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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大宋悬疑录:貔貅刑》,北宋历史为谜题的悬疑小说,作者: 记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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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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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6 | 显示全部楼层
    “可实际上,根本没有兑回粮食这一举动,这笔盐钞一直存在延丰仓,没有放到外界,更未入市流通。待到年后,他们再寻机会,来一出貔貅夺粮的把戏,谎称延丰仓的存粮和钱财都被貔貅吞了,并把这些私印盐钞销毁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如此一来,这些盐钞在延丰仓只入不出,就不会对盐市有所影响。只不过郭闻志手持账本公然上告,给延丰仓带来不少麻烦,这才不得已又伪造了账目。”

    沈括问道:“刘轶篡改账目不难,但怎么瞒得过数百收粮小吏?”他是治世能臣,瞬息察觉到关键所在,帮云济搭腔,替他抛出引子。

    云济解释道:“和粮商沆瀣一气的是延丰仓主要官员和管理仓库的庾吏,底下干活的小吏并不知道详情。去岁夏末,收粮小吏没有收到账目上记载的那么多粮食,无意间把事情捅了出去,当时只暴露了两万石的坏账,就差点把延丰仓拖下水,只得将郭护推出去顶罪,实则后面还有数十万石的窟窿没有暴露出来。郭护的私账也只记载到这里。刘轶的兄长是提举常平司的刘煜,郭护虽为仓监,但真正操控诸般事务的是刘轶。郭护被问罪后,刘轶只得亲自上场,造了更大更巧妙的假账。收贷时按照常例,只能零散收入,由上百名小吏负责,大批盐钞混杂着粮食一起收,此处无法作假。其后由管理仓廪的徐老三带人将收来的盐钞统一兑回粮食,此事只涉及十多人,极易作假。这样负责收粮的底层小吏就察觉不出异常,账目上也把大笔盐钞兑出。”

    赵顼看了王安石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云济越是说得合情合理,君臣二人心头越是沉甸甸的。

    “胡说八道!”高士毅脸红脖子粗,“你先前说我们几家粮行不收盐钞,是因为担心钞价下跌。现在又说我们早有计划,要借貔貅夺粮将私印盐钞处理干净。这岂不是相互矛盾?既然处理干净了,又怎会贬值?”

    “不矛盾。因为将伪钞处理干净,是你们最初的打算。但真正去做的时候,你们就会发现这只是纸上谈兵,根本无法实现。”

    “为什么?”

    “因为贪婪。”云济道,“你们十四家粮行暗中勾连,相互知道对方的根底,却又相互防备、相互觊觎。根本无法做到令行禁止,又怎能成事?当奸商手中握着自己印制的盐钞,又怎可能忍住不将这些盐钞花出去呢?你们固然互相约定私印盐钞只能用来还贷,不能流入延丰仓以外的地方,但你们真的忍住了吗?”

    这两句反问,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高士毅还想说什么,云济没待他反驳,接着问道:“寿光侯,你铁公鸡的名头,整个开封府无人不知。盐钞一旦被用来支了盐,旧钞便作废销毁了。以你的性子,肯定会想,盐钞每年都会新发,只要别用太多,没人能够发现。”

    高士毅冷着脸道:“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说得言之凿凿,难道你亲眼见过?”

    云济摇头道:“我还真亲眼见过。那日狄九娘被卖到你家,你家二衙内用来付账的盐钞,和这匣子中的一模一样。去年榷货务更换了盐钞钞版,你这盐钞上的花纹是旧的,按理说最少也用了一年多。可这制钞所用楮纸,分明和新的一样。”

    “这有什么?爱财有什么不对?本侯将这些盐钞当爷爷般供着,不敢有半点损伤。只需保存得当,看起来自然跟新的一样。”

    对于高士毅的无赖行径,云济也是始料不及。这胖子表面上肤浅、吝啬,实则精明、狡猾,只不过一直隐藏在厚厚的肥肉之下。以往他被御史们斥责的时候,都装作混不吝,耍赖不认,这次更是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模样,显是笃定云济拿不出铁证。

    案情推演到这里,仿佛陷入僵局。云济的推测丝丝入扣,所有人都寻不出毛病,但至关重要处偏偏没有实证。

    云济顿了顿,问道:“寿光侯,你可还记得雪柳?”

    “一个丫环而已,连姬妾都算不上,提她作甚?”

    “她的确只是个丫环,却绝非寻常丫环。第一次你家大衙内为了杀她,亲自持刀行凶,却误杀另一名丫环飞荷。第二次你买凶杀人,雇了凶徒夜闯民宅,要割雪柳的头颅。一个丫环罢了,怎会令你们如此大动干戈?”

    “信口雌黄!我何时雇凶杀人了?”

    “就知道你不肯承认。”云济说到这里,躬身对赵顼道,“官家,臣已经将婢女雪柳带了过来,可否传她觐见?”

    赵顼点头。

    群臣和班直潮水般让开一条通道,一男一女走近前来。男的大概四五十岁年纪,身着麻衣,跛着一条腿,正是军汉跛子杨。女的披一张白绒大氅,窈窕身段在大氅的衬托下,愈发单薄。

    她梳着如云发髻,额头垂下一张薄薄的黑纱,遮住半边脸庞,然而她的容貌丝毫没有因为黑纱遮掩而削减半分。看到这女子潋滟着波光的眸子,自天子到群臣,齐齐暗赞:“好个惹人怜惜的尤物。”

    “奴婢雪柳恭叩圣安!”雪柳恭恭敬敬一拜,柔弱中带着惶恐,却没有失了半点礼数。跛子杨在她身后行礼,但不论赵顼还是群臣,都没有注意到他。

    “平身。”赵顼一见这女子娇弱无力的模样,没来由生出几分同情,“你知道些什么,尽管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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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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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6 | 显示全部楼层
    “官家,奴本是胡员外卖给寿光侯的婢女。寿光侯见奴婢伶俐,就留奴婢在房里贴身伺候。去年四月的一天,高家来了几位身份尊贵的客人。寿光侯十分重视,将他们带到卧房密谈,还叮嘱丫环和小厮不要打扰。只是当时奴刚好不在,是以不知道主人的吩咐。奴回来时,大丫环飞荷指使奴给侯爷送些果子蜜饯过去。奴不知她是要害我,便收拾了点心吃食送去,谁知……”

    雪柳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怯意,显是想到当时发生的事,至今心有余悸。

    高士毅脸上肥肉微颤,咬牙道:“雪柳!官家面前,可不能信口胡言!”

    “闭嘴!”赵顼双眸如冷箭一般瞪过来。高士毅心底寒气直冒,种种小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雪柳怯生生看了云济一眼,见他向自己连连点头,这才继续讲:“当时奴刚走进门,隔着屏风听到侯爷和两位客人正在谈论印制盐钞的事情。听他们话中的意思,竟是要用自造的盐钞去还贷!其中一位官人姓吴,称呼侯爷为‘姻伯’,他对盐钞印制甚是熟悉,说得头头是道,似是京师榷货务的大官。”

    雪柳口中的这位客人,显然是高士毅的姻侄,高家大衙内高公洁的舅兄。

    “姻伯?”赵顼一愣,这位堂舅家的姻亲他虽不知是谁,但京师榷货务历任主官他却是了然于胸的。若所料不错,雪柳提到的这位姓吴的官人,应该是上一任提举榷货务的吴成化。

    雪柳继续道:“奴吓得动也不敢动,不知道是上前递果子蜜饯,还是偷偷溜走。谁知一不小心,盘子里掉落一枚果子,贴地滚到屏风另一侧去了。侯爷大喝一声:‘谁!’奴被吓得浑身发颤,只好端着果饯进到内屋。

    “他们三人坐在围子榻上,围着一张矮几和一只火盆,矮几上放着一块铜板和几方形状古怪的印章。奴也不敢细看,就见侯爷抓起矮几上几样物事,丢进火盆里,两只眼睛也眯起来,就像两把刀子,要将奴千刀万剐一般。

    “他沉着嗓子问:‘你听见什么了?’奴心虚气短,自是摇头,说什么也没听到。当时奴吓得跪伏在地,侯爷一把揪住奴的衣领,喝问奴:‘老实说,你听见什么了?’奴又惊又怕,只哭着说:‘侯爷,奴刚刚过来,什么也没听见。’谁知……”

    她说到这里,白皙的半边面庞骤然一紧,声音竟也颤抖起来:“谁知侯爷根本不信,还痛骂奴不守规矩,偷听主人谈话。他把奴揪到榻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毒打,奴连连求饶,但侯爷哪里肯听?还变本加厉,扯下腰带痛打不休。过了许久,其中一位客人才出声劝止,说奴不像有意偷听,否则不会闹出这么多动静。另一位客人则一言不发,仿佛一座冰山也似。

    “侯爷许是打得累了,喘着粗气,用力一推,奴稳不住身子,就跌倒在榻上。脸……脸正好砸在火盆里,将火盆都打翻了。”

    众人纷纷向她脸上望去,一道道目光仿佛透过面纱,落在另一边的脸庞上。赵顼也暗自惋惜,转头看了高士毅一眼,不自觉多了一丝厌恶。

    “奴这半边脸……就是那次被毁的。侯爷送走了客人,收拾完床榻,再看奴的时候,满脸都是嫌弃。”世间女子,不论高贵贫贱,无不对自己的容貌视若珍宝。雪柳提起将近一年前的旧事,依旧忍不住哽咽。

    “剩下的我来说吧。”云济道,“雪柳姑娘容貌被毁,烫伤难愈。寿光侯态度大变,于是又寻到胡安国,把她退了回去,将当时买妾的钱讨了回来。”

    赵顼只觉匪夷所思:“还有这等事?”

    石得一上前一步,小声道:“官家,确有其事。寿光侯天性吝啬,去年皇城司曾听说过这桩趣闻,说寿光侯买了个侍妾,因醉酒将她推倒烫伤了脸,就将其退了回去。现在看来,那名被退回去的侍妾便是雪柳姑娘了。”

    赵顼听罢,目光中的同情浓厚了几分。群臣窃窃私语,无不在小声咒骂。文臣和外戚向来不对付,自命不凡的君子自是不齿高士毅的为人。

    高士毅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官家,云教授带这贱婢前来,在您面前扮出一副可怜相,分明是要陷害臣哪!您是不知这贱婢的脾性,她本是臣房里人,却背地里勾引犬子,被发现后还挑拨父子关系,以致臣父子失和。臣之所以将她退回原主,实是有不得已的委屈,却被以讹传讹,成了尽人皆知的笑柄。”

    他说到此处,肥肉横生的脸上堆满愤懑和憋屈,瞪着雪柳:“贱婢,当着官家和诸位官人的面,你且说来,你不久前所生的孽种,究竟是谁的?”

    雪柳一时无言以对。

    “官家,臣被逼至此,不得不豁出一张老脸,自爆家丑。这贱婢不仅勾引犬子私通,被臣的大儿媳撞破后,她还和犬子串通,反而诬陷臣的大儿媳,在臣家中挑拨是非,兴风作浪。贱婢,你敢不承认?”

    雪柳面色惨白:“奴……奴是被人逼迫,并非有意诬陷吴大娘子。”

    钟鼓楼下,众皆哗然。

    不仅赵顼面露犹疑,群臣望向雪柳的目光也纷纷变了味。雪柳如芒在背,慌张无助之下,扭头望向云济,眼眶已是通红。

    云济自是不能让雪柳承受这等指责,狄钟更是热血冲头,抢先挺身而出:“雪柳姑娘在高家种种遭遇,都是身不由己……”

    他话说一半,就被高士毅打断:“官家!这贱婢仗着有几分姿色,搅得高家鸡飞狗跳,臣这才烫伤了她的脸。她怀孕后悄悄生下孽种,妄图拿捏臣不成,居然撒这等弥天大谎,拿伪造盐钞来诬陷栽赃,恨不能致臣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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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8-8 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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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着高士毅“泣血申诉”,云济深吸一口冷气,暗暗自省,还是小看了这胖子。

    眼见局势不利,这厮立马自揭其短,故意出乖弄丑,把家丑外扬,生生将局势反转。刚才还人人怜惜的雪柳,转眼成了千夫所指。

    高士毅膝行匍匐,伸手扯住赵顼衮冕的裳角,拉开嗓子哭将起来:“官家明鉴!这贱婢和臣、和臣的儿媳吴氏均有大仇,难道一介低贱婢女的一面之词,就能给臣一个侯爵定罪吗?”

    赵顼面色难看,将裳角从他手中扯开,沉声道:“你且先起来。”

    高士毅哪里肯起,兀自掩面哭泣:“太后娘娘,罪臣被逼无奈,把这等丑事抖搂出来,给高家丢人了!不,不……臣把高家的脸都丢光了,臣是高家的罪人!”

    此言一出,浑然将他陈留高家丢的脸,变成了整个亳州高家丢的脸,又将高家丢的脸和高太后的脸面混为一谈。狄钟、鲁千手等人皆神色一变。

    “官家!”群臣中有一人越众而出,双膝跪地,将头上戴着的展脚幞头摘下,恭敬地放在地上,“臣吴成化深受圣恩,掌管京师榷货务已有三年,去年年初才改迁他任。这三年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对于云教授和雪柳的妄加指责,臣实不敢认。雪柳在寿光侯府兴风作浪,和舍妹结仇,故而迁怒于臣,诬臣以破家灭族的大罪。既然云教授风闻奏事,弹劾臣伙同粮商私造盐钞,还指使婢女出面作证。臣自请停职挂印,请御史台、大理寺严加排查,还臣清白!”

    吴成化这番话听起来充满了委屈,实则夹枪带棒,当面还击。云济本是在讲解案情,吴成化却说他是“风闻奏事”。而风闻奏事本是台鉴官的特权,其他人岂能捕风捉影,随意构陷他人?

    “你且平身。”赵顼伸手虚抬,吴成化顺势起身,双目灼灼地看着云济。

    “官家!罪臣也有事秉奏!”刘轶本已匍匐在地,这时也高声叫嚷起来,“延丰仓账册作假一事,臣确实罪不可赦。但云教授指责臣和粮商串通,私收伪钞……臣以项上头颅为誓,绝无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延丰仓夺粮案、郭闻志账本案,云济有理有据,刘轶几乎被彻底击溃。但私造盐钞的罪名一旦落实,和前两件案子串联起来,不仅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只怕还要祸及三族。刘轶眼见高士毅和吴成化扭转局势,也紧随其后,反戈一击。

    枢密副使吴充冷冷道:“私造盐钞,非同小可,岂能妄加猜测?这婢女和寿光侯本就有纠葛,她的证词不足为信!”

    蔡确也随后开口:“云教授,要想弹劾大臣,需有凭有据,不可肆意攻讦。”众人目光齐齐向云济看去,高士毅、吴成化、刘轶等人虎视眈眈。却见这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朗声道:“我既敢在官家面前下此定论,这案子自然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高士毅道,“只有一介婢女为人证,算得什么铁证如山?”

    “物证当然也有。”

    吴成化和高士毅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眸中深藏的疑惧之色,云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难道真的拿到了什么铁证?

    眼见所有目光都聚拢到自己身上,等着自己掏出什么证物来。云济不由哑然失笑:“物证不在我这里,我已经托雪柳姑娘带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神色怪异,雪柳两手空空,她带来的证物又在哪里?

    “官家,奴……奴失礼啦!”雪柳凄然一笑,将一只纤纤素手伸到鬓角,轻轻解下黑色面纱,露出另外一半脸来。

    天地肃杀,猎猎北风吹过树梢,轻轻撞击着夕阳下的铜钟,阵阵寒意被击成碎片,如碎琼乱玉般的飞雪,翩然洒向安济坊的每一个角落。

    赵顼冷哼一声,声音低沉,但听在高士毅等人耳中,却仿佛从天而降的惊雷。

    王安石、王韶、吴充等重臣一个个面无表情,眸中还是不住流露出一丝震惊。大貂珰石得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距离最近的重臣如同受到了传染,一个接一个干咽着。

    外圈的群臣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一个个面色茫然,想问却不敢问。

    高士毅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吴成化如受五雷轰顶,面色如土,双唇紫青。刘轶惨然一笑,转头看向云济,就仿佛看到了鬼魅,又是痛恨,又是恐惧。

    “原来证据一直在一名婢女的脸上。好!好!好!”邱远不顾自己被绑住了手脚,纵声狂笑。

    雪柳左边半张脸白嫩细腻,如娇花照水。右半边脸严重烫伤,脸颊上的疤痕形状规则,一圈祥云纹衬着茶、盐等流通货物,横排的文字款识赫然是“官盐发票”四字。

    近处的众人一眼认出,她脸上这块烫伤的疤痕,分明和前两年印发的盐钞一模一样!除此之外,雪柳额头上还有一个较小的疤痕。那是一方官印留下的,印文只能看清一半,依稀是“京师榷货”四个字。

    云济朗声道:“诸位都看到了吧?雪柳姑娘脸上的烫伤印记,正是盐钞钞版留下来的。她额头上这块小疤,是榷货务都盐场的朱记!”

    盐钞是以铜制钞版来印刷图案花纹的。为了防伪,另有多种密码花押,印制时朱墨间错,绝非寻常人能够伪造。除此之外,还要官府的铜官印加盖朱记,印文是“京师榷货务都盐场朱记”这几个字。

    云济接着道:“雪柳不慎听到寿光侯、吴提举等人密谋。寿光侯心虚之下,把铜钞版和铜官印推进了火盆。雪柳遭受一顿毒打后,又被推到火盆上,这铜钞版便印到了她的脸上……寿光侯,这即是铁证!”

    “不!不!怎么可能?”高士毅厉声尖叫道,“这是你伪造的!是你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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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眼见他歇斯底里,云济摇头叹道:“寿光侯,雪柳姑娘脸上的疤痕是被你烫出来的,不仅皇城司知道得清清楚楚,在开封府都成了众口相传的笑话,你抵赖不了的!”

    高士毅失魂落魄道:“她被烫伤后,我见过她的脸,跟一地烂泥一样,看着就叫人恶心,根本看不到字!否则我岂会将她退给胡安国?”

    “是啊,她容貌一毁,立刻遭你厌恶,你甚至没想着请大夫为她治伤!她被退回胡家之后,胡安国却花了重金,请最好的大夫,调制最好的烫伤药。当然,想让这张脸恢复如初绝无可能,但烫伤还是好了许多。当伤势愈合,这些纹路便像烙印一般显现出来。”

    “好一个胡安国!”高士毅面孔扭曲,咬牙切齿地咒骂,“姓胡的害我!这厮天生反骨,我对他恩重如山,他却为这贱婢治伤,早想好了有一天算计老夫!”

    “你之所以敢将她退给胡安国,一是不怕她胡乱说话,二是因为胡安国也是那十四家粮商之一,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既然如此,他又怎会处心积虑去害你?”云济话头一转,反问道,“寿光侯,倘若你真不信雪柳脸上的伤疤会暴露真相,为何还要雇人取她头颅呢?”

    高士毅脸色一僵,又是苦涩又是不甘:“还不是胡安国那厮奸诈狠毒,托了人帮忙传话,说什么‘寿光侯府发生的事,雪柳再想忘却,她那张被烫伤的脸,都会替她记住’。还说‘请寿光侯看在雪柳的脸面上,帮胡家一把’。这话阴阳怪气,怎能不让人起疑?我虽不信,也总得确认一番吧?如今看来,这厮果然不安好心。”

    云济摇了摇头,继续道:“胡安国是没有根底的泥腿子出身,你身为外戚,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明白他的处世之道。雪柳根本不敢将当日听到的秘闻告诉别人,胡安国为她求医问药的时候,也不知道她的脸上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起初,他只是想和你拉关系,这点儿花费对他而言,只是行商的本钱而已。到后来,他先是发现雪柳已有身孕,又发现她脸上烙印的秘密,这才悄悄为自己留了后手。”

    “后手?哈哈!胡安国误我,胡安国误我!”

    云济和狄钟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感慨——当罪行败露时,这人最痛悔的不是自己不该犯法,而是责怪胡安国没将这“证据”销毁干净。

    “灯魁案是一桩人命官司,只要查出真凶,胡安国就能脱险。当时所有迹象都指向胡家,胡安国生怕官府拿他问罪,就想求助于你,又生怕你坐视不管。所以他有意将雪柳牵扯进来,好让你不得不出手帮他。可惜……你根本没想过替他洗冤,只打算先除掉雪柳,然后利用胡安国的家人,让他不敢吐露实情。”

    听完云济的话,赵顼看向高士毅等人,终于忍不住怒斥道:“利欲熏心,狗胆包天!”

    王安石拱手道:“官家,不如先将涉案之人下狱审问,着御史台、大理寺查办此案。”

    “可。”

    “且慢!”赵顼刚刚点头,云济却再度出声,“官家,这里面还有一桩案子!”

    “还有一桩案子?”

    “凡惊天密谋,知情人定是越少越好。伪造假账、盗窃存粮、私印盐钞……这样的滔天罪孽,一旦案发,便是毁家灭门的大祸,怎么会串联这么多粮行?”云济指了指高士毅,“寿光侯和胡安国只是其中的两家,已有这么多钩心斗角的事。那么这十四家商行之间,还会有多少龌龊之事?十四家粮行能将生意做到这么大,每一家背后肯定都牵涉达官显贵。这样的十四个蚂蚱,怎可能齐心协力往一个方向蹦?究竟谁有这样通天的能耐,能用一根绳将他们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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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新桃旧符




    云济一番话,将所有人都问得发愣。

    这等弥天大案,确实不宜太多人参与谋划。商贾之间相互扯后腿再寻常不过,高士毅和胡安国就是现成的例子。可这次竟有十四家粮行参与此事,倘若有一家是虚与委蛇的内鬼。内探虚实,外报官府,他们将尽皆死无葬身之地。

    王安石问道:“寿光侯,你们究竟是如何确保合作的?”

    高士毅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什么也没有回答。

    “相公,此事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要回到安济坊中来。”云济道,“下官曾经在寿光侯和胡安国家,各见到一尊塑像。这两尊塑像有三点相同,一是都有佛堂来专门安置,且佛堂中藏着密室。二是塑像腹内中空,能够藏人。三是塑像皆是从安济坊请回来的,由同一位工匠所造。”

    众人恍然间,想起那尊被邱远带回寺里的后土圣母像,神像腹中藏着仁阳伯家的宗女。邱远当众揭发安济坊拐卖女子,但砸碎了安济坊几乎所有的神像,也没有任何发现。

    云济继续道:“十多天前,我们在陈留高家破获珠宝被盗案。同时揭穿了高家大娘子被吓得一病不起,是因为在佛堂撞见了第二个雪柳。就种种迹象来看,那顶替雪柳身份的,正是安定郡王府被拐走的真珠郡主!”

    “可是……真珠郡主十多天前刚刚被人在东京城外发现,已经被送回王府了啊!”说话的是执掌皇城司的石得一。

    云济点头道:“没错,那都是狄九娘的功劳。她将安定郡王府丢了郡主的事情公之于众,高士毅眼见大事不妙,就将郡主送了回去。当然,他绝不敢直接将真珠送回王府,只能把她丢在东京城外,同时设法让开封府和皇城司能够及时发现她。”

    高士毅原本抵死顽抗的心思全然崩溃,对此没有丝毫辩驳。倒是石得一问了一句:“可是……根据真珠郡主所说,她只是被人牙子拐走,后来被一个富户买下。那富户得知她的身份后,惊骇欲绝,又悄悄将她送回了城外。”

    云济道:“郡主和仁阳伯家的宗女一样,被人下了药。现在神志不清,心智宛如六七岁孩童,你们得到的那番说辞,并非她的真实经历。郡主本也是个聪慧女子,当她神志清醒的时候,肯定想过种种办法自救,但终究没有成功。这帮匪徒必然用足了手段,威胁她,恐吓她,用药迷惑她的心神,用谎言摧残她的神志,让她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被送回来的郡主,已经如行尸走肉一般。”

    真珠是赵顼的堂侄女,赵顼听了这番话,满腔怒意直冲心头,沉声问道:“她是被寿光侯拐走的吗?”

    “她就是邱远所说的神胎女!”

    “神胎女?”

    “没错,神胎女就是那条串蚂蚱的绳子,是粮商及其背后权贵入伙的投名状。”云济点头道,“那十四家粮行,每一家都曾从安济坊请回一尊神像。弥心先生,你说是也不是?”

    弥心叹道:“云教授,邱远已经逼迫本坊将所有神像都砸了。大庭广众之下,都看得清清楚楚,安济坊的神像没什么问题。”

    “不过是你们早有准备,以防万一罢了。”云济冷笑一声,“但有两件事,你只怕解释不了。”

    “什么事?”

    “第一,我曾让人查探寿光侯家大衙内高公洁的行踪,发现他二十日到了东京城,然后便进了安济坊。不日官家决定来安济坊举行雩祭,殿前司和开封府连夜封了安济坊,高公洁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么他现在人在何处?”

    弥心动了动嘴唇,一时说不出话。

    “第二,二十一日夜里,也就是杨昭‘证道成圣’的那一日。狄九娘来到贵坊打探情况,随后离奇失踪,她人在何处?”

    弥心面露惊奇神色,摇头道:“云教授记错了吧,鄙坊没人见过她,老拙也曾派人带你们找过了。”

    “若没人见过她,那日的天降惊雷又是从何处来的?”

    弥心脸色顿时一肃:“那雷……”

    云济从怀中掏出一枚“悄悄话”,一边把玩一边道:“这便是当日炸响的惊雷,它叫作‘悄悄话’',是我给狄九娘的防身之物。倘若遭遇危险,只需将它用力掷出,便可平地起惊雷,让方圆数里都听到她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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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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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云济的声音中充满了惭愧和自责:“只恨我当时仅仅怀疑安济坊有问题,却没想到这里是狼窝虎穴。狄九娘向我呼救,可我远在十里之外,没有听到她的‘悄悄话’。”

    “‘悄悄话’?原来如此!”弥心长叹一声,“云教授,和你相比,老拙那徒儿邱远,真是白费了老拙一片苦心!老拙言传身教,耳提面命,也只教出一个只知小打小闹的蠢材。这蠢材费尽了心思,搞出貔貅刑来,居然只知道堵粮商的膑眼子,真是可悲可笑!”

    邱远听到这话,顿时怒不可遏,刚想破口大骂,就被身边的班直打了一巴掌。他咬牙切齿,对弥心怒目而视,眸中却闪过一丝不解和迷惘。

    弥心对邱远置之不理,反而目光灼灼地望着云济,脸上满是赞许神色:“老拙没想到……还有你这样一个大变数。你年纪轻轻,看人清晰透彻,做事老谋深算,胜过孽徒十倍,老拙着实佩服。既然你笃定安济坊中还有秘密,那你能寻到那秘密藏在何处吗?”

    蔡确斥骂道:“老贼,你杀害吴医仙、杨昭之事,自有大理寺和开封府彻查!不论安济坊还有什么秘密,只需将你坊内的福道门徒拿下一一盘问,迟早查得清清楚楚!”

    弥心对蔡确的话置若罔闻,饶有兴趣地看着云济,仿佛在等他回答。

    “若我所料不错,安济坊内定然还有密室,位置多半就在先贤堂和药园子附近。”云济躬身道,“官家,能否依臣所说,派人去药园附近勘察一番?”

    赵顼诧然问道:“你怎知其位置?”

    “第一,我曾在药园附近寻到‘悄悄话’的锦囊残片,狄九娘应是在那里遇险的。第二,我拜会过真珠郡主,她说话颠来倒去,神志都不太清楚。但王太妃念到《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时,她却面露恐惧,惊声尖叫,仿佛碰到了什么可怖事物。”

    “《妙法莲华经》?这又有甚怪异处?”

    “安济坊药园里种植的药材十分珍贵,而且还有一个规矩,每日要为药园里的药材念经说法。”

    王安石道:“各地的名山古刹,为药材、果蔬、稻谷念经的为数不少,安济坊这规矩也不算太过稀奇。”

    “但那小药童所念的经文,正是《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所以我猜想真珠郡主曾在药园里遇到过什么恐怖之事,尽管后来神志混乱,对这段经文还记忆犹新。”

    众人面面相觑。赵顼沉声道:“走,咱们去看看!”



    此时天色昏暗,一队班直当先开路,内侍打起灯笼围在御驾前后。众人绕过先贤堂,转过一扇拱形小门,来到药园。

    初春时节,已有几种药材长出枝叶,尤其田垄旁,一根根尖尖的药材探出头,仿佛刚冒出土的竹笋。一湾碧水横陈在药园中间,倒映着天边晚霞。几座大小不同的水车错落有致,仿佛水池边尽忠职守的侍卫,守护着整片药园。

    最大的水车旁边,另有一座小水池,约莫两丈方圆,池水清澈如许。水底飘舞着柔嫩的水草,叶子下窄上宽,一丛挨着一丛,正是能够使人浑身麻痹的木鸡草。

    小药童恒鱼站在水车边,怔怔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皇城司和殿前司的人一起搜查,将整座先贤堂和药园几乎快翻过来了,却没有半点收获。弥心一个劲地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讥诮神色。

    天色渐黑,云济心忧狄依依的安危,终于忍不住问道:“弥心先生,狄九娘到底在哪里?此时弃恶从善,改过自新,尚有亡羊补牢的机会。”

    弥心看着他,闭目摇了摇头。

    晚霞散尽,天色归于黑暗。内侍点起一盏盏宫灯,将药园照得一片通亮。石得一在赵顼身旁道:“官家,天色已晚,夜冷霜寒,不如先摆驾回宫。奴先让人将安济坊的福道徒都押入大牢,改日再审……”

    “慢不得!”云济急道,“狄九娘失踪已有三四日,今日若找不出来,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数。”

    石得一脸色一变,怒道:“放肆!”

    皇帝已经劳累了整整一日,且一直不曾用膳,加之夜间寒冷,若是受了寒,谁都担待不起。而且伴驾的群臣足有上千人,皇帝不回宫,群臣也只能在外面饿着肚子陪同。

    王安石念及天子的身体,叹道:“官家,摆驾回宫吧!”

    宰相的话分量自然是极重,云济满面黯然,咬牙跪倒在地:“官家,相公,此事耽误不得啊!”狄钟见状,也急忙随他拜倒。

    御史台的邓绾、蔡确相视一眼,正准备站出来呵责。却见赵顼摆了摆手,若有深意地看着云济:“卿悉知天文,算学通神,实在难得。永国公年齿尚小,待他大些,还要劳烦卿教他算学天文。”说罢抬起目光,在群臣面上缓缓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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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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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顼长子和次子早夭,三子赵俊上元节后刚刚被封为永国公,赵顼对他寄予厚望,是未来帝王之选。其实赵俊不足一岁,远不到请老师的时候,且云济没有进士身份,也无资格为太子师,但赵顼还是突兀开口了。左近的大臣都知道皇帝虽然年轻,但权术极深,天威极重,绝非兴之所起,就轻易开口给永国公挑选老师。

    听到赵顼这话,沈括、王旭两人均是面露喜色。云济揭穿这等弥天大案,虽说立了大功,实则满朝树敌,即便有王旭担着责任,也免不了遭人嫉恨。延丰仓和十四家粮商背后,不知有多少权贵的身影,一个个必会将他视为肉中之刺。

    可有了九五之尊这一番话,云济便是未来的潜邸属官,意味他官职虽小,但皇帝会记着他。这等同于给了他一领护甲,今后他若发生什么意外,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云济无心关注自己的事,满心惦念着狄依依的安危:“谢官家垂爱,不过狄九娘陷于安济坊,已然耽误了三四日,若不能及时救出,只恐……”

    话到此处,忽听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官人,您可是在找那位放出惊雷的小娘子?”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说话的是看守药园的小药童。

    云济眼睛一亮:“是!恒鱼小师父,你见过她?”

    小药童看了弥心一眼,不由露出一丝惧色。

    云济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正想宽慰两句,却见恒鱼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向那座小池。小池边架着一部水车,可以由人力推动。水车一端设有脚拐,两根方木呈十字形穿轴排列,上端各装有木拐。小药童双臂伏在一根横杆上,双脚依次踩动四只木拐,水车立马转动起来。

    “哗哗”水声响起,在一盏盏宫灯的照耀下,水池中的水不断被盛出,顺着沟渠流向四处的药田。

    云济顿时醒悟过来:“我来帮你!”急忙去踩池边的另一架水车,几名班直也前来帮忙。

    水车分两班运转,歇人不歇车。过不多久,水池中的水就被排出大半。池底的木鸡草没了支撑,软趴趴耷拉在池底。没了木鸡草的遮掩,池中赫然露出一扇门户来。

    “在这里!”狄钟欣喜若狂,也不管池底还有半尺来深的水,纵身跳了下去。

    “且慢!”云济急忙出声制止,却迟了一步。

    狄钟双脚踩在池底淤泥里,愕然回头:“怎么了?”他迈步往前走,发觉下肢逐渐发麻。刚走两步,两只脚已不听使唤,“扑通”一声栽倒在池子里。

    云济苦笑解释:“这种水草叫木鸡草,是上佳的麻药。”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木鸡草种在这池子里,是为一举两得,一来遮掩了密道洞口,二来可以守卫门户。纵然有人坠入池中,也立马被麻翻了,发现不了池中的秘密。

    内侍们将浑身麻痹的狄钟打捞上来,排尽池底的积水,这才看到有专门供人落脚的石阶。两名班直打头阵,先进了密道。云济早已迫不及待,提了一盏羊角灯紧随其后。

    “罢了!”弥心长呼一声,“既然已敲开这扇是非门,官家,相公,随老拙进来一观吧!”

    石得一道:“官家万金之躯,岂能涉险?这等地方,还是奴替官家去看看。”

    王安石也道:“不错,官家莫去!”

    当下内侍簇拥赵顼到罗汉殿中暂歇,群臣伴驾在侧,等待内侍和班直查探情况。不久,石得一遣人来报,说是密道连通了一座地下大殿,没有什么危险。但大殿中的情形,却不宜当众禀报。

    赵顼和几位宰辅商议一番,由宰相王安石替天子巡视,枢密副使吴充相陪。

    密道先向下,又折而向上,巧妙避过池水的浸淹。大约走了数十丈,来到一座大殿。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酥油灯参差排列,搭起一座七层灯塔。几个福道徒围坐在最外层,鼓瑟吹笙,奏乐抚琴。

    大殿中间一座巨大水池,池外灯烛环绕,池心立着一尊巨大的九天玄女立像。玄女金衣玉带,彩袖长裾,面如莲萼,皓齿明眸,脚踩团团祥云,手捧八卦玉盘,天然一副不染尘埃的仙容道韵。池内喷泉如注,水流潺潺,热气腾腾,烟雾缭绕。

    九天玄女被笼罩在袅袅水汽中,仿佛刚刚出浴,眼神中别有一丝媚意,端庄威严的圣貌仙容泛出别样风情。身临其境的两位宰执齐齐避开双眸,生怕多看一眼,一闪而逝的私隐杂念便会亵渎了神圣。

    池边玉盘珍馐、金樽美酒罗列。十多名衣衫不整的男子被唤到一处,高公洁赫然在其中。他蹲在地上,羞愧欲死,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另有诸多年轻女子,身披轻纱,头戴珠玉,或是捧着果子蜜饯,或是端着玉液琼浆,茫然站在不远处,神情透出几分呆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高公洁衣袖掩面,苦笑不已。在来到安济坊前,他对高士毅所做的事并不完全了解,还以为有转圜余地,心里对父亲颇为看不起。自从稀里糊涂地被带到这里,得知高家深涉滔天大罪,难免自暴自弃,又被这些人引诱,他便忍不住做出荒唐事来,并没有比高士毅好上多少。

    石得一小声道:“相公、枢副,这些人……有的是开封府的粮商,有的是功臣勋贵。果真如云教授所说,牵涉的人极广极多。”

    王安石脸色很是难看,这些人他甚至能认出一小半,在藏龙卧虎的东京城,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论及他们背后的势力,更是非同小可。

    “这些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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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石得一迟疑道,“拿着酒壶的那个,是前任白马县知县李升的遗女。他家虽然破落了,终究也是士族人家。端着葡萄的那个,是熙宁二年进士张智的遗孀。张智命运多舛,得了进士出身后,还没领到差遣,便痨病而死,不过他娶的娘子却姿色不俗。”

    “真是胆大包天,耸人听闻!”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贵贱有别。二甲进士也好,知县也罢,都是重衣冠的士大夫。士人家的妻女,竟然被当作窑子里的姐儿,王安石岂能不怒?

    池中腾腾热气渐渐稀薄,众人这才看清,那温泉池中居然漂浮着一座座木制莲台。每座莲台上,皆款款坐着一名妙龄女子。头上珠玉琳琅,身上却只着片缕轻纱,隐隐遮住羞处。她们或是豆蔻少女,或是娇媚少妇,不仅容色上佳,气质也绝非寻常女儿家可比。

    “相公,此处名为功德堂,只有为安济坊做了大贡献、立了大功德的善人,才有资格进来。这十多名神胎女,都是替神佛接引苦难众生的接引使。相比岸边的诸女,身份更为尊贵,老拙为您介绍一番。”弥心放下伪善的面孔,指着池水中漂浮的一座莲台道,“这位文殊奴是南阳县主,去年刚得了封号;旁边那位太乙奴是肃国公家的庶女,年方二八,还没有出阁;右边的文昌奴是栖霞县主,夫婿早亡,尚无子嗣……”

    “放肆!”王安石怒喝一声,脸上肌肉忍不住抽搐。邱远的话竟丝毫不错,弥心做了坊主之后,将好好一座安济坊搞得乌烟瘴气,连宗室女都敢染指。

    “放肆的不是老拙,是人心!”弥心坦然道,“功德堂的客人无一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是姿色绝佳的美人吗?显然不是。貌美的女子如过江之鲫,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大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些神胎女,不见得比东京城的花魁更漂亮,偏偏能让他们神魂颠倒!”

    “神魂颠倒?我看是让他们人头落地吧!”王安石此言一出,被押到一处的勋贵不由浑身一抖,一个个心胆俱寒,丑态毕露。

    “相公难道看不穿吗?人心就是如此,越是不能做的事,越是想做。越是身份尊贵的女子,越是想要亵渎。有了郡主、县主的名头,姿色再怎么寻常,也能勾起男人的欲望……这就是串起十四只蚂蚱的那根绳子!”

    云济点头道:“果然如此!你偷偷拐来这些宗室女、士族女,又造这样一座功德堂。赴会的人一旦掺和进来,染指了这些郡主、县主,把柄便被你捏在手中。他们就此泥足深陷,再也无法自拔。”

    “云教授,大可不必说得这么义愤。老拙只是提供了一处可以直面心魔的所在。任何人在这里都可以释放心底最私密的想法,畅所欲言,无拘无束!说起来,老拙最多只是一个牵线搭桥的人罢了。什么囤货居奇,什么私造伪钞,统统是他们自己一拍即合。老拙从来只是旁观,做个公正而已!”

    “这些宗室女、士族女呢?她们身份尊贵,岂能甘当玩物,受人奴役欺辱?定是你用了什么药物,害得她们失去了神志!”

    “老拙痴迷医术药理,钻研岐黄之术数十年。安济坊这几亩药田,实是老拙倾尽心血栽培而成。”说起用药,弥心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神色。

    云济早已听不下去,心急火燎道:“狄九娘呢,怎么不见她?你将她怎么样了?”自进入功德堂,云济一直在寻狄依依。但这里二十多名女子,从宗室女到士族女,他一一打量过了,依旧没有看到狄依依。

    “莫要着急,老拙带她出来!”

    弥心说罢,爬上一座漂浮在水中的莲花台,跟殿内的两个福道徒挥了挥手。两人跳入池中,拉动一根细长的铁锁链。池水正中的九天玄女像缓缓升起,全身露出水面,肚子忽而像门户一样裂开,一个曼妙身影显露在众人面前。

    那女子穿一身淡黄衣衫,精赤一双白皙玉足,不戴珠玉,不施粉黛,只静静坐在那里,就如磁铁般吸住了众人目光。

    众多神胎女无不是貌美如花,百里挑一。但这女子一出来,余者顿时如庸脂俗粉一般,好似皓月横空,群星瞬间失去光华。

    云济失声惊呼:“九娘!”

    他不曾见过狄依依这般娴雅文静的模样。寻常见她的时候,不是在大大咧咧地喝酒,就是在迷迷糊糊地昏睡。这是第一次,他接触到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吊胆悬心数日,终于见到她,却愈发心急如焚。

    “这九天玄女奴是三代将门出身,姿色更是冠绝群芳,是老拙特地为这次法会准备的绝品,还不曾接引贵客呢!”弥心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话,一边将他那莲花台上的神胎女推下水。莲花台受到反推之力,往池心的神像漂去。

    神胎女落水后挣扎不止,云济不敢靠近,班直不待他催促,纷纷跳水去救。

    水池中漂浮着的一座座莲花台,其实是一艘艘莲花形状的小船,供宾客在上面玩乐。而正中的九天玄女像娉婷袅娜,其足下的祥云由白石雕琢而成,足有两丈见圆,底端石柱直通水底。

    “弥心,你想劫持人质吗?”云济十分警惕,纵身跳入池中,向弥心追去。

    趁班直忙着搭救落水的神胎女,弥心乘着身下的莲花台,划水靠上中央的九天玄女像。他爬上神像脚下的祥云底座,在第三片祥云上踹了一脚。那祥云向下一翻,水池中突然“咕嘟嘟”喷射出十多股深黄色浓液,这些浓液漂浮在水面,一转眼的工夫就蔓延到整个水池。

    此时,云济已经游了大半,突然闻到异味,惊呼道:“油!这是油!”

    他心知不好,奋力往前游去。班直们已经将落水的神胎女救上岸,立即掏出飞爪钩索,勾住池面上其他莲花台,将上面的神胎女连人带船往岸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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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教授,你聪慧过人,可愿随老拙一起涅槃飞升?”一阵狂笑声中,弥心将祥云底座边的两盏灯踢了下去。水池中顿时火焰翻飞,顺着池面上的油蔓延开来,转眼间肆掠十多丈,整个水池化作一片火海。

    就在火油被烧着的一刻,云济爬上了巨大的祥云底座,但狄依依中了迷药,呆坐着无法动弹。

    云济焦急万分,奋力压下心中恐惧,口中念着:“红粉骷髅,骷髅红粉!都是皮肉包白骨,她是白骨!她是白骨!”他脱去身上沾满油的衣物,也不敢看狄依依,只两手一环,浑身战栗地将她抱起,跳上弥心刚才所乘坐的那艘莲花台。脚在祥云底座上一蹬,身下的莲花台往池边缓缓漂去。

    云济抱着狄依依,如同抱着一团炽热的烈火,她的身躯比莲花台下的火海还要滚烫灼人。他有一万个冲动想将她推开,只能不断以心中正念将这番冲动强行压制,强忍着被狄依依的娇躯烧灼。

    回头一看,弥心却钻进九天玄女的肚子里。也不知他按了什么机关,九天玄女像竟重新合拢,将他封入腹中,整尊神像缓缓沉入池水。池面上虽已成火海,但隔着九天玄女像,根本烧不到弥心。

    众人眼睁睁看着神像继续下沉,最终沉入池底。池底下显然藏着密道,弥心为恶多年,狡兔三窟,在自己老巢之中,早备有未雨绸缪的手段,即使在陷入绝境之后,还能逃出生天。

    此时身在绝境的,反倒成了云济自己!

    水池径长超过十丈,云济脚下的莲花台是杨木制成的,边缘处也快被烧着了。他无桨无帆,一时竟想不出办法将船送到岸边。

    其他几座莲花台离岸很近,一个接一个被班直用钩索拉到岸边,上面的神胎女也一一获救。可是班直所用的钩索是由铁钩、绳索穿制而成,绳索在救人的途中纷纷被烈火烧断。此时此刻竟没有钩索可以用。

    “三杯倒……”云济正焦头烂额,忽觉有人扯住自己的衣领。低头一看,狄依依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她眉宇若蹙,双眸如星:“三杯倒……我被下了药,浑身动弹不得。你自己逃命吧……别管我啦!”

    云济呼吸急促,苦笑道:“这池子里都是火,怎么逃?”

    “若游得快,没准能在被烧死前,捡回一条命……”

    云济神色一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也只能如此了。”他说完这话,将狄依依丢在这座被烧着的莲花台上,“扑通”一声,纵身跳入池水之中。

    狄依依僵坐在莲花台上,眼看着四周不停跳跃的火焰,感受着阵阵灼人的热浪,仿佛被无边的孤寂包围。几日来,她被人囚禁,又被迫服下迷药,周身动弹不得,却从不曾放弃希望。因为有人说过,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只需丢出“悄悄话”,他立马就会赶到。

    她度日如年般煎熬了这么久,“悄悄话”终于有了回响。云济出现在她面前时,若不是浑身麻痹,她早已热泪盈眶。

    “臭不要脸的……良心是用酒喂大的,没有酒量的家伙,果然也没心肝,还真自己逃命去了……唉,临死前都没有酒喝,真是死不瞑目!”狄依依在心里痛骂云济,一转念又担心起来,“这厮手无缚鸡之力,别还没游上岸,就……就被烧死了吧……”

    她思绪万千,心中正颠来倒去翻涌着种种念头,突然感觉不对:“怎么……这莲花座在动?好像……真的在动!”

    莲花台的花瓣上跳跃着火焰,不知为何渐渐开始向池边移动,仿佛火神送嫁的车驾,在一片火焰丛林里穿行。

    半丈,一丈,两丈……莲花台徐徐前行,缓慢而坚定。

    原来云济想到,油浮于水面,烈火应只在水面上燃烧。狄依依一提跳水,他转念间,便已算明白——以祥云底座中所能容纳的油,最多不过三千二百斗,铺在整座水池上,不会超过半寸厚,若能迅速潜入水底,应该能躲过烈火烧灼。此处距池边只有五丈多远,以他游水的本事,托着这座莲花台,憋着气能往前游三丈远,届时对岸若能接应,狄依依或许能够得救。

    云济便决定冒险一试。果然水池中只有最上面半寸是油,下面都是温水。

    云济水性甚佳,从水下潜至莲花台底,他双足刚好触及池底,双手奋力推着莲花台往前走。可惜他本就文弱,推着莲花台前行了两丈多,终于精疲力竭,连浮出水面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怎么回事?”狄依依正自恍惚,却见班直推动岸边的莲花台,一座接一座搭成浮桥,终于和她身下的莲花台相接,手忙脚乱地将她救上了岸。

    “云教授!云教授!”

    “他还在水底,快救人!”

    “用长枪叉上来!”

    ……

    一片兵荒马乱后,云济被拉出水面。他手臂和头发多处烧伤,已经脱力昏迷。

    狄依依只听见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嚷,有人喊灭火,有人喊救人。种种声音如乱麻一般,将她束缚在其中,只有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无声涌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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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如流,乌飞兔走,不觉过了一月有余,已是谷雨时节。

    该是春润大地的时候,千里赤地却依旧滴雨未落。

    夜色悄然降临,云济身上烧伤尚未完好,尤其是两条胳膊,仍裹着层层膏药。他坐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天上群星:“《孝经援神契》有云:‘清明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眼见都快到四月了,这旱情何时才能到头!”

    狄依依懒得听他长吁短叹,伸手端起案几上的碗,往云济嘴里喂:“喝药!”

    “咳咳……这是酒!你要灌醉我吗?”

    眼见云济被呛得眼泪直流,狄依依对着碗一闻,反咬一口道:“好你个三杯倒,居然骗姑娘的酒喝,喝你的药吧!”说罢放下酒碗,端了旁边的药碗,粗鲁地往云济嘴里灌,苦得云济直翻白眼。

    待他喝完药,狄依依提起一块抹布,胡乱在他嘴上擦了两下。云济两手被烫伤,动弹不得,只能任她施为,被擦得欲哭无泪。此时狄依依早已近身到他三尺之内,但他伤势未愈,无力抗拒,虽然浑身发烫,也只得强自忍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郑侠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看见院子里这等情形,他不由调笑道:“红袖添香,佳人侍药。知白,你倒是过得好一阵逍遥日子。”

    云济忍着满嘴药味抱怨道:“我情愿去观天象,修历法。”

    “天象?倒也是你的本职,可瞧出什么了?”

    “今夜观星,有‘月离于毕’的天象。蔡邕《独断》曰:‘雨师神,毕星也。其象在天,能兴雨。’若真依其言,过不了十天,就会有大雨……”

    话刚说一半,郑侠又惊又喜道:“当真?当真要下雨了?”

    云济苦笑道:“介夫兄,靠看天象来预测吉凶祸福,并不十分可信。天上有云如帚,确实是将雨之兆。但根据司天监多年记录,这种征兆能够灵验的,不过十之三四罢了。”

    “大旱弥久,能有十之三四的准信,已经难能可贵。”郑侠脸上喜色不减,“郑某一心盼着大宋国泰民安,天下风调雨顺,终于有希望了吗?”

    “风调雨顺全靠天,哪里算得准?国泰民安靠的是明君贤臣,我倒还有几分期待。”

    郑侠正色道:“知白,从大雩之日到今天,已经过了一个多月。那几桩案子明明真相大白,案情再清楚不过,为何大理寺只定了粮商的罪?这些粮商做的恶事,抄家灭族也不为过,怎么才判了十几个斩刑?他们背后的人呢,就这么算了?”

    “哪有那么简单?这十四家粮商,看似富可敌国,实则不过是权贵们摆在明面的钱袋子。平日里手伸进钱袋子里掏钱,出了事将钱袋子甩出去扛祸,岂会把自己牵扯进去?再说当今官家虽然精明强干,却并非乾纲独断的铁腕君主,未必狠得下心来刮骨疗毒,这事儿……我看悬!”

    郑侠满面怒容:“这帮奸商是可杀,但他们背后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可恨?”

    “百姓最关心的,是自己的活命之粮。延丰仓案一破,十多位富商巨贾被判斩刑,十四家粮行被查抄,抄没的存粮甚至超过了延丰仓丢失的粮食。京师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哪里还记得追究粮商背后的权贵?”

    “知白!你怎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京师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笑话!京师之外的百姓怎么办?你自己活得逍遥,有佳人侍奉汤药,哪里知道城外灾民的悲惨?我身为安上门门监,每天都能看到食不果腹的灾民被冻死饿死。鬻儿卖女只是等闲,就连易子而食的惨状也时有发生,这些……你都见过吗?”

    云济坐直了身体,叹气道:“破解貔貅夺粮案,助朝廷从粮商手中找回粮食,我问心无愧。至于其他,咱们虽然有心,可你我一个守城门的小官,一个修历法的教授,又做得了什么?”

    “知白,你的聪明才智胜愚兄十倍,但有一点,愚兄还是要告诫与你!范文正公有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我虽然人微言轻,但吃的是朝廷俸禄,怎能忘了忧国忧民的本分?愚兄就算只是一介守门小吏,也要为大宋万民尽一份心力!”

    云济肃然起身:“介夫兄志存高远,弟远不能及,请受小弟一拜。”

    郑侠苦笑着将他扶起:“这番话,愚兄也曾对杨九郎说过。可他只想着求仙问道,埋首于佛经道藏之中。什么万众苍生,什么圣君朝政,统统置之不理,白白辜负了肚子里的万卷圣人书。”

    “杨九郎……确实可惜了。”云济点点头,迟疑道,“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安济坊坊主,竟是个招摇撞骗的大恶人。”

    弥心逃走之后,开封府和皇城司全力搜捕,依旧一无所获。倒是将弥心原本的身份查清楚了,正如邱远所说,他果然是当年在鹿鸣宴上毒死三名举子的章光年。

    郑侠叹息道:“遥想当年,王相公在江宁府为母守丧,曾多次在明伦堂讲论圣人文章。去听课的儒生数不胜数,愚兄便是在那里和杨九郎相识的。当时的杨九郎向相公请教,和同窗辩论,发扬蹈厉,挥斥方遒,风采实在令人折服。治平三年时,他年仅十八,就在解试中一举夺魁,何等意气风发……”

    “且住!”云济突然皱眉道,“介夫兄,你说杨九郎是江宁府治平三年的解元郎?”

    郑侠点了点头:“是啊!当时都在猜,他会不会如冯当世36一般连中三元呢。”

    “不对……不对!”云济猛地起身,“难道是……”

    “你发什么疯?”狄依依刚端起一碗美酒佳酿,被云济起身一撞,酒碗顿时打翻在地,惹得她怒目而视。

    “不成!此事有问题,咱们……咱们得去一趟王相公府上!介夫兄,跟我们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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