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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侠盗的遗产》:双线叙事的民国背景推理小说(完结),作者:时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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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慵懒
    2026-1-22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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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09:46:18 | 显示全部楼层
    来我家待了半年,他也渐渐知道了些我的事。我不瞒他。这可不是说,我靠直觉,知道这小子口风紧,而是我这么些年闯荡江湖,积累下的经验,使得我看人很准。熟络之后,他也开始陆陆续续说了一些他的身世。他说这些事,之前都忘了,最近才想起来。

    原来,半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畸人马戏团纵火案”和“步维贤洋房谋杀案”都与他有关②。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阿弃,是个孤儿,从小被人收养,在马戏团变戏法,还练就了一身武艺。我试过他的身手,挺一般的,不经我打。(② 关于这两起案件,详情请见前作《侦探往事》。)

    熟络之后,他也认识了不少我的手下,孟兴和韩锡麟都与他打过照面,但对于我收留这小子,均有些微词。他们的疑虑,我也都听了,可听归听,心里却不以为然。我罗苹纵横上海滩几十年,不论是著名的大侦探还是巡捕房的探长,都拿我没有办法,我怎么会怕这么个毛头小子,岂不可笑?我不仅不怕他,我还要训练他,将他培养成一个高手,让他将来好接我的班,劫富济贫,匡扶正义。我不会看走眼,以他的资质,假以时日,能力绝不在我之下。

    那些个罪犯,若是知道罗苹不会老去,而是永远守着上海,维持着地下秩序,恐怕也得望风而逃!让恶势力感到恐惧,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带着这样的期许,我便开始询问阿弃,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起初他是拒绝的。我想,他可能是打内心瞧不上我,毕竟他之前的师父,也非泛泛之辈,我若不拿出点真本事,如何能叫他心服口服?

    “我让你一只手,若你能打赢我,我便放弃收你做徒弟的念头,如何?”

    像他这种倔脾气的人,唯有先激怒他,才能使他振奋起来。

    阿弃听我这么说,自然是觉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便立刻答应下来。

    和他比试,几乎没什么悬念,三场比武我大获全胜。单论武技,阿弃的水准还算不错,但他的招式阴毒狠辣,杀手太多,招招攻人要害,置人于死地,比武间稍不留神,可能会有性命之忧。这种搏命式的打斗,也逼我速战速决,十招之内就把他打趴下。

    都说拳怕少壮,但再少壮的拳头,也及不上身经百战的经验。有许多次,若不是我运道好,一百条命都不够我死。那种在生死边缘得来的战斗经验,才是我最宝贵的财富。这可比充沛的体能、壮硕的肌肉重要得多。

    阿弃输得心服口服。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成了我的徒弟。

    入我盗门,先得拜祖师爷。咱们以盗为生的人,祖师爷自然是“贼神菩萨”时迁。水浒一百单八将,个个是忠义好汉,按功劳排座次,祖师爷只坐得个地煞一百单七张交椅。何解?论功劳:单论东京盗取雁翎金圈甲,赚取徐宁上梁山;三打大名府,入城作为内应,举火为号;曾头市探军情,助梁山大破之。这些个哪一件不是奇功?

    但就因时迁不如李逵嗜血,杀人如麻,只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便教好汉们瞧不上眼。真是窃国者侯,窃钩者盗也!

    拜过祖师爷,接下来就是讲门规。别人我不知道,自我师父传我本领,就有“四不偷,五不取”的说法。哪四不偷?哪五不取?正是盗亦有道,不偷孤寡妇孺,谓之“四不偷”;取之有道,不取老弱病残幼,谓之“五不取”。换言之,我们不偷平头百姓,苦命人的钱财,我们不瞧一眼。那我们这双眼乌子看啥?就盯着有钱人的不义之财呢!所以啊,我们专盗军政要员,土豪劣绅!

    阿弃听了,记下门规,大声赞好!

    我眼光没错,这小子虽不善言语,却也是个乐善好义之人。

    对阿弃的训练,我十分上心。他算是带艺投师,身手尽管不错,但举手投足间,煞气太重,要他改掉这些坏毛病着实不容易。幸而他资质极高,又有魔术师的底子,不论是飞檐走壁,还是隔空取物,都很快就学会了。除此之外,我还教他识汉字,否则将来行走江湖,多有不便,甚至连洋文都要认识一点。

    过不多久,我就开始带着他行动。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盗美利坚商人聂克卡脱收藏的玉雕花把金鞘匕首。这把匕首的刀把镶嵌有玉石,刀鞘包裹着黄金,选料和工艺均为上乘,当年顺治帝和乾隆帝都使用过,属于国宝中的珍品。这匕首原藏于皇宫之中,后被贼人盗出,流入黑市,由古董商转售给了洋人。

    准备行动的那天,我突发高热,烧得七荤八素,便嘱咐阿弃改日再说,晕晕乎乎就睡了。谁知我醒来后,那把玉雕花把金鞘匕首竟出现在了床边!原来,阿弃在我睡熟之际,趁着夜色,偷偷去了聂克卡脱家中盗宝。

    要知道,那聂克卡脱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这咪夷对国内文物的兴趣极高,常低价从国内古董商手里收取文物,再转手卖到美国去。他的府邸守卫森严,就是为了保护家里那些宝贝文物,生怕给人偷去。因此,他还不惜重金雇了一些地方的保安团来当自己的护院。

    当初我的计划是在院内纵火,将保安团的注意力移开,再乘乱下手。

    后来我才知道,阿弃并没有沿用我的办法,而是用了另一套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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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22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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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09:46:35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件事后,我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已认可了他。“玉雕花把金鞘匕首”这一战,阿弃算是出师了。时至今日,他已跟随了我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阿弃屡立奇功,在组织里的地位急速上升,论功劳,除了我之外,罕有人可以与他比肩。不过他并不骄傲,做事勤勤恳恳,只不过有时候不听我指挥,行事随意至极。不过我转念一想,当年的我,不也是这样的吗?

    我想起师父曾说过,有本事的人,都不喜欢循规蹈矩。

    “那么,关于驱魔仪式,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弃的话将我从追忆中拉回现实。

    “我曾在故事书上了解过一些,知道个大概,不过具体如何操作,并不全然清楚。”我如实答道。

    “你不了解这驱魔仪式,当真办起来,露馅怎么办?”

    “不怕。”

    “怎么不怕?”

    “我不曾见过驱魔仪式,你也不曾见过驱魔仪式,是不是?”

    “对啊。”阿弃点点头,“我是中国人,对洋人那套东西,自然是不了解的。西洋的驱魔仪式我没见过,乡下的出马仙、跳大神倒是见得不少。”

    “这就对了。要知道,能获得梵蒂冈授权驱魔的神父,也是非常罕见的,这里除了院长李查德是美国人,其余大多是中国人,肯定是没见过。”

    “我同意。可你怎么知道李查德懂不懂呢?”阿弃又问。

    “我不知道,只能赌赌看。不过从他的言谈中也可窥知一二。”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十分忐忑。对于驱魔仪式,我知之甚少,不过为了应付这次疗养院之行,还是稍微做了点功课的。简而言之,驱魔类别很多,诸如在婴儿洗礼前为其祝福,使其免受原罪所酿成的邪恶的侵害,或者祈祷某地点或某物品免受邪恶的侵害等。但这些都算不上“真正”的驱魔。所谓真正的驱魔,驱魔师要应对的是被恶灵附身的人,此时恶灵正寄生在此人体内,伺机引起骚乱。

    根据书里的记载,恶灵附身的凶兆,一般有如下几种:首先,能说或能够理解其本人从未学习过的语言。其次,知道并揭示其本人根本无法知道的事情。比如在德意志曾有个被附体的女孩,能详细说出一个恶魔的细节,然而这些细节除了最专业的宗教学者,普通人是没有渠道得知的。此外,还有超乎寻常的力量,以及对圣物,比如十字架以及与天主教信仰有关的其他画像的憎恶。

    这些凶兆与冯素玫身上发生的事情几乎都吻合。不同于信仰科学的冯思鹤,冯素玫的母亲黄芝女士是个虔诚的教徒,所以她才开始慢慢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不是真的被恶灵附体了,为此夫妻两个人还吵过几次。当李查德院长去电咨询黄芝女士,是否要请一个神父来替女儿驱魔时,她立马就答应了。

    言归正传。其他宗教也有关于驱魔的仪式。在犹太教中,有一种被称为恶灵的凶灵,这种灵是为了结未完心愿而回魂的幽灵,它寄居在活人的体内,来实现其愿望。通过驱魔仪式可以将恶灵通过脚趾从体内驱除。

    西洋的主要信仰,是基督教。基督教驱魔仪式相对简单,就是将被邪灵附体的人送到教堂,由专门负责驱魔的牧师或者主教主持驱魔仪式。仪式的内容是诵读《圣经》中的固定章节,以耶稣的名义勒令邪魔离开受害人。法器则是十字架与圣水。

    基督教认为,作祟的邪灵有两类:一类是奉行撒旦名义的捣乱者,另一种是孤魂野鬼般的邪灵。圣水洒在受害者身上,会使邪灵产生痛苦,从而离开其身体。一般的孤魂野鬼,只要吟诵耶和华的真名,就可以借助神力,使其产生恐惧,从而离去。

    关于驱魔的知识,书上记载的比较多,但涉及到仪式相关的步骤,除了一些驱魔小故事外,并没有可借鉴的地方。我在包里准备了十字架和圣水,还有一本《圣经》,不过具体要念诵哪个章节,我也没有头绪。

    假设李查德院长见过真正的驱魔仪式,那我一开口可能就会被他识破。

    为今之计,只能尽量拖延,用各种借口将仪式往后推移,待我在院内寻到子乍弄鸟尊后,便可离去,到时候再通知真正的神父来替这女孩驱魔也不迟。想到这里,我便与阿弃开始探讨翌日行动的方案。

    谁知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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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22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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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09:46:4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一看手表,已近子夜,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们?

    阿弃笑着道:“会不会是恶灵来找我们报仇了?”

    由于刚才正想起冯素玫发病时,曾耳闻半夜的敲门声,此时阿弃提及,不由得令我感到背后一阵阴冷。这时敲门声又响起,清脆而响亮,我暗想若是鬼魂,必然敲不出这种效果。想到这里,我心也稍微定了定,于是对阿弃道:“轻一点,这称谓若是被门外人听见,那可就麻烦了!”说完就起身去开门。

    拉开房门,站在外面的人竟是吴中华医师。

    “张神父,冒昧打扰您休息,真不好意思。”他嘴上这么说,神态却并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只见他抬起下巴,微微扬起眉头,反而现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神态。

    “这么晚了,吴医师有何指教?”我问道。

    “此地是职工宿舍,隔墙有耳,能否借一步说话?”话虽如此,但他言语中并没有询问的意思,“去我办公室怎么样?就在院务大楼,走过去很方便。”

    阿弃站起身,对我道:“歇……神父,我陪你一起去。”

    我对他挥了挥手,道:“我自己去。”

    吴医师没有瞧阿弃,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我的脸。他听见我愿意随他去院务大楼后,礼貌地笑了笑,便转身走在前面带路。阿弃不敢忤逆我的命令,只得在宿舍里等我,从他的表情中我能瞧出他的担忧,生怕我此行有危险。

    我跟着吴中华医师离开职工宿舍,此时整个慈恩疗养院一片宁静,月光洒将下来,映照着一栋栋病房大楼,显得有些瘆人。我们穿过廊道,进了院务大楼。吴医师的办公室位于院务大楼的二楼,这里每层楼的格局都差不多,走廊尽头就是他的办公室。进去之后,吴医师打开电灯,我才发现他这间屋子格局与李查德院长那间几乎一样。

    “张神父,请坐。”吴医师指着一张沙发对我说道。

    我坐下后,吴医师也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我对面。

    “不知您有没有看过莎翁的剧作?”他突然问道。

    “我只读过《麦克倍斯》,戴望舒先生的译本。”我不明白他何以要与我谈文学。

    “莎翁是英吉利的伟大剧作家,相当于我们国家的汤显祖。我在西洋留学的时候,经常会看他的剧,著作也是常常拜读。我记得他曾说过一句话,意思是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张神父,这句话不知您同意不同意?”

    “吴医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比魔鬼可怕的是人心。”吴医师手扶着椅子,却没有坐下,“从医这么多年,我见过无数的病人死于人祸,却没见过几个死于怪力乱神。看看我们这家疗养院,当年慈恩疗养院的负责人邀请我来这里坐诊,就是为了能够用科学的方法治病救人。你知道吗?洋人叫我们东亚病夫,是因为我们国弱民穷。国家积弱,不是因为列强侵扰,而是因为我们的百姓蒙昧,民智未开。你知道,眼下的中国农村,又有多少精神病和癫痫病患的异常行为,被当成鬼附体,一个个绑在桃树上,被柳条活活打死?

    “如果施展法术能够治疗精神病,那为什么还要建立这座疗养院?精神疾病是一门很复杂的科学,它所反映的症状也很复杂,毕竟牵涉到脑科学与神经系统,西方医学所掌握的信息也极为有限。不过我们身为医师,决计不会因此就将病患反常的行为,全部归结为超自然现象。神父,西方列强能够崛起,靠的不是求神拜佛,而是坚船利炮。如果我们不弃绝蒙昧,那我们整个民族将会永远衰弱下去。”

    吴医师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我心中也十分佩服,但碍于身份,不能立刻赞同,但心底里已为他鼓起掌来。

    “所以……”吴医师继续说了下去,“我想请您停止对冯素玫的驱魔仪式。如果你们贸然对她进行驱魔,很容易给她一种心理暗示,使得她更加坚信自己被恶魔附体,从而会现出更多典型的‘附魔’现象。这并不是我瞎说,而是在西方已有许多实例。许多癔症患者就是这样被害死的。”

    “看来你是坚信这世界上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的人和事了?”

    “是的,我受的教育不允许我相信这些人和事。并且,现有的科学已经可以解释大部分现象,另一些眼下无法解释的,将来科学也一定会攻克它。”吴医师很笃定地说道。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迷信呢?”

    “您的意思,是我迷信科学?”

    “没错。”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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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09:47:07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么,我就是迷信科学。因为血淋淋的例子告诉我,只有科学才能救人。”

    他的目光十分坚定,略带挑衅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双眼。

    “所以你也不信上帝的存在?”

    “抱歉,我无法相信我不理解的事情。”

    “人与神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身为人类无法理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不能因此而断定上帝不存在。这是否是一个凡人的傲慢呢?”我反驳道。

    “那如果我假设,在这间屋子里存在孙悟空,但他却用隐身术将自己隐藏起来,他无法被看见、被听见,也不会有任何痕迹,他还在悄悄偷听我们的谈话,这件事您信不信呢?我敢肯定,您一定认为我在胡说八道。同样,我也没有理由相信一个我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任何证据的神,哪怕他的故事可以自圆其说。”

    “那你如何解释‘第一推动力’③ 呢?”(③ 最为著名的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之一。托马斯·阿奎那认为世界上有事物在运动,这是确切无疑的,但凡运动的事物总是由另一个事物推动,而这另一事物又必为其他事物所推动。以此递推,必然存在一个不为其他事物所推动的“第一推动者”,否则运动就是不可能的。这个“第一推动者”就是上帝。)

    “托马斯·阿奎那④ 的理论是吧?”吴医师的语气听上去颇有些不屑。(④ 托马斯·阿奎那,意大利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哲学家、神学家。)

    “事物在运动,故有第一推动者;事物有因,故有第一因;事物存在,故有造物主;完美的善存在,故有根源;事物被设计,故有目的。”

    “即便存在‘第一推动力’,也未必能推论出上帝存在,宗教和宗教感是两码事。或许宇宙中有某种我们未知的‘力量’促成了我们现在的世界,但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形态、什么模样,我们不能靠一本故事书就来描述,就去对着这个‘力量’顶礼膜拜。我们要试图去理解这种‘力量’,而不是对着它磕头。”

    吴医师还是没有坐下,我不知道他为何要把那把椅子拿到我对面。或许是刚才的对话让他无暇落座。不过我想,我和他关于神学的对话应该结束了。

    因为这不是我来慈恩疗养院的目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站起身,对吴医师道,“身为神父,我应当尽己所能救助被恶灵附体的少女。身为医师,你也应当竭尽所有用西药去救她。我们不必针锋相对,完全可以互相协作,你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吴医师对我的建议并不认同:“但是你所谓的‘驱魔仪式’会影响到我的治疗方案。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那你只能去找李查德院长了,毕竟我是他专门请来的。”我朝门口走了几步,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道,“哦,对了,你恐怕无法说服李查德院长,不然他也不会把我请到这里。如果要怪,就怪你自己医术太差,无法治愈冯素玫。”说完,我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我故意激怒吴医师,希望他能和李查德院长起一点冲突,进而将驱魔仪式延后。

    这样至少可以给我争取多一点时间,找到那件传说中的子乍弄鸟尊。

    我离开院务大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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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09:59:36 | 显示全部楼层
    鸟尊喋血记(二)

    子夜,黑云笼罩下的冷寂街道。

    从天上掉落的雨滴狠狠砸在坑坑坎坎的地面,在肮脏的水洼里溅起朵朵涟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难闻的味道,白沉勇分不清这味道来自肉类腐烂还是水果发酵。远处传来黄包车车夫为自己鼓劲的呼喊声,一声比一声遥远,最后只剩下落雨声。

    在老旧不堪的煤气灯下,整条街道都呈现出一股阴森森的感觉。买办模样的男人打着雨伞,夹着公文包匆匆而过,像是不愿在此多做停留;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叫化子和成堆的垃圾一同窝在街角,他背靠着陈旧破碎的砖墙,身上的毯子已经发黑发臭,有一只肥硕的老鼠从他边上飞快跑了过去;叫化子的斜对过,有个苦力正蹲着发呆,他身着满是补丁的裋褐,两只脚也不穿鞋,踩在水塘里,脚趾缝里都是黑色的泥灰。他的脚边放着一个扁担和一个脏兮兮的、被雨水打湿的麻袋。

    白沉勇收回目光,继续在这条街上寻找茶馆。

    此地是被租界洋人称为“中国城”的地方,其实就是华界的老城厢。那些“高贵”的洋大人,以及那些在租界舞厅里声色犬马的先生小姐,是万万不会来到此地的,他们将这里视为人间魔窟。这里鱼龙混杂,流氓、小偷、毒贩、娼妓、乞丐、苦力和人贩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华界老城如此人欲横流、犯罪滋生,与它所处的历史背景分不开。

    自民国十六年起,据华界市府统计,每年约发生五六千件犯罪案件。而这种高犯罪率,与人口的快速增长有着直接的关系。数十万新来的移民和流浪者涌入华界,随着政治与经济局势的变化,大量的失业者与游民使这类人数暴增。于是,敲诈勒索、卖淫嫖娼、偷盗绑架、乞讨贩毒成为这些底层游民的谋生手段。国民政府当然也下过决心要整治华界的秩序,却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这里名义上虽有警察管理,实际上却与帮派狼狈为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致使此地的犯罪率远远高于租界。

    但这块“罪恶之地”也非毫无用处。上海人口近三百万,要在这样一座大都会找一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普通人一定没办法,唯有去求助于那些“包打听”。这些包打听的消息网四通八达,只要此人身在上海,他们就一定能找到。不过呢,这些人也不是善茬,若是不小心开罪了他们,谁也休想能安然无恙地走出这条街。

    细密的雨幕下,白沉勇见到了一家未打烊的茶馆。这间茶馆的门上挂着一对照明用的灯笼,边上悬着一面招牌旗,顶上还有一块满是裂痕的木板,上面题的字已模糊不清了,只能看清最后一个是“居”字。

    刚跨过门槛,茶馆的伙计就迎了上来,把白沉勇接了进去。这伙计留着一头短寸,目放凶光,脸上好几道疤,身材虽说瘦小,但戾气十足。白沉勇暗忖,这人不好惹。

    茶馆分两部分,靠外的地方是一处鸦片烟馆,门是敞开的。白沉勇路过时瞥了一眼,只见里面是一间巨大的房间,没有任何家具,地上横着一块挨着一块的地板,铺了十几张草席,上面躺着的大多是干粗活的苦力。有的人像死尸一样仰面躺着,翻着白眼;有的还在吸食鸦片。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衣衫褴褛、龌龊不堪。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其中竟然还有不到十岁的孩子,以及年过七旬的老人。

    过了烟馆,再往里走就是茶馆。

    茶馆内的喧嚣与街道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难以想象,在这样一间不起眼的小茶馆里,竟别有洞天,横七竖八放置着二三十张桌子,坐满了七八成。放眼望去,烟雾腾腾,有人抽着烟骂山门① ;有人搂着娼妓嬉笑;有人嗑着瓜子,一双贼眼来回扫视。白沉勇一进茶馆,原本喧闹的声量忽然降了不少,尽管他低着头,却也感觉到了茶馆里所有的眼睛都在打量着他,或者说是在评估此人的危险系数。(① 骂山门,方言,谩骂。)

    有时候人和狗一样,熟悉同伴的味道,也能闻出异类的气息。

    白沉勇这种人对他们来说就是异类。

    半分钟后,茶馆内又恢复了刚才的嘈杂。大家似乎并未把这位不速之客放在眼里,该笑的笑,该闹的闹,一如之前。

    白沉勇挑了个显眼的座位坐下来,随后点了一壶茶水。伙计拿来一把南瓜子,往桌上一撒,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和他多说一句话。

    就连这里的伙计,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匪气。

    ——来对地方了……

    白沉勇脱下头上那顶费多拉帽,仰放在桌上。过不多时,伙计将他的茶水端来,白沉勇折起拇指,用右手的另外四指托起茶碗,移到嘴边呷了一口。

    茶水有点涩嘴巴,不过他还是咽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行为太过古怪,引起茶馆内不少人的关注,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不时窃笑。其中靠门那桌的四个人中,身穿长衫的少年神色尤为凝重。他一脸麻子,两边的眼皮往下垂,有点像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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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09:59:58 | 显示全部楼层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与身边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似乎拿不定主意。

    貌似蛤蟆的少年听了那几人的建议,犹疑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缓步朝白沉勇走来。

    这一切被白沉勇尽收眼底,但他却装作混不知情,继续用“奇怪”的姿势,喝着手里那杯涩嘴的茶水,直到那人走到他的桌边,才装出一副愕然模样抬起头来。

    “哪里来的?”这少年身材不高,身形却很敦实。

    “安清不分远与近,在此地搁浅,望兄弟能帮忙搭个跳。”白沉勇应道。

    “老大贵姓?”

    “在家姓张,出门姓潘。”

    见他能对上切口,那人神色缓和了不少。“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白沉勇面不改色。

    少年对门口那三人道:“带他去见老头子。”

    白沉勇将帽子戴回头上,对他道:“有劳了。”

    出了茶馆,他们在密雨中行走,没有人打伞。潮湿的空气使得街道的环境格外阴冷,白沉勇回头望了一眼刚才老叫化子躺的位置,那堵填满碎砖的砖墙还在,人却已经不见了。他去哪儿了呢?他又能去哪儿呢?还是被人带走了?

    最后,白沉勇放弃了猜测。

    少年引着他们,在逼仄曲折的弄堂里绕来绕去,最后在一栋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前止住了脚步。相比周边破败的房屋,这栋房子尤为醒目。那些破房子在它面前,显得唯唯诺诺——犹如在一群吸食鸦片的矮小烟鬼中,站着位体格健壮的高大的运动家。

    那少年轻轻呼唤了几声,从门后走出来一位衣着整洁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脸颊凹陷,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少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讲了几句话,白须老者上下瞧了瞧白沉勇,对他道:“请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老爷子。你们几个,和小白在外面候着吧。”

    原来那个长得像蛤蟆的少年名唤小白,与白沉勇同姓。

    白沉勇跟在老者身后,穿过一个狭长的过道,来到一处空置的天井,又走进了一间厅堂。他原本以为“老头子”会在这里见他,谁知老者继续引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住。他轻轻地叩门三下,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咳嗽,才推开大门。

    老者让出身位,给白沉勇进屋,自己则守在门口。

    白沉勇踏进房间,发现屋内没开电灯,也没点油灯,出奇地暗。

    随着门“吱嘎”一声关上,房间里更暗了。

    但白沉勇知道,他面前的床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光头男人。

    这男人上身赤膊,下身盘着腿,两只手掌搭在膝盖上。黑暗中,他的一双眼睛,正仔细打量着白沉勇的脸。

    光线虽暗,但也隐约能将床上男人的模样勾勒出来。他长着一张马脸,眉毛很稀,眼皮耷拉着,黑眼圈很重,两边嘴角无力地往下垂,仿佛有一个礼拜没睡过觉,神态疲惫至极。

    “切口你哪里听来的?”男人开门见山地问。

    还未开口就被识破,白沉勇只得苦笑。

    “从一个朋友那儿听来的。”

    “敢把帮内切口外传,你朋友倒是不怕死。”

    “或许已经死了呢?”白沉勇道。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气十足,与整个人的疲态完全不同。

    “您是张老爷子吧,久仰久仰!我斗胆来这里,是想托您办桩事。”白沉勇开门见山道。

    “胆子倒不小。”张老爷子闷哼一声,“当我面吹牛皮,你倒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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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10:00:1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可没说我是青帮的人,不过我倒是想请问一下,您啥时候瞧出我不是自家人的?”

    “你进屋先迈的右脚,帽子也不脱,青帮子弟,哪个会像你这般不晓规矩?”

    白沉勇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果然还是被识破了。

    原来,他之前在茶馆所做的,均是青帮的切口暗语。

    青帮的子弟数以万计,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港口、码头、水湾、盐船、粮船等处,所以想要认清是否是自家人确实很难,这时就要用暗语进行联络或求援。假设一位青帮子弟来到外地,想要向当地的帮里弟兄们求助,就可去茶馆让小二泡上一壶茶,脱下帽子仰放于桌上,用右手的四指拿碗喝茶。当地青帮的弟兄们若是瞧见此种情况,不论是否相识,都会主动上前来“盘海底”。所谓“盘海底”,就是询查对门的来历和背景。对上切口后,对方便知道了其辈分高低,一旦确定是自己人后,便会施以援手。

    至于白沉勇如何知道青帮内部的切口,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当时各大势力搅动上海局势,其中青帮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不同于租界巡捕,华界的警局因政治因素在处理某些案件时一直很被动,于是便派遣了一位刚入职的年轻警员崔正杰打入青帮内部,以获取情报。

    由于崔正杰并非上海人,为了不露出破绽,便去了周家嘴岛那边的马勒机器造船厂工作,同时找了一位工人学习上海方言。船厂的青帮子弟很多,所以崔正杰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门路,顺利拜入了青帮。崔正杰处理人际关系很有一套,不久就得到帮内大佬的赏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发现他是上海警察厅打入青帮的卧底。

    但好景不长,由于三番四次的信息外泄,加之崔正杰神秘的行迹,令帮内不少人开始起疑,最终他在一次清查“内鬼”的行动中丧生。

    当时白沉勇正以私人侦探的身份协助上海警察厅办案,顺理成章地与崔正杰取得了联系,从他那里了解了不少青帮犯罪的内幕,其中也包括青帮内部人员见面的切口。

    他对青帮的切口稍有点了解,但毕竟不是帮会中人,具体细节上还是有许多偏差,遇上像张老爷子这样的老狐狸,冒牌货自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下姓白,是个侦探,此番前来叨扰,主要是想请张老爷子替我寻个人。若是能够寻到此人,在下必有重谢。”

    “寻人为啥来找我?你当我是包打听啊?”张老爷子眉头微皱,似笑非笑。

    “不敢,不敢。只不过混迹上海滩的人,谁不晓得,张老爷子您是‘蚂蚁王’。在消息灵通这方面,租界里的大流氓杜月笙都不如您啊!”

    当时,江湖社会把拐匪都称为“蚂蚁”,这群拐匪的头子,自然谓之“蚂蚁王”。

    这些年来,由于时局动荡,战乱频发,不少家庭流离失所,以致拐卖人口现象愈发严重。上海则是全国最大的人口贩卖市场,各地大量的妇女儿童被源源不断地贩卖到这里,再经上海转卖到其他地方,有些甚至被卖去国外。

    当时“蚂蚁”势力猖獗,孤儿寡母人人自危。就连当时的《申报》也发文报道,提及民初上海拐略之风日炽,青年妇女及男女幼孩被害者不知凡几。而一般以此为营业之匪徒不下千余人。声气灵通每用种种诈骗手段将妇孺拐运出口,妇女则带至东三省卖入娼寮,男孩则带往闽粤各省卖作奴隶,被害之家妻离子散,靡不肝肠痛裂。

    民国二十年,由大侦探霍森牵头,联手中华慈幼协会,组织成立了“灭蚁会”,成为当时重要的打拐力量。霍森呼吁公众协助打拐,并倡议道:“目下时局动荡,不少奸徒为了牟利,伺机购买难民子女,贩卖为奴婢妾妓者,亦常有闻。本会以保障妇女儿童之权利,乃广为宣传,俾同情人士通风报信,以便调查,在码头车站严密访查,若遇有形迹可疑者,严为盘诘,得有证据,即送请法庭讯办。”他还提到,若遇有贩卖妇女儿童之人,可速去博物院路廿号,即“灭蚁会”办事处报告。

    面对日益猖獗的人口拐卖问题,政府及民间力量虽然屡屡训令打击,但现象依然屡禁不止。甚至部分政府要员都参与其中,明里暗里勾结“蚂蚁”,从他们那里牟取暴利。

    与青帮巨头杜月笙这种生意遍布赌博、卖淫、贩毒、敲诈等多个行业的流氓不同,张老爷子专做拐人妻女的勾当,所以名声相当不好。

    不过张老爷子并不在乎这些名声,所以把白沉勇的话当补药吃,笑着应道:“小八腊子,嘴巴倒是蛮甜的。”

    “实话实说而已。”白沉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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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10:00:28 | 显示全部楼层
    “那你要寻啥人呢?”

    “我想找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若是别人,我也不会来麻烦您。他的名字叫罗苹,是江湖上有名的侠盗,也是令巡捕房头疼不已的罪犯。”

    张老爷子眼睛亮了起来:“你寻他做啥?”

    “我手头接了一起盗窃案,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人偷盗成性,没啥新鲜的。”

    看来张老爷子对侠盗罗苹的名声也有所耳闻。

    “这次可不同,偷盗案中还有一起命案,性质就不一样了。何况,死的还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大人物?”

    “大古董商江慎独。”白沉勇也不隐瞒。事实是这种消息也瞒不了多久。

    “江慎独?我知道他。”张老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位闻名上海滩的古董商人,“我听说这罗苹偷东西,从来不要人性命,这次哪能下了死手?”

    “所以我想同他谈一谈。也许并非他亲自动手,又或者是他的手下失手,要了江大老板的命。眼下我掌握的线索有限,不太好妄下定论。这件事,还请老爷子帮帮忙!”

    白沉勇此时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性如此,他当然懂。

    然而,张老爷子可不是一般人,或者说,能在上海滩立足的流氓,性格多少都有点乖僻邪谬,决不能以寻常人的心性度之。

    “你要我帮忙,你能帮我什么?我要你有啥用场?”

    “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张老爷子尽管开口,在下一定尽力。”白沉勇道。

    “尽力?好啊,我这边缺三个十六岁的姑娘,你帮我去寻几个来。

    这件事要是办妥了,我就吩咐手下去替你打听罗苹的下落。”

    若是其他事情,白沉勇或许还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但要他这样的侦探去当人贩子,那是万万不能的。别说是为了破案,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没法答应。

    这种事张老爷子怎会不知?他就是故意刁难白沉勇而已。

    白沉勇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为难之极,犹豫了半天,才道:“这……这事我可做不来。”他没说“伤天害理”,已算很给张老爷子面子了。

    “两手空空,照排头② 我要帮你寻人?”张老爷子突然变脸,面上笑容一扫而光,当即朝门外喊道,“来人啊,帮我把这个小赤佬掇出去!”(② 照排头,上海方言,意为依靠别人的力量办事。)

    白沉勇一怔,门外即刻冲进来两个粗线条的赤膊大块头,这两人肩膀宽阔,身材高大,光是站着就像两座高塔。这两人其中一人满脸髯须,虎目宽口,浑身肌肉层层叠叠;另一人长着鹰钩鼻,一双吊眼充满阴气,身上虽不及另一人的肌肉发达,却精壮得如同铁条。两人的手腕上,均有两个相交的圆形纹身。还未等白沉勇有所反应,已经被那两人拖出屋子,直接从后门狠狠丢到了街上。

    这一跤摔得可真重,白沉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髯须男冷笑一声,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忽地听见耳后有人道:“劳驾带个口信给张老爷子。”髯须男甫一回头,就结结实实挨了白沉勇一记重拳!

    白沉勇本来就脾气艮,被张老爷子一番羞辱,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再加上他俩这么一摔,将身上的西装弄脏,于是便爆发了。他朝着这个比他高上整整一个头的大块头挥拳,全然没考虑过接下来的后果。

    髯须男脸上遭遇重击的同时,吊眼男立刻作出反应,回以白沉勇一记老拳,正中眉心。不过额头比较硬,白沉勇吃了这一拳,只觉得头脑一阵恍惚,并没有跌倒,反而更激起了他内心的怒火,狠狠朝吊眼男扑了过去,挥臂朝吊眼男脸颊就是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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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10:00:42 | 显示全部楼层
    然而这次吊眼男早有防备,用手臂格挡下白沉勇的攻击,立刻用额头去撞了一下白沉勇头部。额头撞额头,白沉勇眩晕感更甚之前,往后连退三四步。与此同时,髯须男也已从刚才的偷袭中回过神来,怒叱一声,抬起脚对着白沉勇的胸口就是一记猛踹。

    髯须男脚底携着一阵劲风直直正中白沉勇的胸口,白沉勇肋骨承受了这记仿佛有千钧之力的踹击,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白沉勇整个人朝后猛地摔去,他不知道骨头是不是断了。

    白沉勇的反击更激起了这两位打手的斗志,他们不等白沉勇起身,便一起冲了上去,照着白沉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捶。白沉勇也还击,挥了两拳,混乱之中也不知打中了谁,不过双拳难敌四手,他被打得头破血流,牙齿还崩掉一块,鼻梁好像也断了。拳头揍在他们身上,像是打在墙上。

    毕竟张老爷子没让他们下死手,只是驱逐,所以两人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待将白沉勇打得还剩下半条命时,两人便离开了。临走时,髯须男还怒气未消,朝躺在地上的白沉勇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在白沉勇的领带上。

    倒在街道上的白沉勇喘着粗气,他身上那套高档西装已变得污秽不堪,天上的雨水洒将下来,仿佛老天爷也在为他的遭遇哭泣。

    这时,那个为他开门的白须老者走了出来,对仰躺在地的白沉勇道:“老头子叫我带话给你。首先,他从不帮人免费做事,不相信什么‘等事情办好,再给报酬’这种事,他毕竟不是慈善家。第二,这世界上想找罗苹的人,不止你一个,找他帮忙寻罗苹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所以就死了这条心吧!要是能找到罗苹,老头子第一个要他的命,这个瘪三不知坏了我们多少好事!”这些话说完,他就走了。

    白沉勇从地上爬起来,来到之前老叫化子所躺的砖墙边坐下,用手擦去脸上的血污,再给自己点了支烟。他就着漫天雨水,自顾自地抽起烟来,狼狈中透着一股从容。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算毫无收获,他至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和流氓打交道,没钱是不行的。这群人豁出性命,出来靠干违法乱纪的勾当谋生,自是将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蚂蚁王”张老爷子和罗苹是敌人。

    既然罗苹曾坏过他的“好事”,自然是将他贩卖人口的计划破坏了。

    这和民间百姓对罗苹这人的描述很接近,一个急公好义、心地善良的侠盗。他的存在,是为了打击存在于上海阴暗处的恶势力。

    但是,这么一位良善的侠盗,何以会对一个商人痛下杀手呢?

    或许江慎独并不算什么好人,但也没到恶贯满盈的程度。在他之前,就连那些罪大恶极的杀人犯,罗苹都没下过杀手。

    白沉勇从嘴里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但没过多久就被雨水打散了。

    ——正如他原本的计划一样。

    “要是让人家看到,上过报纸的大侦探这副腔调,台都要坍光了。”

    弄堂深处传来一阵女声,趵趵足音是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

    白沉勇闻声望去,见黑暗中慢慢显出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女子撑着一把绣花油伞,由于光线不足,这女子的相貌瞧不清楚,只知道她留着一头长卷发,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深蓝色旗袍。由于旗袍直摆衩开得很高,露出一截腿来。

    她腿上没有穿衬裤,这种大胆的穿着令白沉勇十分吃惊。

    要知道,当时高开衩的旗袍大多以衬裤为内搭,女子在旗袍下都穿衬裤,旗袍的开衩虽高,但绝不会露出肌肤。不过,在当时的上海已有不少摩登女郎开始脱去袜子,招摇过市,她们不拘泥于传统的打扮,穿着极薄的丝绸旗袍,微风过处,衣衩缝里,玉腿莹然。

    注意到这种风气的上海政府立刻发布了禁令。禁令指出:“人民服饰与社会风化关系甚巨,前经内政部拟定服制条例,呈奉国民政府公布实施,对于奇装异服,并经通令查禁在案。近查市内发现少数妇女,衣裳华丽,不袜而履或短袜露腿,有伤风化。通令各区所,从严查禁外,故意为之,严惩不贷,切切,此布!”

    “侦探可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在办公室里吃两根香烟,跷着二郎腿就能把案子办了的,而是需要去到最黑暗的角落里寻找光明。你看看这里的环境,是不是很适合?”

    雨哗哗地往下掉,在地上砸出四溅的水滴。

    白沉勇望向女子,屁股还是坐在地上,那女子也止住脚步,倩影大半还隐藏在灯光照射不到的黑雾之中。一明一暗的光影,将两人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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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10:00:5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猜想,你在张老爷子那里,没打听到你想找的人。”

    “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白沉勇双手一摊,以展示自己此刻的落魄,“这位小姐,我们现在的谈话,未免有些不太公平。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子在暗影下冷笑:“相比我的名字,你应该对罗苹在哪儿更有兴趣吧?”

    “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世界上没几个人知道罗苹在哪儿。”

    白沉勇笑了起来,他感觉这个女人在耍他。

    女子似乎读懂了白沉勇的心思,又道:“不过,虽然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手里有一点线索,对你可能有用。”

    “所以你是来给我提供线索的?换言之,你是来帮我的?”

    这时,白沉勇注意到,在女人的脚踝外侧,文着一只黄莺鸟的图案。

    “可以这么理解。”

    “为什么?”白沉勇按灭了烟头,站起身来,“为什么要帮我呢?”

    ——从仰视变成了平视。

    “因为我也在寻他。”女子说道。

    “那你为啥自己不去?难道线索不够,所以要找人帮忙?”

    “这倒不是。”女子笑笑,继续道,“只是我不太方便露面。”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白沉勇往前走了一步,他在污浊潮湿的空气中,竟闻到有香水的气味。

    “请问。”女子没动。

    “你和罗苹认得,对不对?”

    “不仅认得,我还和他打过赌。但是这个男人,赌品似乎不太好,输了喜欢赖账,所以我必须找到他,让他认赌服输。”

    “他欠你很多钱吗?”白沉勇又走了一步。

    潮湿的空气中,女人身上的香味越发浓烈。

    “我对他的钱,没有任何兴趣。他也是个对钱无感的人。所以我们赌的是其他东西。”

    “方便告诉我吗?”

    “恐怕不行。”

    白沉勇觉得这个女人说话总说一半,想必还有很多事瞒着他。像她这样的奇女子,在江湖上绝不会是个无名小卒。

    “好吧,我不勉强你。说说看你这边的线索。你也知道,我是个冒牌的青帮小流氓,张老爷子不愿意帮我的忙。”

    白沉勇心想,如果他再往前走一步,或许能看清她的样子。

    “你应该知道,罗苹的朋友不多。”

    “确实,没人愿意和贼骨头③ 交朋友。”白沉勇点头。(③ 贼骨头,上海方言,意为小偷。)

    女子对他这句话有些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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