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谜局》：童话结局其实是被伪造的谋杀现场，作者: 塘璜

black白夜

【5】

绚丽的火光照亮了夜晚的城堡，这样的喧嚣将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典礼仪式结束后，一场盛大的舞会正在城堡中举行着，悠扬的音乐和不时传出的欢声笑语将舞会的气氛推至高潮。城堡内这场婚礼的主角，自然是王国未来的继承人亚力克王子和他的新婚妻子美蒂雅公主。不，今夜过后，就应该称美蒂雅为王妃了。

看着舞会上人们或真诚或谄媚的笑脸，再望向会场中央，明亮到犹如火炬般的新婚夫妇，角落里的爱丽儿宛若一道黯淡的残影。这样的场面虽然不免让人感到悲凉，却是爱丽儿自己的选择。

爱丽儿终究还是没有杀了亚力克的未婚妻。那天潜入美蒂雅寝殿的她，在一番挣扎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空无一人的寝殿。没有人察觉到爱丽儿的杀意，甚至没有人发现她打开过美蒂雅那视若珍宝的箱子。

舞会持续到深夜，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年迈的老国王率先支撑不住离开了现场，把舞台让给了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就在老国王退场后不久，爱丽儿也默默地离开了舞会大厅。一片欢腾声中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哑巴女佣的去留。

舞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左右，宾客才陆续退场。接近两点时，微醺的亚力克搀扶着他的新婚妻子，走向精心布置过的寝殿。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但亚力克并不困倦，接下来才是他最期待的时刻，他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得到美蒂雅了。为了享受这种仪式感，过去的一段日子，他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欲望，没有提前占有美蒂雅。而为了接下来的时刻，他更是极力避免自己在舞会上喝醉。终于，亚力克距离自己幸福的巅峰仅一步之遥。

为了能多一些时间和美蒂雅单独相处，亚力克赶走了跟随的护卫。他就这样和美蒂雅走在通往寝殿的悠长回廊里。马上就能释放压抑已久的欲望，让亚力克几乎兴奋到叫出声来，步伐都不由得加快起来。

可就在此时，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亚力克高涨的情绪。那是一道从火炬阴影中蹿出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来到王子和王妃身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突发情况让两人皆是面色一惊。但很快，亚力克就凭借回廊两侧火炬的光亮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是那个哑巴，她出现在这里干什么？该不会是要搅局吧？可恶，偏偏在这个时候。”亚力克第一时间便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他有些后侮把护卫赶走了。但由于震惊，亚力克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只是下意识地用警惕和略带鄙夷的眼神望向爱丽儿。隔了好一会儿，他才生硬地憋出一句：“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爱丽儿自然不可能用言语回答。就在王子和王妃用怀疑的目光审视她的同时，爱丽儿也在凝视着他们。爱丽儿比谁都清楚，这一晚过后，一切都将终结。这一次，也将是自己见王子的最后一面。她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像是要把亚力克的那张脸烙印在瞳孔中一样。比起内心戏复杂的亚力克，此时的爱丽儿要平静太多了。看着眼前的新婚夫妇，爱丽儿的心底不再有憎恨，她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欣喜。此时此地，爱丽儿只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祝福与赞美。

无言的对视持续了一段时间，就在王子终于反应过来准备喊人时，爱丽儿开始了她的行动。爱丽儿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顾忌，早就脱去了鞋子，赤足着地的她，开始在两人面前舞动起来。她要为亚力克献上一支诀别舞。

不仅仅是祝福，爱丽儿还要用这支舞给自己身为人类的短暂一生作别。她用心感受着双脚每一次落在地面时的震颤感，即便大理石地面能够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脚感，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此时的爱丽儿几乎是在用生命舞蹈，她像一只在烛火前迎接殉亡的灯蛾，也像在海浪中随时可能被吞没的浮标。这是属于爱丽儿的时刻，在这一瞬间，她的美超越了一切。这种美凌驾于美蒂雅的绝世容颜之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魅力。这让一对新人都愣住了，忘记了原本想要做的事情。但这种美又是短暂的，就在两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爱丽儿已经献完了舞，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知过了多久，王妃有些难以理解地开口询间。

“也许……也许是想用这种显眼的行为引起我们的注意，来讨好我们吧。现在的下人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亚力克脸皮抽动了一下，用似是而非的话回应自己的妻子。

直到最后，亚力克都没有想通爱丽儿的目的。但既然没有惹出麻烦，亚力克也不打算深究。他很快就把爱丽儿和那支舞抛在了脑后，继续和美蒂雅进行先前没有完成的“仪式”。

就在亚力克和美蒂雅进入寝殿的同时，爱丽儿趁着夜色离开了国王的城堡。她再也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地朝着城堡外的森林飞奔，全然不顾枝权将她的皮肤划破。

终于，在黎明到来前，爱丽儿穿过了森林的一角，来到了一处悬崖。她没有一丝犹豫，纵身一跃，投入了悬崖下方的波涛中。

一段时间过后，一轮金色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将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爱丽儿坠落的位置，只有一片白色的泡沫被浪花卷起。

这一天，海的女儿，回归了大海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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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这就结束了吗？”

“人类实在是太可恶了！我现在明白了，人类是敌人。”

“爱丽儿太傻了，为那种家伙根本不值得。”

“对呀对呀，如果是我，就挖出那家伙的心脏。”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那个王子难道就这样逍遥快活下去了吗？”

“那个王子现在还活着吗？要是有机会，一定要给他点教训！”

…………

小人鱼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故事的结局发表意见。可以看出，她们是真的很讨厌故事里的亚力克王子。

看着这一幕，海王温柔地笑了。她用波澜不惊的语气，回答了那个义愤填膺想要教训王子的小人鱼：“你不用找了，因为王子连同他的王国一起覆灭了。”

“总算有个好消息。那家伙和他的王国是怎么覆灭的？我们想听这个。”小人鱼眼神放光地追问起来。

“嘿嘿，傻孩子，你难道忘记奶奶和你们说过的话了吗？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任何事物都将走向毁灭。”海王意味深长地回道。

此话一出，感觉被海王当孩子哄了的小人鱼们又闹腾了起来。

这一次，海王只是平静地笑着，没有继续开口。她没有把故事的最后一部分说出来。了解那个残虐的结局，对现在的小人鱼们来说还为时尚早。

这样想着，海王自己倒是不禁回忆起了故事的后续。

确实，任何事物都会走向毁灭。但亚力克的毁灭，实在是有些过于迅速，又过于惨烈了……

这还要从爱丽儿跳入海中的那个清晨说起。

==========

那天清晨，经历了一夜欢愉的亚力克王子被枕边传来的潮湿感惊醒。等他从疲惫中醒来时，身边的王妃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摊来历不明的水渍。这让亚力克困惑不已。王子在城堡里四处寻找自己的新婚妻子，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他才想起了一个可能蔵人的地方，正是美蒂雅王妃的那个宝箱。亚力克秉持自己已经是美蒂雅丈夫的原则，没有经过同意就擅自打开了美蒂雅放在寝殿内的宝箱。

打开箱子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呛得亚力克连连咳嗽。而接下来，映入亚力克眼帘的画面，才真正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宝箱里原本数目惊人的宝石，如今却被漆黑的血斑污染。无数蛆虫在宝石和腐臭的黏液中蠕动。在那堆不可名状的东西里，有一样极为显眼。那是一副森白的骸骨，骸骨之上，散落着部分尚未被腐蚀的丝状物。亚力克强忍着恶心，才艰难地辨认出，那些丝状物像极了美蒂雅的淡金色头发。

骇人的现实，让亚力克无所适从。可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另一个噩耗便接踵而至。

老国王在昨天夜里被人刺杀了……

亚力克直到死，都没有想清楚一系列事件的真相。他也确实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问题。匆忙继位的亚力克还没把王座焐热，就遭到了邻国的讨伐。邻国的国王，也就是美蒂雅的父亲，认定是亚力克谋杀了前任国王，并将美蒂雅当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以此为由，他联合周边国家发动了战争。

事实证明，亚力克或许是个熟练的情场浪子，却根本不适合领导一个王国。失去了老国王的王国不堪一击，军事上的节节败退让亚力克的威望跌入谷底。战争爆发后没多久，亚力克便被急于投诚的贵族们勒死在了床榻上。他的尸体则出于不明原因，被城堡中的女仆们分成了无数块。

又过了没多久，亚力克的王国便彻底覆灭，永远地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这才是故事真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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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对于王子的结局，爱丽儿其实早有预料。

就在那天，在爱丽儿打开宝箱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那个邪恶的真相。

宝箱中藏着一具严重腐烂的尸体。毫无疑问，那具尸体在美蒂雅入住城堡前，就已经藏在了宝箱中。根据美蒂雅不愿将宝箱示人的诡异行径，可以判断，将尸体藏入宝箱的人就是她本人。

就在爱丽儿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同时，眼前的画面却让她震惊不已。她发现了尸体尚未彻底腐烂的头发。毫无疑问，那种独特的淡金色头发是属于美蒂雅的。对此，爱丽儿有着深刻的印象。这个事实让爱丽儿陷入了困惑，若宝箱中的尸体就是美蒂雅，那出现在城堡中，即将成为王妃的那个人又是谁？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城堡中的美蒂雅是真的，也就是说，她的长相绝对没有问题。可强烈的直觉告诉爱丽儿，宝箱中那具拥有和美蒂雅一样头发的尸体，才是真正的美蒂雅公主。

换成普通人，一定不会生出这样离奇的猜想，即便有所怀疑也绝无可能揭开真相。唯独爱丽儿是个例外。逐渐从发现尸体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的爱丽儿，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爱丽儿认为，出现在城堡中的“美蒂雅”和自己一样，都服用了海巫女的变化魔药。她正是利用了魔药的力量，改变了长相，彻底变成了美蒂雅的模样。

若真是如此，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也很容易就能想到了。爱丽儿曾见过她——那天和真正的美蒂雅一起出现在海岸边的，那位相貌丑陋的老修女。

美蒂雅来到王国研修后，大多数时间都有护卫保护。唯一有时间杀死美蒂雅，并将尸体藏入宝箱中的人，只有那位在教导美蒂雅特殊知识时，有机会和美蒂雅独处的老修女了。

如此想来，其他的信息也能一一对应上。据传，那位老修女是被海浪卷走的，可事实上，人们目击到的仅是自觉无路可逃的老修女畏罪自杀的一幕。奇迹就发生在那之后，跳海的老修女在濒死之际遇见了海巫女。海巫女用她的魔法，给了老修女一次重来的机会。

爱丽儿无法还原全部的过程，但从结果来看，老修女选择利用魔药变成了美蒂雅的样子，并顺利取代了公主。这对和美蒂雅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老修女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而她本身就负责教授王国礼仪，扮演起一位举止得体的公主轻而易举。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美蒂雅的尸体。美蒂雅绝大多数时间都被人跟着，除了单独授课时。修女没有机会处理美蒂雅的尸体，她不敢将尸体随意丢弃，一旦被发现，后患无穷，可她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埋尸，这才选择将尸体藏在宝箱中。进入城堡后，修女能够处理尸体的机会就更少了，这才导致尸体一直在箱中滞留至今。

爱丽儿无从得知老修女杀害美蒂雅的动机，但从她杀完人后试图自杀的举动可以推导出，美蒂雅的死很有可能是一场意外，至多也就是老修女冲动之下的犯罪，绝不会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当然，爱丽儿对真正的美蒂雅的死因并不感兴趣。真正令爱丽儿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爱丽儿虽然也觉得海巫女神秘而可怕，但同样知道海巫女是不会说谎的。也就是说，海巫女关于变化魔药规则的解释是不会有错的。形态的转化，等同于换了一种不同的人生，这需要付出相应代价。爱丽儿从人鱼变成人类，需要付出声音作为代价，那转化了的老修女又付出了什么呢？

明面上看，如今的“美蒂雅”非常完整，肢体齐全、五感正常，更没有其他残疾。而根据爱丽儿观察到的那位老修女原先的年龄和样貌，她的身上似平也不会有海巫女想要的东西。从容貌丑陋的老人变成容貌绝美的少女，需要付出的代价一定不会小。

爱丽儿也是苦思冥想一段时间后，才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老修女献祭的，是爱丽儿变成人类时本身就不具有的东西——灵魂。

也只有献祭一个完整的灵魂，才能让丑陋的老修女变成绝美的美蒂雅。想通这一点后，爱丽儿才察觉到，老修女和自己一样，都必须补全灵魂，否则会在王子大婚后的第二天清晨变成泡沫。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老修女更需要扮演好端庄温顺的公主形象，以求能与王子顺利完婚，补全缺失的灵魂。

想来，变成美蒂雅后的老修女一定认为这个限制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在她的认知中，美蒂雅本就是要和王子结合的。她所要做的，只是扮演好美蒂雅，让原本的计划得以顺利推进而已。为此，即便她察觉到王子的风流和花心，也绝对不会发作，会始终扮演一位大度的“圣女”。

想明白这一点后，爱丽儿差点在无人的寝殿内笑出声来。也是在那一刻，爱丽儿放弃了谋杀“美蒂雅”的计划。因为爱丽儿几乎可以肯定，那位变成了美蒂雅的老修女绝对无法得偿所愿，她一定会因为灵魂的缺失，在大婚后的第二天清晨变成一摊泡沫。

爱丽儿之所以如此确信，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海巫女在讲述规则时埋下的致命陷阱。

海巫女曾向她表示“如果无法得到王子全部的爱，补全缺失的灵魂，就会在王子结婚的第二天清晨变成泡沫”，海巫女确实没有在这段表述中撒谎。但很多人都弄错了一件事：他们自以为是地认为，和一个人结婚，就等于得到了全部的爱。可这种单纯且荒谬的认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海巫女从没有说过，只要和王子结婚，就能摆脱变成泡沫的宿命。她的表达中“王子结婚的第二天清晨”没有其他任何意思，只是在客观地告知爱丽儿变成泡沫的最后时限；而“得到全部的爱，补全灵魂”才是避免变成泡沫的必要条件。这二者是分开的，只有傻子才会将婚姻等同于爱。

海巫女所设下的陷阱的真正可怕之处还不在于那个容易让人误会的时限，而是“爱”这个概念本身。

爱丽儿认为，海巫女所说的补全灵魂的方法，一直都是一个幌子。或许用爱来补全灵魂从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问题在于，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爱究竟是什么，那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概念，是一个看似美丽却一触即溃的彩虹色泡泡。即便爱的存在是真实的，那也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真实。

人类是一种从出生前就拥有灵魂的生命，而爱又能补全灵魂。按照这套逻辑，人的灵魂正是由自己全部的爱所补全的。以此可以得出，人类之所以拥有灵魂，是因为人类有爱，但人类的爱只能给予自己。在早已失去灵魂、舍弃了人类身份的爱丽儿看来，想要从他人处获得全部的爱，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便是爱丽儿窥见的真相。话又说回来，即便不去思考这些抽象的概念，即便认定爱是真实存在的，且能给予他人，爱丽儿也不认为亚力克那种人会把自己全部的爱奉献给妻子。

海巫女可不是什么好心人，她不可能主动帮助老修女，她只是一个想收取更多献祭的“商人”。从与她交易的那一刻起，被规则蒙骗的老修女就已经走上了毁灭的道路。

知晓一切的爱丽儿放弃了杀人的计划。从那天开始，爱丽儿就一直静静地注视着“美蒂雅”，她要亲眼见证一个人在无知中走向毁灭的全过程。当然，爱丽儿与变成了美蒂雅的老修女并无仇怨，她真正想要看到的，是一无所知的亚力克被这场注定的毁灭波及后的下场。

王子举行婚礼的那个夜晚，当爱丽儿最后一次看到那两张面孔时，她是真心感到愉悦的。那时的爱丽儿已经做完了所有想要做的事，对她来说，亚力克和老修女即将到来的结局就是一道甜美的饭后点心。爱丽儿一定要向亚力克和老修女表达感谢，是他们在无形中帮助自己达成了最终的目的。那支舞，正是为此而献上的。爱丽儿真心祝福那两人能够在残酷的毁灭中迈向永恒……

==========

收回遥远的记忆，海王的嘴角不禁微微勾起。很久以前，那些事情对她来说，有着刻骨的影响。时过境迁，再次回忆起往事，她才意识到无论是爱还是恨，如今都变得非常淡了。

要说还有什么记忆深刻的片段，应该也只有那天晚上她亲手将骨刃刺入那个男人心脏的瞬间了。老国王临死前的困惑表情，海王至今记忆犹新。那种恨意被彻底释放的快感，甘甜得如同狂饮蜜浆一般。

现在想来，海王可能还要感谢那个男人。是他，催生了世界上第一条人鱼。要是没有他，就不会有现在的人鱼祖母、海王——塞壬·爱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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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爱丽儿生出复仇的念头，是在第一次见到王子的那个午后。当时，她同往常一样，为了囤积食物，袭击了一艘轮船。在水下轮船的废墟中，她看到了亚力克。起初，爱丽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看错了。但当她仔细观察后才惊讶地发现，亚力克和那个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为了确认这一点，爱丽儿把他从漆黑的海底拖上了岸。在那块礁石上，爱丽儿彻底看清了亚力克的长相。明明是第一次见，可她却对那张脸无比熟悉。爱丽儿当时就能确定，眼前的人一定是当年那位领主的后代。尘封在爱丽儿记亿深处的某种情感被唤醒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恨。

爱丽儿的意识被强烈的愤怒所占据，差点当场把亚力克咬成碎屑。遗憾的是，就在爱丽儿准备这样做的时候，海岸边来了其他人。要是继续逗留，一定会被人类当成怪物攻击，惊慌中爱丽儿只能放过了亚力克。

可从那天起，被唤醒的记忆便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爱丽儿复仇。爱丽儿发动了大量海底生物帮她探查，从它们那里获取了大量人类世界的信息。她这才知道，原来那天被她从海底拖上岸的人，竟是海岸边王国的王子。而爱丽儿的复仇对象，正是那位王子的父亲。

这个消息让爱丽儿的恨意更加强烈。自己当年遭受了那样的事情，可那人却越过越好，甚至成了一国之主。这是爱丽儿绝不允许的。

距爱丽儿发现亚力克王子的三十年前，当时的爱丽儿还不是人鱼，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农家姑娘。而原本平静快乐的生活，被一个领主彻底摧毁了。当时，那个男人还不是国王，只是一个从父亲手里继承了领地的小领主。那人刚接管领地，便向领地内的居民展开毫无节制的横征暴敛。爱丽儿的父母只是因为交不出超额的农税，就被那人的手下活活打死。爱丽儿因美貌得以活命，却也因此被迫遭遇了更可怕的事情。

被领主强行带走的爱丽儿，自然不愿意向仇人屈服。她的刚强勾起了那个男人变态的恶趣味。不久后，与爱丽儿有着婚约的青梅竹马被抓到了爱丽儿面前。那个男人在爱丽儿未婚夫面前，强行夺走了她的贞洁。失去兴致后那人也没打算放过爱丽儿，他残忍地杀害了她的未婚夫，并将精神崩溃的爱丽儿关到一间漆黑的密室中。在那里，还有另外几名和爱丽儿有着相似遭遇的可怜姑娘。

之后，爱丽儿便沦为了那人发泄的工具。

或许是命运之神终于抽空瞥了可怜的爱丽儿一眼，她在一个深夜，趁着守卫疏忽，逃离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当时的爱丽儿没有想太多，她只是抱着“绝对不要死在那种地方”的念头，一路逃命。爱丽儿没想到，地牢里的另外几位“同伴”出卖了她，领主很快就发现爱丽儿失踪了，并派出了追兵。爱丽儿在围追堵截下来到一处悬崖。绝望中，她头也不回地跳下了悬崖，落入深海之中。

爱丽儿的生命本该在那个清晨终结，可命运的齿轮却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悄然转动。落入海中的爱丽儿遇见了海巫女。那一天，世界上第一条人鱼诞生了。

变成人鱼后，爱丽儿很快适应了海底的生活，本能地逃避着过去发生的一切。直到与亚力克相遇，爱丽儿心中的仇恨之火才复燃。爱丽儿甚至有些责怪自己，她责怪自己懦弱，居然让仇人道遥快活了三十年之久。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不可遏制地快速生长。

终于，爱丽儿决定向那个男人复仇。可身为人鱼的爱丽儿不能长时间离开水，而她也不可能盲目地等待已是国王的仇人出海。不仅如此，由于亚力克差点葬身大海，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就连王子都会减少出海的频率。无法离开大海的爱丽儿，甚至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爱丽儿没有因此放弃。她很快就意识到，想要复仇就必须先变回人类。只有以人类的姿态，她才能接近并向国王索命。即便这需要承受非常大的风险，付出巨大的代价，爱丽儿也在所不惜。为此，爱丽儿又一次找到了海巫女。

海巫女不厌其烦地向爱丽儿讲解着魔药的种种限制条件。爱丽儿却不以为然，早在决定变回人类前，她就已经制定了完整的计划。她很清楚海巫女会向自己索取人鱼独有的歌声，那种歌声是人鱼迷惑生灵、赖以生存的特殊能力，是爱丽儿第一次转化成人鱼时获得的神秘力量。为了复仇，她果断地放弃了这一不可多得的能力。

比起放弃歌声，爱丽儿当时思考最多的是另一件事。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在完成复仇后重新变回人鱼，以此避免化为泡沫的悲惨下场。她可不想和仇人同归于尽，只有仇人死于非命，而自己还活着，才算是真正的复仇。

可要变回人鱼，需要第三次服用变化魔药，而服用变化魔药需要献祭足够的东西。失去了人鱼的力量，又没有灵魂的人类形态的爱丽儿，根本拿不出足以用来献祭的东西。就算能用其他的器官代替，爱丽儿也不想落下残疾。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是爱丽儿考虑问题的核心。

表面上看，海巫女所说的“用爱补全灵魂”是唯一的方法。可爱丽儿不同于那位受到海巫女诱导的修女，早已经历过变化的她，不仅不会相信爱能补全灵魂的鬼话，更是摸索出了另一种获取灵魂的窍门。

爱丽儿对于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有着独到的见解。她认为，人类的灵魂虽然和“爱”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绝对不会像“爱一样只是一个空泛的概念，灵魂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印证了爱丽儿的猜想。若是灵魂并不存在，那老修女就不可能将其当作献祭条件成功服下魔药。

既然认定灵魂是存在的，那爱丽儿就更愿意将其当成一种“物品”。只要是客观存在的事物，就一定能通过一些手段创造出来。如此灵魂本质上和每年都会生长出的麦子没什么区别。

爱丽儿想到了自己第一次从人类变成人鱼时所献祭的“东西”。当时，爱丽儿所献祭的那样东西，符合祭品的一切条件。那东西属于爱丽儿身体的一部分，在海巫女的判断中，也绝对可以称得上珍贵。更关键的是，它具有完整的灵魂，且能够人为创造。

当时，爱丽儿所献祭的，正是自己腹中已经成形的胎儿。那个胎儿是爱丽儿最憎恨的男人的孩子。献祭时，爱丽儿没有丝毫犹疑。在通常的价值判断中，孩子对于母亲而言是重要的，而胎儿在脱离母体前依旧属于母体的一部分，也能被归类到爱丽儿身体的一部分中，这符合献祭物的条件。不仅如此，爱丽儿还通过那次献祭得知，自己献祭的胎儿具有完整的灵魂。这让她获取了人类在出生前就具有完整灵魂的重要信息，也让她从一开始就掌握了创造灵魂最简单的方法。

想清楚所有规则后，爱丽儿立马制定了计划。她要在变回人类后，潜入国王的城堡，并想办法让自己怀孕，获取第三次服用魔药时的献祭条件。接着，她要做的就是在王子大婚的最后时限前，完成自己的复仇。

计划制定后，爱丽儿立马展开了行动。她强忍痛苦变回了人类，在强烈的仇恨支撑下，爱丽儿挺过了那个难熬的夜晚。

之后的事情，倒是比爱丽儿想象中顺利许多。她被亚力克带回了城堡，并顺利留了下来。和她猜想的一样，老国王根本不会在意城堡内多出了一个女佣，更没认出爱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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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爱丽儿发现城堡内举行大型庆典的时候，是国王身边守卫力量最薄弱的时候。王子的婚礼庆典，无疑是最佳的刺杀时机。海巫女给的最后时限，正是王子婚礼后的第二天清晨。只要下手足够迅速，爱丽儿便有足够的时间在完成复仇后逃往海边进行转化。为了这一天，爱丽儿已经演练了无数次，她相信自己不会失手。

而在真正动手之前，爱丽儿还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赶在王子成婚前怀上孩子。原本，爱丽儿只需随便勾引一个男人使自己怀孕即可，但她却偏执地认为，要达成完美的复仇，所献祭的胎儿一定得是国王的血脉。年迈的国王已经不可能让自己怀孕了，所以爱丽儿就将目标锁定在亚力克身上。

现在回想，爱丽儿差点因自己的执着栽了跟头。

意外出现了两次。

首先，便是亚力克这个人具有的迷惑性。王子的伪装，让爱丽儿差点都上了当。有那么一段时间，爱丽儿还真的相信了亚力克，认为他也是一个无法控制命运的可怜人，是一个有着炽热情感的人。那种同情，几乎让爱丽儿放下仇恨。幸运的是，爱丽儿在彻底被骗前，认清了亚力克卑劣的真实嘴脸，这反倒坚定了爱丽儿复仇的决心。

另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则是美蒂雅的出现。她的存在，加快了王子的婚期。而当时，爱丽儿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怀上了王子的孩子。更可怕的是，由于美蒂雅的出现，王子停止了夜访爱丽儿的行为。爱丽儿想要杀掉美蒂雅，正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她不能让王子在自己怀孕前和别人成婚。

当然，“美蒂雅”的秘密同样超出了爱丽儿的想象。但真正让爱丽儿决定不杀“美蒂雅”的是另一个原因。就在爱丽儿准备潜入宝箱前的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呕吐感。也是在那个时刻，爱丽儿意识到自己已成功怀孕了。如此一来，她便没有了杀害“美蒂雅”的动机。在发现“美蒂雅”的秘密后，爱丽儿更是果断地放弃了谋杀计划。

终于，在经历了一系列小波折后，爱丽儿等到了刺杀国王的最佳时机。王子大婚的夜晚，见到国王早早退场后，爱丽儿便立马尾随上去。为了不被守卫注意，她脱掉了鞋子，尽量不发出声响。早已熟悉城堡结构的爱丽儿非常顺利地潜入了国王的寝殿。接着，爱丽儿便用骨刃刺杀了那个曾夺走她一切的男人。

当然，爱丽儿的复仇本不止夺走国王的性命那样简单，她要毁掉那个男人所建立的一切，包括他引以为傲的王国。要做到这一点，原本需要更复杂的布局。但在见识了亚力克的愚蠢和了解到“美蒂雅”的真相后，爱丽儿放弃了后续的计划。她完全可以预见，在老国王死后，王国一定会陷入混乱。而美蒂雅的死，也一定会引发可怕的后果。亚力克没有能力独自面对那一切，带着他父亲留下的王国一起走向覆灭才是他唯一的结局。

在杀掉老国王之后，爱丽儿匆匆出现在了王子面前。她能从王子那张只想着和美蒂雅共度良宵的脸上，看到王国糟糕的未来。这样就足够了。

爱丽儿最后要做的，就是在天亮前第三次服下变化魔药，变回人鱼。最终她成功了。

爱丽儿第一次变成人鱼，是通过献祭自己腹中的胎儿得以实现的。而她自己本身的灵魂，则在她变成人鱼的那一刻，主动转化成了远超人类的寿命上限，以及能使她在海洋中得以生存的魔幻歌声。爱丽儿早就有心理准备，复仇后，即便她能用胎儿再一次变成人鱼，避免化作泡沫，却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获得人鱼漫长的寿命以及特殊的力量了。但为了复仇，爱丽儿愿意做出牺牲。

令爱丽儿惊喜的是，命运再一次给了她馈赠：她从亚力克那里得到的胎儿不止一个。爱丽儿不仅取回了人鱼的全部魔力，甚至变得比以前更加强大。多次转化使爱丽儿的身体产生了异变，她的两条腿都变成了鱼尾，她也变成了独一无二的双尾人鱼。两条鱼尾那巨大的扇形尾鳍甚至能够帮她跃出水面，实现短暂的飞行。这让一部分目击到她猎食的人类，将她看成了一种人首鸟身的怪物，实在让爱丽儿忍俊不禁。

转眼间，两百多年过去了。爱丽儿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和海巫女合作，想办法改变更多与自己有着相似遭遇的女性的命运，培育了最早一批人鱼。她也顺理成章地带领着这个全新的种族称霸了所在的海域。

如今，已经是塞壬·爱丽儿存在于世的第290年了，再过几年爱丽儿也将走向生命的终点。此时，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死亡。爱丽儿从漫长的生命中，领悟了所有物种都将走向毁灭的真理。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爱丽儿还有其他事要做。比如此时，她正在给那些诞生于海底世界的小人鱼们，教授关于人类的知识。今天，是她们第一次狩猎人类的日子。

听完爱丽儿的故事，小人鱼们似乎还是不能理解灵魂究竟是什么。爱丽儿也意识到，要让这些对人类一无所知的孩子了解灵魂是可再生资源的本质，对现在的她们来说还有些为时过早。

思索片刻，海王换了一种更为简单的说法：“看来，还是需要亲自品尝过才能了解。我只能告诉你们，人类的肉比起其他任何生物都要鲜美，你们只要尝过就绝对忘不了。我想这和人类拥有灵魂不无关系，你们就暂且把灵魂当成一种绝佳的调味品吧。”

话闭，所有小人鱼都兴奋起来。爱丽儿也趁着这股势头，带领着人鱼们冲向海面。接下来，她要亲自教导这些孩子狩猎人类的技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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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间幕Ⅱ
“还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故事呢。爱情和仇恨，本身就是看似对立，其实极为接近的两种情感。但爱丽儿这样的复仇，真的有意义吗？”贵妇放下手中的稿纸，凝望着墙壁上双尾人鱼沉静如水的面容，如此感叹道。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将注意力放在那写满古怪文字的羊皮纸上，开始用青年教的方法对其进行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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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海的女儿》疑点汇总

一、海巫女帮助爱丽儿的原因真的只是为了收集灵魂吗？她第一次为爱丽儿提供变化魔药，就暴露了补全灵魂的规则漏洞。之后又为准备复仇的爱丽儿提供变化魔药，收取的也不是灵魂。为了收集更多的灵魂，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她大可以用更简单高效且不会暴露魔药规则漏洞的方法收集灵魂。与老修女的交易便是例子。从结果上看，是她为爱丽儿提供的一系列帮助毁掉了亚力克所在的王国。这一结果是否也是海巫女的目的之一？

二、“被全心全意爱上就可以不变成泡沫”这个条件真的只是海巫女的文字陷阱吗？如果全心全意被爱这一条件实际是理论上可以达成却极难做到的事情，那为什么爱丽儿第二次找上海巫女，要求变回人类时，海巫女还要对明确知晓更简单补全灵魂方法的爱丽儿强调这个条件？强调这项规则，显得多此一举。她真的蠢到以为爱丽儿不会沿用第一次转变形态时所使用的方法吗？还是说，海巫女强调这项规则，是对爱丽儿有其他的期待？

三、故事里明确说了爱丽儿是世界上第一条人鱼。那同样身处海中的海巫女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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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青年在羊皮纸上写下的疑点只有三条。但其中的内容，却让妇人又一次产生了深深的不解。

按照贵妇的理解，青年的前一份“疑点汇总”，至多只是对故事中一些情节矛盾的质疑，或是对故事中的人物形象转变存在疑惑。但这一次，青年提出的疑问，显然已经超出了对故事的评价，更像是在发散亳无意义的想象力。这让妇人忍不住又一次打断了正在创作的青年，问道：

“这篇人鱼的故事，你所指出的第二条和第三条疑点，完全有可能就是故事的设定。作者根本没有想过原因，也没有必要考虑海巫女的存在本身，以及她使用的魔法是否还有其他化解的办法，这些并不会影响故事的完整性。难道，你认为这个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吗？”

青年抬头瞥了妇人一眼，轻叹一声，慢悠悠地说道：“我从没有说过这五篇故事是虚构的。相反，正因为我相信这五篇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才更有必要探究其背后隐藏的真相。我会提出那两点疑问，也是建立在相信所有记录都是真实的基础上。

“尊敬的女士，您若是这个国家的居民，应该不会不知道，就在十年前，我们所处的这个王国版图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多出来的一部分正是十年前吞并邻国得来的。邻国灭亡的原因，您不觉得和这篇故事所记载的情况极其相似吗？都是国王突遭刺杀，不成器的继任者因没处理好联姻问题遭到讨伐。”

“怎么可能？你是想说，这五篇故事记载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可故事的最后，都已经写到了爱丽儿三百岁左右的事情了。而且，所谓的魔法，未免也太……”妇人抬高了音调，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

“这个故事其实在亚力克随着王国一起覆灭的那一刻，就已经有结局了，用多年后人鱼的视角回顾过去，不过是在交代真相时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罢了。就算把人鱼回顾过去的部分往前倒回到她见证王国覆灭的那一刻，也不影响整个故事的成立。不仅如此，我还认为这篇故事的作者故意把结局放到百年后，反倒更像是为了模糊其与真实历史之间的关系而进行的掩饰。

“而且，您为什么认为魔法是不存在的呢？很多人都相信是上帝创造了世间万物。比起相信神明创造世界这种宏大的奇迹，相信世界上存在一些能够改变事物形态的魔法，似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当然，我并不是想与您争论信仰问题，我会认为魔法真实存在，完全是出于自身的经历。

“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在我小的时候，我亲眼见证过魔法的存在。大约七岁那年，我出于好奇心，深入一个洞穴探险，却意外落入了深坑之中。以当时那个坑的深度，我是绝对不可能爬出来的。可就在即将饿死的时候，浑身无力的我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袍、面容模糊的女人。她对我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咒语，我的身体就突然变得像鹅毛那样轻盈。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出了深坑。从那以后，我就相信魔法是真实存在的。”青年打断了妇人的质疑，说出了犹如痴人说梦般的话。

说话时，青年的目光一直紧盯着手托烛台的贵妇，像在审视什么似的。

一时间，诡异的寂静降临在空旷的殿堂之中。

青年说完后，又一次开始埋头作画，妇人则无奈地轻叹一声，谁也不知道，此时两人各自都在想些什么。又过了一会儿，像是要打破尴尬似的，妇人挪动脚步，走向下一幅壁画所在的位置……

black白夜

chapter5·魔镜审判
【序】

三天后，对王后的审判，将会在众多国民以及全体元老会成员的见证下，于神圣的伊莎贝拉宫进行。

乌拉洛斯王国的人民尚不知晓，这是否意味着持续一段时间的动乱将彻底终结。人们只知道，这场审判源于一颗流星的坠落……

【1】

“我们是真实之神的孩子，因此，我们背弃一切虚假；我们是群星的臣民，所以，我们向星空宣誓，不隐瞒真相、不徇私情、不为已身、绝对公正。若违背誓言，我们甘愿承受戒律的处罚，被永久放逐灵魂。”十二位身穿白色长袍的蒙面人围着一个手捧镜子的雕像，绕成一个圈，在众人的注视下，庄严地宣誓。

这些人是乌拉洛斯王国地位崇高的元老院成员，由十二位凯尔利亚人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老组成，是王国高层的代表。此时，即便蒙着脸，人们也仿佛能看到元老院成员们面罩下肃穆的表情。因为接下来的这场审判，将决定王国的未来。

与职责在身的元老院成员们不同，前来旁观的国民们，并没有表现出紧张的情绪。他们并非不在意国家的未来，只因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相信今天的审判，一定会获得一个绝对正确的结果。而他们自信的源头，正是元老院成员们围着的那尊雕像手上托举着的镜子。

如今，王国内的年轻人对这面镜子几平都是盲目崇拜。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这面被称为“先知之镜”的魔镜，竟诞生于一个浪漫的承诺。

在距今大约二十多年前，前国王与第一任妻子伊莎贝拉王后结合。当时，无人不知伊莎贝拉王后是整个王国最美的女人。国王许诺，将来一定要打造一面最好的、能将王后的美完整映照出来的镜子送给伊莎贝拉，让王后自己也能亲眼看见世间最极致的美色。

就在那段时间，一颗流星坠落在王国西北角的坎巴尔大森林中。流星的碎片，就这样被国王选中，成为打造镜子的主材料。当时的国王肯定不会料到，自己的决定将彻底改变王国的未来。

镜子成形的那一天，奇异的光芒笼罩在王城的上空，仿佛在预示着这个历经干年的古老王国将要迎来前所未有的巨变。而那时，身处王宫内的人们惊异地发现，国王命人打造的镜子，居然拥有一项神奇的能力：能够回答任何问题，并给出让人满意的答案。这是一面知晓世间一切真理的魔镜。对王国来说，这一能力的价值不言而喻。当这一信息被元老院掌握后，成员们自然不允许拥有此等能力的魔镜成为国王和王后的私有物。没过几天，也不知是不小心泄露，还是元老院某些成员刻意为之，有关魔镜能力的消息在王国内传开了。绝大多数民众也都认为，魔镜不应该沦为王室的私有物，而应该用来造福于民。

一千年前，凯尔利亚人的先祖建立了乌拉洛斯王国。不同于其他地方，乌拉洛斯王国受到了魔法的眷顾，这里生活着古老而神秘的女巫们，她们是最接近星辰并掌握星辰力量的种族，拥有不朽的生命和强大的魔法。从王国建立的那天起，女巫们就与普通的凯尔利亚人生活在一起。她们将魔法的力量运用在国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以强大的魔力，守护着王国的安全。因此，女巫们拥有崇高的地位，受到人们的尊敬。

唯有一个规矩，千年来始终不变。

女巫们虽然能与普通的凯尔利亚男性通婚，并孕育子嗣，但不怎.能嫁入凯尔利亚王室。因为女巫孕育出来的孩子，一定会成为女巫，仿并会在成年后彻底掌控魔法。一旦女巫嫁入王室，不过数代，王族就会成为拥有不朽生命的女巫族。在乌拉洛斯王国的人们看来，由数量稀少且拥有强大魔力的女巫来统治并管理数量庞大但没有魔法的凯尔利亚人，是对弱者的不公。所以，女巫们可以拥有崇高的地位，但王族一定得是纯正的凯尔利亚人。对此，女巫们宽容地表示接受。正因如此，两个族群和平地共存了下去，王国也维持着长达千年的繁荣与和平。

女巫族自称是星辰的后裔，而凯尔利亚人则信仰真实之神，故而乌拉洛斯王国的人们都自称为星辰与真实的子民。由一颗流星打造的具有全知能力的魔镜，对于乌拉洛斯王国的人民来说有着非凡1的意义。即便是国王，也不能忤逆元老院以及全国人民的意愿。

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国王不得不将魔镜交出。但不愿失信于伊莎贝拉的国王，想到了一个他自认为两全其美的办法。国王下令，兴建一座以王后名字命名的宫殿，并在宫殿中打造一尊王后的雕像，再将那面魔镜公开放置于雕像的手中。那座宫殿，之后也将用于祭祀、加冕仪式等国家大事，只有在一些重大节日才会对外开放，王谁室成员和元老会成员才能在国民的监督下，向魔镜提出有利于国家未来的问题。

如此一来，即便还有人心存不满，也很难提出反对意见了。而国王也算是利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将镜子送给王后的承诺。

乌拉洛斯王国本就富裕，兴建一座宫殿算不上劳民伤财，人们也津津乐道于国王的痴情。不到一年时间，宫殿和王后的雕像便拔地而起。说真的，那尊雕像实在栩栩如生，逼真到将王后手背上的疤痕都还原得一模一样。以至于当魔镜摆放到雕像手中时，真的会给人一种是伊莎贝拉王后拥有了魔镜的错觉。

整个过程，唯有接受礼物的王后一言不发。没人知道在这场风波中，伊莎贝拉王后的真实想法。以她的立场来说，沉默也确实是最好的回应。她没有那个能力，更没有立场左右镜子的归属，她就这样沉默地见证着那座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宫殿建起，以及那面本该属于自己的镜子，被所有人送到自己雕像的手中。

这便是伊莎贝拉官以及真实之镜的由来。

会在这样一座有着特殊意义的宫殿中进行公开审判，背后所牵扯的绝对是影响王国命运的大事。

此时，在参与审判的十二名元老院成员宣誓结束后，这场审判的焦点人物——事件的原告和被告一已经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了现场。奇怪的是，这两位举止高贵端庄的女性竟有着极其相似的绝美容颜。

虽然两人都是王国内鼎鼎大名的人物，但前来旁观的不少普通国民，也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亲眼见到她们的容貌。其中不少人都不禁感慨，如今势同水火的两人与宫殿正中央的那尊雕像，实在太像了。

会产生这样的印象也正常，毕竟审判庭上的两人与宫殿中央的雕塑原型伊莎贝拉先王后都有着一定的血缘关系。而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还得从其中一人诞生的那一年开始说起。

就在伊莎贝拉宫建成的第二年，伊莎贝拉王后生下了一个孩子。虽然只是婴儿，但人们都能看出，那个孩子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她拥有和母亲一样雪白的肌肤、鲜红似血的嘴唇、黑珍珠般深邃又明亮的眼睛，想来长大后也一定会拥有和母亲一样乌黑的长发和惊人的美貌，于是国王根据肤色给这个孩子起名为“白雪”。然而，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一个诅咒，在白雪降生后不久，伊莎贝拉王后的生命也如春天的积雪消融一般枯萎了。

从那之后，国王变得消沉。两年后，尽管他又娶了新的王后，但从未有人质疑他对先王后伊莎贝拉的爱。任谁都能看出来，新任王后的长相与伊莎贝拉是多么相似。只有一小部分王国的高层知道，国王新娶的王后是伊莎贝拉王后的妹妹。又过了两年，始终郁郁寡欢的国王也在消沉中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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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去世后，按照乌拉洛斯王国的法礼，国王的现任妻子和国王的孩子都拥有王位的继承权。二者中，先王后的女儿白雪公主自然享有第一顺位的继承权，但当时的白雪公主还只是一个孩子。于是，经元老院商议决定，在白雪公主成年前，暂由王后摄政，元老院辅佐，等到白雪公主成年，再将权力移交到白雪公主手上，为其举行女王加冕仪式。就这样，白雪公主在深宫中慢慢长大，等待着成为乌拉洛斯王国女王的那一天。

只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元老院作出判决后不久，原本看起来毫无主见的新王后立马变了一副面孔。她开始找各种理由接触魔镜，俨然有将魔镜据为已有的架势。为了笼络人心，王后更是巧立各种名目，让一些贵族也有机会动用魔镜的力量获得答案。这让她在权贵中获得了不少支持。有人乐得如此，自然也会有反对者或许王国内部的分裂从那时起就已初见端倪了。多年来，王后对魔镜的控制欲变本加厉，幸好有元老院制衡，才不至于让魔镜成为王后的私有物。而对于这一切感到不满的人们，也都在暗自期盼着白雪公主成年的那一天。

许是千年的太平使得乌拉洛斯王国的高层们过于天真，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国家的掌权者，都不会察觉不到王位继承安排存在的隐患，更不会毫无准备地把所有问题都交给时间去解决。果不其然，就在白雪公主即将成年的一个月前，意外还是发生了。居于深宫的公主突然失踪了，王后就此继续掌控着乌拉洛斯王国。人们即便有所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直到半年后，白雪公主在邻国年轻国王的帮助下，率军攻入王城把王后赶下王座，人们才知道，半年来公主多次被动卷入刺杀阴谋，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她的姨妈兼后母。

也是在那段时间，各种流言在王国传开。有人说，王后是蛰伏多年的野心家，从嫁给国王的那刻起，就计划着铲除白雪公主，谋夺王位。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王后如果要谋害白雪公主，不至于等这么多年，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存有谋夺王位的心思的。她会走到这一步，是出于长久积压的对先国王的怨恨以及对白雪公主的嫉妒。有人亲眼看到过，王后曾多次找理由向魔镜提问“我是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这种无聊的问题。如此看来，在王后的内心深处，对于自己被国王当作姐姐的替代品，怀有强烈的怨恨和不甘。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她对逐渐长大且变得比自己更像伊莎贝拉的白雪公主产生了扭曲的仇恨。正是出于这样的动机，她才会等到白雪公主长大后才动手。

为了终止各种流言蜚语，也为了给动乱画上休止符。元老院决定于伊莎贝拉宫中对王后所犯下的罪行进行公开审判。这场审判将为王国先前发生的一系列风波定性，也将最终决定如何处置王后。这场审判之所以轰动全国，不只在于它将决定王国至高权力的归属，更因为主裁判官将会由人们心中的圣物，那面无所不知的魔镜来担当。

人们相信，在绝对的真实面前，一切虚妄都将得到应有的审判。就在这样的期盼中，第一位证人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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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是的，王后确实命令过我，让我将白雪公主诱骗出王宫，并找个地方将其杀害。”面容毫无特点的男人，用一种平静到几近麻木的语气说出了让现场所有人哗然的证词。

提供证词的男人，是一名猎人。凭借着高超的狩猎技巧，此人在王国内也算小有名声。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这位相貌平平的猎人私底下的真实身份是一名职业杀手。

千年来，在女巫族魔法的加持下，乌拉洛斯王国整体处于相对和平的状态。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国内就没有黑暗面存在。事实上，在漫长的岁月中，总有一些普通的凯尔利亚人在机缘巧合下获得女巫们的魔法道具，并借由这股强大的力量，干着邪恶的勾当。这名真实身份为杀手的猎人，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多年来，他凭借一件偶然获得的魔法道具，已经在王国内接连犯下数十起血案。

不过今天这场审判，并不是为他准备的。不仅如此，此时的猎人甚至是以控方证人的身份出席这场审判的。

“你说王后指使你杀害白雪公主，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公主还活着？”一位头戴面罩看不清长相的元老院成员用苍老的声音询问道。

面对元老院成员的质询，猎人没有立马回答，他扫视了一圈现场，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此次审判的被告与原告，最终把目光锁定在白雪公主脸上。一瞬间，猎人有些恍惚，这不免让他的思绪又飘回到半年前他将白雪公主迷晕后准备动手的那个下午。

那时，午后的阳光穿过枝权与树叶，将斑驳的影子投射在公主绝美的睡颜上。当时的公主，看上去是那么柔弱，就像一枝在寒风中摇曳随时都会折断的嫩苗。望着原告席位上的公主，猎人不得不感叹，短短半年，当时那个弱小可怜的少女，竟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

片刻停顿后，猎人终于开口回答了元老院成员的问题：“她太美了，我实在无法对那样美丽的人下杀手。所以，我放过了她。现在看来，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提供完证言，猎人便不再开口。一时间，整座伊莎贝拉宫被沉默笼罩。

“各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院成员，我是否能向魔镜提问，以证实这位猎人的证词为真？”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白雪公主。

这是自公主到现场后第一次开口。不同于人们一开始的想象，这位年龄不大的公主自出现后，没有一丝怯场，更没有展现出对王后的憎恨。她始终保持着王室成员应有的气度，从容且坚定，这让前来旁观的国民依稀看到了当年伊莎贝拉王后的影子。

此时的公主，表现出了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审判的意图，只要能证实王后确实指使过他人谋害自己，就能坐实王后篡位的意图。这场审判也将早早得出结果。

而能决定审判最终结果的，只有位于宫殿正中央，伊莎贝拉王后雕像手上的魔镜。

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确定好了流程。元老院的成员们作为裁判官，有权对证人以及原告和被告进行询问，并承担记录审判庭上所有人一言一行的责任。被告王后以及原告白雪公主，同时也是各自的代理人。审判过程中产生的所有问题，最终都将交由人们心目中无所不知且绝对公正的魔镜判断真伪。

由于魔镜必须有人提问才能回答，且出于公正的考量，以免元老院成员和证人的立场有偏，审判中能在证人提供完证词后向魔镜提问的，只有控辩双方的代理人，也就是白雪公主和王后本人。当然，二者必须先向元老院的十二位裁判官申请，获得许可后才能对魔镜进行提问。

十二名元老院成员将以控辩双方对魔镜提问所得出的绝对真实的答案为基准，进行最后的裁决。

获得许可后，白雪公主便面朝魔镜，对其进行提问：“魔镜、魔镜，我想知道，王后是否曾指使过那位猎人对我进行刺杀？”

伊莎贝拉王后雕像手中的是一面轮廓呈六边形、镜面闪烁奇异光辉的镜子。只要站在那面镜子前，人们就能透过那种奇异的光辉从任何角度观察自己的模样。时至今日，王国内的大多数人依旧不知道魔镜所给予的特殊视角原理为何。掌握魔法的女巫们则将其解释为“魔镜的力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故人们在魔镜的光辉中看到的，是自己灵魂的形状”。

此时，在白雪公主提出问题后不久，这面神奇镜子镜面上的光辉便开始有规律地流动起来。片刻后，一阵不似人类言语但所有人都能听懂的声音，以魔镜为中心回荡开来——

“王后确实指使此人刺杀过你。”

魔镜的回答非常清晰。先前猎人提供证词时，人们尚半信半疑，待到魔镜给出准确回答后，人们才将目光都聚焦到王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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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众人感到意外的是，被魔镜证实了罪行的王后，并没有露出丝毫窘态。不仅如此，就在魔镜发出声音的那一刻，还有不少人注意到，王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好像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

“您对公主殿下的指控，有什么要辩解的吗？”不等众人议论，元老院的一名成员便代表众人向王后发难。

“我没有什么需要辩解的。我承认，确实命令过这个人刺杀白雪。因为白雪过于天真和软弱，不适合领导王国。她成为女王，只会带领王国走向衰败。”王后的这番认罪，犹如一道惊雷。

虽然在魔镜的结论面前，她确实无可辩驳，但她会如此干脆地承认罪行，实在让人感到意外。

人们当然不会料到，王后接下来的一番话，将颠覆整场审判的走向。

在大胆承认罪行后，王后面不改色地看向十二位元老院成员，接着又面向伊莎贝拉官外，对着前来旁观的国民们义正词产道：“我承认自己犯下了谋杀公主的罪行，但这是我们王室内部的问题。元老院的诸位，还有王国的人民要审判我，我绝无怨言。可在审判我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在今天弄清楚。我确实命令这个人刺杀过白雪公主，但他撒了谎，他并没有对白雪手下留情。他不仅切实地杀死了白雪，还把公主的心脏带了回来。也就是说，真正的白雪公主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

“您说白雪公主已经死了，那这位又是什么人？”一名声音听起来稍显年轻的元老院成员有些坐不住了，着急地询问起来。

“这还用问？现在站在审判庭上打算审判我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本国的公主，她不过是邻国那个诡计多端的国王找来的冒牌货。那个卑鄙的家伙找到了一个和白雪极为相似的女人，当然，利用魔法也能短暂改变一个人的样貌。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目的都是借白雪公主的名义侵吞我们的国家。很不幸，先前由于我隐瞒了公主的死讯，他们的阴谋几乎快要得逞了。这次，他们能轻易地攻入王城，是因为王国的各方势力认定这是我和白雪的王位之争，故而没有出兵干预。但今天，在真实之镜面前，我必须告诉人们真相。各位，我愿意接受王国人民的审判，但作为白雪公主死后，王位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我绝不允许国家落入外族之手，更不会接受外族阴谋家对我的审判！”

王后话音落地，整座伊莎贝拉宫内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没过多久，嘈杂的议论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审判庭上的十二名元老院成员面面相觑，仿佛彼此都能看到对方面罩下震惊的面孔。

无论是谁，在听到王后的这番言论后，都能意识到，这场审判的性质变了。要是王后所言属实，即便她谋杀了公主，在白雪公主已然遇难的今天，作为先国王的妻子，她确实是王位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而比王位之争更重要的是，乌拉洛斯王国的王权绝对不能落入一个外族的冒牌货手里。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个关键人物突然开口了。

“王后，您是在说我的证言有假吗？如今也不妨告诉您，当时我带给您的那颗心脏，不过是野猪的心脏罢了。白雪公主确实还活着，正是庭上这一位。”猎人在关键时刻对王后进行了回击。

面对猎人的新证词，王后依旧显得从容不迫，她甚至都不愿直视猎人，只是冷眼一瞥，哼了一声，说道：“我不知道你收了什么好处而选择背叛王国。或者你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洗脱自已谋杀公主的罪名。但有一件事你一定没想到，你觉得随便带一颗心脏给我，我就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吗？我当然要验证那颗心脏的真伪。半年前，我就找机会偷偷向魔镜询问过了，得到的答案是：那颗心脏确实是白雪公主的！元老院的各位，我是否可以向魔镜提问证实这一点？”

元老院的众人当然不会拒绝，若不是事先定下了审判的规则，他们都想自己询问魔镜这个问题了。站在元老院的立场，确保王国不落入外人之手，才是重中之重。

“魔镜、魔镜，请你告诉我，这个人是否对真正的白雪公主下了杀手，并将白雪公主的心脏交给了我？”王后向魔镜提出了问题。

“是的，他对白雪公主下了杀手，并把白雪公主的心肿交给了你。”魔镜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整场审判的风向彻底改变了。原本该被审判的罪人在这一刻成为审判者，王后的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的白雪公主。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的都是真的吗？”先前向王后发难的那位元老院成员，这一次则逼问起了白雪公主。

对于突如其来的立场翻转，位于原告席位上的白雪公主并没有方寸大乱。从王后指认她为冒牌货开始，她便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中。直到被元老院逼问，她才语气淡定地说道：“各位，请少安毋躁。我不知道魔镜为何会给出那样的结论，或许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吧。但有一点大家应该不会忘记，我方才向魔镜提出的问题是‘王后是否曾指使猎人对我进行’，而魔镜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如果我是冒牌货，那猎人刺杀的对象自然不会是我，魔镜又怎么会在我向它提出那个问题时，给予肯定的答复呢？”

白雪公主的辩解十分有力，一下子就让先前对其身份产生怀疑的人们又一次摇摆不定起来。

见众人被说动，白雪公主乘胜追击：“虽然我目前还无法向各位解释魔镜为何会给出矛盾的结论，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我的这位后母，她绝对知道我就是真正的白雪公主。她刚才的话，不过是颠倒黑白的诬陷。半年前，她如果真的认定我已经死了，之后又怎么会亲自动手，接二连三地对我进行谋杀呢？各位可能不知道，过去半年里，我遭遇的刺杀可不止一次，有七位立场绝对公正的朋友能够为我证明这一点。”

说罢，白雪公主用毫不退让的坚定眼神看向自己的后母，王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