝物,其中有只黑檀木匣,应该正是从运粮船上发现的那只。”云济说罢,向王旭使了个眼色。

    王旭早将那匣子备好,让人呈上。打开木匣,里面赫然装了一沓盐钞。另有一串珍珠项链,晶莹如玉,浑圆透亮,堪称稀世罕见。

    他取出盐钞,亮出匣子底部。匣底烙印着一个福禄寿三星的标记,和寻常三星图案不同的是,那禄星比福星和寿星都胖出一大圈。

    “不错,这就是我家的匣子。开封府既已寻到失物,为何不归还物主?其他宝贝呢?”

    高士毅不仅大方承认,还追问起其他珠宝的下落来。王旭不由一愣:“这……我们只寻到这只匣子,并未发现有其他珠宝。”

    “本侯早该想到,没有包孝肃的开封府,连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都办不利索。”高士毅大摇其头,开封府孙永听得脸都黑了。

    云济道:“寿光侯,您丢失的二十三样宝物,先是被令公子高公净偷偷拐带出去,然后才被人半路偷走。您不曾报官,自然不是开封府分内之事。”

    “铁公鸡,其他珠宝早被我典当出去救济灾民了!”邱远高声大笑。

    高士毅咬牙切齿地转过头,望着孙永道:“孙大尹!您可听清楚了,本侯的宝物果是被这厮盗走了,您可一定要给本侯追讨回来!”

    孙永一时头大如斗,恨不能堵上这胖子的嘴。蔡确挺身怒喝:“寿光侯!别再胡搅蛮缠!邱远将其他珠宝都卖了,费尽心机去销赃,可这匣子里的盐钞只花了小半,却是为何?”

    “本侯也奇怪,这是为何?”

    邱远大声道:“寿光侯,你应该心知肚明吧?不是下愚不想花这些盐钞,实在是因为这些盐钞花不出去!”

    “为何花不出去?”王安石问道。

    云济回道:“相公,下官也让人拿着盐钞,上京师的各大粮行问过了。他们已经不收盐钞。”

    “这……这又是为何?”

    以盐钞和买支付,是大宋官府推行的,尤其自变法以来,各地常遣官以盐钞贸易。京师各大粮行无一不是背景深厚,哪有禁止用盐钞博易的?

    “因为他们私印了太多盐钞,多到他们自己都害怕。”云济道,“盐钞不比交子,交子每两年一届,每届发的交子都有定数,到期还要回收。盐钞则不同,盐钞从根子上是支盐的票引,只要解池还未干涸,东海还是咸水,巴蜀还有竹子,朝廷就可以不停印发盐钞。

    “大宋流通的盐钞好比泗水,泗水源源不断汇入淮河,再散入东海。民间突然多出一些盐钞,不过是往泗水中倒几桶水,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可这帮奸商印造的盐钞之多,却如隋炀帝修通济渠,骤然多了一条汴河的水往泗水里灌,瞎子都能瞧出不对!盐钞变多,钞价必会下跌,粮商预知不妙,自然就不收盐钞了。”

    王安石道:“就算粮商是傻子,榷货务也不是傻子。他们真要私印盐钞,岂会印这么多?”

    “这是因为他们私印盐钞的时候,自以为可以控制汴河水,不灌入泗水里去。”这话说得众人愈发不解,几位宰辅相视一眼,均是面露疑惑。

    云济道:“就像他们偷时间、还时间一样。这批盐钞也可以偷偷花掉,再偷偷收回,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怎么个神不知鬼不觉?”

    “很简单,这十四家粮行暗中串联,去年春天从延丰仓贷走大量粮食,秋天时以私印盐钞来兑付还贷,这就相当于伪钞换了真粮。但按照规矩,延丰仓需要维持仓中存粮数目,所以在他们的账目上,又有自秋后到冬至,陆续用一笔笔盐钞兑回粮食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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