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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二部:滴骨杀人案,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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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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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7:45 | 显示全部楼层
    常识君同样被惊到了,好一阵没有回过神来。那独眼人在常识君的后背上触碰了一下,常识君很快恢复了镇定,道:“知府大人,我当真是常家子嗣。我右耳缺损,是年幼时在常家摔跤,跌在花锄上割伤所致,此事我爹记得,常家不少老仆也都记得。我双眼一大一小,我爹记得我年幼时便是如此,我家老仆也都记得,还请大人明鉴。”

    傅伯成为官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状况,饶是他素来为官清明,一时也难以辨明是非。眼见常升和常识君一左一右,都俯身向自己作请,他道:“方才宋慈证实滴骨验亲不可取,在场所有人都是亲眼所见。既然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结果有异,我想其中定有蹊跷。眼下是非不明,本府不能草率决断。所有人先各自回去,待衙门追查,厘清一切之后,再行处置。”

    他吩咐众人将棺材还归石椁之中,重新封上墓门,暂不回填墓土。至于常平的遗骨,因为有发黑的迹象,还需要宋慈进一步验证是否中毒,所以没放回棺材里,而是用草席裹好,连同遗骨所穿的衣袍,一并运回府衙停放。他又命常升和常识君各自归家,在一切查清楚之前,不得擅自离开建宁府。

    至此,这场滴骨验亲终于收场,围观众人看了好大一场热闹,议论纷纷地散去。

    眼见人群散尽,常升却站在原地没动,午本义和几十个家丁也都没动。常识君和那独眼人原本已走出了几步,见此情形,也都停了下来。

    “怎么?”傅伯成道,“你二位还有话说?”

    常升躬身道:“知府大人远来不易,我有轿子备在山下,正好恭送大人回府。”

    傅伯成却道:“本府自有腿脚,坐不惯轿子。你们赶紧下山吧,人都走了,本府才好封了这里。在解封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这座坟墓。”

    常升只得应道:“既是如此,那我先行告辞了。此次滴骨验亲,实在有劳知府大人。”弯腰行了一礼,又斜了一眼常识君,转身下山。午本义和那黄胡子随行在侧,几十个家丁前拥后簇,乌泱泱地去了。

    常识君见状,也向傅伯成行礼告辞,带着那独眼人下山。

    待常识君和那独眼人去远,宋慈向傅伯成道:“傅大人,我看常大官人身边一直跟着一人,不知那人是谁?”

    傅伯成朝山路眺望了一眼,道:“你说的是那个右眼失明的人吧?我倒还没见过。”他叫来一个年长的差役,询问那独眼人是谁。

    那年长差役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人唤作阿明,是常大官人的管家。”

    “既是管家,为何他从始至终一句话也不说?”宋慈有些奇怪。

    那年长差役道:“此人一向孤僻,听说很早就在常家,但一直少有出门。我是隔壁安乐乡人,在府衙当了十多年差,见过他的次数,掰着指头便能数得过来,还真没怎么听他说过话。”顿了一下,忽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当初常平老爷打算收养义子,听说就是要收养这个阿明。那时城里人都在奇怪,说常平老爷家财那么多,多少俊俏子弟上赶着更名改姓去给他当儿子,他收养谁不好,却偏要收养一个独眼瞎子。”

    宋慈听到这里,眉头一凝,转头望去,山路上人影重重,已看不清常识君和阿明的身影了。

    刘克庄也望着同一个方向,道:“这个常平老爷,居然要收养自己的管家当义子,真是奇了。”

    那年长差役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那时阿明还不是管家,是常平老爷去世后,常大官人才让阿明做了管家。”

    宋慈道:“你方才说,阿明很早就在常家?”

    “是啊,”那年长差役点头道,“一个阿明,还有一个卜安元,听说都是常平老爷早年收留的流浪儿。他们二人服侍常平老爷多年,常平老爷当时有过收养他们二人的打算。”

    “卜安元是谁?方才来的人里有他吗?”宋慈道。

    那年长差役摇头道:“卜安元没来,他是常平义垄的管事。我没记错的话,他原本就在常平义垄做事,后来也是常大官人提拔他做了管事,将整个义垄交给他打理。”

    宋慈点了点头,道:“多谢告知。”

    那年长差役道:“公子客气了。”

    这时胡进弋已经安排差役,在常平坟墓四周贴上了封条。此时已快正午,傅伯成带上所有差役,连同胡进弋、宋慈等人一起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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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7: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认亲往事临近正午,常平义垄的西藏骨塔下,一口新的土坑已经挖好,今日上午建安县送来的两具无主骸骨,终于可以下葬了。

    卜安元穿着素色衣服,站在土坑边,身旁摆放着香烛纸钱和馒头白肉。他吩咐几个手下,将两具无主骸骨用草席裹好,放进土坑里。

    就在这时,负责看守义垄大门的黄老汉一路小跑而来,道:“卜管事,衙门来人了!”

    卜安元正挥动着手,准备吩咐几个手下埋土,他将举起的手放下了,道:“是建安县衙吗?”

    “不是县衙,是府衙……”黄老汉喘着粗气,“是府衙的胡司理来了。”

    “胡司理?他不是到山上滴骨去了吗?来这里做什么?”卜安元有些奇怪。

    “说是来借尸骨。小人拦不住,他们都进来了。”黄老汉回头一指。

    “借尸骨?”卜安元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顺着黄老汉所指望去,只见胡进弋带着两个差役走过来了,身后还有三人随行。他改换了一副笑脸,迎上前去,边走边道:“原来是司理大人。卜某人有失远迎,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卜管事客气了。”胡进弋来到卜安元的身前。他虽然才来建宁府衙任职不到两个月,但此前已运送过无主尸体来常平义垄安葬,是以与卜安元认识。

    卜安元朝胡进弋身后看了看,见那跟随而来的三人很是面生,道:“不知是什么事,要劳烦司理大人亲自来一趟?”

    胡进弋侧身一让,介绍身后三人道:“这三位公子,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应知府大人所请,特来查案,此次来义垄,是想寻尸骨一用。”

    跟随而来的三人正是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宋慈拱手道:“在下宋慈,叨扰卜管事。”刘克庄也自报姓名,跟着见了礼。辛铁柱不言不语,只是抱了一下拳。

    “不知三位公子是来寻什么尸骨?”卜安元问道,“可是今早运来的那两具?”

    “今早有尸骨运来吗?”宋慈反问道。

    卜安元点头道:“建安县送来的,一大一小,说是山里人挖草药时,在一处悬崖底下发现的。”

    “这两人是如何死亡的,建安县有查过吗?”宋慈问道。

    “听运送尸骨的官差说,建安县前两年有一对母女失踪了,说是那女人在外野合,有了身孕,既不肯说出野合的男人是谁,又不肯嫁给其他男人遮掩身孕,最后生下了一个女婴,不受家里人待见,母女一起被赶出了家门,那之后便没了踪影。悬崖底下发现的两具尸骨,所穿衣物正好是那对母女的,建安县衙查明不是他杀,推断两人是两年前跳崖寻了短见。其家人不认那对母女,不肯收葬尸骨,县衙只好把尸骨送来我这里安葬。”卜安元朝身后那土坑一指,“刚刚准备下葬,还没来得及埋土。”

    宋慈朝土坑望了一眼,见坑中有裹起来的草席,道:“我可以看看这两具尸骨吗?”

    卜安元抬手道:“公子请便。”

    宋慈朝土坑走了过去,刘克庄和辛铁柱也跟着去了。

    卜安元挨近胡进弋,低声问道:“司理大人,你说这三位公子是知府大人请来查案的,莫不是查那对母女跳崖的案子?”

    胡进弋摇了一下头,道:“是崔有德遇害的案子。”

    卜安元对崔有德的死有所耳闻,不禁略感诧异,道:“既然是查崔有德的案子,何以要来寻那对母女的尸骨?”

    “这个嘛,”胡进弋苦笑了一下,朝土坑走了过去,“我也不清楚。”

    卜安元跟着去到了土坑边,见宋慈已经下到土坑里,拨开草席,正在查看两具骸骨。那两具骸骨白惨惨的,有多处折损断裂,尤其是那具小的骸骨,身长不过一尺半,看起来才刚出生不久,同样颇多折损,其状触目惊心。

    宋慈俯身查看了好一阵,道:“两具骸骨的头骨、脊骨、盆骨和四肢骨有多处折损,均呈碎裂状,不似打折伤,应当是坠崖而亡。”想到这对母女生前的遭遇,不免心生悲悯,暗自叹了口气。

    刘克庄望着两具骸骨,特别是那女婴的骸骨。刚出生不久,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便被娘亲带着一起跳了崖。刘克庄一想到这些,心里便觉得发堵,摇头叹道:“还这么小,当真可怜……”

    卜安元神色自如,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他道:“三位公子,你们寻这两具尸骨,不知是何缘故?倘若没什么紧要,我也好叫手下人把它们埋了。”

    宋慈没有立刻作答,反而向卜安元发问:“今日上午常家滴骨验亲,不知卜管事是否知道?”

    “这么大的事,我当然知道。”卜安元应道。

    “那卜管事为何没去?”

    “我也想去,可这不是等着收葬尸骨,不得不留在义垄吗?”

    宋慈朝那几个准备埋土的手下看了一眼,道:“收葬尸骨的事,大可交给手下人去做。据我所知,这常平义垄乃是常平老爷生前捐地出钱修建而成,卜管事也是受了常大官人的安排,才做了这里的管事,此地离莲花山又不远,于情于理,卜管事都应该去看看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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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7:46 | 显示全部楼层
    卜安元干涩地笑了一下,道:“宋公子,打理义垄可没你想的那么轻松,尤其是有尸体送来时,建宁府一府七县,每个地方的衙门,那是各有各的规矩,该如何交接都有讲究。尸体埋在哪里,挖多大的墓坑,如何最能节省用地,那也是有讲究的,我一向不放心交给手下人打理。”朝墓坑边的香烛纸钱和馒头白肉一指,“每次安葬无主尸骨,我都是亲自安排,安葬好后还会亲自祭拜,送其安心上路,自接管义垄以来,便一直如此。今日常家滴骨认亲,牵涉到常平老爷和常大官人,我是该去,我事前也给常大官人说了。但常大官人说他本就是常平老爷的子嗣,不惧怕任何人来滴骨认亲,让我不必耽搁义垄的事,所以我才没去。”

    宋慈点了点头,道:“卜管事没去滴骨现场,那自然是不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卜安元不解道。

    宋慈将滴骨验亲不可取的事简单讲了,道:“卜管事问我来寻尸骨是何缘故?我是为了进一步验证。今日滴骨验亲,只用了常平老爷一人的遗骨,为求准确无误,我想再取几具骸骨滴血验证,所以才想到了常平义垄。我本想请知府大人同来见证,但知府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已耽搁了一上午,不便再有耽误,所以才请胡司理同来,作为见证。”

    胡进弋听了这话,一脸恍然地点了点头。先前从莲花山上下来,傅伯成带着差役打道回府,宋慈却以查案为由,请胡进弋多留一阵,随后便请胡进弋带路来到常平义垄。胡进弋只是照着宋慈的话来做,直到此时,才算弄明白宋慈寻尸骨是何用处。

    只听宋慈继续道:“我一进来,便听卜管事说有两具尸骨即将下葬,是以先查验一番,确定其死因有无异样,想着若是没有异样,便正好借这两具尸骨验证滴骨,也省得再重新挖取其他尸骨。”

    “借用尸骨,那都是小事。但是宋公子,你说滴骨认亲没用,任何人的血都能滴得进去?”卜安元不免诧异,“可我记得三年前常家也有滴骨认亲过,那时常大官人的血能滴进常老太爷的遗骨,却滴不进其他人的骨头啊。”

    “滴骨能否验亲,血是否滴得进去,待会儿一验便知。”宋慈道。

    刘克庄看向草席里的两具骸骨,神色有些不忍,道:“这对母女如此命苦,再拿她们的骸骨来验证滴骨,会不会……不太好?”

    宋慈看了看周围起起伏伏的坟堆,每一座都是杂草丛生。他道:“你说的是。但埋在这里的,都是没人收葬的无主尸骨,各有各的可怜,各有各的命苦。既然这对母女还没下葬,我想就不必破坟动土,再去惊扰其他人了。”

    刘克庄叹了口气,道:“那等你验证之后,我请人刻一块墓碑,打一口上好的棺材,将这对母女好生安葬。”

    宋慈感激地看着刘克庄,道:“如此甚好。”

    刘克庄问道:“这次还需要取清水,先将这对母女的骸骨清洗晾干吗?”

    宋慈摇了一下头,道:“不必清洗,直接滴骨。”常平的遗骨需要清洗晾干,那是因为骸骨深埋多年,变得肮脏污秽,不清洗干净根本无法进行滴骨,但这对母女的骸骨原本就足够干净,想来建安县衙查验骸骨时,就曾清洗过骸骨。宋慈对着两具骸骨合十一拜,道一句:“得罪了。”直接咬破自己的食指,挤出鲜血,滴了两滴,分别滴在两具骸骨的头骨上。

    宋慈凝目细看,只见两滴鲜血迅速渗进了头骨之中,只留下些许发红的血迹。这一结果与莲花山上滴骨验亲的结果如出一辙,可见即使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血都能沁入彼此的骨头之中。

    刘克庄知道宋慈查验细致,这一次不等宋慈示意,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也向两个头骨各滴下了一滴血,结果还是一样,血很快渗入了骨中。

    至此,宋慈心中仅剩的一丝疑虑打消了。他从土坑里出来,顾不得身上沾了不少尘土,向胡进弋道:“胡司理,我已查验明白,滴骨验亲之法的确不可取,还望你能禀明知府大人,望府衙能早日发布告示,禁止治下滴骨验亲,以防有人利用此法欺诈行骗。”

    胡进弋道:“宋公子放心,我回去之后,会立刻禀告知府大人。”

    “倘若知府大人能上奏朝廷,在我大宋境内禁止这一验亲之法,那就更好了。”

    “宋公子这话,我会如实转告大人。”

    宋慈拱手道:“那就多谢胡司理了。”

    这时拍打衣服的声音响起,是刘克庄见宋慈身上沾了不少尘土,飞快地帮他拍掉了。

    一旁的卜安元望着土坑里滴过血的骸骨,好一阵没有移开目光,道:“竟然当真如此,血都能滴得进去……”虽是亲眼所见,但他还是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

    “卜管事,”宋慈转向卜安元,忽然问道,“你应该认识崔有德吧?”

    卜安元从惊讶之中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认识。”

    崔有德辞去仵作之职,常年闭门不出,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这些转变是从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之后出现的。那场滴骨认亲是崔有德主持的,当时曾从常平义垄取用过几具无主尸骨,而卜安元在成为管事之前,原本就在常平义垄做事,想必曾与崔有德有过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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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慈道:“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我听说是崔有德主持的?”

    卜安元应道:“是崔有德主持的滴骨,这事我还记得。”

    “当年那场滴骨认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宋慈道,“卜管事,能请你详细讲讲吗?”

    “当然可以,只不过未必详细。”卜安元道,“时隔那么久,有些事我不一定记得清了。”

    “卜管事只管讲来,”宋慈道,“记不清的,略过即可。”

    “那可真是说来话长了。”卜安元朝远处的屋舍抬手道,“要不请几位到归真堂,坐下慢慢说?”

    宋慈却道:“无妨,就在这里说吧。”

    卜安元只好点了点头,道:“那好吧。说起那场滴骨认亲,不得不先提常平老爷。常平老爷是我们这建宁府出了名的大善人,家财万贯,却始终待人和善,年年都在济寒赈贫,帮穷救苦。可他这么一位大善人,却一直不得好报,所生的子嗣竟然相继夭折。唯一一个活过四岁的儿子,还在小时候被人拐走,不知去向。不仅子嗣断绝,常平老爷先后有过三位夫人,竟也都相继过世,年纪都不算大,只能说是命不好。

    “那时常平老爷也信自己命不好,常去东岳庙敬香拜神,祈求神仙保佑,后来听了东岳庙道士的劝说,捐出了三十多亩地,出钱修建了这常平义垄,用来安葬那些死无葬身之所的无主尸骨,还特意嘱咐我,每安葬一具无主尸骨,都不要忘了摆上祭品,拿香火祭拜,如此积福积德,以求感动上苍,求得神仙庇佑。我也不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总之这义垄建成后不到一年,常平老爷便害了病,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到后来卧床不起。那时请了很多大夫来,就连福州的名医也请来了,可什么名贵药材都不管用,常平老爷的病始终治不好,眼看是时日无多了……”

    卜安元叹了口气,继续道:“常平老爷有一位兄长,名叫常升,大家都管他叫常员外,宋公子方才在莲花山上,应该有见过他吧?这位常员外,与常平老爷一直不和,很早便分了家。本该各过各的,却因常平老爷没有子嗣,常员外便惦记起了常平老爷的家产。我听说没有子嗣,家产会归属近亲所有。常平老爷一旦去世,他那么多家产,自然都归了常员外。”

    宋慈听到这里,暗自点头。身死无子孙,也无养子、继子,便叫作户绝。凡是身丧户绝之人,其所有部曲、奴婢、田宅和资财,除去量营功德和办理丧事的开销,都交由女儿继承。倘若没有女儿,就由血缘最近的亲属继承;倘若没有亲属,便归官府所有。这是大宋刑统中明文规定的丧葬令。常平无儿无女,算是户绝之人,他在这世上血缘最近的亲属,便是其兄长常升。卜安元说其家产会归常升所有,并没有说错。只不过大宋刑统中还有一条规定,若是户绝之人生前有遗嘱处分,只要验明遗嘱为真,便不用丧葬令,而是按遗嘱来分家产。可是要验明遗嘱真伪,便需官府出面验证,这就有了许多空子可钻。常升本就有钱有势,只需买通官府,认定遗嘱为假,照样可以在常平死后继承其家产。

    卜安元接着道:“常平老爷不愿家产落入常员外之手,思来想去,打算收养养子来继承家产。也就在那时候,常大官人回来认亲了,说他是很多年前被拐走的大少爷。他的相貌与常平老爷很有几分相像,尤其是两只眼睛,一大一小,那与常平老爷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他的耳朵上有一个缺口,大少爷小时候也确实割伤过耳朵。此外,他的臀部,有两道灰扑扑的印记,大少爷生下来时,臀部也有两道灰色的胎记。常平老爷一开始很高兴,但那股高兴劲儿一过,便起了疑心。这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不难找,耳朵上的缺口也不难伪造,臀部上的胎记虽然罕见,但未必找不到有这种胎记的人。最重要的是,大少爷失踪了那么多年,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常平老爷时日无多,打算收养养子的时候回来。常平老爷就怀疑,会不会是常员外担心他收养养子继承家产,故意找了个容貌相似的人来冒充大少爷,以谋夺他的家产。所以常平老爷才决定滴骨认亲。”

    “如此说来,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是常平老爷要求的?”宋慈道。

    卜安元把头一点,道:“是啊,那时候都说滴骨认亲很准,常平老爷便找来了仵作崔有德,请他来主持滴骨,又请来了前任司理徐大人作为见证。

    我记得当时他们挖开了常家祖坟,请出了常老太爷的遗骨,拿常大官人的血往上一滴,血一下子就沁入了骨头里。为了确保无误,崔有德还来义垄借去了几具无主骸骨,也拿常大官人的血试了试,却没有一具骸骨能将这血沁进去。如此一来,常平老爷彻底打消了疑虑,认了常大官人这个儿子。

    “当时认亲之后,常平老爷很是高兴,觉得这土地没有白捐,义垄没有白修,多年的好事没有白做,总算换得神仙显灵,将他被拐走多年的儿子送了回来。他感激东岳庙的道士指点迷津,给东岳庙捐了好大一笔香火钱,还把庙里的东岳大帝像重塑一新。那段时间常平老爷的气色好转了不少,甚至能勉强下地走路了。东岳庙的道士又指点他,说他喜得失子,可见福报已至。这时候应该继续冲喜,喜上加喜,或许病就能痊愈。常平老爷于是做主,让常大官人迎娶了徐司理的妹妹。只不过这一次,那道士的话没能应验。没过多久,常平老爷病情反复,越发严重,到底还是撒手而去了。”说到最后,轻摇脑袋,哀声一叹。

    宋慈听完这一番讲述,稍加思索,问道:“卜管事,你说的这位指点迷津的道士,不知是东岳庙的哪位道长?”

    卜安元应道:“是东岳庙的午道士。”

    “午道士?”宋慈眉梢一动。

    “对,”卜安元道,“没记错的话,那道士是叫午长青。常平老爷去世后,也是请这位午道士做的功德,主持的丧事。”

    宋慈想起崔杰提到过,东岳庙有一位道士与崔有德是老相识,每个月会去探望崔有德,那位道士也是姓午。他又思虑了一下,问道:“卜管事,当初常大官人是如何找来常家认亲的?他之前那么多年又是身在何处?何以隔了那么久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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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公子问的这些,我记得当年常平老爷也问过。”卜安元道,“那时常大官人刚回来认亲,常平老爷问过他不少旧事,都是大少爷小时候发生过的事。常大官人说那时候太过年幼,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常平老爷又问他为何隔了二十年才回来认亲。常大官人说他那些年在铅山县长大,虽然知道自己是被拐走的,但一直记不起家在哪里,是偶然听几个福建来的客商说起了建宁府的东岳庙会如何热闹,想起了自己年幼时也曾逛过很热闹的庙会,还记得那庙里的神像缺了一角。他向那几个客商打听,得知建宁府东岳庙供奉着东岳大帝的神像,神像的头顶上正好缺了一角。他这才赶来建宁府,到东岳庙一看,觉得很像年幼时逛过的庙,尤其是那缺了角的东岳大帝像,与记忆中缺角的神像很是相像。于是常大官人在建宁府四处打听谁家多年前曾丢失过孩子,这才找到了常家。认亲之后,常平老爷不是把东岳大帝像重塑一新吗?就是因为有那神像在,常大官人才能找来建宁府,那神像缺掉的一角,还是拿金子补的。如今只要去到东岳庙,那补上的一角金光闪闪,一眼便能看到。”

    “你说常平老爷曾打算收养养子,不知当时要收养的人是谁?”宋慈又发问。他已从差役那里得知常平要收养谁,此时是故作不知情。

    卜安元干涩地笑了笑,道:“不瞒宋公子,常平老爷要收养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如今常大官人的管家阿明,还有一个嘛……就是我卜某人。那时常平老爷把我和阿明叫到床前,说了收养我二人的打算。不过后来常大官人回来了,这事也就没人提了。”

    “没能成为养子,你会不会心生芥蒂?毕竟常家这份家产可不算小。”宋慈这话说得很直白。

    卜安元又是干涩一笑,道:“说出来不怕公子笑话,我这个人出身低微,从小便没了父母,蒙常平老爷收留。不然的话,只怕我早就流落街头,不知死在何处了。如今这世道不好,流浪随处可见,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我已算很幸运了,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我那时只想侍奉好常平老爷,能一辈子留在常家,那就再好不过了。如今也只想打理好这常平义垄,替常大官人积德积福。阿明也是一样,他甚至比我还惨,我好歹小时候还见过父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阿明却是连父母都没见过,连名字也没有,阿明这个名字还是后来常平老爷取的。他还瞎了一只眼睛,也是得常平老爷收留,这才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又岂敢再有其他想法?”

    “你与阿明的关系好吗?”

    “阿明比我年长一些,也比我早一年来常家,我俩在常家二十多年,一直相处得很好。”

    宋慈看了一下周围的众多坟墓,道:“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曾从常平义垄借用了几具骸骨,为何这一次没有?”

    “这我就不知道了。”卜安元道,“这次滴骨认亲是常员外提出来的,宋公子想知道的话,要去问常员外才行。”

    宋慈略微停顿了一下,转而问道:“我听说一个月前,曾有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去找常大官人认亲,是有此事吧?”

    卜安元有些诧异,瞧了一眼胡进弋,道:“宋公子,我听司理大人说,你是为查崔有德的案子而来。你问起小孩认亲的事,莫非那也与崔有德的死有关?”

    “有无关系,眼下还不好说。卜管事是不方便告知吗?”宋慈问道。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卜安元道,“我整日打理义垄,对这事其实知道得不多,只是听说有个小孩找去常家,说他是常大官人在铅山县的儿子。

    不过常大官人不认,说他此前根本没成过婚,更没有儿子。”

    “那后来呢?”

    “后来那小孩被常员外接走了,常员外说要替那小孩做主,如三年前那般滴骨认亲。不过没过多久,就听说那小孩离开了,滴骨认亲也就没了下文。”

    “你见过那孩子吗?”

    卜安元把头一摇:“没见过。”

    宋慈又是一阵沉思,随后问道:“之前在莲花山上,我听常大官人说,三年前那场滴骨认亲,常员外曾多加阻挠、百般刁难,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

    “当时常员外是如何阻挠刁难的?”

    卜安元回想了一下,道:“当时常平老爷要挖开祖坟,请出常老太爷的遗骨。但常员外带人赶到莲花山上,不允许常平老爷动祖坟。是常平老爷请示了府衙,由前任知府做主,命徐司理带着官差赶到现场,才挖开了祖坟。后来常大官人的血滴进了常老太爷的遗骨,常员外却不认,说只拿常老太爷的遗骨来验,实在难以服众,说不定任何骨头都能滴血进去,是崔有德又拿借去的几具骸骨滴骨验证,血都滴不进去,常员外才无话可说。”

    常升曾阻挠刁难滴骨认亲,显然是不希望常识君认亲归宗,继承常平的家业,可见常识君应该不是常升安排来冒认子嗣的人,这一点从三年来常识君和常升关系不和也能看出。那常识君当真是常平的子嗣吗?宋慈想到这里,暗暗凝住了眉头。倘若血能滴进那几具无主骸骨,说明没有动过手脚,那常识君是真子嗣的可能性反而很大。但常识君的血滴不进那几具骸骨,这与宋慈验证的结果完全不符合,显然这里面暗藏蹊跷,很可能是滴骨时做了什么手脚。最有嫌疑的人,自然是当年负责滴骨的崔有德。思虑至此,宋慈问道:“当年滴骨认亲时,崔有德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仵作崔杰,他在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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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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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安元想了一想,道:“这我记不起来了。”

    如今崔有德已死,当年滴骨认亲有没有做过手脚,倘若有,那又是如何做的手脚?看来只有去找崔杰问上一问了。宋慈这般想着,又停顿片刻,随后问道:“卜管事,你与崔有德关系如何?”

    “我只是认识崔有德,与他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那你最近有见过崔有德吗?”

    “自打三年前那次滴骨认亲之后,我便没再见过他了。只是听说他早就没做仵作,仵作换成了他儿子。”卜安元道,“宋公子,你这么问我,该不会是……是怀疑我与崔有德的死有关系吧?我最近可是一直在义垄,只怕有大半个月没离开过,我这里的人都可以做证。”说着朝那几个准备埋土的手下一指。

    宋慈朝那几个手下看了看,道:“真相未白之前,任何与崔有德相识的人,都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卜安元连连摆手,道:“反正绝对不是我。”

    宋慈看了看那对母女的骸骨,道:“卜管事,这两具骸骨可不可以暂时不要下葬?”

    卜安元不解道:“这两具尸骨是有什么不对吗?”

    宋慈道:“那倒不是。”说完转头看了刘克庄一眼。

    刘克庄会意,道:“卜管事,我看这对母女实在命苦,我们又用其骸骨滴血验证,实在多有得罪,所以想买一口棺材,刻一块墓碑,再将这对母女好生安葬。”

    卜安元道:“这位公子宅心仁厚,那我就把这墓坑留着,先不下葬。”于是转头吩咐几个手下,“把这两具尸骨裹好,先抬回去。”

    几个手下用草席将两具骸骨裹了起来,准备抬走。

    宋慈紧挨着刘克庄,在几个手下收裹骸骨之时,他在刘克庄耳边低语了几句。等到几个手下准备抬着骸骨离开时,宋慈指了一下身边的刘克庄,道:“卜管事,我这位朋友一时内急,不知茅厕在哪里?”

    卜安元道:“茅厕在归真堂那边,周老二,你带这位公子去。”

    周老二个头不高,向刘克庄道:“公子,这边走。”

    刘克庄面带急色,似乎快憋不住了,道一声:“麻烦了。”快步跟随周老二去了。

    刘克庄走后,几个手下也抬着骸骨离开了。这时宋慈道:“卜管事,这建宁城中最好的棺材铺是哪家?我朋友刻碑石买棺材,也好有个去处。”

    “城北上西河街有一家纸马铺,店家姓秦。那里卖棺材寿材,也刻碑石,不说是城里最好的,至少是价钱最公道的。”卜安元朝墓坑边摆放的香烛纸钱指了一下,“我这义垄所用的祭祀之物,都是让那家店送来的。公子买碑石棺材,去那家店错不了。”

    宋慈看了看那香烛纸钱,做工毫不敷衍。尤其是那纸钱,碗口大小,纯白一色,上面印有“冥游亚宝”的字样,比寻常用裱纸制作的纸钱好了许多。他道:“对了,当初常平老爷去世后,他的棺材也是在这家纸马铺做的吗?”

    卜安元点头道:“是的,用的是最上等的楠木。”

    宋慈又问:“那对跳崖自尽的母女是何名姓,卜管事知道吗?”

    卜安元道:“知道,听建安县的官差说,那女人叫陆慧琴,至于那女婴,说是还没有取名字。”

    “不知这三个字如何写?”

    “陆地的陆,聪慧的慧,弹琴的琴。”

    “多谢卜管事告知。”宋慈拱手道,“今日上门叨扰,耽误了卜管事的正事,告辞了。”

    卜安元见宋慈要走,道:“宋公子,你那位朋友还没回来。”

    “无妨,”宋慈道,“我去大门口等他。”

    胡进弋道:“卜管事,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告辞了。”

    卜安元道:“司理大人难得亲自来一趟,这么快就走,你看我这……都没能好生招待大人。”嘴上这么说,却不作挽留,吩咐黄老汉留在原地等候刘克庄,自己则亲自送胡进弋、宋慈和辛铁柱离开。

    沿途经过一座座坟堆,穿过一长排住房,来到了义垄大门。在这里等了好一阵,刘克庄总算由黄老汉领着来了。在大门外向卜安元行礼告辞后,宋慈等人离开了常平义垄。

    走出了一二里路,到了建溪西岸的渡口,宋慈停下了脚步,向胡进弋道:“胡司理,我想在这慈善乡多留一阵,寻本乡人再打听一些事,就不与你一同回城了。验证滴骨的事,还请胡司理转告傅大人。”

    胡进弋道:“那好,我就先回城了。”

    于是,胡进弋就在渡口与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分别,带着两个差役登上了渡船。

    目送渡船驶向对岸的临江门码头,宋慈转过身去,沿着岸边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旁无他人的地方,停下来对刘克庄道:“我看你神色轻松,想必一定查有所获吧?”

    刘克庄脸上一笑,道:“有我这个书吏出马,你放一万个心。”

    原来之前卜安元为了撇清嫌疑,曾说自己近期一直待在常平义垄,有大半个月没离开过,还说那几个手下都可以做证。当时宋慈特别留意了几个手下的脸色。其中至少有三人脸色不太自然,最不自然的那人更是皱了皱眉头,默默地低下头去,似乎不敢与宋慈对上目光。宋慈察觉到了异样,所以在几个手下收殓骸骨时,他在刘克庄耳边低语了几句,让刘克庄假装内急要上茅厕,料想卜安元一定会叫手下领路。无论是哪个手下领路,只要与其单独相处,刘克庄便可私底下询问究竟。宋慈方才与胡进弋告别,也不是真的为了留下来寻本乡人查问,只是想支走胡进弋。虽然傅伯成说胡进弋值得信赖,但毕竟不是知根知底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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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7: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有钱能使鬼推磨,周老二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见了钱,又见周围没其他人,便什么都对我说了。”刘克庄道,“据他所言,卜安元最近大半个月的确待在常平义垄,没见他离开过。但有一次,卜安元给义垄里所有人都放了一天假,让大家各回各家,那一天卜安元有没有离开过常平义垄,根本就没人知道。”

    “难怪刚才那几个手下神色不自然,原来是想到了放假的事。”宋慈眉头一拧,“所有人放假一天,那是哪天的事?”

    “说是五月初四。”刘克庄应道。

    “五月初四,有半个月了。”宋慈道,“卜安元为何要给所有人放假?”

    “听周老二说,是卜安元觉得大家辛苦劳累,特意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陪陪家人。”刘克庄道,“当时周老二就觉得奇怪,因为以前从没那样放过整天假。而且当天早上府衙送去了一具无主尸体,周老二他们挖好了墓坑,还没下葬,卜安元就说了放假的事,让所有人回家休息。”

    “府衙送去了无主尸体?”宋慈道,“是什么无主尸体?”

    “时间太紧,我没来得及细问。只是听周老二说,那具无主尸体是胡司理送去的。当时他们在东藏骨塔下挖好了墓坑,等他们隔天再回来。那墓坑变成了一座坟墓,挖出来的土都填了回去。尸体也已经安葬好了。我出来之前,特地让周老二带我去东藏骨塔下,看了一下那座坟墓。”

    “卜安元给所有人放了假,却又自行安葬了尸体……”宋慈暗暗皱眉。

    “奇怪吧?”刘克庄道,“填土埋葬尸体,那可是体力活。按理说应该像今天那样,吩咐手下人去做才对。”

    辛铁柱一贯不议论案情,这时也跟着附和:“确实奇怪。”

    刘克庄又道:“周老二还说这两个月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劳累,各地衙门送去的无主尸体不多,尤其是这个月。算上今天这回,总共也就送了两回。

    上一回就是五月初四。这是常平义垄建成四年来,活最少的一个月了。每天他们也就打扫打扫,把坟前遗留的纸钱和枯叶清扫一下,一点也不觉得劳累。卜安元以辛苦劳累为由放假,他们虽然高兴,但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宋慈暗自想了片刻,忽然道:“我们今天去的那里是西藏骨塔,我没记错的话,那附近的坟堆杂草遍生,都是老坟。”

    刘克庄回忆方才所见,道:“不错,那周围都是老坟。”

    “辛兄,”宋慈看向辛铁柱,“你也记得是这样吗?”

    辛铁柱道:“我是个粗人,没留意这些,宋提刑和刘兄说是,那自然便是。”

    “没有新坟,我应该没有记错。”宋慈道,“由此可见,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常平义垄里安葬的无主尸骨,都没有葬在西藏骨塔附近,是最近才改换了安葬位置。”

    “这有什么不对吗?”刘克庄道。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宋慈摇了摇头,“至于哪里不对劲,一时也说不上来。”

    “那现在怎么查?”刘克庄道,“要不要去查问常大官人和常员外?”

    宋慈思虑了一下,道:“还是先回城,把墓碑和棺材订了,再走一趟东岳庙。等把常平老爷遗骨上的黑迹验个明白,确定是否中毒后,再去见常大官人和常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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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7: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东岳道⼠回到建宁城中,未时已过去了大半,三人寻了家酒楼,各自吃了碗面,勉强垫了垫肚子。随后三人前往城北上西河街,沿途寻路人打听,没多久便寻到了那家店家姓秦的纸马铺。

    这家纸马铺位于上西河街的尽头,铺面不算小,分成了前铺和后铺,前铺用于售卖香烛、纸钱、寿衣、纸马等丧葬器物,后铺用来摆放棺材、碑石和各种石料木材。脸上分布了大小十几颗黑痣的店家秦希贵,得知宋慈等人要刻墓碑和做棺材,便将三人领入后铺,介绍了自家所用的各种石料和木材,询问三人想用哪一种。

    “不要用最次的,要好一些的。”刘克庄道,“棺材最好有现成的,免得做起来耽搁时日。”

    秦希贵走向角落里一口打造好的新棺材,道:“这口棺材是松木的,前几天才做好,公子看看行不行?”

    刘克庄走过去看了看,这口松木棺材做工还算精细,棺盖上留有七个孔洞,棺墙上刻有祥云纹饰,大小适中,用来安葬那对母女的骸骨正好合适,道:“这口棺材怎么卖?”

    秦希贵比出了三根指头:“三千钱。”

    “那刻一块墓碑呢?”

    “用好一点的石料,最少也要八百。”

    “最快多久能刻好?”

    “公子倘若要得急,明早便可刻好。”

    刘克庄也不讨价还价,道:“那就要这口松木棺材,明天连同墓碑,一起送到常平义垄。”

    “常平义垄?”常平义垄是收埋无主尸骨的地方,谁家死了亲人也不会往那里送,秦希贵不免有些奇怪,“这棺材和墓碑,不知是给什么人用?”

    刘克庄道:“一对无人收葬的母女,是建安县人。母亲叫陆慧琴,陆地的陆,聪慧的慧,琴棋书画的琴。女儿尚小,未及取名。”在酒楼吃面之时,宋慈已将那对母女的名姓说与他知道了。

    “哎哟,连名字都没取,太可怜了!”一听那死去的女儿年纪这么小,秦希贵不禁发出了感叹,“公子放心,墓碑今晚便刻好,还有这口棺材,明日上午,一定送到常平义垄。”

    “记得再拿一些香烛纸钱,我一并付你四千钱,应该够了吧?”

    “公子也是做善事,这香烛纸钱嘛,就不算钱了。”秦希贵摆了摆手。

    刘克庄当场掏出行在会子,仍是付足了四贯给秦希贵,道:“钱就不必找了,把墓碑刻好一点就行。”

    秦希贵这些年所遇到的客人,都是先付定钱,事后再补付余钱,反复砍价的大有人在,事后赖账的也遇到过不少。如刘克庄这般掏钱如此爽快的人,还是头一次见到。秦希贵感叹道:“公子当真是个大好人啊!你只管放心,墓碑我一定用上好的料子,叫铺子里最好的匠人来刻,香烛也送上等香烛,纸钱都送金银钱。”

    订好了棺材和墓碑,由后铺回到了前铺,在往铺子大门走去时,宋慈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前铺里摆放的各种纸钱,他道:“店家,你方才所说的金银钱,是这两种吗?”伸出了手,指着一黄一白两大摞纸钱。

    秦希贵道:“公子一说就中,那便是金银钱,这个月铺子里才新做的。”

    宋慈见过的大多数纸钱,都是用黄色的裱纸裁制成的,但这纸马铺的金银钱并非如此,乃是仿制金银,分为了黄白二色。这两大摞金银钱都是碗口大小,外圆内方,上面印有纹样,其中黄色的象征黄金,印有“泉台上宝”四个字,白色的象征白银,印有“冥游亚宝”四个字。宋慈之前在常平义垄看到的纸钱,正是这金银钱里的银钱。他道:“听说常平义垄所用的祭祀之物,都是从你这家铺子买去的?”

    秦希贵点头道:“常平义垄常用到香烛纸钱,那里的卜管事打过招呼,让我每月初一都给他们送一批香烛纸钱去。常平义垄建成有四年了,四年来一直如此。”

    “三年前常平老爷去世时,他的棺材也是在你这家铺子做的吗?”

    “是在我这里做的。”

    “那是一口什么样的棺材,店家可还记得?”

    “这哪能忘得了?那是用上等楠木制成的,用了最上品的漆饰,算是我这铺子里制作过的最好的棺材。”秦希贵道,“公子也需要这样的棺材吗?

    那可不便宜啊。”

    “有多不便宜?”

    “要百千钱。”

    “一口棺材要一百贯?”宋慈有些惊讶。

    “公子,那棺材用的是本地最好的楠木,就是这个价。”

    “一百贯的确不便宜,倒也不算最贵的。”刘克庄忽然插了句话,比画了一只手掌,“前两年临安城里有位官员过世,家里操办丧事,单是一口棺材,就花费了五百贯之多,据说是用东瀛来的木料制成的。”

    秦希贵附和道:“公子所言甚是,东瀛来的木料一向很值钱。我听说临安、四明、泉州等地的富贵人家,常用这种木料制作棺材。每逢有倭船靠岸,木料都是抢手货,建宁这边倒还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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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7:47 | 显示全部楼层
    五百贯,足够买下一座规模相当可观的住宅了,拿这么多钱制作一口棺材,实在超乎宋慈的想象。他说回常平老爷的棺材,问道:“店家,你给常平老爷制作的棺材,有用到钉子吗?”

    “制作棺材都要用钉子,那叫子孙钉。公子,看你似乎不打算买这种棺材。”秦希贵有些奇怪,“不知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克庄笑道:“我这位朋友,对万事万物都感兴趣,先前去常家看了滴骨验亲,见到了常平老爷的棺材。那棺材打开之前,得先将上面的钉子一一撬起。那口棺材一看就不一般,你又说它值一百贯,这么贵的棺材还要用到钉子,我这位朋友难免会好奇了。”他没提及宋慈奉知府之命查案的事,毕竟秦希贵没有牵涉案情,一旦说是府衙查案,传了出去,只怕会影响纸马铺的生意。

    秦希贵不疑有他,道:“公子有所不知,贵不在子孙钉,是贵在用料和漆饰。再贵的棺材,它终究也是棺材,但凡是棺材,便会用到子孙钉。”

    “常平老爷的棺材用了几枚子孙钉,店家可还记得?”宋慈问道。

    “子孙钉都是七枚,棺首一枚,左右各三枚,我制作棺材,一向如此。”秦希贵道,“方才这位公子买下的那口松木棺材,也是这般。”

    刚才那口松木棺材的棺盖上留有七个孔洞,显然是为子孙钉预留的,宋慈问道:“七枚子孙钉都会钉死吗?”

    “那肯定不能都钉死啊。左右三枚是要钉死的,那是为了固定棺盖和棺墙,但棺首那枚是绝对不能钉死的。这个钉子的‘钉’,意思是人丁的‘丁’。之所以用到七枚,是与夫妻的‘妻’同音,愿子孙后代能早早娶妻生子,使家族人丁兴旺,代代传承下去,所以才叫作子孙钉。棺首那枚子孙钉,会交由逝者的子孙亲手来钉。通常只钉入一半,意思是有所保留,让逝者有转生的余裕,也是为了留有分寸,给子孙后代多留机遇。”秦希贵说起子孙钉来,可谓头头是道,“但凡是我这里卖出去的棺材,送上门去时,我都会给主家说清楚这子孙钉的意思,就怕不交代清楚。有的主家不知情,将最后一枚子孙钉给钉死了,到时候子孙后代真出了什么事,搞不好会找上门来讨要说法,那不是给自己惹一身麻烦吗?”

    宋慈点了点头,他在建阳县学习检尸验骨时,见过的棺材不在少数,早就知道子孙钉的数量和用法,与此时秦希贵所述一致,可见在子孙钉的使用上,两地的丧葬习俗并无差别。“多谢店家告知。”他已没有其他需要问的,招呼刘克庄和辛铁柱离开,“棺材和墓碑的事,就麻烦店家了。”

    “公子太客气了。三位公子慢走,慢走啊!”秦希贵送三人离开,一直送到了纸马铺外的街道上。

    离开上西河街,三人一刻也不停歇,向东经宁远门出城,前往东岳庙。

    刚一踏入东岳庙的大门,知客道士便迎上来道:“三位公子,不知来东岳庙有何贵干?”

    “我们想见一见午长青道长。”宋慈说明了来意。

    “三位公子来得不巧,午道长今日出门了。”

    “他去了哪里?”

    “城南昼绣乡帅老爷家迁坟,请他去做法事了。”

    “那他几时能回来?”

    “午道长外出做法事,通常一去便是大半日。他是上午去的,这会儿应该也快回来了。”知客道士道,“三位公子是为了崔有德的案子来的吧?”

    刘克庄有些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前天发现崔有德遇害时,我曾在崔家外面围观,三位公子与知府大人一同前来,后来又被章书吏请进了崔家,我因而认得三位公子。”知客道士道,“昨天章书吏带着官差来寻午道长查问过崔有德的案子。三位公子也来找午道长,我就想多半也是为了这起案子吧。”

    宋慈回想前天到达崔家时,崔家外面聚集了不少香客和道士,其中就有眼前这个知客道士。他点了点头,道:“既然午道长快回来了,那我们三人便在庙里等他。”

    “那就请三位公子到静室稍坐。”知客道士向西侧抬手。

    宋慈看了看周围,道:“我们三人想在庙里走走,过会儿再去静室等候。不知东岳大帝是供奉在哪座殿内?”

    知客道士向后方一指,道:“就在后面的圣帝殿,三位公子请便。”

    宋慈向知客道士道了声谢。刘克庄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用于修剪须髯的镊子,交给了知客道士。那是他在建宁城中买的,算是归还了前天从东岳庙借去的镊子。三人随从请香拜神的善男信女,一起去往了圣帝殿。

    圣帝殿是东岳庙众多殿堂中最为高大的一座,算是整个东岳庙的正殿,其屋顶为九脊殿,屋面向上尖削,飞檐直指苍穹。跨过门槛,进入殿内,只见三十六根由楠木制成的立柱,将殿堂高高举起,四周围以廊庑,正中供奉着东岳大帝的神像。这东岳大帝又名泰山神,独居中界,统摄万灵,掌人间善恶之权,司阴府是非之目,案判七十二曹,刑分三十六岳,惩奸罚恶,灵死注生。真宗皇帝曾在大中祥符年间诏封其为东岳天齐仁圣王,后又封其为东岳天齐仁圣帝。自那以后,世间所有的东岳大帝神像,都改为了帝王模样。眼前这尊东岳大帝神像,头戴紫金冠,手拿笏板,笏板上绘有七星连珠图案,身穿黄色龙袍,龙袍上绘制有龙腾、七彩云、潮水等图案。整尊神像居中而坐,头顶天棚,居高临下,威风凛凛,座前两侧为六部尚书立像。宋慈身在殿内,于青烟缭绕之中,仰头凝望着神像。那神像漆色如新,显然近几年才翻新过。尤其是头顶的紫金冠,一角金光闪亮,一看就是用黄金镶补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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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看过了这尊东岳大帝像,三人又去金刚殿、阎君殿和后宫殿等殿堂走了一圈,最后才去到了静室等候。

    刚到静室坐下没多久,知客道士便赶来了,道:“三位公子,午道长回来了。”知客道士侧身一让,身后一位老道士走上前来,面含微笑,施礼道:“贫道午长青,让三位公子久等了。”

    宋慈起身道:“在下宋慈,见过午道长。”刘克庄和辛铁柱也跟着起身见礼。还礼之后,宋慈打量了午长青几眼,见其应该已过花甲之年,长须飘飘,面色红润,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三位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午长青道,“听说三位公子是府衙中人,是为了崔信士的案子而来?”

    宋慈应道:“我三人奉知府大人之命,查崔有德遇害一案,听闻午道长与崔有德是旧相识,特来叨扰询问。”

    “三位公子想问些什么?”午长青也在静室里坐了下来,“贫道但凡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

    “崔有德就住在东岳庙隔壁,听说道长时不时会上门拜访,想必道长与崔有德的关系应该不错。”宋慈道。

    午长青点了点头,道:“崔信士过去是府衙仵作,每与尸骨打交道时,便会来请贫道去做度亡法事,是以贫道与他相识二十多年,平日里素有往来,关系还算不错。”

    “二十多年间,崔有德每次检尸验骨,都会请道长去做法事?”

    “正是。”

    宋慈看了一眼刘克庄,刘克庄也正向他投来目光。此前宋慈每次开棺查验尸骨,刘克庄都不忘请僧侣或道士做法事。刘克庄每次请人做法事,都会捐不少香油钱,于是宋慈向午长青问道:“请道长做度亡法事,应该要花费不少钱吧?崔有德一个仵作,次次都来请道长,他付得起那么多钱吗?”这话牵涉钱财,说得很是直白,一点也不加掩饰。

    午长青摆了摆手,道:“贫道做法事,只为度亡,不取钱财。不止崔信士,本地人家若遇白事,也多来请贫道度亡,贫道同样分文不取。善男信女若是诚心感念,可自来庙里请香还礼。”

    宋慈一脸敬意,道:“道长如此高义,真乃本地百姓之大幸。”

    午长青道:“公子客气了。以符箓之力,使亡魂永脱幽泉,上登朱陵,这是贫道分内之事。更何况行善即是修道,贫道度亡,其实也是在度自己。”

    宋慈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三年前常家滴骨认亲时,崔有德有请道长去做法事吗?”

    “三年前?”午长青本以为宋慈是来询问崔有德遇害的事,突然听他提及三年前的事,不免有些诧异。

    宋慈点头道:“当时动了常老太爷的遗骨,还从常平义垄挖取了几具无主骸骨,用于滴骨认亲,最后让常大官人得以认亲归宗。这场滴骨认亲是崔有德主持的,当年闹得沸沸扬扬,道长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午长青应道,“那次滴骨认亲是崔信士主持的,他是请了贫道去做法事。”

    “当天现场是何情形,道长还记得吗?”

    “这倒是记不大清了,就记得是在莲花山上,当时是早上,雾很大,围观的人很多。”午长青不解道,“公子为何问起这事?”

    宋慈道:“道长既然与崔有德相识多年,关系也一直不错,难道不知道崔有德正是在那场滴骨认亲之后,才辞去了仵作之职,从此闭门不出,不与外人相见,仿佛变了一个人吗?”

    “这个贫道知道。崔信士原本司仵作之职,一直做得很好,突然说不做就不做了,以至于这三年来没了收入,日子过得极为清苦。贫道也很奇怪,还曾问过他,为何不肯再做仵作。”

    “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崔信士说,他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对不住天地良心,没脸再继续做仵作。”

    宋慈身子稍稍前倾,追问道:“什么不该做的事?”

    午长青把头一摇:“贫道问过崔信士不止一次,他似有难言之隐,不曾告知。”

    宋慈想了一想,问道:“崔有德与常家关系如何?”

    “这个贫道不太清楚,只是听崔信士说起过,常家已故的常平老爷,对他有过大恩德。”

    “有过什么大恩德?”

    “崔信士说他儿子年幼时患过重病,为了治病,他把积蓄都花光了。他妻子过世得早,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他说什么也要救治。可没有钱,医馆便不收留,他抱着儿子在医馆外跪地相求,是常平老爷从那里经过,见他可怜,出钱救治他儿子,治了好几个月,才把他儿子的病给治好。当时用了很多名贵药材,花了很大一笔钱,崔信士后来想慢慢攒钱还给常平老爷,常平老爷却说什么也不肯,还说他将来再遇上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去常家求助。”午长青叹了口气,“常平老爷是本地的富家大户,也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平日里行善积德,做过不知多少善事,救治崔信士的儿子只是其中一件。这样的大善人却不长命,还险些没有子嗣承继香火。崔信士常把此事挂在嘴边,说他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常平老爷的恩德。常平老爷去世后,崔信士还特地来庙里请了一盏长明灯,日夜供奉在家中,为常平老爷祭奠亡灵,也为常家后人祈福。”

    “长明灯?”宋慈心念一动,问道,“是不是供奉在崔有德房间角落的木龛里,瓷盏是黑色的,比起寻常油灯要大不少?”

    “原来公子见到过,就是那盏长明灯。那是崔信士亲自来庙里请去的,灯盏比寻常油灯大,添满一次灯油,足可燃烧半日,崔信士早晚添加灯油、更换灯芯,使灯火长明不绝,日夜为常家祈福。”

    “常平老爷去世这三年来,崔有德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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