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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海上的涉案人》:凶手案的不同解读,作者:C. 戴利·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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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2026-5-13 20:45
  • 签到天数: 152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所以,现在只剩下两名嫌犯,德・布拉斯托的幻影枪手与在大厅被逮捕的史蒂蒙德。乍看之下,幻影枪手似乎可能性最高。但这个人真的存在吗?我听说大家还在找他。所有关系人中,只有一个人看到他,就是德・布拉斯托。在我看来,虽然只是粗略观察,德・布拉斯托似乎是个情绪化的人,也就是过去所谓的情感型人格。他如果有感官幻觉,我一点都不惊讶。我用『幻觉』这个名词,是因为通俗易懂;它与『感觉残像』无关,这类名词至今仍困扰着我的一些同事。

    “然而,我发现一个更值得特别留意的角色,是灯亮时被目击在吸烟区外的人,也就是史蒂蒙德──一个恶名昭彰的枪手。他用假名登船,早已被你们的探员监控。现在船上发生了枪击事件,而他这个真实存在的枪手──不是某个想像出来的人物──就在现场。

    “那么,案发时他人在哪里?他一开始声称自己在甲板上散步,但后来却在他身上搜出受害者女儿的项链。他是个杀手、骗徒,一个熟练的惯犯──而在谋杀发生的当时,他显然就近在被害者身边!

    “我开始思考,德・布拉斯托开枪的行为,可能只是一个引起混淆的巧合──一种生理状态失衡时出于本能的反射动作,主要受自律神经控制的内脏平滑肌所影响。当他听见枪声仿佛在耳边炸裂时,身体反射性掏枪并扣下扳机──整段过程发生在一瞬间,致使他几乎毫无自觉。事实上,他的枪并未完全平举,子弹向下射出,这证明了一切都是无意识的反射动作。事后,为了解释自己的行为,便想像了一个枪手出来。

    “这是我重建的案发经过──当时,史蒂蒙德坐在靠近史密斯桌子的座位,眼睛盯着那位富家千金所戴的项链。他也许没有抢劫的意图,但我们必须记住,他是一名惯犯。人类的行为是一套复杂的机制,不只部分行为,整体行为也受到制约。对这种人来说,只要一出现某种与犯罪有关的刺激,他受到整体行为的制约,必然有所反应。

    “他的第一个刺激,是项链;第二个,是突如其来的黑暗。两者一结合,直接触发了他的犯罪反射行为。这个反射行为并不难预测──他起身伸手去抓项链。

    “接下来,发生了连锁反应。史密斯立刻察觉,出手抓住攻击他女儿的人。这是父亲保护女儿的普遍反应。史蒂蒙德的反应,也完全符合他过去的行为制约。他试图挣脱却无法脱身,便开枪将对方射杀。然后,他迅速离开现场,把枪丢进海中。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折返,这也是他过去与警方交手学习到的经验。此时灯亮了,他立刻被逮捕。

    “案发过程的重建理论是否正确?首先,时间够吗?灯熄了多久?说法不一,也许只有三十秒,也许长达两三分钟。但我认为时间绝对足够──各位可能不知道,在一分钟里,能发生多少复杂的行为与反应。

    “其次,有人说只听见一次枪声。这类证词,我们信任度有多高?事实上──不是理论,而是事实──我们发现了三颗子弹,这代表开了三枪。很可能其中两枪使用了灭音器。当时在门口有位名叫冯・内斯的证人,说他听到嘶嘶声,经过提示后提到声音来自背后。但庞斯说,嘶嘶声来自史密斯那一桌──他非常清楚,在黑暗中,人耳无法准确判别声音方向。据我判断,嘶嘶声是来自史密斯的桌子。

    “我和佩尔医生谈过史密斯的伤口。你们也知道它的特殊之处。史蒂蒙德当时带了两把枪──他被逮捕时,在他身上发现了两个空枪套。我的推论是,他在混乱中拔枪时,双手发生碰撞,两把枪的枪口互相接触,两颗子弹几乎同时射入史密斯胸口的同一个位置。我问佩尔医生,史密斯的衣服上是否有火药痕迹,他说没有──但这能用灭音器解释,我推测两把枪都装了灭音器。

    “这就是我建构的理论。接着,我得设法验证。这就是科学的精神。当然,”他笑了,“你们看,我也习惯了特定的思考程序。事实上,我承认我太习惯在教室或学术会议上说话,我恐怕忘了我现在不是站在讲台上。我用了太长的时间,各位可能已经觉得烦了。我会尽快说完。”

    船长挺直的身子稍微放松了些。

    “就我而言,我觉得这很有趣。”他说,“您说得这么简单,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没想到。我相信其他人也有同感。”

    “我也有同感,”杨赫斯班附和。“我深信史蒂蒙德就是凶手。他的罪行太明显了。”

    海维尔微微一笑,带着些许忧伤。“但科学上我们不能轻易接受理论。我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我得告诉你,我曾做过一项技术性的实验。我只能说我验证了这项假设——就只有这样了。”

    “绝对不能只有这样,”曼斯菲尔德船长急忙说:“撇开谋杀案不谈,海维尔博士,我觉得你的想法非常有见地。”

    海维尔笑了。“很高兴听你这么说,船长。当行为主义取代宗教心理学,会有更多人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我们在专业领域非常成功;我们一直是创新者,也是叛逆者。不过,针对这个话题我不应该谈太多。但如果你们要理解我的实验,我得先告诉你们一些关于人类制约反应的过程。

    “首先,人类婴儿一开始的反射动作很简单。典型的刺激会引发这些反应。婴儿会对乳头做出吸吮反应。噪音或失去支撑,会引发恐惧反应,受到限制会引发愤怒,搔痒或轻柔抚摸会引发爱的反应,像是咕咕声、微笑等。这些是我们的原始本能。这些发现并非纸上谈兵,而是从医院和育儿中心的实验得出的结果。

    “那么,为何后来人类会出现复杂的反应?一个简单的事物就能解释这一切:条件反射。甚至连『意识』──我们发现,它只是灵魂概念的替代品;它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名词,没有明确、合理的定义。”

    “但是亲爱的海维尔!”事务官以坚定的语气打断。“你是认真告诉我,当我问你问题时我没有意识,而你听到时也没有意识吗?”

    “噢,”海维尔坦率地笑了。“我知道『意识』的这种说法让你不安。其实不必如此,这只代表我们不再鬼扯什么是灵魂。我们是科学家,不是传教士。

    “但这一切如何解决我们的疑问?重点是:人类是被制约的,某些刺激会引发特定反应,没有解除制约,这些刺激永远会触发那些反应。这点是确定的,无论是『个人』、他的『灵魂』还是他的『意志』都无法改变这个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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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我推断,史蒂蒙德受到刺激,并在突然陷入黑暗时,将被制约去试图抢占物品,遇到阻碍就会伤害对手。当然这是简化的说法。引起他反应的,不仅是看到物品、陷入黑暗,而是整个复杂的刺激情境。我的理论是,特定情境将刺激他产生特定反应。我的下一步,是重现这个情境,对假设进行科学测试。

    “于是,我把他的囚室当做实验室,以朋友的身份出现,指示警卫在我与他单独相处十分钟后关灯。我带了大量现金,假装是赌局收入,这些钱引人注目,而且垂手可得──我随意塞进外套口袋,让几张钞票露出来。在谈话中,我解释了钱的来源,我承认没数过,我不确定金额。但我们的谈话大多围绕着其他话题。

    “灯光熄灭时,史蒂蒙德从我口袋里拿了一张二十英镑的纸钞。我正等着这一刻,立即抓住他的手臂,他马上攻击我。我们发生冲突,直到警卫重新开灯,在门口现身。那张钞票在搏斗中被撕破,但服务长收下并将它修复。经过这次实验,关于史蒂蒙德行为与反应,我认为我的理论已经得到证实。我很乐意听听各位是否同意。”

    他环顾房间,与曼斯菲尔德船长四目相对。

    “好吧,”船长说,“海维尔博士,我仔细听完你的故事。我觉得很有说服力。我同意你的看法,但遗憾的是,我们无法带着你的证明出庭,期望他被定罪。”

    德雷克说:“关于本案,我也认为你对案发经过的看法是对的,但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必须设法让史蒂蒙德伏法。”

    “是否有可能,”杨赫斯班建议,“设法做点不利于他的安排?如果他有罪,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坏处。”船长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他,他继续补充:“身为史密斯先生的朋友,我希望他的死能得到补偿。他是个优秀、有能力的人;我无法忍受凶手逍遥法外。”

    “我和你一样焦急,杨赫斯班先生,毫无疑问,”船长回答。“我无意捏造证词,但无论如何,必须找到某种方法来获取适当的证据。让我们花几分钟思考这个问题。”

    经过一段时间,仍是一片寂静。

    最后,船长转向心理学家。“海维尔博士,你真的想不出任何办法吗?一点办法也没有?天啊,我们一定要抓到这个罪犯!”他的拳头愤怒地砸在桌上,表现出无力的决心。

    “我明白你的感受,船长,”心理学家说,“尽管我不太能体会你的愤怒。依照我的观点,这个人只是环境的产物。不过,我也想帮你定他的罪。”

    他稍作停顿。

    “我不知道,船长;我现在想不到办法。”海维尔无奈地笑了。“法律里有太多复杂的技术细节,全是为罪犯着想的贴心设计。比如,庞斯博士发明了一种能在证人席上侦测谎言的设备,对定罪很有帮助,经常能取得证供。你相信吗?这个设备被禁用了,理由是罪犯被迫自证己罪,虽然他们不必说话。证据来自心跳变化等迹象。”

    船长态度坚决。“针对顽固的罪犯,我不赞成优柔寡断的作法。我以前指挥的船上从未发生过这类犯罪,我不太确定有哪些前例。但我有权让他上证人席接受审讯。你觉得,我们能说服庞斯博士使用他的发明帮我们吗?我会负全责;如果我们取得证供,史蒂蒙德想上诉也没关系。”

    海维尔想了想,再次微笑。

    “哦,我想你可以找庞斯。他会乐意帮忙的。很巧,他带了全部仪器准备去协会论坛展示。如果你想这么做,我可以去问他。我相信没问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负责检查,庞斯进行测试。我以前没用过测谎仪,但听说效果很好。或许我们能取得证供。”

    “很好。你们真是无私地协助。我只能说,我非常感激。”

    “没什么,船长。不必感谢我,因为我也觉得有趣。我现在去找庞斯安排一下?”

    “愈快愈好。”曼斯菲尔德船长回答。

    海维尔离去。


    *

    船长的起居室已经彻底改装。厚重的帆布帘把房间一分为二。前方空间里,原本的长桌和摆设全被清空,只剩几把椅子围着一张大型的单人扶手椅。椅子上有两样装置:一颗接着连通管的橡胶球,和一条橡胶带,接着另一根管线。帆布后方,视线以外的地方摆着三组桌椅,桌上放置仪器,上头有表格和削好的铅笔。

    门一打开,一小群人走进来。曼斯菲尔德船长、德雷克事务官,及杨赫斯班、庞斯、海维尔、普莱契和米托。两名警卫带着囚犯进来,他看起来不太自在。最后佩尔医生匆忙进来,身边跟着一名速记员,把门关上,第三名警卫在门外站岗。

    庞斯博士环顾四周;状况一切照旧。“普莱契博士,”他建议,“现在请拿起电流计,而教授您请拿起握球和呼吸记录器,我们到后面看看记录是否正常。”他带领其他科学家往前走,消失在幕帘后。

    “喂,搞什么鬼,”史蒂蒙德开口,厌恶地看着那张单人座椅子和椅子上的仪器。“你们不会想让我跟这些垃圾玩什么把戏吧。我不干,听到没?”他停下来,两边的警卫不确定该怎么办,也跟着停下来。

    “你要坐在那椅子上,”德雷克命令他,“然后回答海维尔博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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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那家伙今天早上想骗我。我才不干呢!”史蒂蒙德斩钉截铁地说。

    “交给我处理,德雷克先生,”曼斯菲尔德船长说。他眼中闪烁着愤怒,但声音低沉。他想起一名乘客被谋杀的耻辱。“听着,你这家伙,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确实执行事务官的命令。你可能不知道,船上违纪最严重的惩罚是用五十鞭。我不是在威胁你,我不需要;我只是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事。”

    “你有种试试看,你这该死的——”史蒂蒙德朝船长冲过去,脸涨得通红。一名警卫抓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前进。

    “处理他。”曼斯菲尔德船长说。

    第二名警卫抽出短棍,就像警棍一样,两人都配备这种武器,狠狠地朝囚犯头部打了一下。史蒂蒙德失去平衡,差点跌倒。两名警卫把他扶到附近的椅子上,他弯腰呻吟着,用没挂吊带的手臂捂头。

    船长等了几分钟。“我希望你明白,”他说,“我是认真的。现在该是你们这些暴徒学习遵守纪律的时刻,你一定会从我这里学到教训。我说的每个字都不是暗示,包括那一棍。给他一杯水,船员。”他拿出怀表。“你有三分钟考虑,想在挨打前、还是挨打后回答问题。”

    史蒂蒙德昏沉地抬头,喝了水,默默评估眼前的异常情况。他不禁想起早年还没变成现在挥金如土、受雇行凶的程度,费城的警察对他严刑逼供。他永远不会忘记。他头晕目眩、信心动摇,但决定再试一次。

    “等我……呃,等我回去后,你们最好……呃,先祷告吧。”

    海维尔冷冷地看着他。“那么,”他故作姿态地说,“还是别让他回去好了。”

    曼斯菲尔德船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歹徒。

    史蒂蒙德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于明显的敌意环境中。他对守法者的轻蔑骤然消失,这些人似乎并不像他原本以为的那么守法。他忽然想到,船长可能是一个黑帮头目;他又想到,如果在某个清晨把一具碍事的尸体从船尾扔下去,恐怕也不会激起什么浪花。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那张替他准备的椅子。

    速记员坐在长桌一端,打开笔记本。庞斯从帘后走来,见他坐下后,开始调整他身上的仪器。接着,他把椅子往后推,直到碰到帆布,要史蒂蒙德将未受伤的手臂穿过帘间的缝隙。他调整椅子到适当位置,回到帘后。庞斯再次出现,听诊器已挂在耳朵上。

    “先听我说,请冷静。”庞斯语气平静专业。“我知道你看起来冷静,但这些仪器不会说谎;你很不安。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回答问题,就不会有人伤害你。但别搞错了──这台仪器只会说实话;我们不必猜测你说的话。你也许能欺骗我们,但无法欺骗仪器。不必试了。”

    “到底在搞什么鬼?”史蒂蒙德抱怨,声音紧张。“你们抓到我了,对吧?我拿了那个女孩的项链,探员在我衣服里找到了,不是吗?那还要这些东西干嘛?”

    海维尔博士坐在桌前,向前倾身,对他尖锐地说:“继续说,把后面的事说完。”

    “什么后面的事?”史蒂蒙德感到惊讶。“我不是全说了吗?你什么意思?”

    “好的,我们待会再处理后面的事。船长,请速记员打出窃盗供词让他签名,可以吗?”

    文书人员迅速打开小型打字机,写下一份简短声明递给囚犯。庞斯拆下电流计,史蒂蒙德的手臂仍缠着吊带,从缝隙中抽出来。他快速读完声明、签了名,似乎很高兴这场煎熬终于结束。

    “给你了,”他说。“现在把这些东西拿掉,让我离开。我看不出这有什么用。”

    “别急,”海维尔插话。“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庞斯博士,准备好了吗?”

    几分钟后,庞斯从帆布一端冒出头来。“准备好了。”再回去操作仪器。

    海维尔对枪手说:“前几天晚上你在吸烟区外被捕前,你的枪是怎么处理的?”

    “我没处理什么枪;我根本没枪。”

    “别装了,我们知道你有两把枪,也知道你跑出去就是为了把枪处理掉。你做了什么,扔到海里吗?”

    “我怎么可能扔东西到海里?窗户都关着,外面下着大雨。我告诉你,我根本没带枪。”

    “噢,所以你确实出去甲板上了;你知道遮雨板已经竖起来了。如果你不能把它们扔到海里,那你怎么处理那些枪的?”

    “如果你不相信,那就去找啊。你不会找到什么枪,至少不是我的。我没枪。”

    “那么你为什么摸黑跑去甲板上?”

    “因为我想逃走,就这样。”

    “那为何又回来?”

    “因为这样最安全。连笨蛋都知道。”

    “刚好相反,你去甲板是想扔掉你杀了史密斯的枪!说实话吧。我们掌握了你的罪证,而且我们有能证明这一点的设备。”

    一时,史蒂蒙德脸色发白。“拜托,老天啊,”他大喊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栽赃我谋杀吗?”

    “我们都知道了,史蒂蒙德,”海维尔平静地说。“你不妨现在就承认,把事情了结吧。”

    “我不会承认。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告诉你,第二天我才知道他被枪杀了。”

    “是吗?好吧,我们全都知道了。我们知道你抢了史密斯小姐的项链,扯下项链时划伤了她的脖子。她发出尖叫,她父亲抓住了你。你挣扎,拔枪杀了他。你逃到外面,丢掉枪,在回来的中途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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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蒂蒙德思考了几秒钟。

    “听着,我不知道你们为何栽赃给我,”他诚恳地说:“但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杀他,我根本没开过枪。”

    很明显,在场没人相信他。

    他迟疑了一阵子,继续说:“事情是这样的──千真万确,明白吗?灯光熄灭时,我确实抢了项链;我承认。但当我抢走项链时,女孩没出声。她没有向她老爸求救。当时,我走到桌旁,她靠在椅背上,脖子上戴着项链。我以为她晕倒了──这是个好机会,同桌的其他人,也没发现我带走项链。坐在女孩旁边的老家伙完全没声音。

    “我避开他靠近桌边,拿到项链就溜。我一离开,身后先传来东西倒下的声音,接着旁边有人开枪。我直觉枪是对我开的。我怕灯光会马上恢复,但我还是顺利逃出去了。我打算在灯亮前回到门口,这样就没人发现我离开过。事情就是这样。千真万确。我可以对船上每一本圣经发誓。”他说完,凝视着指控他的人。

    “哼,”海维尔说,“编得不错,你的角色在故事里演得很好。你刚才说,你先听到身体倒下的声音,才听到枪声吗?这合理吗?”

    枪手停顿了一下,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嗯,”他最后回答,“我也没办法。我记得的就是这样,而且我非常确定。我无法解释。我听到的就是这样,但我看不到。”

    “史蒂蒙德,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海维尔的语气冷淡、平板。“我告诉过你,你最好坦承一切。仪器上的记录可以证明你的故事是谎话。你不再多说什么吗?”

    “我当然不会再说什么。我全说了。我知道的就是隔壁那家伙枪杀了他,不是吗?”

    “不是他,是你枪杀的。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来看看这些记录,弄清楚你到底撒了多少谎。有人有其他问题吗?”海维尔博士问船长。

    曼斯菲尔德船长环视众人,没人有问题。

    “史蒂蒙德,你别动。我们请庞斯博士告诉我们结果。”

    庞斯再次把囚犯的手臂从帘缝中移开,拉开窗帘,露出仪器。教授和普莱契博士在各自的桌子上记下最后的数据。

    庞斯博士说:“先生们,我们需要时间校准、解析结果。我们会尽快完成。史蒂蒙德,看看这些仪器,无人能及。在仪器重新连接、问你更多问题前,你再好好想想。”

    他回到自己的桌子,收集了一叠表格。普莱契博士取下电流计的记录卷,米托教授拆下仪器上的烟熏纸,上面有记录针划出的波浪线。这些文件和图表被放到囚犯面前的长桌上,科学家们开始研究,提取其中的数据。

    他们比对记录,校准时间单位与速记报告,看似花了很长时间。庞斯皱眉,重新比对几段长条图,仔细询问同事,确认后再次核对记录顺序。其他人不熟悉技术,只能兴致勃勃地观看。房间里的观众开始低声交谈。犯人孤独地坐在椅子上,两名警卫严密监视着。

    庞斯博士用手帕擦汗,站起来面向人群,谈话立即停止。

    “各位先生,”他说,“这些测试结果与我的预期大不相同。基于机器的功能惊人,我想简要解释测量类型和理论,这需要你的许可,曼斯菲尔德船长。”

    “请说。”曼斯菲尔德船长回应。“我们会仔细聆听。”

    “谢谢船长,我会简短说明。这些测试经过我和其他心理学家的验证。拉森和兰迪斯都做过检查,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证实了判断的高度有效性。我不会轻易认可这些结果。

    “测量情绪状态或经验是个难题。我认为,情绪的意识发生在生理系统的中枢神经突触,目前更够直接显示其能量变化的仪器并不存在。我知道,海维尔博士不会同意我对『意识』的用法,但我认为他不会对实验程序或结果有异议。我们对刺激的反应进行测量,我认为,尽管比海维尔博士的理论更复杂,但我们对基本原理的观点一致。

    “在技术完备的前提下,测量受测者是否存有欺骗意识,可以得到最可靠的结果。刚才我们进行了这项测试。这些记录无法显示受测者的陈述是否真实,但可以显示他是否相信自己在说实话。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两者结果相等。

    “我们相信,史蒂蒙德可以告诉我们他是否杀了人;测量结果将会精确地显示,他相不相信自己否认杀了人,无论这件事本身是真是假。

    “接着,我简单说明一下这些仪器以及它们的测量功能。首先,我们使用的是泰科斯血压计,连接受测者放在帘后的手臂。感测器贴在绑带旁的手臂上,当听到血液流入血管的声音时,就会记录血压计的数值。我们每分钟读取五次记录。

    “受测者同一只手臂的手指会浸入一种电解液中,与电流计相连,电流计可测量身体动作的电流变化。而你们刚才看到固定在受测者胸口的绑带,是肺部活动记录器的一部分,用来记录呼吸的吸气及呼气周期。

    “手肘下方的橡胶球,通常用来测量无意识下的握力变化,原理与握力计相同。不过这次由于受测者的手臂骨折,我只好把球放在手肘下。正如我的预期,结果出现了误差,我认为,这部分的纪录必须作废。这些仪器所测量的,都是非自主或无意识的反应,是受测者无法控制的,因此能避免任何蓄意伪装的可能。”

    庞斯博士停顿,擦拭脸庞,环顾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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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先生,”他说,“除了握力记录,测试结果非常一致。我反复检查过,对结果有绝对信心。结果显示,史蒂蒙德对枪支的证词是假的。他确实有枪,离开吸烟区后,要嘛扔到船外,要嘛藏在某处。

    “记录也显示,他真心相信他对偷窃项链的解释。他提到黑暗中发生的事是真的。他没有杀害史密斯!”

    现场陷入死寂,所有人都非常惊讶。庞斯和其他人一样惊讶,而史蒂蒙德几乎不敢相信,原本用来将他定罪的仪器,竟然证明了他的清白!

    德雷克率先开口,“但是,这怎么可能?”他讶异地脱口而出,“海维尔博士的理论,以及他对案发过程的重建都完美无瑕。他解释了一切,给了我们动机……”

    海维尔打断他,“不,德雷克先生,你错了。我从未提到动机。动机是个过时的名词,来自主观心理学。我对动机的理解,和对本能、意识或感觉的理解一样少。我和你们一样惊讶,然而,结果摆在眼前。”

    船长问:“海维尔博士,你同意庞斯博士的看法吗?他的报告说服你了吗?”

    “是的,”海维尔承认,“虽然不可思议,但我确实被说服了。我理解你的惊讶,但你可能低估了科学的严谨度。我们这些科学的追随者,即使心爱的理论被击垮,也会承认她的判决。我不认同庞斯博士所说的『意识』,但这不影响问题的本质。他测量的不是欺骗或其他事物的『意识』,而是一种心念,也就是思考。思考大多是潜意识的自言自语,属于行为的范畴。所以我相信他测量的是明确的行为,与『意识』存不存在无关。

    “我当然在文献中读过这些测试方法,尽管我从未见过执行过程。我认为这些测试无可反驳。既然是自然科学的测试,无论我们是否存有什么偏见,都必须接受结果。”

    曼斯菲尔德船长原本心不在焉地听着,这时抬起头来。

    “各位先生,如果这就是科学的方法,那么我认为这也运动家精神的表现。老实说我很失望。我原本以为我们已经抓到凶手,而且说实话,我几乎笃定是他;我只是在等待证据。但同一个理论让这个人涉有重嫌,现在又洗清了他的嫌疑。”

    “我很抱歉,”海维尔说。“恐怕让你们白忙一场。我只能说,我当时是真心相信我的理论,很遗憾浪费了你们的时间。”

    “不,”船长回答。“我完全被你的理论说服了。我们都错了,这个人也没有需要调查的疑点了。当然,等我们到了英国,他还是必须面对偷窃罪的究责。”他向船员示意,“好了,各位,把犯人带下去。”

    其他人默默站着,没有发表评论。史蒂蒙德从椅子上下来,船员准备带他出房间。他被带走之际,转向两位科学家。

    “我要告诉你们两位,”他说,“你们是正直的人,虽然我本来不这么想。等我回去以后,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的。”

    其他人静静地看着他离开,心中仍无法完全接受这项指控的崩解。真正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藏身于这个漂浮在海上的小型社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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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部 马科姆・普列克斯博士:自卑
    沙尔和佩尔医生在船上医务室外的日光甲板上散步;午餐后,有人在玩地板冰壶和甲板网球,两位医生在这些游戏间来回踱步。天气晴朗,蓝天白云,正适合悠闲散步。

    “话虽如此,医生,”沙尔医生说,“我很遗憾这办不到。我承认对那个案件很好奇,但除了验尸,恐怕我们只能用猜的。然而,如果规定禁止这么做,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和你感同身受,医生。但你知道,在船上——”佩尔耸肩,没把话说完。“我已经向船长建议过,但我认为他不想惹上麻烦。”

    “我想是吧。”沙尔沉默走了一会儿,突然岔开话题:“你知道吗?你不记得我了,让我很惊讶。你留了胡子,我承认一开始几乎认不出你,但一听到你的名字,我就想起你了。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黑豹号上那次可怕航程中的谈话,更别提你的西洋棋技了。顺便想问一下,你还继续下棋吗?”

    “偶尔会下,但恐怕最近退步了不少。上了更大的船,医生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而且我发现现在要跟上医学文献需要更多时间。不过,我们应该找个晚上下一盘棋。”

    “很乐意。”

    佩尔继续说:“希望你别因为我不记得你而感到不舒服。其实我的记忆力不太好。每次航程都会遇到很多新面孔,十年前在黑豹号上的事,已经差不多从我脑海中消失了。”

    “是的,”沙尔承认,“我能理解。至于我,我出国旅行的次数很少,所以不太可能忘记太多旅行期间发生的事。”

    “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搭乘梅加南特号,”佩尔补充。“我上周才在纽约加入这艘船。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毕竟我在另一家航运公司工作了很多年。我与这里的绅士们接触愈得愈久就愈满意。我发现我们的军官真的是很优秀的人。”

    “我也有同样的印象,”沙尔表示同意。“回到解剖的问题上,你真的认为,我们无法说服曼斯菲尔德船长吗?当我检查尸体时,我对出血量太少感到意外。出血量应该很大的才对,特别是血液流入胸腔的可能性已被排除。”

    “你当然正确,医生。但情况就是如此;我至今还说服不了,我们也不能再等了。”

    “船长现在就在那儿,”沙尔突然说。“在前面。让我们一起去跟他谈谈。”

    “啊,我不认为——我现在不想为了这件事打扰他。”但沙尔医生已经快步走向甲板前端,朝曼斯菲尔德船长的身影接近,他的同伴别无选择,只能跟上去。

    沙尔医生成功拦下船长。

    “但是,”曼斯菲尔德说,“我无法理解进行验尸的必要性。我们知道史密斯先生是怎么死的,还有什么需要查明的吗?佩尔医生确实提过,但我不记得他特别急。沙尔医生,你为什么这么问?你是否怀疑,可能会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船长,”他说。“从医学角度看,有几个疑点让我和佩尔医生都很感兴趣。我对出血量太低的现象很好奇。在吸烟区检查尸体时,我发现它异常冰冷,这对刚死不到一分钟的人来说很不寻常。瞳孔也异常放大了。”

    “这些都是事实,”佩尔插话。“不过,关于瞳孔,我认为可能是突如其来的黑暗导致的,也可能与恐惧有关。那位女儿的瞳孔也有些放大。”

    “她的情况也很不寻常,”沙尔医生接着说。“我很讶异她也死了。曼斯菲尔德船长,你知道,许多地方都要求针对所有暴力致死的案件彻底验尸。我不想多管闲事,但在这件案子里,我支持佩尔医生的请求。”

    曼斯菲尔德船长虽然态度谦和,但显然相当匆忙,他迅速做出决定。

    “佩尔,你没有异议吧?”他问。

    “完全没有,船长。”

    “很好,”曼斯菲尔德说。“就我所知,没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随时进行解剖。如果不介意的话,先生们,我必须去船桥了。”

    “其实不难,”沙尔在船长离开后说。“根据你先前告诉我的,我以为没那么简单。”

    “我也没想到,”佩尔承认。“当我第一次提议时,他的确拒绝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已经获得许可了。”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医生?”

    “哦,我想不必着急。明天早上九点怎么样?我猜,我们的许可也包括那个女孩?还是你认为不包括?我认为不包括。”

    沙尔惊讶地抚摸着胡须思考。“是的,我想是的。我认为包括。我想检查心脏。我们先假设船长的许可包括两具尸体。啊,我得去看比赛了。非常感谢你,医生;你允许我明天协助,真是太客气了。”

    “完全不会,”佩尔保证。“我会和你一起下去。我对这艘船还不够熟悉,也没看过比赛。我得去一下医务室,但你可以先下去,几分钟后我就会过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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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尔考虑了一下。“好的,待会见。再次感谢你,医生。”他伸出手,与船上医生握手,然后转身离开。

    img04

    “别客气。”佩尔朝船尾走去。“我很快就会和你会合。”他快步朝医务室走去。

    佩尔医生进入日光甲板后端的医务室,满意地俯视井井有条的空间。一位衣着整洁的护士站起来迎接他。他注意到唯一的病人正在病房中央熟睡。护士拿出病历表,佩尔医生浏览后,确信一切顺利。他点点头,转向右边的第一扇门,那里躺着神秘悲剧的受害者遗体。

    进去关上门,他立刻感觉不对劲。情况太过异常,导致他多花了几秒才明白眼前景象所代表的意义。他迅速跳回门外,疯狂地向护士示意,护士赶紧跑来。

    “护士,”他压低声音大喊。“有人移动过尸体吗?”

    “嗯,没有,佩尔医生。自从我今天早上来上班后就没有。那扇门一直没开过。是不是——”

    佩尔医生急忙查看第二间病房。里面没有尸体。

    “但它不见了!”他惊呼。“史密斯小姐的尸体不在房里。不在里面。”他困惑地复述。佩尔医生试图镇定下来。“立刻打电话给夜班护士──詹金斯小姐,我希望她能尽快来这里。”

    护士迅速跑到病房远端的电话。

    “但我知道没用,”佩尔自言自语。“我今天早上看到她下班了。”

    医生独自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期望在地板上、邻床下发现他想找的东西。他再次走进安置维克多・提摩西・史密斯遗体的房间,那具尸体仍然静止、僵硬,仿佛他亲自躺下。他再次走出来,站在普通病房的中央。护士已经打过电话,从远处向他点头,确认他的指示已经传达。

    佩尔医生进入他的模范医务室正好三分钟之后,他就冲回甲板上了。


    *

    太阳再次从西边斜照在梅加南特号上,此时它正平稳地前进,航行在大西洋的波浪中。鸡尾酒时间即将来临,沿着宽阔的甲板长廊,服务员们正在收起甲板外侧两排的椅子,只留下一排供晚间散步的乘客使用。

    在冬季花园里,小盘子里装着椒盐脆饼和坚果,摆放在藤桌上,为即将到来的聚会做准备。甲板上,几位乘客绕着圈子走,着装完毕后,发现来得有点早,还不到享用开胃小菜的时间。普莱契博士就在其中,以稳定的步伐前行,似乎沉浸在沉思中。他偶尔抬头茫然望向广阔的海面,海水渐渐变成深紫色,东方的天空中悬挂着三朵稀薄的玫瑰色云彩。

    他走近右舷梯口,一个新想法似乎浮现在他脑海;他登上楼梯,来到上层甲板。他在这里绕了几分钟后,决定攀得更高,他爬上了日光甲板。

    他来到这个仍被阳光照耀的空间,最终抵达医务室入口附近,恰好遇到佩尔医生当天再次冲出来。这位船医的神情压抑,看起来快因为难以克制的激动而爆发。这位精神分析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起初并未注意到这些征兆,当佩尔急匆匆走近时,他用精准的语调向医生打招呼。“啊,晚安,医生。我一直在思考这些神秘的——”

    “你好,普莱契,”船医迅速喊着。“神秘——天啊,是的,神秘——我刚验完尸。”

    他飞奔而去,留下普莱契博士,令他大感惊讶。

    稍后,动作匆促仍有些缓慢、正穿上外套的沙尔医生出现在医务室门口。普莱契迎上前。

    “怎么回事,我的朋友?”他问。“佩尔医生刚刚过去,看起来非常激动。他说他刚验完尸。但是是怎样的验尸?他为什么这么心烦?当然,”普莱契试着表现幽默感,“这不是他头一次验尸吧。”

    “是的、是的,”沙尔不安地回答。“我们对史密斯先生的遗体进行了验尸,发现了惊人的事实。如果你想知道,可以跟我来。我正要去船长办公室和佩尔会合。既然你也被邀请过,我相信他不会反对。”

    “当然,”普莱契立刻说,跟随着比他稍高的医生匆忙的脚步。“我整个下午都在思考这个案子。现在看来有了新进展。”

    “是的!”沙尔医生补充。他们迅速下楼。

    他们推开船长办公室的门,曼斯菲尔德船长坐在桌前,正面对站在身边的佩尔,显然佩尔才刚做完报告。船长显得非常冷静。“但佩尔,”他看着对方,“你所说的话让我难以相信。我不怀疑你的发现,但一个人怎么可能被枪击后又中毒身亡?这不合理。”

    “合理?”医生惊呼。“整个案件哪里是合理的?我们有个被枪杀的人,逮捕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他开枪的人,但他没开枪。我们逮捕了一个抢劫他女儿的枪手,但人也不是他杀的。现在这人不是被枪杀,而是被毒死!你还要我讲道理!”

    “是的,我知道,”曼斯菲尔德船长试图安抚。“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现在认为他是死于中毒,而不是被枪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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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尔走上前来,以比佩尔更稳定的语气平静地说:“船长,佩尔医生请我协助验尸,我可以证实他的检验结果。虽然相当异常,但我们相信史密斯先生在两颗子弹射进他体内以前就已经死于中毒,而子弹射进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尸体。”

    “但当灯光熄灭时,他还活着,医生。而他是在黑暗中被枪击的。”

    “尽管如此,灯光熄灭了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多久,但至少有一分钟,甚至可能更长。灯在德・布拉斯托先生开枪后几乎立即亮起;但在此之前,毒药必定已经进入史密斯先生的身体,造成瞬间死亡。”

    “医生,发现了什么毒药?怎么进入体内的?”

    佩尔医生拿起报告。“氢氰酸。我想我忘了说,因为死者确定是中毒致死,让我太震惊了。这是一种已知最致命、作用最快的毒物,只需要极微量就能致命。它会迅速被血液吸收,几滴滴在舌头上就足以致死。它主要作用于中枢神经,瘫痪呼吸、心脏功能。

    “在本案中,直到今天我仍能在胃部发现相当剂量的毒素,极可能是口服进入体内。不能排除使用了胶囊,但最可能的情况是,毒药被放进了史密斯先生桌上的某种饮料中。”

    “嗯,这确实令人震惊,”船长沉思。“我原本以为,这种剧毒的效果应该会立即显现。但直到现在似乎都没有引起怀疑。佩尔医生,你提出验尸的要求时有起疑过吗?或是沙尔医生?”

    “完全没有,船长。正如我们先前说过的,只是基于好奇心,并没有特别不寻常,”沙尔医生赶紧替他的朋友说明:“在本案的情况下,真正的死因很容易被忽略。如果史密斯先生在死亡的当下有人目击,可以明显看到痉挛症状。但灯亮时他被发现心脏中枪,死因看似明显,没人会想到其他原因。

    “此外,他头部的酒精气味强烈,掩盖了氢氰酸的苦杏仁味,而这种气味不会持续太久。佩尔医生和我虽然注意到他的皮肤特别冰冷、瞳孔扩大,但考虑到心脏的枪伤,这些比较微小的症状不足以改变判断。”

    “是的,”佩尔补充,“中毒身亡的症状确实存在,但就如沙尔医生说的,被枪伤掩盖了,当时我并未怀疑。船长,但你记得,我对出血量太少感到可疑,才是我想验尸的原因。如果心脏在跳动时被贯穿,必定会大量出血;死者是向前倒下的,我无法判断血流到哪了,所以,我想查明原因。

    “在验尸时发现,并未大量出血的原因只有一个──心脏在被贯穿时已经停止跳动了。简单来说,子弹进入体内时,人已经死了。问题是,如果不是枪击致死,又是什么原因?我们进一步检验,很快在胃部发现了氢氰酸,剂量足以杀死六个人。

    “那位女孩一定也是死于相同的原因。”佩尔继续说。“但剂量极小。我们认为毒药加在饮料里,而她只喝了一小口,剂量小到让死亡时间延后。她其实也是氢氰酸中毒,但由于只有微量,症状变得难以判断,看起来像是严重的心脏病发作。”

    “我猜,这就是她尸体消失的原因?”船长问。

    “没错。凶手担心的是她的验尸,而不是她父亲的,因为她没有明显死因。他用某种方式偷走了尸体,然后藏起来,或是处理掉了。”

    “佩尔医生,你还查到什么吗?”

    “没有,先生,没有。”船上的医生显然很苦恼。“我无法理解。夜班护士向我保证她整晚都在病房里,一步没离开。她的宵夜是由服务员送来,她在办公桌前吃的。”

    “她可靠吗?”

    “先生,我认为她很可靠。日班护士詹金斯小姐也是;她说早班期间没发生任何异常。我相信她们不会被收买,也不可能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我上次离开病房前,当时两具尸体都在那里。当然,病房有一扇窗户,凶手可能冒险将尸体搬出窗外。但不能排除他有共犯。”

    “嗯——好吧——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你认为他们可能会怎么处理尸体,佩尔医生?”曼斯菲尔德船长问。

    “天啊,船长,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测他们设法秘密把尸体搬到甲板,再扔到海里。他们必须慎选时机,还得很走运。若有船员或乘客看到尸体从下层甲板坠海,一定会立即通报。”

    “尸体会浮起来吗?”

    “有可能。不过凶手当然会加重物让尸体下沉。”

    船长静待了一会儿,但佩尔医生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他下了结论。“好吧,目前我们只能这么推测了。我已经指示探员、军官注意船上任何可疑的事物。现在,关于另一件事,你们都同意,史密斯先生的死因是中毒、而非枪伤吗?你们之所以确定毒药先发挥作用,是因为心脏缺乏出血现象?我的理解正确吗?”

    “没错,”沙尔医生回答。“当然,还有其他更专业的医学理由支持这个结论,我们两人都愿意宣誓。”

    “那么,向史密斯开枪的人不能被控谋杀?只有下毒者能被起诉?”

    “没错。”医生们异口同声地说。

    “但如此一来,又必须重新检讨自杀、或一起自杀的可能性。不,也不对。”船长自我矛盾地说:“我已经派人检查了史密斯先生和他女儿的物品,没有毒药、也没有下毒工具。他们死亡时所穿的衣物里也没有。此外,虽然出于其他原因,但他们餐桌附近也彻底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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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认为他们会自行处理掉自杀计划的物证──纵使在罕见的案例中,自杀者会特别注意这点。因此,我们能得出一个结论,有人毒杀了他们。这就是我们必须找到的凶手。先生们,我必须承认,你们的消息确实非常令人沮丧。”

    “曼斯菲尔德船长!”

    自进门后,普莱契博士第一次开口。大家都转头看他,他依然站在门边。

    普莱契博士的精神抖擞。“我不认为情况那么糟,船长。对我来说,似乎终于出现曙光。整个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而我总是遇到最后一个关键──这件命案是枪击案。这与其他因素格格不入;无法与我对真凶的想像相符。但现在我们发现这个案子是毒杀!这就是失落的关键;现在我认为,终于看清了前进的方向。”

    曼斯菲尔德船长看起来既惊讶又感兴趣。“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普莱契博士。如果你现在可以提供你的看法,我会非常乐意聆听。”

    “我很乐意。但我再次强调,我无法提供警方证据。你们必须设法另外取得。我只能透过犯罪心理学的方法指出犯罪者的身份。”

    “啊!那么你心中已经有明确的嫌犯了?”

    “噢,是的,非常明确。但如果要告诉你我如何得出结论,我必须先谈谈心理学,因为我是透过心理学得出结论的。你从海维尔博士那里听说过心理学。但海维尔博士,虽然我在个人及科学工作方面都给予他高度的评价,但他并非心理学家。

    “他是一位理论非常先进的生理学家,专注于他所谓高度复杂的反射动作;实际上是肌肉的反应。他对丰富的心理学领域完全不探索;他甚至否认它的存在,对于这种否认,任何一位真正的心理学家,几乎都认为不值得反驳或争论。

    “人类确实有独立于身体反应以外的思想和感受,而控制思想和感受的机制,才是心理学真正的研究对象。纵使它们并非『独立』于身体反应以外,我们仍然可以假设它们是『独立』的来进行研究。”

    佩尔问:“你的意思是,思想和大脑中的活动无关吗?我一直以为,这两者只是同一事件的不同面向。”

    普莱契博士抚摸了一阵子他的小胡子,承认说:“或许,就像医学界普遍认为的那样,当我们思考时,大脑中会有些变化。甚至可能像海维尔博士假设的,这些变化不是发生在大脑,而是在喉头。但不论这些变化发生在哪里,它们并非思考的行为,只是伴随思考行为的现象。

    “各位,心理活动不只是这些机械性运动的反映;不,心理活动始终是具有目的性的。它追求某个目标,拥有意志。对权力的意志,永远追求卓越的目标。各位,这才是心理活动的关键。心灵不断努力,绝非徒劳无功;心灵达到卓越的目标。这是我发现的事实。

    “让我们回到眼前的案件。谁会在史密斯先生的饮料中下毒?可能是与他同桌的任何人、他的服务员,或邻桌的人。我排除了服务员,也排除了史密斯小姐,据我们所知,她也中毒了,以及同桌的两位青年。

    “我尚未分析过杨赫斯班先生,但我相信他是个正常的年轻人;悲剧发生后,他的行为都显示出一个心理状态适应良好的人格。诺森斯先生目前确实有些异常,事实上,他正在接受我的非正式治疗,但他的异常状态,完全可以解释为他对史密斯小姐的爱。我确定,他不是那种会认真考虑毒杀爱人的偏执变态狂。

    “现在,我们还有什么线索?我首先想到德・布拉斯托先生。我不觉得目前有进展。我发现这里——”

    “但德・布拉斯托已经被判无罪了。”沙尔插话。

    “枪杀案是无罪,但毒杀案还没判,”普莱契博士提醒。“从其他面向检讨,德・布拉斯托确实是嫌犯,而证据显示他不可能用枪杀人。那么,他为什么开枪?或许,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原因──因为真正的凶器是毒药,这是他更有可能选择的武器。

    “我们对德・布拉斯托先生瞭解多少?”普莱契博士问。“他有器官缺陷,”他自问自答。“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的胃脏很虚弱。

    “众所周知,那些消化系统有缺陷的人,往往在营养相关的心理层面上会发展出强烈的反应能力;他们常常在生理层面表现出对美食的极度追求,同时在心理层面则表现出吝啬和对金钱的贪婪。我们并不知道德・布拉斯托先生是否吝啬,但我们相信他对金钱有过度的渴望,从他那不太光彩的律师职业就窥知一二。他甚至愿意为了赚钱而舍弃社会的尊重。

    “这类不幸的人,一旦他们发现、或认为自己在生理上存在缺陷,就会产生一种心理补偿。他们会以扭曲的方式努力成为完美的人;我们称之为『男性抗争』。但他们并不是以正常方式这么做;他们构筑出一套虚构的指导性信念,自己也越陷越深,最后完全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中。

    “我一直思考德・布拉斯托先生,今天下午还特地调查过他。我发现他只在丽思餐厅用餐,而且坚持只吃『犹太洁食』,亲自把他准备的特殊食谱交给主厨。在这个行为中,他同时进行了三种补偿。他选择光顾高级餐厅而非普通的餐厅;他只吃『洁食』,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多数人隔开,包括与他信仰相同的人;他成为一位挑剔的美食家、坚持料理必须特制,将自己与众不同。

    “透过这些异常的方式,他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优越的,尽管其实他内心深处感到自卑。他正是那种极度自我中心的典型例子,常常会表现出自卑与自大相矛盾的极端心态。此外,他还是一位希伯来人,这类人常因种族偏见,即使没有真正的生理缺陷,也常感到自卑。”

    曼斯菲尔德船长打断了他。“普莱契博士,你不坐吗?请坐在这张椅子上。你会轻松点。”

    “不用了,”普莱契说。“我站着说话比较顺。”他继续在办公室里走动,听众的目光随着他的位置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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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进一步确认,他受了史密斯先生的积极迫害。在航程中的每次拍卖,拥有更多财富的史密斯试图阻止他获得每一个号码,当然也成功了。各位,你们能想像德・布拉斯托的心理情结吗?在史密斯身上,他看到了属于他的故事里,来自残酷、幻想世界的真实化身,那个轻视、羞辱他的世界。面对这个代表他所有敌人的敌人,还有还有什么比摧毁、杀死对方,更能让他获得优越感,更能让他重新拾起曾经自我怀疑过的男子气概呢?

    “我想知道,”普莱契博士说,“德・布拉斯托先生的行李中是否有藏了毒药。我也想知道昨晚史密斯小姐的尸体失踪时,他人在哪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船长,似乎在期待马上得到答案。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博士的问题。曼斯菲尔德船长想起,或许答案可以立刻获得。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等待回应时,他缓缓地说:“我必须再次承认,这些想法都不曾出现在我脑海中。我不知道你和海维尔博士之间有什么歧见,但你的理论确实与他的一样合理。这次我不像上次那么有把握,但我仍然有责任立即调查你提出的问题。”

    他的话被进房的服务员打断了,服务员打开门,站在门边等候。

    “曼恩,”船长说,“帮我找兰恩中尉,给他一张便条。他会写回覆给我,请你带回来。另外,也要找找博恩或赫德斯探员,给他们另一张便条,不必回覆。”他迅速在两张纸上写了几句话,交给服务员。服务员立即离开,船长又转向其他人。

    “我们会从兰恩中尉那里得知一些情报。我已经指示探员们,等德・布拉斯托的舱房没人时进去秘密搜索。这段空档,我想请普莱契博士告诉我们,你是如何重建犯罪过程的?那些子弹该如何解释?如果你的理论正确,为什么德・布拉斯托有枪?”

    “这些问题我都想过了,”普莱契立即回答。“我推测,德・布拉斯托早已查明史密斯的座位,他选在邻桌。他带毒药趁机滴入饮料,或是趁史密斯的服务员经过自己的桌边动了手脚。当然,我那时不在场,无法确定具体的做法,但确实成功了,饮料被下了毒。

    “接着,德・布拉斯托等待结果,但期待落空。也许史密斯根本没碰饮料,他似乎完全忘了。这时灯熄了,出现了不寻常的状况。如果史密斯先前没喝饮料,更不可能在黑暗中喝;如果灯一直不亮,乘客们可能会被请出去,吸烟区会净空。这个苦心经营的计划即将失败。

    “然而,德・布拉斯托口袋里有一把枪,他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用了他本来绝不会用、也不适合用的武器。他对权力的意志,终于迫使他行动。黑暗本身对行动没有太多帮助。但对未装灭音器的枪来说,黑暗使得枪杀变得更像毒杀,而不是光天化日下的正面冲突。

    “我们必须记住,德・布拉斯托本人对这一切毫无认知,只存在于他的潜意识里。为何他会想起自己带了一把枪,我不知道;我认为他带枪并不是因为有明确的射杀对象。也许他的法律工作使他习惯随身携带武器。

    “我可以解释德・布拉斯托开枪的原因,但对于子弹如何进入史密斯先生体内,我没有明确的理论。他被枪杀本身就是一个惊人的巧合。或许船上还有另一个试图杀他的敌人,却被德・布拉斯托抢先了。若真是如此,第二个敌人与下毒者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德・布拉斯托说有人对他开枪,我不太相信真的有枪手。无论如何,枪击事件与我们正在解决的谋杀案无关。我无法提供意见。”

    “你恐怕误解了,博士,”船长说。“我指的是枪杀的子弹──射入身体的子弹。我问的不是谁开枪。我想知道的是,史密斯先生被毒死倒在桌上,他的身体正面要如何中弹?这是我们必须考虑的一点。”

    佩尔医生听了船长的话,突然想起。“听起来是很奇怪,长官。但如果我没记错,案发经过应该是这样──史蒂蒙德说过,他听到德・布拉斯托的枪声前,就已经听到史密斯先生倒下的声音。海维尔博士当时质疑过,但后来证实是真的。现在让我们想想,这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想,我知道事情的经过。”沙尔医生提出了个人意见。“灯亮时,我记得史密斯先生的椅子倒了。会不会是样──毒药生效时,史密斯先生站起来,撞翻椅子,再因为中弹而向前倒下?当然,这只是个猜测,可能很大胆,但似乎可以解释事发经过。”

    “是的,”佩尔大声说,“一定就是这样。这解释了事情的顺序,而且我们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的证据;一开始他站起来可能是想要求助。”

    “但这解释不完整,”曼斯菲尔德船长指出。“你们并没有说明,史密斯先生为什么会在开枪前就倒下了。哦,不,我忘了。击中他的子弹,并不是德・布拉斯托击发的……”

    “对,”佩尔医生确认。“德・布拉斯托说,开枪前他看到了有人开枪。因此,我们知道,那次的时间一定更早──在德・布拉斯托开枪前,史密斯的身体就已经中了两颗子弹而倒下。”

    “是的,”船长似乎被说服了。“我明白,案发经过可能是这样。问题是,如果德・布拉斯托真的犯案,我们该如何证明?我对舱房的搜查结果不太乐观。他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剩余的毒药。普莱契博士,你的看法呢?如果庞斯博士愿意,你会再做一次相同的测试吗?如果德・布拉斯托是你所描述的那种人,我认为,我们获得他证供的机会比史蒂蒙德高。”

    “你可能是对的,”普莱契回答。“然而,我认为我已经尽我所能指出我怀疑的对象了。当然,如果你希望,我很乐意对他进行测试。”

    “但我以为你们科学家在用实验验证理论前,永远都不会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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