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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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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董齐庵苦笑长叹,朝林子深处走去。逃路崎岖,归途迷离,他隐隐感到局面
    开始轻微地失控了,尽管这点失控目前还不曾影响到全盘的计划。当务之急,他
    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复盘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首先,陈宓落水一事七分可信,三分可疑。根据察亦忽的汇报,陈宓落水之
    前,一直没有跟他说过话,主动开口不久便落了水,而且正好是江乐白在旁边,
    还是江乐白来救——这一切,虽然不能说有什么破绽,但巧合的地方太多。巧合
    就是拼接,拼接就是补丁,一袭华裳,补丁最扎眼。
    其次,江乐白表现得太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小官僚了。一个惜钱的人,必然也
    惜命,就算是他担心陈宓出事殃及自身,也不至于毫不犹豫便跳水救人。一个
    人,或者说一个间谍,在他拼命地展示某张面孔的时候,其实他正在拼命地掩饰
    另一面,而且往往是完全相反的一面—— 董齐庵盘腿席地,瞑目冥思。事件是由
    细节组成的,而细节如同江河之沙,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从中找到某些可疑的沙
    粒。于是,那一个个细节被放大,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一一有了全新的诠释:
    河面上,陈宓站在漕船边,一边和察亦忽说着话,一边朝远处江乐白的方向
    隐秘地做了手势,江乐白则装作大声调度船只,朝陈宓这里靠过来;
    陈宓故意落水,几乎与此同时江乐白跃入水中,两人在水面上下浮沉,间隙
    中,有简短的对话;
    房间中,江乐白接受察亦忽的检查,察亦忽仔细搜身,江乐白神色镇定,两
    手端着的药罐底部,有一个垫着隔热的药碗;
    江乐白皱着眉头,很痛苦地端起罐子嘬了一口药,烫得龇牙咧嘴;
    江乐白坐在床边,刻意用身体遮挡动作,将药碗递给陈宓,陈宓的眼神在碗
    底一扫,江乐白随即把罐中药液倒入碗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小树林,江乐白在和都头老魏密语,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悄然而至的董齐
    庵,江乐白立即抬高了声音……
    董齐庵两眼豁然睁开。电光石火之间,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但情势已经
    不允许他继续复盘下去了。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腾身站起,用从未有过
    的速度狂奔而去。
    他刚刚离开的地方,汤阴驿馆,已是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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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翻手作云覆手雨

    陈宓

    火烧起来时,陈宓还在沉沉地睡着,救他的是察亦忽。等二人狼狈地来到安
    全处,看着整个汤阴驿馆沉没在火海里,陈宓不由得心生赞叹,从跟赛英英接上
    头到现在,才几个时辰,皇城司就迅速做出了反应——火烧驿馆,多妙的一步
    棋!江乐白不敢擅自做主,这多半是孙从吾的主意,可能宋崇那小子也参与了
    ——问题是,如此妙计,他怎么就没想到?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火终于扑灭了。按大宋制度,乡兵弓手负责一地消防治
    安,扑火救人之类的差事并不陌生,加之银箱绢箱都在驿馆外存放,一时慌乱之
    后,并没有造成大的损失。最尴尬的,其实是一向深居简出的耶律正使。据说火
    起之处就是耶律正使的房间。夜深秋寒,耶律岱跟陪侍妓女被翻红浪,交颈而
    眠,房间里炭火正旺,点着了凌乱丢下的衣服,等鹰郎们冒死冲进去救人时,赤
    身裸体的两人已经中了烟毒昏迷良久,离葬身火场也就一步之遥。
    按常理,出了这么大的事,正使耶律岱也好,副使萧沅也好,多少都得出面
    有个说法;就算没有个说法,这么多弓手车夫救火的救火,拼命的拼命,保护的
    是给你们辽国的银绢,别的不提,一点辛苦钱不能不给吧?何况历年交割岁输
    前,辽国使团都有打赏的成例,你们辽国白得了大宋这许多好处,就不能拿点出
    来,给大家安抚安抚?
    离开汤阴,车队勉强到了相州州治安阳,总算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国信司
    的江乐白和几个官员自告奋勇,求见辽国使团正副二使,要替车夫弓手们讨赏
    钱,耶律岱照旧是谁也见不着,萧沅则是推三阻四,说道理他都懂,不会坏了规
    矩,只是正使受了惊吓,等他禀告之后再做计较。江乐白等人退下,跟车队班头
    老罗和弓手都头老魏商量一番,都说这萧沅之前还挺识相的,不妨信他一回,那
    就再等等。于是车队在安阳安顿休整一天,接着淅淅沥沥便秘似的行进。路上,
    江乐白又抽空见了萧沅,不料还是那套说辞,弄得江乐白也挺尴尬,觉得无法对
    众人交代。消息一传出来,上自国信司衮衮诸公,下至车夫走卒,无不义愤填
    膺。耶律岱一个五大三粗的鲁莽汉子,又是夜夜得搂着娘们才能睡,他能受什么
    惊?分明是想赖掉这笔款子。众人这么一想,很快达成了共识,便暗里明里地跟
    辽国人闹别扭以示抗议。时不时坏上一辆车,病倒一头牛,要么就是驿馆安排不
    好,餐食也没了牛羊肉,不是炊饼就是馒头。至于耶律正使好的那一口,晚上也
    绝不给继续供应了。
    车队一路磕磕绊绊,过滏阳、邯郸、沙河、邢州、赵州、真定,折向东北到
    了定州,下一站是保州,再往前是雄州拒马河,也即宋辽两国交界。眼看此行终
    点将至,众人有点慌了,公推江乐白等再去讨赏。不料萧沅还是装聋作哑,顾左
    右而言他,闭口不提打赏的事。不提也就不提了,送江乐白走时,萧沅还一再暗
    示,耶律正使已经恢复如初,夜里的事可以继续给安排安排。
    江乐白气得火冒三丈,待出了门,恶狠狠地冲几个同僚嚷了句:“谁给他安
    排,谁他妈的就是孙子!”
    几个同僚也气得够呛,纷纷附和道:“对!谁就是孙子!他妈的!”
    门外围了不少等消息的车夫和弓手,车长老罗和都头老魏见状,无不怒从心
    头起,气自胆边生,顿时都嚷嚷了起来。江乐白也不劝,黑着脸分开众人离去。
    陈宓只身站在窗前,风送嘈杂入耳,他脸色变得很难看,沉默着关上窗户。
    因为病情尚未痊愈,他苍白着脸,压抑地咳嗽了两声,转身对着董齐庵道:“董
    兄,这样——是逃亡吗?”
    董齐庵刚刚调好了茶膏,正在点茶。毕竟有二十年宋人身份,饮食起居都潜
    移默化地改变了。董齐庵一手执壶,一手拿茶筅,沸水注入黑釉盏,茶筅快速地
    旋转搅动,白腻的汤花浮起,整个屋子里茶香弥漫。他一面点茶,一面微笑
    道:“陈兄,要不要来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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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察亦忽担心地看着陈宓。几天接触下来,他对这个曾经的敌人倒有了几分好
    感。其实他也对董齐庵一路上的决策疑惑不解。陈宓说得对,这一路游山玩水走
    下来,根本不是逃亡。他在刺机局受训之际,学到的几乎所有逃亡途中要避免的
    事项,董齐庵无一不有。
    陈宓机械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早知如此——在下诚心相投,董兄你三番
    五次试探,我是死也死了几回了。如果兄台至今还是信不过在下,不妨就此给在
    下一个了断,何必反复戏弄呢?”
    “陈兄这话,我就不得不驳了。”董齐庵见他并不打算喝茶,便自己端起,
    轻嗅一下茶香,笑道,“你是逃亡,我不也是逃亡吗?你我生死都在一处,又何
    来戏弄二字?”
    陈宓眼里布满了血丝,盯着董齐庵道:“这么多天了,你和我同时在开封城
    消失,去处无非就是北方的大辽,皇城司肯定已将所有关口封锁,不会放过任何
    可疑之处,到时候就算是岁输车队,能逃得过皇城司的眼睛?还有……”陈宓看了
    一眼察亦忽,朝董齐庵凑近一步,仓皇道,“我已经跟你说过多次了,你总是不
    听——你我都是开封官场上露过面的人,车队里人多眼杂,你还好,换了服饰装
    扮,而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公然出入,谁能保证不被人认出来,又不走漏风声?
    一路之上,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又跟国信司的人弄得这么僵,将来过关出境,
    万一有人……”
    陈宓语气恳切,说得近乎哀求,连察亦忽都觉得句句在理,但董齐庵却似乎
    毫不在意,全神贯注地把玩着手中茶盏。等陈宓说完,他将残茶一饮而尽,放下
    黑釉盏,朝着陈宓微微一笑,慢悠悠道:“陈兄说的句句在理,所以,必须今天
    走。”
    察亦忽和陈宓都是一时错愕,不解地看着董齐庵,只听他继续道:“入夜之
    后,你、我,还有察亦忽,我们三人脱离车队,不再去雄州了,天亮前直接赶到
    满城,那里有人接应我们出关。”
    陈宓难以置信地看着董齐庵,身子竟晃了一晃,扶着桌子站定,喃喃
    道:“满城?是榷场?”
    董齐庵欣赏地点头,笑道:“不错,满城榷场明天会有一个商队出关。”
    陈宓摇头道:“商队出关,边防军司的盘查一向严密,再加上皇城司——”
    “不会的。”董齐庵又开始调制茶膏,动作娴熟舒展,平静道,“贵国的边
    防军司嘛——给点钱,一般问题不大。何况,明天的商队不是普通商队。”他轻
    轻拿起了茶壶,抬头看着陈宓一笑,倏尔又正色道,“是我大辽皇帝的御使皇
    商。”
    陈宓已经震骇在当场。他现在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次没有瑕疵的逃亡,
    一次真正的逃亡。
    大辽皇商队,是辽国皇帝御用的特殊商队,专门在边境榷场采购紧俏的中原
    奢侈物品,直供辽国皇帝和宗室勋贵使用。按照澶渊之盟规定,两国皇帝的专属
    商队有免检、免税、优先、议价这四条特权,再加上边境榷场设立二十多年来,
    交易量激增,涉及边防军司等多个机构,个中关系盘根错节,早已是弊病丛生,
    各关口官员胥吏几乎无人不贪,所谓税检、物检和边检基本形同虚设。董齐庵突
    然间做出此举,显然是早就谋算好的。他本来就是要等明天大辽皇商队出关,而
    皇商队的行程是两国共同确定的,轻易更改势必引人注意。必须不早不晚、不快
    不慢,正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大辽皇商队中。这样一来,董齐庵一路上拖拖拉
    拉的反常之举,也就毫无可疑之处了。只是一旦如此,皇城司上下处心积虑这么
    多天,辛辛苦苦布下的所有防线和计划,竟被董齐庵轻而易举地弄成了一场笑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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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饶是察亦忽再年轻,再不经事,也看出了董齐庵这一笔的精妙,不由激动得
    脸色涨红。被神一般的“萧沅”选中随行,亲自护送萧沅和大宋皇城司叛徒入
    辽,这对他而言,自然是无上的荣耀。董齐庵点茶已毕,一饮而尽,这才转脸对
    察亦忽道:“下去准备吧,每人备两匹好马,马歇人不歇,天亮前务必赶到满城
    榷场。”
    “遵命!”
    因为激动,察亦忽的声音竟变了调。董齐庵理解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
    了。察亦忽自觉有失,赧颜躬身退下。陈宓却还在恍惚中,脑子须臾不停地高速
    运转着,试图在一片混沌之中找到对策,当务之急,是必须马上见到江乐白,让
    他把这条惊天的信息传递出去,让孙从吾有时间更改计划,重新部署。
    董齐庵看着陈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便不动声色地道:“陈兄,时间尚
    早,反正要一起出发,就来陪在下手谈一局木野狐吧。”说着,董齐庵已经推开
    茶具,摆好了棋盘。
    陈宓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处处被人控制又无从破局
    的感觉。很明显,董齐庵不会让他离开,这意味着他还没有得到完全的信任。难
    道是董齐庵发现了什么?难道这是最后的试探和甄判?时间已不容陈宓继续思考
    了,董齐庵正在含笑注视着他。现在,他只能走过去,坐在董齐庵对面,轻轻拈
    起一子,落下。
    两人无声地对弈,静候时光一点点飞逝。陈宓几次试图打破安静,但董齐庵
    都摇手示意他保持沉默。陈宓很听话,在房间里一直待到天色黑透,寸步不离。
    晚饭时分,国信司的人送来膳食,陈宓甚至听见了江乐白爱搭不理的声音,两人
    距离如此之近,却无法见面,连膳食餐具都是察亦忽转送进来的,自然也无法传
    出消息。差不多亥时将尽,陈宓和董齐庵方才出了房间。几个鹰郎早已候在院子
    里,一个个目光炯炯,在月亮地里钉子般站着,宛如一排银色的雕塑。墙边竖着
    一架梯子,翻过墙就是驿馆之外。
    陈宓还意外地看到了耶律岱。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跟耶律岱见面,也是第
    一次见到耶律岱神色凝重的样子。耶律岱和鹰郎们一样,毕恭毕敬地朝董齐庵施
    礼,送上御寒的外氅和酒囊。董齐庵以同样严峻的表情,附在耶律岱耳边,低声
    说了几句。陈宓只懂简单的几句契丹语,听不清董齐庵究竟跟耶律岱交代了什
    么,却见耶律岱身子一凛,两眼热烈地看着董齐庵,竟用力扯开了长袍和中衣,
    露出满是刀疤的前胸。
    董齐庵庄重地上前一步,右臂横在胸前,深深地弯腰下去。察亦忽和其余鹰
    郎们也朝耶律岱行礼。
    董齐庵直起身,扭头朝着陈宓,目光犀利得像隆冬时节飞檐下的冰凌。
    陈宓平静地看着董齐庵,只听见他简短而寒冷的两个字:“走吧。”
    登梯之际,陈宓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耶律岱,他没有想到,耶律岱也正在
    死死地盯着他。他更没有想到,他们两人很快就会再见面,而那个时候,其中一
    人已经变成了冰凉的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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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董齐庵
    满城在定州正北方,两匹马接替发力狂奔,天亮时赶到并不是难事。这条路
    不是正经官道,路面不宽,只容一马奔跑,四周寥落,仅有秋虫低鸣。差不多一
    个时辰后,马力渐衰,三人下马换骑。董齐庵将酒囊递给陈宓,示意他喝几口御
    寒。陈宓摇摇头,道:“在下病体初愈——”
    董齐庵不待他说完,便收了酒囊,不无惋惜地摇头一笑,自饮了一口,转递
    给察亦忽。两人轮流喝酒解乏,低声用契丹语说着什么,又放松地笑笑,却始终
    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惕。换下的马浑身热汗如注,嘴角都是白沫。而新马却是刚刚
    热了身,昂首奋蹄躁动不已。陈宓显然不擅于骑术,给新马换鞍之际,不小心弄
    疼了马,马儿不安地浑身抖动,摇臀摆尾,马蹄刨着地面。察亦忽箭步过来安抚
    住了马儿,帮他换好了马鞍马具,又扶他上马。陈宓看起来身子虚弱已极,不堪
    如此高强度的彻夜奔骑,却也疲怠地趴在马鞍上,无力地朝董齐庵点了点头,表
    示可以继续前行。
    董齐庵看着他们,不动声色地踩镫上马,示意察亦忽启程。察亦忽猛地勒住
    了马缰绳,新马力道正足,扬天突起前蹄,因为拿布条缚着口,发不出嘶鸣之
    声。察亦忽催马一跃奔在最前,董齐庵最后压阵,两人将陈宓牢牢地夹在中间。
    三人重新上路。陈宓的后背裹在外氅中,在后边的董齐庵眼里,显得那么脆弱削
    薄。
    其实整个晚上,董齐庵一直在观察着陈宓。
    如果陈宓是真心降辽,事情就简单了,只要一起到了满城,等天亮混入大辽
    皇商队,大摇大摆出关即可。若陈宓果有异心,有察亦忽和他一前一后夹击,断
    无中途逃窜之虞。况且他之前已经做足了铺垫,将陈宓干净利落地切割开来,与
    任何人都无法取得联系,自然也就确保了今晚突然行动的最高级别的安全。之外
    ——似乎没有之外了。他已经想到了所有的可能。那么,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可
    以踏上大辽的国土。辞国归国,像是一场旅行,只是这旅程太过久远,竟已二十
    年矣。
    秋夜风寒,乌鹊南飞。天空中星子黯淡,月光正亮,上下苍茫,周遭一片白
    地,马蹄交替踏起朵朵尘埃的花。董齐庵拉上面罩,掩住口鼻。在这个时候,没
    有人可以看到他由衷的笑意。去国二十年,少年心已老。他的身子随着马儿上下
    起伏,心境却一片澄静。一席感慨,若悲若喜,竟有天地玄黄的伤怀。故国在
    前,恍惚处,那个曾经走过边境的少年,变成了一团月亮地中的模糊身影,这团
    模糊是如此浓重,如此无常。骤然间,二十年岁月挤满双眼,毛茸茸,沉甸甸,
    让他的笑脸之上,平添出一行泪来。他不得不为自己感到骄傲。今晚的行动,宛
    如在二十载写就的锦绣文章之尾,力道十足地扣上一方红印。世事杂芜,于他而
    言,却再没有比现在更完美的谢幕。
    完美。董齐庵心头忽然掠过这两个字。短暂的欣然过去,一阵心悸却接踵而
    至。他记得东明县杜胜集码头边,他曾经对一脸茫然的陈宓说过:你我都知道,
    太完美的东西,本身就是破绽。
    董齐庵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陈宓。他迫切地想知道,陈宓心里在想着什么。难
    道此时此刻,陈宓也在想着“完美”?
    尽管还在奔跑,但在雪白的月光敷照下,董齐庵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陈
    宓胯下的马忽然放慢了步伐,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但身躯还在惯性中飞奔向
    前。不待董齐庵叫出声,陈宓连人带马已经摔倒在路上,陈宓一声惊呼,滚出去
    很远,察亦忽机敏地勒马转向,几乎和董齐庵同时来到陈宓近前,飞身下马。董
    齐庵伸手扶起陈宓,察亦忽则立即检查倒地的马儿。匆促之间,两人仅仅一个眼
    神,便已有如此默契的配合,大辽刺机局的精悍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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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陈宓倒是并无大碍,因为事发猝然,他左手着地,手臂桡骨显然折了,疼得
    他冷汗满脸,咬着牙低哼数声。而马儿却四肢急剧抽搐了几下,便僵死了。察亦
    忽紧张地查验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有些张皇地看向董齐庵。
    董齐庵摘下背后箭囊,从中取出三支桦木硬弩,用匕首削去锋锐的弩镞,又
    划破外氅撕成布条,将无头硬弩牢牢地附在陈宓手臂伤处,再将伤臂固定到陈宓
    胸前。所有动作行云流水,并无一丝停滞。即便做着这些,董齐庵仍头也不抬地
    命令道:“看马眼。”
    察亦忽正手足无措,闻言忙上前扒开马眼,匆匆一瞥,立刻大声道:“红
    的,有血!”
    董齐庵绑好最后一个结,扶陈宓站起,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对察亦忽
    道:“中毒。”说完这句,董齐庵收回目光,盯在陈宓身上,重复了一遍:“是
    中毒。”
    这时,陈宓站在董齐庵右侧,只有右臂可以活动,而董齐庵则是匕首在握,
    又百倍提防,陈宓自知做不到一击致命,何况前面五步处,还有一个年轻气盛的
    察亦忽。他只能一脸痛苦地抬起右手,轻轻托着伤臂,这等于彻底放弃了出手的
    选择,而将生命交给了董齐庵发落。
    董齐庵沉思了片刻,声音再次响起:“看一下,有没有伤口。”
    伤口自然是有的,就在马背和马尾相连处。这个无可奈何的破绽,也是陈宓
    最担心的地方。
    一刻钟前。
    三人下马换骑,收拾马鞍马具。董齐庵和察亦忽轮流喝酒解乏。动作间隙
    里,陈宓指缝中露出一截柳叶小刀,轻轻刺破马儿皮肉,随即将掌心处一粒翠绿
    色的小丸按进去。马儿显然被弄疼了,不安地浑身抖动,马蹄刨着地面。察亦忽
    过来帮忙,安抚住了马儿,陈宓扶着马背喘息着,指尖轻巧地抚平了伤口外的毛
    发。察亦忽扶他上马。陈宓看起来身子虚弱已极,不堪如此高强度的彻夜奔骑,
    却也疲怠地趴在马鞍上,无力地朝董齐庵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继续前行……
    小刀,以及毒丸,是江乐白费尽心机才送到陈宓手里的。在鹰郎环伺的情况
    下,江乐白能做到这一点简直是奇迹。陈宓明白这两件东西的意义。柳叶小刀状
    如手指,自然无法用来攻击,也很难用于自卫,和毒丸一样,都是为了自我了
    断。翠绿毒丸并非皇城司所有,陈宓在一次行动中见过,是辽国刺机局鹰郎们的
    随身之物。这枚毒丸肯定是从开封西炭场巷甲字三号院,也就是董齐庵家中搜出
    来的,经江乐白之手送到陈宓面前,传递的信息只有一个:一旦行动失败,用此
    物自尽。
    能发出这条最后的命令的,也只有一个人,孙从吾。
    那个总是一脸笑嘻嘻的,总是没有正经样子的提举皇城拱卫司公事,孙从
    吾。
    陈宓奔骑良久,才想到这唯一一种可以延宕行程的方法。当然,这样做的结
    果有二:其一是马匹中毒倒毙,董齐庵坚持带他同行,三人最终无法按时赶到满
    城;其二是董齐庵放弃他这个俘虏,只带察亦忽准时赴约。无论出现哪一种情
    况,陈宓本人都难逃一死,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用自己的生命,给皇城司赢
    得片刻时间,而且这片刻时间越长越好。
    尽管希望渺茫,但他并不是没有丝毫胜算。
    下刀的部位,是陈宓精心选择的,就在马背与马尾相连处,这里毛发浓密,
    正好可以遮挡住伤口;伤口极小,只挑破了马儿皮肤,切断了皮下血管,翠绿药
    丸塞入后立刻按住止血,非仔细查验很难分辨。马儿高速奔跑中,毒丸慢慢溶解
    在血液里,一旦毒发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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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察亦忽满头是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毕竟年轻,多少有些慌乱,情急之
    下匆匆查过一番,并未发现那个细小的伤口。他一无所获,只得失望地看着董齐
    庵,摇了摇头。
    陈宓的心跳到嗓子眼,如果董齐庵亲自去查验的话,他的胜算就接近于无
    了。偏偏这时候,察亦忽有些急迫地道:“我们,怎么办?”
    董齐庵微微一笑,转头看着陈宓,道:“陈兄以为如何?”
    陈宓故作茫然道:“是国信司的人?”
    董齐庵笑起来。他的笑带着几分吊诡,也有一丝决绝。陈宓继续茫然地看着
    董齐庵,但他的心脏骤然抽搐起来,他意识到某种不可避免的危机已到眼前。
    董齐庵坦然地摇头道:“陈兄——不,或许,我该叫你沈兄吧?”
    察亦忽吃惊地看着董齐庵,又看着陈宓,可怜的年轻人已经完全被弄蒙了。
    但一个间谍的本能,还是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不等董齐庵发令,手弩已经对准
    了陈宓。
    董齐庵淡淡一笑,道:“沈兄,你我博弈至今,或许也该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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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
    沈追默默地看着董齐庵。这一刻果然还是到来了。他不是没有预案,只是预
    案里的无数可能,统统不及现实中的惨烈和突兀,甚至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他
    和孙从吾启动这个计划之际,显然都不曾料到,此行会是如此精彩纷呈。
    董齐庵示意察亦忽放下手弩,察亦忽错愕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董齐庵
    笑着摆摆手,道:“沈兄是何等人,无须这样。”说着,又转向沈追道,“没错
    吧,沈提点?”
    沈追皱眉,右手托着断臂,有些赧颜道:“惭愧了,惭愧了。”
    这等于是默认了董齐庵所说的一切。不过,沈追并没有惊慌失措,也不是面
    无惧色,而是一脸的尴尬和难为情,仿佛一个偷吃零嘴被抓的孩童。
    董齐庵同情地看着他。两个高手一路斗心眼到了现在,谁胜谁负也就是一张
    纸的差距,所谓翻手为云覆手雨,胜者不足以骄矜,败者不至于气馁。董齐庵竟
    是用一副安慰的口气,劝解道:“功亏一篑而已,董某差一点也就输给了沈兄,
    沈兄不必如此。”
    沈追苦笑道:“董兄是何时看出来的?”
    “第一面便有些狐疑,”董齐庵一笑,道,“真正勘破,是杜胜集码头那
    晚。”
    沈追思忖着,点头道:“不错,是在下有些托大了。其实,若是先剿了十千
    脚店,再到西炭场巷抓了董兄你,虽不能说是全功,也不至于命丧于此。”
    “沈兄此言正是。”董齐庵背手踱了两步,悠悠道,“不过,当你发现了我
    的真实身份后,最让你动心的,或者说最让皇城司动心的,已经不是我本人了,
    而是我身后的这条线,还有整条线上的无数暗钉。”
    “董兄二十年苦心经营,如能一锅端掉了它,比只抓住董兄更有诱惑。”
    察亦忽吃惊地看着董齐庵,一时间怒不可遏地用契丹语骂了一声。
    沈追转身看着察亦忽,含笑道:“小兄弟,两国攻伐,历来是各有损伤,我
    们无非是木野狐上一枚棋子而已,无须这么冲动。”
    “皇城司当然会这么想,这条线也的确功勋卓著。不过——”董齐庵并未顾
    及他们的话题,而是抬头看了看月亮,眼睛里一时亮晶晶的,慨叹道,“可惜,
    已经二十年了,这条线上的人老的老,死的死,凋零不堪矣——眼下也仅是勉力
    维持而已,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没了也就没了,对我大辽不是多大的损失。”
    察亦忽不无落寞地看了看董齐庵,又低下了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所以董兄早已做好了弃子的准备,故而明知我投降是假,还要一路带着
    我,看来是想要学古人献俘于宗庙了。”沈追苦笑摇头道,“技不如人,在下也
    无话可说。”
    董齐庵正色道:“沈兄言重了。毕竟刺机局和皇城司暗斗数十年,还没有生
    擒过一个皇城司的高层官员。董某跟沈兄一样,也是一时功名心太炽,乱了阵
    脚。其实这一路上,沈兄不也是处心积虑吗?董某一再小心防范,却仍是被沈兄
    找到机会,害了这匹骏马——你原本可以骑着它,跟我一起回归大辽的。”
    沈追坦然一笑道:“这怕是不可能了。即便这马不死,我也不会降辽的。这
    一点董兄应该很清楚。”
    董齐庵遗憾地点点头,慢悠悠道:“天圣五年,皇城司探事房换了位新提
    点,整整四年,这位新提点竟是迷雾一般,莫说真容无人知晓,就连名字都讳莫
    如深——”
    “董兄说笑了,以刺机局的手段,恐怕在下瞒不过的。”
    “那天晚上沈提点不请自来,声称要叛宋降辽,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沈兄
    老家就在附近吧?我查过沈兄的档案,如果记得不错,似乎是河北路保州人
    氏。”
    沈追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点头道:“不错。皇城司的人事密档,董兄都能
    看到,辽国刺机局的本事真可谓通天之大。可惜啊,或许在下已经没有机会,回
    开封揪出这个内鬼了。”
    “技不止此,”董齐庵自信地一笑,道,“你会明白的。我能答应你的是,
    你的尸体会被人送回保州老家,妥善安葬。”
    沈追平静地点点头:“多谢董兄,在下有伤在身,恕不能施礼了。”
    董齐庵目光扫过沈追的断臂,摇头惋惜道:“如果刚才没有故意坠马,凭沈
    兄的身手以一敌二,说不定还能拼掉我和察亦忽中的一个。着实可惜了。”
    察亦忽死死地盯着沈追,慢慢地举起了手弩。董齐庵对他摇摇头,苦笑
    道:“无须这样,我说过,沈兄不会逃的。”
    沈追一笑,对察亦忽道:“小兄弟,你知道这马伤在何处?”
    察亦忽一愣,下意识地摇头。沈追笑道:“马背与马尾相连处。坠地的时
    候,我故意让有伤口的一侧倒向地面,所以只能摔断了胳膊——伤口很小,又被
    毛发盖着,若不细心查验是看不到的。”
    察亦忽本能地看着董齐庵,董齐庵笑起来,道:“好了好了,用不着再查
    了,多学学吧。大宋的皇城司几十年的底子在,还是有高手的。”
    察亦忽脸色通红,竟然朝沈追略微躬了躬身子。一个年轻的、对未来充满憧
    憬的间谍,蓦然直面宋辽两国最顶尖的前辈,的确很难做到平静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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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不止此,”沈追重复着董齐庵的话,淡淡地对他道,“你会明白的。”
    这句话突如其来,加上沈追泰然自若的表情,倒有斜刺里一刀的凌厉。
    董齐庵一怔,和沈追四目交融,片刻后竟一起笑出了声,不约而同的笑声在
    月光下显得很清冽,很冷静。两人笑过之后,沈追道:“董兄,此处到满城榷
    场,快马加鞭一个半时辰足矣。时间尚早,不知董兄可有兴趣再听在下啰唆几
    句?”
    董齐庵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而是用契丹语说了几句话,察亦忽吃惊地
    看着他,两人交谈了几句,察亦忽情绪激动地摇头。董齐庵提高声音,察亦忽恨
    恨地看了沈追一眼,居然就转身上了马,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沈追托了托伤臂,脸色有些苍白,道:“董兄好细的心思,不过似乎多虑了
    吧。”
    “哦?”董齐庵笑起来,道,“愿闻其详。”
    看样子,董齐庵已经决定要再给沈追一些时间,他笑着盘腿席地而坐,也示
    意沈追坐下。沈追毕竟有伤,动作笨拙地坐下,喘气道:“你让察亦忽往回走一
    段路,伏地听着动静——”
    “多些小心,总归还是无错。”董齐庵静静一笑道,“年轻是年轻了些,这
    方面还是可以的,方圆三里之内的人马动静,逃不出他的耳朵。”
    沈追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董齐庵一本正经道:“沈兄差矣,此地乃千里沃野,何来江畔?”
    “偶发抒怀而已,董兄何必揶揄?”沈追看着他,笑道,“董兄之计可谓完
    美,小弟实在佩服得紧。当日事起之时,我本可以将你抓捕归案,你也可以将我
    沉尸于杜胜集码头,但所谓利令智昏,我想挖出你身后的组织,你又想把我当作
    战利品带回辽国,你我都忘了见好就收,犯了贪大求全的错。不过相比之下,小
    弟终归是技逊一筹,但能死在董兄手里,倒也是一件幸事。”
    董齐庵哂笑道:“沈兄临死之前,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沈追决定开始反击了。他知道,反击的结果就是死。但现在,他有比死更重
    要的事情。因为有的时候,死并不代表失败。一想起这个,他就觉得周身安然而
    温暖。
    “当然不。”沈追正色道,“杜胜集码头那晚,董兄一句话让小弟差点丧命
    ——董兄还记得吗?”
    董齐庵当然记得。完美。
    这两个字闪电般劈空而至,扎进董齐庵的脑海中,他不由得本能地皱起眉
    头。
    沈追微微一笑道:“董兄说,太完美的东西,本身就是破绽。这才几天,董
    兄就不记得了?”
    不等董齐庵说话,沈追继续道:“如果我告诉董兄,其实在滑州城那个晚
    上,我就跟皇城司联系上了,董兄是信,还是不信?”
    董齐庵猛地发现,局面已经不再是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似乎已经在悄然
    中有了些许转换。他脸色微微变化,却还是镇定道:“我当然不愿相信,不过以
    沈兄的手段,以皇城司的名头,怕是也不得不信。”
    “那个妓女,赛英英,是本司的人。”沈追缓缓道,“送她进入辽国使团
    的,自然也是本司的人。说白了,就是国信司的江乐白。”
    “江乐白——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董齐庵自失地一笑,
    叹道,“这个我应该看出来的。不过,今晚之事,你并没有机会通报给他。”
    沈追点头道:“贵国刺机局鹰郎的手段,我也是深信不疑。不过,我仍然有
    办法将消息送出去。”
    “哦?”董齐庵冷冷地一笑,道,“这就要请沈兄指教了。”
    “我和江乐白有过约定,”沈追微笑道,“辽国使团每晚用膳之际,每只瓷
    碗底部都会涂上一层薄薄的蜡,如果我安然无恙,或者没有什么意外的信息要传
    递,我就会刮去某个碗底的蜡层。今天晚上的膳食餐具,是察亦忽送进取出的,
    你说过,他是年轻了些。所以我没有刮去那层蜡,察亦忽也没有发现。”
    董齐庵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是他决然没有想到的。他皱了皱眉,又是一笑
    道:“即便江乐白得知情况有变,他也不会知道详情,不会知道我们突然离开,
    更不会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满城。”
    “不错。但我敢说最迟明天,江乐白也会发现少了三个人。”沈追平静
    道,“若换成是我,今晚就会烧了辽国使团的房间,逼着你们出来,一旦发现少
    了人,下面的事就好办了;退一步讲,即便今晚没有行动,天亮之后,江乐白势
    必还会找你要赏钱,你别忘了,我们人多啊!事情自然也是瞒不过去的。最好的
    结果,自然是我们离开之际就被发现了——不过,看来似乎不是这样,否则现在
    他们已经追了上来。”
    “他们?”董齐庵敏感地重复了一句,目光犀利了起来。
    沈追同情地看着他,摇头道:“完美和漏洞,本就是一张纸的两面而已。董
    兄啊,皇城司毕竟是皇城司,一路上又都在大宋境内,各种资源的调配能力,岂
    是董兄和几个鹰郎能比的?实话告诉董兄也无妨,从滑州城开始,一路之上,每
    一个跟董兄接头的暗钉,每一个辽国刺机局的暗点,董兄身后这条线上所有的秘
    密,都已经被本司掌握;随行的车夫、弓手,还有国信司的几个随从,只要是能
    换的,全都换成了我们的人。也就是说,董兄忽然下令夜奔满城之际,我们都已
    经处在严密监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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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我手下的人,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我而死,我也同样将性命交给
    了他们。我相信,至少我们出发之际,他们已经确认了周围无人监视。”
    “极有这种可能。董兄此举实在是神来之笔,鬼神莫测的,本司百密一疏也
    是正常。”沈追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坦然道,“当然,无论如何,董兄回归故国
    在望,而我却是逃不掉了。我还是那句话,能有幸死在刺机局第一高手的手里,
    此生无憾。”
    董齐庵不再说话,他微微闭上眼睛,复盘记忆中每一个细节。沈追也依旧安
    坐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董齐庵睁开了眼睛,点了点头道:“不得
    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而且我有预感,你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皇城司麾下五千亲从军,大半都来了,就跟在车队之后二十里。只要江乐
    白发觉情况有变,及时通知下去,即便是五十人一队,漫天地撒网来追,也能追
    到这条路上。”
    董齐庵沉默地点了点头。沈追笑道:“其实你我这么斗来斗去的,也没有分
    出胜负,最多是打了个平手。董兄你全身而退,但损失了一条情报线,也没能带
    我回辽国献俘;皇城司捣毁了延续二十年的情报线,却跑了董兄你这个主犯。仔
    细想一想,倒也有些意犹未尽之感,还是你董兄略占上风。”
    董齐庵忽然笑起来,他的笑容很释然,也很真诚,甚至还带着一些歉意,摇
    头道:
    “技,不止此。”
    沈追看着董齐庵,他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表情,重新变得僵硬、板结。在他
    的间谍生涯中,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全身心的恐惧,这种恐惧来自他的本能,来自
    对手的深不可测,来自不怀好意的满天星斗,正如无处不在的夜色和月光一样,
    把他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其中,他无法挣扎,唯有梦魇。
    董齐庵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道:
    “沈兄,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从一开始你就错了,不但是你,你们的孙提
    举,你们整个皇城司,都错了。”
    董齐庵说着,突然再也忍不住,鬼魅般地放声大笑起来。这阵发自肺腑的欢
    笑压抑得实在太久,笑声凄厉如箭,穿破了所有的黑暗和明亮,硬生生地扎进了
    沈追的耳膜。因为此时此刻,他们来时的路上,已经骤然响起鸣镝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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