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谜局》：童话结局其实是被伪造的谋杀现场，作者: 塘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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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公爵难看至极的表情，辛德瑞拉非常满意，她轻轻放下裙摆，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透过这个笑容，公爵得到了答案。辛德瑞拉当年情急之下不惜编造出一个有漏洞的说法，也要掩饰自己的右腿，是出于一种杀人犯担心凶器被人发现的心理。辛德瑞拉正是用自己藏了八年之久的水晶右腿，活活把朵拉踢死了！那条腿既是杀人凶器，又是她曾去过舞会，拥有不在场证明的证据。为了在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彻底成立前不让凶器被发现，她必须隐瞒自己右腿的秘密。而当她成功当上王妃，拥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权力后，凶器的存在对她来说便不再构成威胁，她反倒有些炫耀般地公开了右腿的秘密。

“父亲，您说我用这条腿踢死了朵拉，那您该如何解释，朵拉遇害时，我正在用这条被你当成凶器的腿，和王子共舞呢？要知道，舞会现场出现了只有我能穿的水晶鞋，又有那么多人看见我是在距离零点还差一小会儿才离开的会场。难道您认为我还掌握了能瞬间移动，或让时间倒流的魔法吗？”辛德瑞拉又一次考验起自己的父亲。

“根本不需要那样的力量，我也不认为你有那种力量，否则这个家早在许多年前就毁于你的怨恨之中了。你杀害朵拉时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帮手罢了。当然，那一晚为你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确实是魔法，用到的正是你自己提到的那种，会在零点失效的变形魔法……”

【6】

“奥利维亚之所以想不到你的诡计，是因为她直到知晓你拥有一条水晶右腿之前，都不相信魔法是真实存在的。不光是她，时至今日，王国内不少人还是对魔法的存在将信将疑。我却从一开始就相信魔法的存在，只要认定这一前提，就能很容易想到你使用的诡计。那个出现在舞会现场的人，根本不是你，而是使用了变形魔法幻化成你的相貌的帮凶。那个人之所以要在零点之前离开舞会现场，可不是因为害怕华丽的衣服变回破衣烂衫。根据你之后为了脱罪，大方承认了魔法存在的表现，可以推断出你并不害怕魔法暴露。既然不担心魔法的暴露会引起麻烦，在舞会现场又何必着急逃走呢？况且，即便魔法失效了，衣服变成了难看的样子，你的美貌是不会变的，公爵女儿的身份也不会改变，完全不会影响王子选择你成为王妃的决定。那个人之所以要赶在零点前离开现场，是因为零点时分魔法一旦失效，她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过去，你回忆那个夜晚的离奇经历时曾说过，动物即使变成人，也不能思考更不能说人类的语言。这个描述对你和你的帮凶亳无作用，所以我相信是真的。舞会上变幻成你的那个存在，不可能完全不与王子交流。因此我能断定，那个出现在舞会上的人，不是动物变的，你一定有一个帮凶。而真正会使用魔法的，就是那个帮凶，就是你所编造的故事里，仙女的原型。

“现在想来，你在描述里留下一个明显的破绽，很有可能是故意的。除了不能在那个时间段公开凶器的秘密，还为了引起他人对魔法真假的怀疑。人们越是将信将疑，你的不在场证明可信度就越高。而等你大大方方公开水晶右腿以证明魔法确实存在时，你已经成为王妃，不用再惧怕那些企图追究朵拉之死的人了。”尼古拉公爵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您不记得那天晚上的案发经过了吗？假设真如您所说，出现在舞会上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同伙为了替我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变幻的，有一点，您却无法解释。舞会那天，朵拉她们会提前离开会场，确实是受到了那个变成我的帮凶的刺激。可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帮凶，都不能确认朵拉她们一定会听从威胁提前回家。

“朵拉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像她那样骄傲自大的人，即便被说了两句，也未必会乖乖听话，照着我的意愿办事。要是我的那位同伙只能将相貌维持到当夜零点，那她能为我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时间，也就只有从她出现到当晚零点之间的两三个小时。可要是朵拉她们没有提前回家，而是留到了舞会结束的后半夜，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了。难不成您还想说，是我的同伙用魔法操控了朵拉的行为吗？

“您会这样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回到家后，也是朵拉自己离开了众人的视线，更是她自己走入了案发的花园。整起事件中，只要缺少了任意一环，我都不能保证自己在朵拉死亡的瞬间拥有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我提前请人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就没了意义。所以只能认为，是魔法操控了朵拉的行为。可是父亲，如果魔法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和我的同谋为什么不直接操控朵拉自杀呢？这不比大费周章制造什么不在场证明要方便？”辛德瑞拉说了今天最长的一段话。她的口气，与其说是在反驳自己的父亲，不如说更像是在引导。

“你已经说出了问题的关键。你也知道朵拉是个骄傲的孩子，不会轻易受人威胁。可那天晚上的朵拉却一反常态，第一个放弃了资格。只因为她声称在下半场舞会开始前，受到了你的威胁。我不相信那是朵拉会做出的妥协，所以向奥利维亚仔细询问了案发当晚朵拉在舞会上的一举一动。有两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怀疑。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明白了你使用的伎俩。

“据奥利维亚说，那晚的朵拉和平时不太一样，话不多。仅有的两次发出声音，一次是在见到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摘下面具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惊呼。第二次，就是在她摘下面具后，压低了声音向奥利维亚说出被你威胁的事情。性格与行为产生矛盾，两次发声又都变了声音，我不得不怀疑，当时戴着银色面具跟奥利维亚一起前往舞会，又一起返回家中的人，根本就不是朵拉，而是你！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发生在朵拉身上的种种怪异行为。同样，也能解释为什么那晚‘朵拉’的每一步行动，都像是在为你制造不在场证明。

“朵拉真正遇害的时间其实是在出发去舞会之前，也就是奥利维亚命令她把你关起来的那段时间。可怜的奥利维亚要是知道这个真相，一定会发疯的。她会让朵拉一个人执行那种命令，是因为觉得你缺了一条腿，是一个行动不便、容易控制的人，也因为朵拉生性骄傲，不同于胆小软弱的安娜，平日里就和你关系不好。她相信朵拉一定能在没有心理负担的情况下，轻易把你关起来。谁能想到，你的腿早就好了，完全有能力杀害朵拉。

“杀害朵拉后，你换上了她的衣服，戴上了特制的银面具，出现在奥利维亚和安娜面前。奥利维亚见到眼前戴着面具的人行动自如，自然不会起疑。从那时起，你就已经替换朵拉了。而朵拉的尸体，则被你藏在了破旧的储藏室里。那里的血迹，证明了这一点。

“我想，一开始你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改变样貌，不然也没必要早早戴上面具遮掩。你真正变幻成朵拉的时机，是舞会中场休息时消失的那段时间。你在那段时间接触了那个会使用魔法的同谋，让她把你的脸短暂地变成了朵拉的样子。之后，你故意摘下面具，不仅能催促奥利维亚和安娜早点回家，还让她们亲眼看见‘朵拉’的脸，让她们相信朵拉在那个时候还活着。而你的同谋则继续留在现场为你制造不在场证明，离开时，更是留下了只有你能穿上的那只水晶鞋，强调了你曾出现在舞会现场的事实。”公爵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悲痛起来。

辛德瑞拉却没有体贴地给父亲多余的时间怀念惨死的女儿，而是继续没有感情地说道：

“不错的猜想，可还是存在漏洞。按照您的说法，当时我变成了朵拉的样子，跟着另外两人一起回家，并故意离开众人的视线，找准时机引安娜进入花园，见证朵拉的遇害，到这里为止都能说通。可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无法解释了。

“要知道，安娜看见的是整个后脑勺都凹陷下去的朵拉的尸体。显然，那不是我能伪装的，可那要是朵拉的尸体，我又怎么能够让它在短短十分钟里消失不见呢？我的身体虽然受到过魔法的眷顾，变得有些特殊，但论气力，除了右腿外，其他地方都和普通女孩差不多。想要自己逃离现场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可以做到，但要在十分钟内拖着一具尸体远离花园，并躲过之后的搜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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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最后的辩解吗？不妨告诉你，我正是因为尸体消失，才意识到朵拉准确的死亡时间的。我从一开始就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把尸体带离现场？既然尸体已经被安娜发现，你只要在确认这一点后，快速逃离庄园，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两点多的时候，再假装返回即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你需要一个目击证人证明朵拉死于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所以，让安娜切实地发现朵拉尸体的惨状是有必要的。可你也有着绝对不能让尸体留在现场的理由，因为尸体的存在会暴露朵拉真正的死亡时间。

“安娜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况且还是在那种环境里，她无法冷静下来分辨尸体的准确死亡时间，是完全可以预料的。可要是她带着其他人回到现场，就一定会有掌握相关知识的人，根据伤口处血液的凝固情况、尸体的温度等细节，注意到朵拉是死于更早之前的。一旦被发现朵拉不是死于不久前，而是数小时前，你的不在场证明就会出现破绽。所以我推断，朵拉的真实死亡时间，远比想象中要早。而那个时间段，你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会选择安娜成为第一发现人也是出于这一考量。你吃准了安娜胆小的性格，认定她在确认朵拉已死后不可能冷静地观察并推测朵拉的死亡时间，只会因害怕逃离陈尸现场。我想，当时即使她没有第一时间逃离，躲在花园暗处的你也一定会发出一些声响，逼她逃离，给你留下处理尸体的时间。

“最后，就只剩下你是如何在短短十分钟里带着尸体逃离现场并躲过搜查的疑问了。那不是多高明的伎俩，用的依旧是那种能暂时改变事物样貌的魔法。安娜看见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朵拉的。真正的尸体，早在你跟着奥利维亚去往舞会现场的时候，就被你的同伙移出了庄园，给处理掉了。她会魔法，想要避开下人们的耳目移走尸体并不是难事。她会晚于众人出现在舞会现场，也是因为这一点。而留在现场的那具朵拉的尸体，则是她利用变形魔法为你预留好的假尸体，是故意留给安娜发现的一次性道具。

“我猜的不错的话，那具尸体应该是用一只死掉的天鹅变的。案发后，下人们在花园池塘里找到的天鹅尸体便是很好的证明。你当晚的行动很简单：回到家后，按照同谋的指示，你从花园的隐蔽处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由天鹅尸体变幻的假尸体。快临近零点的时候，你引导安娜发现尸体，并趁着她逃离现场的空当，把假尸体推进池塘，之后就一个人逃离了现场。你料定就算奥利维亚发动庄园所有下人寻找朵拉，也不可能立马找到池塘里的假尸体。等零点一到，假尸体就会变回一只死掉的天鹅。或许你在沉尸之前，还给尸体加了一些重物，以免它在零点之前浮出水面。只要时间一到，尸体从人类变成天鹅，绑在身上的重物就会自然脱落，一切证据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是那天晚上尸体消失之谜的真相。你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就在尼古拉公爵话音落地的同时，昏暗的卧室里，骤然响起一阵掌声。为公爵这番推理拍手叫好的，自然只有房间里唯一的听众辛德瑞拉。

此时，辛德瑞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一边拍手，一边绕着公爵的大床缓步移动，那样子像极了一个制作精良的机关人偶。

走到卧室一侧的窗前，辛德瑞拉停止鼓掌，拉开了暗红色的厚重窗帘。一束光仿佛刺破迷障的真相般，直直射入了昏暗的室内。时间已至傍晚，窗外的天空被晚霞覆盖。辛德瑞拉将脸贴近那道射入室内的光，霞光映照出的，是她满足的笑脸。

“父亲，我从没想过辩解，只是好奇您凭借自己的智慧，能够推理到哪个地步。真是了不起啊，就像亲眼看到了我的所作所为一样，居然连我在假尸体上绑了石头这种细节都推理了出来。真不愧是我的父亲。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您五年前就想到了真相，那个时候没有选择道破，为什么不能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呢？还是说，除了想听我亲口承认外，光凭推理就能解开所有谜团的您，还有别的想知道的事情？作为您推理出真相的奖励，您问吧，我会尽可能回答的。”辛德瑞拉终于开口了，她毫无遮掩的意思，一口气承认了尼古拉公爵的所有指控。

辛德瑞拉的反应，公爵早有预料。他很清楚，接下来是自己解开心里所有疑惑的最后机会了，他强压着翻滚的情绪问道：

“我想知道，两年前安娜和奥利维亚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奥利维亚不让你去舞会，你记恨她我能理解。可安娜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你……你都已经是王后了，没有人能对你造成威胁，你为什么……

“她们不是得黑死病死的吗？就像外界流传的我母亲的死法一样。哈哈哈，好了，不和您开玩笑了。我只是想办法让她们染上了一些病而已，能不能活下去，其实还是要看她们自己。当然，结果您也看到了，她们比我想象的要脆弱多了。至于原因，父亲您怎么变得如此天真？母亲也没有伤害过您，您不也下手了吗？好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辛德瑞拉打断了公爵的质问，直接给出了答案。

“果然……”在听到回答的一瞬间，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很快就熄灭了。他明白，自己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便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趁着意识尚算清醒，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你的那个同谋既然掌握着魔法那样神奇的力量，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朵拉，应该有的是办法。为什么你们还要制定那种既复杂又有一定风险的计划呢？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你从小就在庄园里长大，几乎没有接触过外人，我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愿意帮你去杀人。就算再怎么同情你，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个在你十岁时帮你治好了残疾，又在舞会那晚帮你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共犯究竟是谁？”

“您的好奇心真重。关于第一个问题，也许只是我没您聪明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重要吗？至于后一个问题……”辛德瑞拉说到这，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她猛然转头死死凝视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尼古拉公爵，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幽幽地说道，“最后的这个问题，其实您心里是有答案的，不是吗？您只是不敢相信心里的那个答案而已。您不该问的，可既然问了，作为女儿，我也只能满足您最后的愿望了。”

说着，辛德瑞拉缓缓地走向尼古拉公爵，宛如一条悄悄靠近猎物的毒蛇。她凑近公爵的耳边，说出了那个致命的答案。

“您既然相信魔法的力量，又为什么会愚蠢地认为，普通的毒药能够毒死一个女巫呢？”

就在辛德瑞拉的话音传入耳朵的瞬间，尼古拉公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他瞪着浑圆的眼珠，注视着空无一物之处，好像见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表情变得惊骇异常。很快，公爵的胸膛不再起伏，浑浊的眼球也失去了最后一分神采。他就这样，在极度的恐惧和惊诧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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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走出公爵的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夜空中，零星飘落下雪花。公爵的死讯很快就会传遍王都，王国会为公爵举行盛大的葬礼，届时，辛德瑞拉将会以王后的身份表示沉痛的哀悼。但作为女儿，她无法对公爵的死产生任何一丝或喜或悲的情绪。

辛德瑞拉本是抱着复仇的决意，才选择在公爵临死之前来这一趟的。可当那个男人真的在自己面前饱含恐惧死去时，辛德瑞拉却没有感觉到畅快。她甚至觉得自己给予父亲的最后一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算一种惩罚。现在回想起来，辛德瑞拉只感觉那样的死亡方式，其实比任何形式的终结都要来得恰如其分。

坐上马车前，辛德瑞拉最后一次回望自己出生并长大的地方。有一个瞬间，辛德瑞拉甚至产生了如果十岁那年的悲剧没有发生，或许自己的人生将会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想法。但她立马就意识到这种想法是多么荒诞，能够拥有如今的人生，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辛德瑞拉把目光定格在一扇窗户上。她记得，十岁那年的那个冬夜，自己就是在那扇窗户后的房间里，知道了母亲的真实身份是一个拥有魔法的女巫，并第一次见到了魔法所创造的奇迹。

那一天，已经卧病在床多日的母亲突然把辛德瑞拉叫到了那个小房间里，施展出魔法，为辛德瑞拉安上了一条神奇的腿。辛德瑞拉记得，母亲那时和自己说了很多话，事后回想起来，大多数都像是临终嘱托。只有一件事，让年幼却早慧的辛德瑞拉产生了怀疑：母亲再三嘱咐她，在长大前尽可能不要让人发现右腿已经康复的秘密，尤其是不能让父亲知道。母亲没有解释为什么，辛德瑞拉却从中嗅到了一丝罪恶的气息。

在那之后没多久，辛德瑞拉的母亲就被确认死亡，抛下了年幼的孩子。而母亲为自己治疗时奇怪的嘱咐，却像一根钉子，扎进了辛德瑞拉的心里。为了拔出那根钉子，辛德瑞拉私下对父亲展开了调查。严格来说，尼古拉公爵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但他面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时还是疏忽了。一次偶然的机会，辛德瑞拉发现了母亲可能是被自己父亲毒杀的秘密。

虽然不能完全证实，但母亲的叮嘱却像一句咒语，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辛德瑞拉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辛德瑞拉开始相信，母亲在临死之前，一定是察觉到了父亲的阴谋才会那样说的。正因为察觉到了丈夫想要谋害自己，却不忍揭穿，更不忍反击，才会在知道自已必死无疑之后，下定决心在不合适的时机为女儿治好先天的残疾。

这样的想法，让辛德瑞拉开始害怕和父亲接触，加之母亲本就关照她不能暴露右腿的秘密，从那段时间开始，辛德瑞拉主动将自已与他人隔绝开来，尽量避免和家人接触。

又过了一阵子，尼古拉公爵带回了养在外面多年的情人以及情人的两个孩子。在得知安娜和朵拉也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后，辛德瑞拉对父亲的情感从怀疑和逃避，逐渐转化为憎恨。她开始确信，母亲就是被父亲毒杀的。尼古拉公爵的态度，也一定程度上佐证了辛德瑞拉的猜想。母亲死后，辛德瑞拉总能从父亲看自己的眼神里，察觉出生疏和一丝畏惧。那绝对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至少父亲望着安娜和朵拉时不是那样的。

从那时起，辛德瑞拉认定自己的人生将只剩下无尽的灰暗，除了迈向注定的毁灭外，不会再看到任何光亮。她当然也会怨恨命运的不公，甚至仇视周遭的一切，可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无力。她是女巫和人类错误结合后，生下的畸形儿，除了先天的残疾，以及只会让自己感受到痛苦的过分早熟外，她没能继承母亲神奇的力量。幼小的辛德瑞拉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悲剧的根源，却无力改变，甚至也没有力量复仇。她只能用自己可以想到的蠢办法，向父亲组建的新家庭施加微不足道的报复。

奥利维亚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对辛德瑞拉的判断是准确的。从十岁开始往后的八年里，辛德瑞拉一直走在一条刻意寻求毁灭的道路上。同时，辛德瑞拉也执拗地盼望着自己终将拥抱的毁灭，能让父亲的家族蒙上永远洗不净的耻辱。

在回答公爵最后几个问题时，辛德瑞拉在一个问题上刻意回避了。尼古拉公爵想要知道辛德瑞拉为什么要制定那样复杂曲折的计划，辛德瑞拉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说起来，当时辛德瑞拉的回答也算不上撒谎。她杀害朵拉时，确实没有想过多么复杂的计划，那个包含着三重变化的不在场证明诡计，是事后才有的。

在杀害朵拉的瞬间，辛德瑞拉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在听了朵拉几句带有侮辱性的话后，一时激愤才动手杀人的。可要说辛德瑞拉是毫无准备地激情杀人，也不尽然，至少她对朵拉的恨意，已经酝酿了八年之久。

杀死朵拉后，辛德瑞拉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她早就做好了自我毁灭的打算，就算杀人的事实被揭发，她也不会感到害怕。说起来，她甚至会为自己的毁灭能多拖几个仇人下水而感到一丝愉悦。

想到这些，当时辛德瑞拉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之前请求奥利维亚带自己去舞会，确实是抱着尽可能出丑、让家族蒙羞的打算。现如今，自己杀了人，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岂不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在人生的最后大闹一场？当时，面对着朵拉的尸体，辛德瑞拉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为了能顺利前往舞会，并在舞会公开自己杀害姐姐的事实，搞砸舞会的同时，让家族沾上永远洗不去的污点，辛德瑞拉换上了朵拉的衣服，戴上了面具，跟随继母，前往了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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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王子举办的舞会确实有趣极了。从十岁起，辛德瑞拉是第一次去那样的场合，她难得从舞会热闹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快乐。以至于原本打算在舞会一开场就自揭身份的辛德瑞拉改变了主意，打算等到舞会最高潮时再揭下面具，给自己无可救药的灰暗人生补上一个华丽的落幕。

在看到王子走向自己的时候，辛德瑞拉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意识到，自己所等待的机会到了。她甚至能从王子缓缓靠近的身影中清晰地看到自己人生的终点。

可就在那个时刻，奇迹伴随着魔法，再一次降临到了辛德瑞拉灰暗的生命当中。神秘女人的出现，改变了王子邀舞的对象，同时也改变了辛德瑞拉的人生。

可以想象，在亲眼看见那个人揭下面具的瞬间，躲藏在银色面具之后的辛德瑞拉是多么吃惊。以至于她惊讶到忘了伪装，喊叫出声。或许是出于某种奇妙的感应，在短暂的诧异后，辛德瑞拉很快就透过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到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可能。

直觉告诉辛德瑞拉，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之所以会突然出现，是为了给自己犯下的罪行打掩护。而会在自己即将走向毁灭的最后时刻，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除了母亲，不可能有别人。

辛德瑞拉知道这种想法有多荒唐。可当她见到那个人向自己投来微笑的瞬间，就几乎毫不犹豫地在心里认定了那个荒谬的判断。

那个笑容在奥利维亚眼里，或许会被解读成一种挑衅。只有辛德瑞拉知道那个笑容的真正含义，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笑。也是在那个时刻，辛德瑞拉察觉到了母亲出现在舞会上的真正目的。她除了要为辛德瑞拉制造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外，还要顶着那张脸，让辛德瑞拉看见自己竟然也能如此闪耀。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辛德瑞拉——别放弃自己，你的人生不会只剩一片灰暗，只要你愿意，你将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耀眼夺目。

辛德瑞拉的荒谬猜想在舞会中场休息时得到了验证。她被幻化成自己模样的母亲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并从母亲展示的变形咒中，确认了母亲的身份。

舞会的中场休息只有半个小时，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母亲叙旧，只是简单地了解到，母亲作为女巫，除了用魔法和某种特殊的方式能将其彻底杀死，其余任何手段，都无法将其消灭。母亲当年确实是察觉到了丈夫对自己的杀意，自觉在公爵的庄园内已无立足之地，才选择用假死的方式离开那个充满阴谋与背叛的家。她当时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先天残疾的女儿。施展能够治愈残疾的魔法需要冒极大的风险，轻则数年内无法施展魔法陷入沉眠，重则危及性命。母亲原本是打算看着辛德瑞拉长大后，再施展治愈魔法的，却因为丈夫的冷酷无情，不得不提前。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施展魔法时的叮嘱，竟会成为女儿发现残酷真相的导火索，更直接造就了辛德瑞拉偏激的性格。由于动用了治愈魔法，她在假死后陷入了五年的沉眠。舞会前的三年，她从假死中恢复，可那时，辛德瑞拉偏激的性格早已形成，而她也不知该用何种身份、何种姿态出现在女儿面前，只能默默地守护在辛德瑞拉身边。直到舞会当天，她目击了辛德瑞拉杀人的过程，这才不得不现身，挽救正在走向毁灭的辛德瑞拉。

那个在公爵看来过于复杂的杀人计划，本就不是一开始制定的，那是一个母亲，为挽救自己坠入深渊的孩子，绞尽脑汁所制定的补救之策。辛德瑞拉从母亲嘴里知晓了计划的后半段。那时的辛德瑞拉已经与先前的自己不同了，她从舞池中央母亲的身影中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望着超出裙摆的那一截水晶鞋尖，辛德瑞拉无法拒绝母亲的好意。十岁那年，母亲用魔法让辛德瑞拉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站立起来；八年后，她又让辛德瑞拉从灰暗的人生中站了起来。辛德瑞拉感觉，比起魔法，母亲的存在才更像是一种奇迹。

为了回应这种奇迹，辛德瑞拉坚定地执行了计划的后半段，过程和尼古拉公爵推理的一样。

辛德瑞拉将目光从那扇窗户上收回。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想着要是母亲知道如今的自己依旧陷在仇恨的泥潭中，会不会很失望呢？

可辛德瑞拉没有别的选择，尤其是面对父亲，她有必须了结的事情，她要在公爵死之前，搞清楚父亲当年毒杀母亲的真实动机。

以前，辛德瑞拉总觉得尼古拉公爵是为了奥利维亚那个女人，才谋害了自己的妻子。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尤其是两年前奥利维亚死后，辛德瑞拉越发感觉父亲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也就那么回事。这让辛德瑞拉逐渐怀疑起父亲杀害母亲的真实原因。直到今天，辛德瑞拉终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在最后的对峙中，辛德瑞拉发现，尼古拉公爵不同于她接触过的其他人。他从一开始就确信魔法的存在，并在内心深处畏惧着魔法。辛德瑞拉是在亲眼见证了母亲所创造的奇迹后，才相信世界上存在魔法的。大多数思维正常又没有亲眼见过魔法的人，理应像奥利维亚那样，对魔法的存在半信半疑才对。尼古拉公爵为何会对魔法的存在深信不疑呢？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点：他也曾亲眼见识过魔法。那他又是从何处见到的呢？自然只有在辛德瑞拉的母亲身上。

公爵定是通过某个偶然的契机，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具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尼古拉公爵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他的性格和地位让他习惯拥有掌控周遭一切事物的感觉。当这样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身边存在着完全超出自己掌控的人和事，且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无法控制那种力量时，对未知的恐惧就会不断滋生。那种恐惧在时间的催化下，逐渐转化成杀意。他试图凭借自己的手段，把不可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抹杀掉，以此彰显自身的强大。这才是公爵毒杀自己妻子的真正动机。

敏锐的辛德瑞拉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要对公爵说出那句话。

她要让公爵意识到自己下毒的小伎俩，根本没有成功。他所畏惧的魔法，始终凌驾于他的头上。他能够安然无事地活着，不是由于他战胜了魔法，而是掌握着魔法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轻易地饶恕了他的罪行。

只有让公爵在临死之际，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让他直面自己的无能，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辛德瑞拉知道母亲不希望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可她更了解自已，若不如此，她将永远无法和过去了断，也就无法面对今后更多的挑战。

终于，随着公爵的死，辛德瑞拉为自己过往的人生画上了号。

黑色的天空下，雪花肆意飞舞着，马车驶离了尼古拉庄园，穿着水晶鞋的王后，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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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间幕Ⅰ
妇人放下手里的大部分文稿，只留下一张羊皮纸反复端详。这张材质明显不同的纸上，写着难以辨认的古怪文字，不是意大利文也不是拉丁文，更像是某种意味不明的符文。

“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妇人举起那张纸晃了晃，对着正专心画画的青年问道。

青年似乎早就料到妇人会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头也没回地答道：“您手上的那张是我在读完手稿后写的。因为是写给自己的，原本也没打算让人看，所以进行了一些加密。如果您实在想知道内容的话，找个反光的物体对着，就能解读出个大概了。”

妇人对青年特意为文字加密的行为感到一丝不解，但她还是照着青年的提示，找到一个光滑的铜盘，对着这张奇异的文稿逐字解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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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不在场证明》疑点汇总

一、墓园里发现的焦尸让人感觉违和。辛德瑞拉的母亲，明明已经为女儿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她简单埋掉尸体使其不被过早发现即可，为什么还要焚烧尸体？是谨慎过度，还是另有隐情？

二、辛德瑞拉的人物形象变化存在问题。故事中，明明写了辛德瑞拉在舞会那晚受到母亲的影响，打算积极面对人生。可多年后，她还是残忍地毒杀了姐姐安娜以及继母奥利维亚，甚至在父亲临死前，对其进行了报复。是故事的创作者没有考虑清楚人物的转变，还是有别的原因？

三、案发后，辛德瑞拉被奥利维亚关进了地牢，每天都经受着折磨。奥利维亚甚至打算杀掉辛德瑞拉。直到王子带着水晶鞋找上门，辛德瑞拉才得以获救。如此危险的情况，辛德瑞拉那位拥有魔法的女巫母亲难道没有预料到吗？如果预料到，她又为什么没有出手救下当时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女儿？

四、按照故事前面对罗彻斯特王子的描写，他是一个聪明且有手段的人。这样一个人，之后居然像一个纯情的少男一样，对留下一只鞋子的辛德瑞拉念念不忘，不顾身份地公开找寻。是故事创作者的又一次人物塑造失败，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

五、故事的最后，写出了辛德瑞拉与过去告别是为了更好地迎接之后的挑战。已然贵为王后的辛德瑞拉，还会有什么挑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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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段时间的解析，妇人终于读完了纸上的所有内容，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这个故事怎么看都是某人胡编的童话故事，你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些所谓的疑点呢？本来就是假的，内容上存在一些不合理之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啊。”女人无法理解青年是出于何种心态将这些疑点记录下来的，便好奇地问道。“

画家的心应当像镜子一样，将自身转化为所绘之物的色彩，并如数摄进摆在面前的一切物体的形象，这是我一贯的理念。根据这五篇故事创作的壁画也遵循着这个理念，若是我无法窥探故事的全貌，无法辨明故事背后隐藏的秘密，又如何能够将之落于笔端，完整地描绘出来呢？

“况且，我也不认为这五篇故事的创作者会犯下如此多的失误。以您刚才所看的故事为例，他明明细致且完整地描写了整个谋杀的过程，甚至连沉入池塘的假尸体上绑有石块的细节都写了，又怎么可能没有考虑到焦尸的存在是多此一举呢？一篇故事不够明显的话，您只要看了剩余的另外四篇故事，就会发现类似的矛盾在之后的几篇故事里比比皆是。这已经不能用粗心来解释了，更像是作者有意隐去了故事里的某些关键部分。于我而言，要完成一幅完整的作品，需要的不仅是故事所传达的表面信息，探究故事背后没有提到的内容也非常重要。所以我会将所有的疑惑列出来，以求得到解答。”青年这一次没有敷衍了事，而是转过头直视着贵妇，用无比认真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

青年的气势让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妇人有些吃惊。这一回，她倒是真的有些好奇了。甚至比起五幅壁画对应的手稿内容，她更好奇青年分别在五份手稿中，都发现了哪些问题。在这份好奇心的驱使下，贵妇赶忙走向左侧第二幅壁画的下方，从工作台上，拾起了第二份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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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再见，海的女儿
【序】

迎着清晨的第一缕光，赤足的少女向着悬崖飞奔。

过去的那一夜，当少女穿过城堡外围茂密的丛林时，她白皙的皮肤被荆棘划破，她的双脚也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可即便如此，少女依旧头也不回地奔跑着。她不敢回头，在身后，某样曾经她最珍视的东西破碎了。

“你逃不掉的，不管你跑到哪里，领主都有办法把你找回来。”身后的密林里，隐约传来男人们如同野兽嘶吼般的声音。

少女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继续奔跑着。直到她看见悬崖的尽头，那张布满泪痕的美丽脸庞上，才绽开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悬崖的那一边，除了碧蓝无垠的海之外，本是一片虚无，但少女仿佛从那片虚无中看到了未来。

片刻后，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泛着金色晨曦的海平面上。翻滚的波浪里，只有一片白色的泡沫跳动着。

姗姗来迟的人们，看见了悬崖边那串长长的血脚印，从密林深处，一直延伸向虚无。那是少女的双脚曾踏上过这片土地的最后证明，是她把灵魂献祭给虚无前的，无声的呐喊……

【1】

“奶奶，人类是什么？”

“那是一种和我们有着相似外形，但寿命普遍很短的物种。在人类的世界里，七八十岁已经算是长寿的了。”倚靠在由巨大珊瑚制成的宝座上，海王微笑着回答了小人鱼的问题。

这是海王存在于海底世界的第二百九十个年头了。对于拥有三百年寿命的人鱼来说，海王是整个族群中年岁最长，也是最为古老的存在。当然，比起海王，她更喜欢族群中的孩子们称呼她为人鱼祖母。

很久很久以前，这条古老的人鱼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思考“人类是什么”这个问题。经历过漫长的岁月后，她早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已的答案。直到这一天，当族群中的孩子们向她提出关于人类的问题时，尘封的记忆才像海底的潜沙般，被坠落的铁锚激起一阵尘埃。

“为什么他们的寿命都很短？哦，我懂了，是因为他们没办法生活在海里，只能活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小人鱼歪着脑袋，自问自答道。

“哈哈，或许有这个原因吧。不过据我所知，人类的寿命短，是因为他们拥有灵魂。短暂的生命，是他们拥有灵魂的代价。”海王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但她依旧用不失温和的语气回答着孩子们。

“灵魂是什么？”小人鱼们锲而不舍地追问起来。

当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人鱼祖母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一阵恍惚后，她才睁大那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凝望遥远的地方，仿佛是在寻找某样丢失许久的贵重物品。

又过了一段时间，人鱼祖母才用略带悲伤的语气开口道：“灵魂是美妙而珍贵的东西。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听懂了这个故事，或许你们就能理解人类和灵魂究竟是什么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

“你应该很清楚，服用变化魔药是需要代价的。理论上，变化魔药可以改变一切，无论是美丽的外貌，还是灵活的身体，甚至是一对可以翱翔于天空的翅膀，只要条件对等，都能交换，但付出的代价无疑是残酷的。

“想要变成人类，可不仅仅是从尾巴到腿的等价交换那么简单。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一种生存方式的改变，任何生命，想要通过魔法的力量彻底改变一种生存方式，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献祭出属于自身的某个宝贵的部分，是最基本的条件。以你的情况，想要把尾巴变成腿，需要献出对人鱼来说至关重要的歌喉。同时，转化的过程也会非常痛苦，那种浑身鳞片一片片被剥离，下半身强行撕裂的感觉，可不是谁都能承受住的。我想，关于这点，你应该有心理准备。

“除此之外，想要彻底转化成人类，还有另一个苛刻的条件。人类是最为特殊的生命，还没出生就拥有完整的灵魂，而灵魂是最宝贵的东西，是人鱼所没有的，即便用人鱼全部的三百年寿命去换，也无法换来一个完整的灵魂。你作为人鱼，已经消耗了一部分寿命，想要换取完整的灵魂显然是不够的。所以，你要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还需要获得另外一样东西——爱。

“人类的灵魂，是需要用爱去补足的。你需要一个人类对你倾注他全部的爱。只有这样，变成人类外形后，你才能获得一个完整的灵魂，从而转化为真正的人类，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没能得到全部的爱，那你的灵魂将无法补足，残破的灵魂和不相匹配的身体会相互排斥，你将在对方寻找到真爱并且结婚的第二天清晨，化成一摊泡沫，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与你相配的应该就是那位王子。当然，你只要在那之前重新变回人鱼，就能活下来。可你要记住，失去了宝贵声音的你，想要再从人类变回人鱼，就必须重新献祭出另一样属于你自身的珍贵之物。除了特殊情况，那时的你，可再没有什么足以被当成祭品的宝贵之物了。在绝望中化成一摊泡沫，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如果不能获得完整的灵魂，就会在王子大婚的第二天清晨变成泡沫吗？”人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恍惚，她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海巫女的话语。

“是的，这便是我制定的规则。你要服下变化魔药，就必须遵从我制定的规则。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你都听清楚了吧？即便是这样，你还是要服用魔药吗？这一切，你真的觉得值得吗？”

海巫女不厌其烦地向小美人鱼解说着服用变化魔药的限制与后果。虽然言辞中尽是告诫，但她的语气却充满着蛊惑的味道。

面对这样苛刻的要求，大多数人都会退缩。然而，这时小美人鱼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那张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脸孔。她又想起了自己把那人从轮船的残骸中艰难拖行到海边礁石上的那个午后。

小美人鱼可以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那位王子。可就是那一眼，唤醒了尘封在她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那是一种无比炽烈的冲动，是超越一切痛苦和欢愉的最为深刻的记忆。

然而，那个午后的回忆却注定伴随着些许遗憾。就在小美人鱼的嘴唇即将接触到王子的瞬间，海岸边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小美人鱼惊慌地钻入了海中。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躲在暗礁之后的她看到出现在海岸边的马车里，走出了一位衣着华丽的人类女性。那位女性的身边簇拥着身披铠甲的护卫，以及一位相貌丑陋的老修女。那些人刚靠岸，便围向了昏迷的王子。见到这一幕小美人鱼只得无奈地转身离开。

那天过后，王子的面庞就不断地出现在小美人鱼的脑海中。小美人鱼这才意识到，那次短暂的邂逅，已经让自己陷落在一张名为命运的网中了。

为此，小美人鱼鼓足勇气，来到了海巫女的面前。

海巫女是海底深处最为神秘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更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她就像是一道幻影，孤独地在海的最深处，存活了无尽岁月。而真正让所有海底生物对其畏惧不已的，则是她所掌握的那种足以操控命运的力量——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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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小美人鱼内心深处的情感战胜了对魔法的畏惧。她没有退缩，用坚定的眼神望向身披黑袍的海巫女，回答道：“我想清楚了。我很肯定，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不后悔。”

【2】

“爱丽儿”——无法开口讲话的小人鱼，用火钳在壁炉里的余烬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真是个好名字，和你的长相一样美丽。”亚力克王子用近乎夸张的语气称赞道。

这是爱丽儿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第三天，也是她被王子带回宫殿的第三天。三天前的夜晚，获得了变化魔药的爱丽儿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地方，她爬到了岸边，吞下魔药，在经历了一阵差点使她当场毙命的剧痛后，获得了现在的躯体。

变身结束的那一刻，爱丽儿已经花光了全部力气，但她没有马上晕厥，而是靠着意志，横穿过整片树林，进入了人类居住的地方。她身上只披着一块破布，身体各处都传来难忍的刺痛，也正是这种感觉，激起了她内心深处对那个人的记忆，从而更加坚定了信念。

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痛苦折磨后，爱丽儿看见了城堡的轮廓。过去的她只能在海岸边，隔着遥远的距离眺望珍珠般大小的金色殿堂。靠近城堡后，爱丽儿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站在这座建筑前是多么渺小。凝视着眼前的建筑，爱丽儿的意识开始模糊，在清晨太阳升起前，她晕倒在了城堡外的石阶上。

爱丽儿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天鹅绒大床上。出现在她眼前的，则是亚力克王子的脸。后来，爱丽儿才得知，是亚力克王子发现了倒在宫殿外石阶上的她，并将她带了回来。

那一刻，爱丽儿只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根名为幸运的细线。

看着眼前那张明明只见过一次，却无比熟悉的王子的面孔，爱丽儿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之后的日子，爱丽儿以女佣的身份留在了亚力克身边。王子并没有因爱丽儿无法说话而嫌弃她。相反，王子似乎非常满意爱丽儿不能说话这一点。

在当时的爱丽儿看来，身为王国未来的继承者，亚力克身边总是围绕着不计其数的随从、仆役。他们大多数都对亚力克言听计从，可亚力克却总是习惯性地与他们保持距离，只有自己是例外。因为王子总是在两人独处时，向爱丽儿倾诉心声。

爱丽儿猜想过，王子对自己的这种“特殊”情感就是海巫女所提到的“爱”，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王子愿意向她倾诉心里的秘密，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不能说话，是一个不容易泄密的哑巴，而王子又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苦闷憋在心中，急需寻找一个倾诉对象。

但不管怎么说，亚力克愿意向自己吐露心声，令爱丽儿很高兴。爱丽儿愿意倾听，她相信，这种关系即便还不是海巫女口中的“爱”，也越来越接近了。

日子ー天天过去，爱丽儿知道了亚力克的许多秘密。

从王子的话中，她得知亚力克是国王的独子，也就是这个王国将来唯一的继承人。但亚力克也为这个身份而烦恼。老国王曾是一名领主，推翻了前一个政权，才建立了如今的王国。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是庸才，因此对后代的要求也会高出普通人许多。亚力克正是在父亲过分的期待和唯一继承人的巨大压力中长大的。他不喜欢王族的繁文缛节，更讨厌面对心思深重的贵族公卿，但与生俱来的使命感让他无可奈何。

比起成为王国的继承人，亚力克更喜欢四处冒险，乘着大船在海上自由航行。过去，亚力克只要有机会，就会想办法向国王争取出使邻国的任务，以此为借口，他就能出海冒险。可就连这一点点爱好，也在最近被剥夺了。

由于亚力克不久前差点在海上遇难，他对出海冒险留下了心理阴影，老国王更是下令不许他频繁离开王都。

爱丽儿很清楚王子提到的那次遇险是什么。她无法开口告诉亚力克，那次被亚力克当作噩梦的经历，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邂逅。就在爱丽儿思考该用何种举动宽慰亚力克时，王子接下来的话，却让爱丽儿的心情犹如海边的潮水般，经历了数度起落。

“爱丽儿你一定想不到，原本那次海难对我来说应该是一场噩梦才对。可命运就是这样神奇，我因为那次遇难，找到了新的人生意义。你知道吗？我爱上了一个姑娘，爱上了那个把我从死亡的深渊拉回来的姑娘……”

爱丽儿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当时王子握住她的手，眼神炽热地凝视着她说出的话。也正是从那段深情的自白开始，事情的发展逐渐超出了爱丽儿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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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虽然只在半梦半醒间瞥了一眼，但我还是能肯定，那是一位犹如月亮般圣洁的姑娘。她的声音比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声都要动人。在我心里，她比阿弗洛狄忒更完美。只可惜，我清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被送回来了，没能当面感谢她。后来我四处打听，才知道那位女性曾在海边的大教堂里研修。我不顾一切地找过去，却落了空。打听后才知道，有人目击到一直以来负责教导她的老修女被海浪卷走，这让她伤心欲绝，才离开了那个地方。哦，多么善良、多么令人心疼的姑娘啊！难道这就是命运吗？让我暂时无法与她相见……爱丽儿，如果你也有一个真心思恋的人，一定能理解我的感受……不，你不用为我感到遗憾，我还没有放弃。我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一定能找到她……”

这是一个难眠的夜晚，望着永恒不变的月亮，爱丽儿又想起了那天王子对她说的话。

在听完王子对那位姑娘的描述后，爱丽儿便深知，王子口中的人并不是自己。

王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这个人并不是自己，这个事实于爱丽儿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这让爱丽儿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融化成泡沫。要是得不到王子的爱，她将如海巫女预言的那般化作泡沫。这是她拥有人类外形，却没有完整灵魂所必须承受的结果。爱是唯一的解药，可爱丽儿却拿不准该如何让亚力克爱上自己。她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

怀着这样的心情，爱丽儿度过了一个个漫长的夜晚。更糟糕的是，从那天开始，王子召见她的次数愈发少了。绝望中，爱丽儿只能向月亮祈祷。

许是祈祷发挥了作用，抑或是命运的红线被神明在无意间拨动了，爱丽儿的忧愁没有持续多久，转机便悄然降临。

数天后的深夜，爱丽儿居住的用人单间迎来了一位访客。敲响房门的，正是亚力克王子。过去王子都是在自己的宫殿中召见爱丽儿，从未亲自纡尊前来。他这次突然到访，让爱丽儿措手不及。开门看见王子面庞的一刹那，爱丽儿只感觉心神一阵恍惚。紧接着，她便闻到了王子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酒味。

亚力克喝醉了，他没有和爱丽儿说什么，踉跄着闯入了室内，接着，便摇見着走向爱丽儿的床，最终瘫坐在了上面。

爱丽儿虽然惊讶于王子的失态，却还是温顺地关上了房门。在房门合上的瞬间，爱丽儿身后传来了亚力克的哀号。

“我的人生从来不属于我……我只是父亲手里的木偶……我为什么要娶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就因为她是邻国的公主？我诅咒这该死的命运……”亚力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从王子混乱的话语中，爱丽儿弄清楚了事情的大致情况。

在当天早些时候，老国王突然告知亚力克，说是替他挑选了一位合格的妻子。国王为亚力克选择的伴侣，是邻近强国的公主。很显然，这是一个不容许亚力克拒绝的决定。对亚力克而言，他早已有了爱慕的女性，却被迫要娶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王子的号哭声中透露出身不由己的无奈。

月光透过窗户，照映在亚力克不断抽动的背脊上。此时的他，卸下了身为王国继承人的骄傲，原本挺拔的身躯也佝偻着。爱丽儿仿佛看到了一个无助的孩子。这一刻，爱丽儿发自内心地想要拥抱眼前的男人，而她，也正是这么做的。

片刻后，亚力克断断续续的醉话停止了，是爱丽儿用自己的嘴唇止住了王子的抱怨。狭小的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身影紧密地结合着，好似两块被挤在一起的海绵，几乎要融为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亚力克才松开了嘴唇。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的醉意已经消去大半，但依旧没有松开抱紧爱丽儿的手。他凝视着对方，观察着爱丽儿的神情。恍惚间，他感觉眼前的爱丽儿和他印象中那个女人极为相似。这种错觉促使亚力克把刚到嘴边的无聊情话又吞了回去。

无法开口的爱丽儿，同样用沉默回应着对方。

似乎是为了消解难熬的寂静，不久后，两个身影又一次紧紧交缠在了一起。衣物坠地发出的轻微闷响和床单的摩挲声代替了千言万语，回荡在深夜的小屋里。

那一夜，爱丽儿陷落在丝丝的刺痛与狂暴的欢愉之中。那种刺痛和她生出双腿、鳞片剥落时的感觉极为相似，却又被亚力克身躯上传来的温暖所抚慰。爱丽儿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某种力量在蔓延，她没有余力去思考这样是否意味着自己得到了王子的爱，只能依稀意识到，自己距离获得一个完整的灵魂靠近了一大步。

次日清晨，当爱丽儿醒来时，亚力克已经不在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偌大的城堡里，只有曾经紧紧相拥的两人知道那场梦是真实的，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之后的几天，亚力克和爱丽儿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当然，这种表面的平静是注定维持不了多久的。

率先打破平静的是亚力克王子。某个夜晚，亚力克又一次敲开了爱丽儿的房门。同前一次一样，爱丽儿没有拒绝，无言地接受了。

往后的一段时光，王子深夜寻找爱丽儿的次数越发频繁。爱丽儿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成了人们口中的“秘密情人”。可她并不在意这个身份是否下贱，总是坦然地接受亚力克的到来。对爱丽儿来说，这是她对命运的主动争取。真正让爱丽儿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个她和亚力克刻意回避，却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国王的指婚。

亚力克与邻国公主的婚约，并不会因爱丽儿的存在而亚力克王子也绝对无法抗拒老国王的命令。那个尚主未出现的公主，将会是爱丽儿前路上最大的阻碍。爱丽儿深知这一点，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隐忧中度过一个个难熬的日子。

爱丽儿的担忧最终还是成了真。那是爱丽儿与王子结合后的第三个月。从月初开始，爱丽儿就明显感觉到亚力克找自己的次数变少了。她很快就从城堡内的其他仆人处得知，国王于前几天宣布了王子的婚讯，而他为王子选定的储妃也将在近日入住王城。入冬前，王子与王妃的结婚庆典将在城堡中举行。

爱丽儿并没有感到多么吃惊。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她真正在意的是亚力克对这件事的态度。突然的疏离与冷漠，让爱丽儿无法近距离判断亚力克的真心。在独守空闺一段日子后，爱丽儿终于决定主动寻求与王子的联系。她能预想到，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注定有人要走向毁灭，却还是期盼着能在那之前亲自确认王子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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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意外发生了，在爱丽儿做出决断后的第二天，久未现身的亚力克突然出现在爱丽儿眼前。这一次，王子没有夜会爱丽儿，而是像最初那样，将爱丽儿以用人的身份唤到了他的寝殿中。爱丽儿知道，这是亚力克有事情想要向她倾诉。

然而现实还是大大出乎了爱丽儿的预料。

再次见到王子的第一眼，爱丽儿被亚力克脸上夸张的笑容惊到了。之前那个夜晚，哭泣的亚力克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而此时狂喜的他，则像一个寻回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不等爱丽儿做出反应，神采奕奕的亚力克就率先滔滔不绝起来。他没有注意到爱丽儿逐渐凝固的表情，只是像过去那般，自顾自地倾吐着内心的想法。

“我有个好消息和你分享！我真的是大错特错，过去我都错怪父亲了。这一定是命运的恩赐，是阿弗洛狄忒的指引。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回答。还是我来告诉你吧。我看到了她！

“你这是什么反应？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那个人啊。万万没想到，我的王妃居然就是她！美蒂雅，多么动听的名字啊。那真是一位优雅的公主。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

【4】

距离美蒂雅住进城堡已过去了七天。

那位公主受过良好的教育，为人处世的能力和对环境的适应力都超过普通人许多。短短一周她就已经习惯了城堡里的生活，适应了王国未来女主人的身份。

美蒂雅正式入住的那天，爱丽儿隔着厚厚的人墙，瞧见了被卫兵簇拥在中间的她。和亚力克说的一样，这位邻国公主正是那天出现在海岸边的女人。当时，爱丽儿也是隔着一段距离，躲在礁石后远远瞧见的。可那头极为惹眼的淡金色头发，还是给爱丽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爱丽儿不得不承认，光论美貌美蒂雅要远胜于自己。美蒂雅确实如亚力克描述的那样，像月亮一样圣洁。但爱丽儿不认同将美蒂雅与阿弗洛狄忒放一起进行比较。比起从贝壳和泡沫中诞生的爱神，美蒂雅给人的印象更接近满月女神塞勒涅。圣洁而威严、柔和而亲切，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在美蒂雅的身上和谐地共存着。

除去惊人的美貌和高贵的气质，另一个事实也让爱丽儿感到无力。那是美蒂雅进入城堡几天后才传开的消息。据说，其实早在婚讯公布前许久，老国王就已经选定了美蒂雅成为自己儿子的王妃。为了让美蒂雅更好地成为王国未来的王后，早在一年前，她就被安排到王国的修道院学习王国的知识与独有的礼仪。这也正好能与她曾出现在海边教堂一事对应上。

当然，美蒂雅的身份一直是保密的，在修道院研习的一年，她的身边也有大量的护卫保护，只有在与修女学习特殊知识时，护卫们才会退下一阵子。

对等的身份、匹配的容貌、被国王选定的身份、为了成为王妃而修习的特殊课程，最后在亚力克王子面前最合时宜地现身……种种事实都在表明，美带雅公主和亚力克王子天生就是一对。爱丽儿的认知逐渐从清晰变为绝望。

除了对自己与美蒂雅之间的差距有着清楚的认知外，最近一段时间，爱丽儿对亚力克也有了全新的认识。

其实，早在亚力克兴冲冲地向自己介绍美蒂雅的时候，爱丽儿就已经认清了亚力克的本来面目。

无论亚力克对那天救了自己的女性抱有多么强烈的情感，他也不应该用那样的态度向另一个与他发生过关系的女人炫耀。亚力克当时的行为足以证明，对他来说，爱丽儿不过是一个用来发泄的工具，是一个不需要顾及情感的、可有可无的存在。在王子的潜意识里，爱丽儿和宫廷花园里任意一棵树的树洞没什么区别。亚力克只是需要释放压力，而爱丽儿又正好在那里。

爱丽儿也是过了一段日子后才知道，城堡里被王子“夜访”过的女佣可不止她一个。那些人中，直到王子的婚讯传开，依然还有不少人相信王子是爱着自己的，这得益于王子征服女人时惯用的手段。不同于老国王的强硬，亚力克是个善于示弱的人，他喜欢将自已脆弱的一面展现给那些地位本就不高的姑娘们看。这是王子的本性使然，同时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邪恶技巧。

对于一部分女性而言，一个有着很高地位的人愿意对她们展示自己的无助，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这可不同于在路边看到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进而同情心泛滥那么简单。王子的脆弱让她们觉得自己在某个瞬间，看到了原本一辈子都无法看到的风景，从而激起内心深处的母性，緊接着便生出了超越物质追求的迷恋以及无法自拔的沦陷。

从小就缺失母爱、在父亲的严苛管教下长大的王子，贪恋的正是姑娘们那无比真实的情感。于亚力克而言，如果没有情感的加持，纯粹对肉体的占有就像是生吃刚出土的蔬菜一样，即便再新鲜也食之无味。

拜王子所赐，这座金碧辉煌的城堡里多出了无数个把爱献给虚无的炅魂。

不过王子的浪荡行为在美蒂雅到来前的一阵子突然消停了。谁都不知道，亚力克是下定了决心做出改变，还是一时兴起而已。

对于这一切，爱丽儿十分清楚。但此时她已别无选择，城堡里的其他女人没有得到王子的爱，或许会很伤心，但她们至少天生就有完整的炅魂。爱丽儿却必须得到王子的青睐，以获得一个完整的炅魂，不然她将化成泡沫，彻底消失。终结之日，正是王子大婚后的第二天早晨。而距离那一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经过漫长的纠结，爱丽儿做出了一个决定——杀死美蒂雅。

爱丽儿当然明白，即便美蒂雅从世界上消失，自己也未必能获得完整的灵魂，她不过是在赌一个概率。但要是美蒂雅不死，她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况且，杀死美蒂雅，还能让王子的婚礼作废，延长自己化为泡沫的时间。

可想要杀死美蒂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美蒂雅因身份特殊，身边总是有着重重护卫，即便独自进入寝殿，外围也会有人把守。或许婚礼是一个好机会，所有人都会在庆典中放松警惕，甚至连国王都不例外。但爱丽儿却不敢等到那个时候，她必须马上出手。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爱丽儿终于找到了时机。她发现美蒂雅每周都会有一天离开城堡去教堂祈祷。那个时间段，所有护卫都会陪同其一起离开，届时美蒂雅的寝殿就不会有人驻守。爱丽儿只须趁着没人的时候，潜入公主的寝殿藏匿其中，等到公主回来，深夜独自入睡时，就能实施刺杀大计。

说来简单，但细想也并不容易。美蒂雅回来后，一定会有仆人进入寝殿服侍，直到其就寝才会离开。要在那段时间内躲过侍从的眼睛，藏在寝殿里不被人发现，基本不可能。可偏偏美蒂雅的寝殿内，就有一个绝对不会被外人打开的理想藏匿地点。

那是美蒂雅带入城堡的一个宝箱。据说，那个巨大的宝箱里藏着的，是美蒂雅母国古时的七位贤者所遗留的稀世珍宝。美蒂雅尤为在意那个箱子，就连在修道院学习时也随身携带，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打开。几天前，有一个年轻的仆人差点不小心撞翻宝箱，一向待人温和的美蒂雅竟瞬间面目狰狞起来，把仆人吓得不轻。

这个信息给了爱丽儿灵感，只须躲入宝箱中，就不会被人提前发现了。至于杀完人后怎么逃离现场，她打算趁着美蒂雅的尸体被发现的混乱时机，从宝箱中脱身。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计划，但往往越简单，越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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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爱丽儿要解决的就是凶器的问题了。虽然曾是拥有奇异能力的人鱼，但现在的爱丽儿不过少女之躯。利用寝殿内的道具进行闷杀或绞杀很有可能提前惊醒美蒂雅，一旦美蒂雅的挣扎惊动到寝殿外的护卫就糟糕了。

用花瓶砸死睡梦中的美蒂雅也不是最好的办法：一来，可能发出巨大的声音；二来，爱丽儿也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力量，能否将人一击毙命。

犹豫再三后，爱丽儿终于决定动用最后的手段。她弯折身体，将整只手插入了肚脐中，这个过程实在是痛极了。随着“咔嚓”ー声轻响，爱丽儿的手缓缓向外抽动。终于，一样东西从体内抽了出来：一把没有任何光泽的森白骨刃，是她从人鱼转化成人类后，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截人鱼之骨。

在喝下变化魔药前，爱丽儿就知道自己的体内会留下一截人鱼骨。海巫女在最后，提醒了爱丽儿这件事。她告诉爱丽儿，如果王子最后爱上了别人，爱丽儿可以在大婚当夜用这把骨刃杀死王子，再将他的心脏剜出。只要能够在黎明之前将王子的心脏献祭给自己，爱丽儿或许还有机会摆脱化成泡沫的宿命。当然，成功的概率是极小的。

现在，爱丽儿却打算用这把骨刃杀死另一个人。神可以证明，爱丽儿做出这个决定，比她决定从人鱼转化为人类更加艰难。可到了美蒂雅离开城堡的那一天，爱丽儿还是出现在了公主的寝殿内。美蒂雅豪华的寝殿此时空无一人。爱丽儿很轻松地发现了被安置在寝殿一角的大宝箱。幸运的是，宝箱上还盖着一块深色绒布，这极大方便了爱丽儿实施计划。

此前爱丽儿一直担心，她利用锋利无比的人鱼骨刃撬开宝箱的锁，会被回来的美蒂雅察觉到异常，从而提前暴露自己，现在有了这块绒布就能很好地掩饰了。

这样想着，爱丽儿准备伸手揭开宝箱上的绒布。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腹部一酸，一股反胃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出现了。直到这时，她才有了自己正在执行杀人计划的实感。同时，她也意识到了某件事情。一时间，竟犹豫不决起来。

也不知在原地呆愣了多久，爱丽儿再一次行动起来，她似是不想再给自己反悔的机会，一把扯开了绒布。严丝合缝的宝箱出现在她眼前，听别人说，公主价值连城的宝石便陈列其中，可此时的爱丽儿却只是担心躲入其中后会喘不过气来。片刻晃神后，爱丽儿终于不再犹豫，她抽出锋利无比的人鱼骨刃，劈开了纯金的挂锁。接着，推开了眼前的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