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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百鬼园事件帖》完结-东瀛鬼故事怪谈集-作者:三上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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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擦汗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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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3-30 20:52: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话 竹拐杖
    指甲尖般的月牙,孤伶伶地悬挂在墨色的夜空上。

    入夜以后依然没有转凉,燠热得一点都不像九月时节。

    大学生甘木站在神乐坂下的市电停靠站。腋下夹着纸盒,脱下学生帽擦拭额上的汗水。来到护城河边,闹区的喧嚣便远去了不少,难以想像上一刻自己还置身其中。

    下午的课结束后,因为没事,甘木去神乐坂的电影院看了美国战争电影。刺耳的爆炸声和演员们的叫喊加剧了暑热,剧情几乎看不进去。他扫兴地离开电影院时,日头已经西沉了。

    甘木在大学里没有要好的朋友。有段时期,为了弥补天生稀薄的存在感,他努力邀同学出门玩乐,但几乎没有人来约他。似乎是毫无恶意地遗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这样的空虚,让他独处的时间增加了。

    绿色的路面电车伴随着铃声驶近,在甘木前方发出倾轧声停住了。他在用晚餐的咖啡厅受托代送物品,因此打算在回去小石川的寄宿处之前,绕去别的地方。

    甘木乘上市电脏兮兮的木地板车厢,差点在门口停住了。闷热的车厢里,座椅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然而奇妙的是,没有半名乘客站着。所有的乘客都以相同的姿势抬头挺胸地坐着,这副景象,总教人看了有些头皮发麻。

    甘木抓住异样温热的吊环,瞬间发车铃刺耳地作响,市电在缓下坡的外堀大道开始前进。敞开的窗外应该就是护城河的流水,然而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凉风。

    低头看看手边,抱在怀里的纸盒盖子快打开来了。里头浑圆的黑色羊毛毡,大小和形状都像颗人头。

    盒子里装的是圆顶硬礼帽。是内田荣造老师──甘木就读的私立大学德文系教授的东西。老师前天中午过后,带着这个纸盒光顾神乐坂的咖啡厅「千鸟」,连续喝了三杯啤酒,而后空手回家了。

    「甘木先生跟老师那么好,一定知道他的住处吧?可以帮忙送去给他吗?」

    女侍宫子这么说,把纸箱放到甘木桌上。里面的圆顶硬礼帽十分眼熟。是老师有时会戴的帽子。外侧的羊毛毡旧了,但里布换新了。可能是送去修过。

    「老师没有来拿吗?」

    如果那么珍惜,甚至送修,忘在店里就这样不管,也太奇怪了。

    「其实啊,」宫子蹙起一双粗眉,露出吃不消的表情说。「今天下午,老师带着太太光临,所以我把这个盒子送到他的桌位。老师收下,还向我道了谢呢。可是老师离开以后,我去收碗盘,发现盒子又忘在椅子上没带走了。」

    甘木觉得完全可以想像那情景。老师是个乖僻的怪人,对细节也有强烈的坚持,然而却又有着孩子气的粗心大意。

    甘木忽然怀念起老师的炯炯双眼和嘴角下垂的嘴巴了。甘木在校内没有朋友,但是和这位老师却奇妙地意气投合,是忘年之交。这么说来,暑假结束之后,两人都还没有机会碰面。

    「那我送过去吧。」

    收下体积庞大的纸盒时,甘木忽然觉得宫子的话哪里怪怪的。

    「老师是跟师母一起来的吗?」

    神乐坂的「千鸟」是一家奇妙的咖啡厅,卖的主要是餐点,老师偶尔也会光顾。但就甘木所知,老师从来没有带着师母一起来过。不过他连老师有没有妻子儿女都不太清楚。

    「我觉得那应该是老师的太太。」

    宫子大大地歪起头说。高个子的她摆出这种动作,仰望的甘木也忍不住差点跟着歪头。

    「会不会其实不是?比老师年轻许多,但比我大一些。三十上下,是个皮肤白净的美女。」

    宫子好像没有偷听两人说话,所以不清楚细节。


    一样坚硬的物体碰到脚拇趾,甘木在市电里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一根细竹杖碰到了鞋尖。拐杖是坐在正面的和服男子握在手里的东西。他似乎没发现碰到人了,指头动也没动。那人并不年轻,但也不到老人的年纪。

    上身细长,比左右乘客高出一颗拳头,脸部被新颖的平顶草帽遮住,完全看不见。

    甘木缩回了脚,想要继续看窗外。这时,他注意到和服男子在看他的手。目光似乎停留在他怀里的圆顶硬礼帽盒子上。

    素面纸盒子没有特别引人注意之处。他犹豫是不是该问:「这盒子怎么了吗?」但又觉得也没这个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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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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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3-30 20:53:06 | 显示全部楼层
    「热得就像那一天呐,是吧?」

    背后传来有些顾忌的细语声。甘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他回过头去,一对看似夫妻的高龄男女并坐在座位上。可能是去参加某些大活动回来,男子穿着染有家纹的黑色和服外套及袴,女子也穿着黑底礼装和服,都是传统的礼服打扮。两人个子都极娇小,皮面夹脚鞋的脚跟悬在地板上。丈夫对着旁边的妻子说话。

    「不,才不像那天。那天更要热多了。」

    妻子冷冷地说。低沉压抑的声音和男子的声音奇妙地相似。

    「大地震之后又是大火灾,整片天空火星乱飞。就算躺下,感觉也像是被火烤一样。」

    丈夫摇了摇头,拈了拈白须说:

    「就是说呐。热到都快发疯了。但是跟本所那一带的火海相比,还是好多了吧。」

    甘木听出是在谈论大正十二年的关东大震灾。今天是九月一日。距离袭击关东的大地震,恰好过了九年。白天各地应该都在举办追悼仪式。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甘木,也在故乡小田原遇到大地震,但东京的惨状,他只能透过传闻得知。

    「隔天早上,不管去到哪里,眼前看见的全是漆黑的人儿呐。」

    「就是啊,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了。」

    甘木想起在「千鸟」上班的女侍春代。听说她也在大地震之后的火灾当中失去了家人。东京有许多这样的市民。

    「下一站,本村町!」

    车掌的声音与尖锐的铃声同时响起。可能通知得有点慢了。市电立刻减速,停在无人的车站。甘木递出车票,走出车外。

    外头燠热依旧。

    正当他要离开车站,太阳穴感觉到视线,回头看向电车。高个子和服男子不知不觉间拄着竹拐杖站了起来。男子并没有下车,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甘木所在的停靠站。眼部被宽檐平底草帽遮住了,但细长的脸型露出了大半。

    甘木的喉咙不由自主地一动。

    发车铃响起,市电往前驶去。电车载着诡异的男子,逐渐加速远离。男子的双眼始终看着甘木──不,甘木怀里的圆顶硬礼帽盒子。

    轻盈的盒子顿时变得宛如千斤重。男子为何如此关注这个盒子?

    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事。甘木就是觉得那张细长的脸似曾相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怎么想都毫无头绪。

    尽管天热得令人发昏,甘木的皮肤却隐隐起了鸡皮疙瘩。就仿佛可厌的气息仍缠附在颈脖不去。

    几个月前,「千鸟」的女侍春代出了怪事,甘木也被卷入,此后他便偶尔会陷入奇妙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在近处与他擦身而过,或是躲在暗处窥伺着他。

    甘木用力摇头,朝合羽坂走去。

    他尽力不去深思、不去凝望,过着每一天,但今天诡谲的气息却浓重到难以忽视。是因为今天是数万人丧生的忌日吗?或只是甘木自己无端陷入不安?他难以分辨究竟是何者。


    沿着陆军士官学校的围墙前进,遇到一处平缓的坡道。

    内田老师就住在从坡道拐入巷弄的地方。入夜已久,却听见小提琴演奏声。也许某处大宅有个雅好音乐的深闺千金。声音大到几乎可以说是扰邻了。

    有独特坚持的老师一定对此很不愉快。甘木这么想,站在门前,发现小提琴声竟是从老师家传出的。他完全摸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他不认为老师家会有人拉小提琴。

    「请问有人吗?」

    他在玄关扯开嗓门,发出压过演奏的声音。好像听见了「进来」的声音。演奏仍持续着,他只好打开拉门。湿闷的热气,以及像是鸡肉的独特气味弥漫而出。

    老师家的玄关是两张榻榻米大的和室,左右各有一个房间。穿着浴衣的老师从左侧的茶室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敞开的胸口和脖子汗水淋漓,眼镜的镜片因蒸气而朦胧。通红的脸,似乎不是暑热所致。他的全身散发出酒臭味。

    「这么晚了,怎么了吗?」

    冷漠的口气和臭脸一如往常,似乎并未心情不佳。不明所以的音乐与热气让甘木分了神,他递出纸盒子,说明是神乐坂的「千鸟」要他转交的。老师打开盒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本来打算明天去取的。这下不必大热天特地跑一趟神乐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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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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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3-30 20:53:17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今天下午就去过「千鸟」,明明可以在那时候拿回家的。甘木正要指出这件事,烧柴般的哔剥之声响彻四下。是小提琴的乐曲结束了。老师走进右边的书斋,抬起榻榻米上的桌上型留声机唱针。这似乎就是音乐的出处。

    「原来老师有留声机。」

    甘木对着把帽盒放到书桌上的老师背影说。留声机似乎是发条式的老机型,打开的上盖内侧有 Victor 公司的商标。

    「我以为老师讨厌这类机器。」

    「我并不喜欢。这种棱棱角角的箱子里头突然发出人声,岂不是教人毛骨悚然?」

    老师牢骚着,却小心翼翼地关上留声机的盖子。言行不一。

    「那老师怎么会有留声机?」

    「我发现没有人声的小提琴或交响乐的唱片就没问题。现在我都用最大的音量,从早到晚播放这种西洋音乐。」

    「邻居没有抗议吗?」

    甘木傻眼地说。

    「目前还没有人说什么。我这是在分享好音乐,或许他们听得很开心呢。」

    老师装模作样地说。甘木觉得那可不一定,却在说话前被先发制人:

    「总之进来吧。」

    老师穿过玄关房间,折回左侧的茶室。甘木不想进入比户外更闷热的房间,但想要和老师聊聊的渴望更胜一筹。他脱了鞋入内,榻榻米上不知为何掉着一只玻璃杯。甘木捡起来,进入茶室。

    鸡肉的香味和热气更浓重了。小矮桌上摆着一只瓦斯圆炉,上面的土锅正冒着蒸腾热气。周围整齐地摆放着酒瓶和小碟子。

    似乎是在这样的大热天里煮鸡肉锅。锅旁还有盛放鸡骨头的容器。窗边的鸟笼里,绿绣眼们萎靡地啼叫着。

    「锅还有,但酒所剩无几。我刚才遣人去买啤酒了。」

    甘木在老师催促下,正要坐下,却惊吓得差点又要站起来。一名穿着白色衬衣、体格健硕的男子躺在那儿,正发出鼾声。年近三十,一头短发,五官相当硕大。醒目的团子鼻名符其实,看起来就像食物。

    「躺在那儿的小子,是以前在大学上过我的课的笹目。他早就毕业了,不过算是你的同系学长。可以跟他打个招呼。」

    甘木听说过有几个毕业生和老师十分亲近,但这是第一次见到。虽然不管怎么看,那个人都已经醉到不省人事了。

    「敝姓甘木,请多指教。」

    但甘木还是行礼致意。有种在守灵会场向故人打招呼的感觉。他不期待回应,笹目却微微睁开了眼皮。

    「好久不见了,阿初小姐。」

    笹目以异样清晰的声音说了陌生的名字。阿初小姐是谁?老师把酒倒进他刚才捡来拿在手中的杯子。他都来不及检查那是不是洗过的干净杯子。

    「笹目,差不多该起来了吧。无论如何都想睡的话,就跟我们边聊边睡吧。」

    老师提出无理的要求,击鼓似地拍打着笹目的额头。很快地,笹目倏地坐起身来,注意到加入宴会的甘木。

    「这是甘木,我现在的德文课上的本科二年级生。」

    被老师介绍的甘木放下杯子,再次打招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笹目歪着头端详甘木的脸。不停地摩挲下巴,不晓得究竟明白了什么。距离近得过分。口齿很清楚,但眼神依然涣散。

    「那,你也是最爱阿初小姐同盟的成员了。」

    甘木穷于回答。突然被列入莫名其妙的同盟了。

    「不对。你在说什么啊?这么年轻的学生,怎么可能认识长野?只是他刚好过来,我请他进来罢了。」

    老师插口说。笹目露出和善的笑咪咪表情,再三点头:

    「这样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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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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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3-30 20:53:30 | 显示全部楼层
    实在摸不准他究竟理解多少。笹目一把抓起矮桌上甘木的酒,任意一饮而尽。

    「好喝!阿初小姐万岁!」

    笹目喊声刚落,接着便宛如扔掉纸屑般,把杯子掷向隔壁两张榻榻米大的小和室。

    「咦!」

    甘木瞠目结舌。传来硬物在榻榻米上滚动的声音。幸好似乎没破。

    「又来了。」

    老师板着脸咂舌头。甘木总算知道玄关地上怎么会掉着空杯子了。

    「这小子从以前就这样,一喝醉就乱丢东西。只能当成有怪虫子在飞了。」

    老师的这个朋友还真是物以类聚,个性十分独特。喝醉酒就会做出奇怪举动的人不少,但甘木第一次遇到会丢杯子的醉鬼。或许比醉后找碴干架要好上一些吧。

    「阿初小姐也是老师的『教子』※吗?」

    注 7:此处原文为「教え子」,是日文特有的词汇,为教师指称自己学生的说法。

    既然老师称那个人「长野」,她的名字应该是「长野初」吧。甘木只是随口换个话题,然而老师的目光顿时变得严厉。

    「我不喜欢『教子』这个称呼。」

    「咦?」

    「教师和学生,不是亲啊子啊那种亲密依赖的关系。即使有段时期看似亲密,但还是应该保持不知会如何发展的紧张感。你也不该自称我的『教子』。」

    「喔……」

    甘木不知该如何反应。满脸酡红的笹目傻笑着,往一脸严肃地大力主张的老师的杯里倒酒。老师和笹目的关系看起来满随性的,但这么说来,甘木从来没听老师以「教子」一词称呼自己的学生。这样的措辞选择,也是老师风格的坚持吧。

    看着闷声喝酒的老师,甘木感到难以释然,总觉得被糊弄过去了。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阿初小姐是以前向老师学习德文的女弟子。她是个爱好文学的菁英分子,性情十分婉约,也常跟我们学生热烈讨论文学呢。」

    笹目眼神遥望地答道。老师苦涩着一张脸,搁着杯子,不愿主动说明。气氛总有些古怪。

    「那时候来老师这儿玩的学生,都拜倒在阿初小姐的石榴裙下。这些人组成了阿初小姐热爱联队……」

    「怎么又换了个名字?」老师打断地插口。「我不晓得什么同盟、联队,就不能想个像话一点的名字吗?光听就教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老师捞起旁边的不求人,伸进衣领中,真的搔起痒来。

    「还是应该叫最爱阿初小姐工会?」

    笹目说着,目光搜视着自己的杯子。神智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好像忘记杯子刚才被自己扔掉了。

    「世上哪有那种疯颠的工会?再说,长野早就结婚了。」

    「我们都知道啊。大家只是把她当成亲姐姐一样爱慕而已啦。」

    两人「呼」地吁了一口气。一阵如风的沉默降临了茶室。

    「那,阿初小姐现在……?」

    甘木收了声。从刚才开始,两人提到的都只有那个人的回忆。

    「九年前的今天,她在大震灾的火灾中过世了。她家在本所。」

    老师以虚弱的声音应道,关掉炉火。不必说完,甘木也猜到了。

    (跟本所那一带的火海相比,还是好多了吧。)

    脑中响起在市电里听到的老夫妻的对话。本所有过去制造军服的制衣厂旧址,地震后,邻近居民都带着家私财物跑去那里避难,没想到挟带烈焰的巨大旋风袭击了那里,据说死了好几万人。阿初小姐一定也是牺牲者之一。两人喝酒,就是为了在忌日缅怀故人。

    甘木说不出话来,老师和笹目喁喁哝哝地继续说着。

    「老师今年也去祭拜了吧?」

    「你说震灾纪念堂吗?白天去过了,但也不到参拜那么正式。如果你牵挂,也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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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0 20:53:4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每年九月一日也都会过去。今天过来这里之前,也去了一趟。」

    老师去过听说兴建在制衣厂旧址的震灾纪念堂后,才去了神乐坂的「千鸟」吧。感伤的对话,让甘木想起在市电听到的老夫妻对话。今晚东京每一个角落,一定都在谈论着那为数众多的牺牲者。

    「这时节的东京,每年气氛不是都很古怪吗?」

    笹目突然口齿清晰地说,甘木闻声回神。笹目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新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酒。

    「是因为这个时节是许多人的忌日吗?感觉各处都会发生平时难以想像、离奇诡谲的事…… 若说只是心理作用,也确实如此啦。」

    甘木实在没办法把这话当成酒后醉言,不放在心上。确实,今天不管去到任何地方,都弥漫着奇妙的气息。

    「你看到什么怪东西了吗?」

    老师放下杯子,沉静地问。那听不出感情的平坦声音,让甘木不知为何背脊紧绷起来。老师屏息定睛注视着笹目。对方就像被吸引过去一般,张唇欲语,却咧出白牙,硬是挤出笑容来:

    「要是跟老师说这些,感觉后果不堪设想啊。」

    甘木完全猜不出这到底是在说什么。笹目就像要抢先一步阻止他发问,双手扶着矮桌站了起来。

    「咦,留声机怎么停了?我可以放别的唱片吗?」

    笹目不待老师回话,踩着虚浮的步伐前往书斋。甘木只能怀着落空的情绪目送他的背影。

    「你去盯着他,唱片被他折断就糟了。」

    老师小声细语道。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了。甘木点点头站起来,追上笹目。


    甘木走进老师的书斋,笹目正把几张唱片摆在留声机前吟味着。他交抱着手臂,一脸深思熟虑的表情。

    「这张好了。反正听起来都一样。」

    他武断地如此喃喃道,拿起其中一张,从纸袋里抽出光泽漆黑的圆盘,放上留声机。他飞快地转动发条把手的期间,甘木注意到房间角落掉着一张纸。

    他随手捡起来一看,是有格子的稿纸。上面不是写着文章,而是画着像涂鸦的奇妙图案。是一个戴眼镜的男子上半身,鼻子伸出像丝线的东西,形成大漩涡。而漩涡当中,又画了一个与男子一模一样的男子全身。

    这张图客套也称不上画得好,却让观者看了隐隐不安。上面还附上了标题。

    《百间老师邂逅百间老师图》※。

    注 8:《百间老师邂逅百间老师图》一图收藏于日本实践女子大学图书馆。


    百间是内田老师写小说或随笔时使用的笔名。这张图画的应该是老师吧。这么说来,相貌十分相似。

    不光是画,标题也怪不可言。老师邂逅老师?

    音色忧愁的小提琴声充满了书斋。笹目留下开始转动的留声机,返回茶室。甘木不知该如何处理那张稿纸,结果拿着它走回茶室了。问老师最快吧。他也没忘记在玄关把杯子捡回来。

    「好棒的演奏。老师知道这叫什么曲子吗?」

    笹目在矮桌前坐下,不关己事地问。

    「曲名不是写在标签上吗?」

    老师受不了地说。随着曲子播放,小提琴的演奏逐渐变得激越,愈来愈快。

    「我本来想看,可是它突然转了起来嘛。」

    笹目食指向上,轻轻地画出漩涡。唱片本来就会转。

    忽地,甘木俯视拿在手上的稿纸。画上的「百间老师」,身后也有大大的漩涡。

    「那张画是在哪里找到的?」老师从旁插口。

    「掉在那边的书斋里。我不知道应该收到哪里……」

    甘木边应声边递出稿纸,老师以触碰易碎物般的动作接了过去,细细地端详上面画的自己。真正的老师,表情看起来和画里的「百间老师」们一模一样。特征捕捉得很精准。

    「那张画以前是放在多田那里吧?我在他家看过。后来送到老师这里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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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0 20:53: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笹目从旁边探头看过来说。他好像知道这张画。多田这个姓氏,甘木有印象。老师以前应该提到过这个人。

    「不,只是隔了很久,突然又想看看它。等我看够了,会再拿回去给多田保管。」

    似乎是老师的东西没错。如此珍惜,却不留在自己身边,特地交给别人保管,这令人不解。

    「这是谁画的?」甘木问。

    「芥川。」老师用一种喉咙哽住般的声音短促地说。

    「咦?」甘木忍不住反问。

    「是芥川龙之介画的,他送给我的。」

    甘木当然知道芥川龙之介的大名。

    是五年前服下大量安眠药自杀的知名作家。虽然季节不同,但应该也是如此暑热的时期。当时住在小田原读中学的甘木,也对当时引发的震撼记忆犹新。当时就是个文学少年的朋友青池打击太大,请假了好几天没有到校,他还担心地前去探望。多名书迷追随芥川共赴黄泉,也引起了热议。

    在漱石心爱的西装引发的那场风波时,甘木从青池那里听说,老师和芥川龙之介也有交流。

    「芥川龙之介跟我一样,也是夏目漱石老师的门生。他会踏入文坛,大部分要归功于漱石老师的大力支持。芥川比我小,但我们在大学修过同一门课。」

    「原来是这样。」

    甘木应声。笹目似乎早就知道了,喝着酒未置一词。

    「以前我出版《冥途》这本创作集时,芥川是少数给予高度肯定的文人之一。他也经常介绍我工作,借钱给我应急。对我来说,他是文学上的恩人。这张画是芥川过世那一年,我去出版社讨论工作时,他当着我的面画下的其中一张。」

    老师望着远方说。最近小说和随笔的邀稿似乎增加了,但老师身为作家,绝对算不上有名。听说创作集《冥途》销量也欠佳。

    不过,甘木从来没有听过老师提起芥川龙之介的名字。一方面应该也是因为甘木不谙文学,但即使志在写作的青池在场,也是一样。也有可能是因为芥川龙之介是老师重要的知己,所以无法轻率提起他。那位叫阿初小姐的人,老师也从未向甘木提过。

    「这张画是什么意思呢?」

    感觉得出老师在犹豫该如何回答。片刻后,他吃力地开口,结果这瞬间激越的小提琴演奏结束了。针开始磨擦没有录音的地方。老师匆匆起身,去拿起唱机的针。

    老师回来坐下后,笹目突然发出格格不入的大声量说:

    「那张画画的是分身※对吧?老师。」

    注 9:此处原文使用德文外来语 Doppelgänger,后文中或使用日文译词「分身」,译文皆翻译为「分身」。

    老师大大地扭转身体,把搁在榻榻米边缘的烟灰缸及香烟拉过去。看起来也像是在回避回答。

    「什么是分身?」

    甘木问笹目。感觉是不应深入的话题,但他更想要多了解这张画。

    「是西洋鬼故事里出现的,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据说如果看到自己的分身,就会死掉。芥川老师也曾在小说里写过分身。对吧,老师?」

    笹目眼珠子朝上窥望着内田老师的脸。老师叼了根烟,轻轻晃了晃火柴盒,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掏出一根火柴。

    「分身做为题材,并不罕见。我以前也写过分身。芥川只是想起我的小说,好玩画了这张图。」

    香烟点燃,迷蒙的烟雾遮得老师的脸模糊不清。听起来合理,但依然觉得是在回避。老师很珍惜这张画,还特地托人保管,表示这不可能只是张随手涂鸦。至少老师从这张画里看出了更深的意涵,不是吗?

    「每次听到分身的事,我都很好奇。」

    笹目托着腮帮子,望着远方喃喃道。

    「假设遇到分身的本尊死掉了,那分身会怎样……?会消失不见吗?还是……」

    笹目的话戛然而止,怎么样都等不到下文。甘木以为他又睡着了,但眼睛是张开的,目光盯着那幅画。老师默然不语,沿着榻榻米边缘排列香烟盒和火柴盒,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在听。

    「呃,这是在说什么……?」

    甘木问,笹目回神地搔了搔头。

    「哦,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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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1 09:57:16 | 显示全部楼层
    他说到一半,玄关拉门发出声音打开来,照顾老师起居的女子提着装满啤酒瓶的竹篮子走进茶室里来。忽地,甘木想起了宫子说过的话。她说白天光顾「千鸟」的老师,带着像是妻子的人。

    这名女子显然比宫子描述的更年轻,应该是别人吧。那到底是谁呢?老师是否已经娶妻生子了?包括这些,不知为何,甘木就是不想追问清楚。


    宴会持续到新买来的啤酒全数喝光。可能是冰凉的酒让情绪舒爽了些,气氛也跟着明朗了一点。

    甘木和笹目辞别老师家时,已经接近午夜了。

    在丝毫未减的暑热中,两人朝着市电停靠站爬上坡道。路上别无人影,但好像有人往同一个方向走,前方传来拐杖点地声。都已经深夜了,却有蝉只在鸣叫,奇妙地十分热闹。

    笹目走得东倒西歪,动不动就撞到甘木的肩膀。他想要用口哨吹刚才唱片播放的小提琴曲,嘴唇却不听使唤,吹一下就放弃了。

    「那个老师也真怪呢。」

    笹目突然想起来似地低声说道。舌头比脚步还要稳固。也许意外地脑袋没有身体那么醉。

    「是啊,确实。」

    「老师就是怪。乖僻、冷漠、我行我素、对钱毫不节制。」

    甘木并没有说得这么难听,却也不想否认。一方面也是笹目的声音不带恶意,就好像在谈论要好的亲戚。

    「只是,虽然老师那副德行,却意外地胸襟开阔,热心助人。也有讨人喜欢的地方。像我这种以前的学生都满仰慕他的,阿初小姐也很尊敬老师。芥川老师也是无法抛下他不管吧。」

    甘木点点头。这他似乎可以理解。肩膀又被撞了一下。

    「而且,老师也有莫名敏锐的地方。或许这也跟他的文学才华有关吧。他有一部小说,写的是跟芥川老师的回忆,真的很棒。有机会你可以读读看。标题是〈圆顶硬礼帽〉。」

    一阵如笛声般的风吹来,甘木差点停下脚步。今晚甘木会去老师家,理由就是老师平时戴的圆顶硬礼帽。搭市电的时候看到的诡异男子也注视着圆顶硬礼帽。还有芥川龙之介的画。以芥川为原型的角色也出现在〈圆顶硬礼帽〉里──无法明确指出、宛如预兆的奇妙关联环环相勾、绵绵不绝。有种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的不安。

    「嗯,老师一定也知道些什么吧。」

    笹目说得轻描淡写,甘木差点就要错过了。

    「知道什么?」

    「当然是分身的事啊。刚才我好像没说?九年前大地震那天,我上午去本所的阿初小姐家还书。」

    「不,你没有说。」

    这突然的内容让甘木大吃一惊。大地震发生在中午,因此或许笹目是最后一个见到生前的阿初小姐的人。他感到一阵冷风抚过脖子。

    「我跟阿初小姐经常彼此借书,那个时候还给她的,就是芥川老师的作品集。里面收录了有分身登场的短篇……」

    分身。甘木不懂这件事跟老师有什么关联。他默默等待笹目说下去。

    「虽然烧得形影不留了,但阿初小姐原本住在一栋豪华的大宅子里。那天我也被领进西式客厅,讨论了一会儿书的感想。结果不知怎地聊到了分身。」

    笹目的声音变大,尾音也变高了。无法克制的激动语气,让人联想到刚才听到的小提琴激情的演奏。

    「阿初小姐笑说,她昨天在路上看到跟她一模一样的人。我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可是她送我到玄关,我走出大门时回头一望,发现二楼窗户站着另一个阿初小姐。玄关的阿初小姐和二楼的阿初小姐,都同样地笑着向我挥手…… 接着短短两小时后,就发生了那场大地震。」

    笹目说个不停,有如高烧呓语。甘木再也听不进周遭的声响。如果分身都跑进家里了,或许阿初小姐很快就见到了自己的分身。无论如何,那天阿初小姐就香消玉殒了。

    「你没有警告阿初小姐,她家里有她的分身吗?」

    「我觉得可能是我眼花了。实际上我再定睛一看,人就不见了。而且我觉得二楼的阿初小姐不是邪恶的东西。她一样向我挥手道别。

    可是你说的没错。如果那时候我跑回去警告阿初小姐,叫她立刻离开屋子,或许她就不用送命了。」

    豆大的泪水突然从笹目的眼中扑簌簌滚落下来。他双脚打结似地绊在一块,整个人朝甘木倒了过来。甘木无奈,只好先停步,借手帕给他。一会儿后,笹目似乎冷静下来了,大声擤了擤鼻涕。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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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1 09:57:28 | 显示全部楼层
    甘木行礼说。笹目当然会为没有警告阿初小姐懊悔万分。结果笹目打圆场似地用力摇头:

    「没关系,没事。事后回想,就算那时候警告,或许也是白费工夫。」

    甘木想了一下,却不甚理解。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并不晓得那天见面聊天的对象,是不是真的阿初小姐啊。或许两人早就已经掉换了,其实二楼的才是真的阿初小姐。就算警告分身,也没有意义吧?」

    无法否定这样的可能性。再说,这样想,笹目心里也比较过得去。笹目特地把手帕折好还给甘木,甘木只得把不晓得哪里沾到鼻水的皱巴巴布块再次收进口袋里。

    「每到这个季节,在街上走着,有时我会看到阿初小姐。不一定是哪栋房子,但她会笑吟吟地从二楼窗户向我挥手。脸上带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笑容。但就算定睛重看,她也已经不在了。

    如果说是我眼花了,那也就这样了,但我觉得不是眼花。我认为,分身有可能长长久久地留存在这个世界…… 即使在真身过世以后也是。」

    刚才在老师家,笹目就是想要说这件事吧。在人死后仍会现身的、与本尊一模一样的分身。

    换言之,那不就是幽灵吗?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老师这件事?」

    刚才老师问:「你看到什么怪东西了吗?」老师一定是心里有数。而笹目也是想要谈论自己看到的分身,才会提到「气氛古怪」吧。

    「每年我都犹豫要不要说,却不知怎地就是没有说出来。老师也不会深入追问…… 我觉得老师是在害怕。」

    「害怕?」

    甘木忍不住反问。

    「是啊。老师身边死了很多人。」

    「…… 是啊。」

    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阿初小姐。即使是不清楚老师的人际关系的甘木,也知道老师失去了三个朋友。除了这些人以外,或许还有许多人离世了。

    「如果我说了幽灵还是分身的事,老师一定不会置之不理。老师虽然看似冷漠,但一定会想方设法。可是,老师应该也不愿意去想已经过世的人的事吧…… 我这样感觉。」

    甘木回想起老师的反应。对于谈论分身,老师确实显得迟疑。但甘木不确定那全是恐惧使然。他觉得还有更深的因由。

    两人爬到坡顶,走得比停步前更急了。末班市电就快到站了。马路遥远的前方处,路灯朦胧地照亮停靠站。一道黑色的人影在两人前方走向停靠站。拐杖点地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

    「老实说,我觉得这世上就算有死去的人或是他们的分身,也未尝不可。」

    笹目忽然想起来似地说。虽然是醉鬼式没头没脑的话,但也许在他心里,是有一贯的逻辑的。

    「就算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也完全无所谓。阿初小姐也是,与其隔着窗户向我挥手,何不直接来跟我说说话呢?就算是分身也没关系。我有太多话要跟阿初小姐说了。」

    笹目以异样清澈的眼神说。这种话要是被老师听到,绝对不堪设想。老师一定会火冒三丈,狠狠地训他一顿吧。甘木实在不认为已死的人可以继续留在阳间。

    走在前方的男子经过亮着的屋窗时,轮廓突然变得清晰。男子身形修长,一身和服,戴着宽檐平顶草帽,头垂得极低,就像在看自己的手指。

    甘木倒抽了一口气。

    是来的时候在市电车厢里看到的那名男子。他怎么会走在这种地方?他应该乘着市电去了四谷那里。这显然太奇怪了。

    「咦,真是太巧了!」

    笹目抬起一手遮在眼睛上面,以夸张的口吻说。甘木来不及制止,他已经整个人往前栽似地奔向和服男子。

    「老师,好久不见!」

    笹目从背后对男子发出突兀的欢快招呼。和服男子低着头,头也不回。笹目绕到他的前方,挡住他的去路。

    叩。

    空洞的拐杖声之后,男子停步了。但他还是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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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1 09:57:40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忘记我了吗?我是笹目,内田百间老师的德文课学生。大概五年前,我们在田端站附近见过一面对吧?老师跟内田老师一起出门那时候。喏,老师看看我啊。」

    笹目把头往下转,硬是和低头对着地面的男子打了照面。和刚才甘木向他打招呼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也许这是笹目见到人时的习惯动作。

    甘木只是愣在当场。两脚就像黏在了地面,动弹不得。

    男子在近处和笹目对望之后,忽然徐徐地转换方向,走进附近的巷弄了。别着缎带的崭新草帽逐渐化入黑暗里。待男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甘木才总算喘了一口气。

    「真冷淡。唔,这也难怪吗?毕竟只见过一次面嘛。」

    笹目仍望着巷弄,笑容天真地喃喃道。

    「那是谁?」

    甘木怀着不祥的预感问。五年前。和内田老师一起。这么说来,甘木对男子的长相也依稀有印象。如果他是个名人,甘木会认得也很正常。

    「刚才那个人吗?」

    笹目活泼得突兀的声音在夜晚的路上回响。

    「是芥川龙之介老师啊。」

    甘木悚然怔立,觉得好似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心窝上。


    神乐坂的咖啡厅「千鸟」生意兴隆,几乎座无虚席。

    甘木和朋友青池在窗边座位面对面而坐。今天是九月三日。距离去拜访内田老师家,已经过了两天。宛如呼吸的温热微风从灿白的阳光倾注的巷弄吹了进来。酷烈的暑热依旧阴魂不散。

    甘木一边擦汗,一边在桌上打开几年前的《中央公论》杂志。是刊登了内田百间的短篇小说〈圆顶硬礼帽〉的那一期。读完后一抬头,和喝着冰咖啡的青池对望了。

    包括甘木和青池,店里的客人几乎都在喝加了冰块的冰咖啡。因为除了啤酒以外,廉价的冷饮就只有冰咖啡了。咖啡厅「千鸟」的餐点不错,但应该是招牌的咖啡却难以下咽,被揶揄为「不纯吃茶」,但是在这个季节,咖啡难得人人争着点。

    「很棒的小说对吧?」

    又不是自己的作品,青池却骄傲地挺胸说。这本旧杂志是他的宝贝。甘木说想读〈圆顶硬礼帽〉,于是青池特地拿来给他看。立志成为小说家的青池,也是内田百间为数不多的忠实读者。

    「嗯,非常棒。」

    甘木由衷地点点头。就像笹目说的,似乎是以和芥川龙之介的友谊做为题材。

    「这是我第一篇读到的内田老师的小说。主角的名字和我很像,所以我才会注意到。」

    确实,主角的名字叫「青地」,是个在精神和经济上都极不稳定的中年男子,蓝本似乎就是内田老师自己。主角「青地」有时会听见不在场的人的声音,或是做一些怪梦。他的朋友「野口」担心主角的精神可能失常了。连「青地」喜欢戴圆顶硬礼帽,都被视为主角精神异常的表征。这个「野口」就是以芥川龙之介为原型吧。

    主角想要捉弄「野口」,故意做些古怪的言行举止,导致「野口」渐渐过度反应。其实精神逐渐失衡的人是「野口」。很快地,「野口」出现惹人侧目的怪异行为,不分昼夜服用安眠药,最后终于自杀了。独自被抛下的「青地」感觉自己的恶梦又添上了可怕的阴影。

    奇妙地触动甘木的心胸的,是故事的结尾,「野口」在临别之际对主角说的话。


    「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比起你的母亲、你太太,我更要了解你。只有我明白你真正的感受。就算在一旁对你说三道四,说什么你应该怎么做、你就是怎样才不行,但你就是你,不会改变的。好了,我们走吧。」


    主角闻言,感到眼底渗出泪水。芥川龙之介也曾经对内田老师说过这样的话吗?

    「可是甘木,你怎么老是遇到一些怪事?站在我的角度,真是羡慕死了。」

    青池的眼睛闪闪发亮。不出往例,他又想拿来当成自己的小说题材了吧。甘木喝了口过苦的冰咖啡。

    「这才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甘木的声音不受控地震颤。上大学以后,他遇过几次奇妙的事,但这次的事异常的程度,完全不是先前那些能够比较的。

    自己和笹目遇到的那名男子到底是什么人?无论那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是寻常人类。甘木会要求青池让他读〈圆顶硬礼帽〉,也是期待能得到某些线索。虽然最终只得到了读完一篇杰作小说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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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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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31 09:57:5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种事才该向内田百间老师求助吧?」

    青池以含糊的声音说。他喝完了冰咖啡,把杯中剩下的冰块全含进嘴里了。

    「昨天老师的课请假。我去了他家,他也不在。」

    听说一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甘木只留了话,说有急事想要见老师。他打算今天等一下再过去看看。

    「那个叫笹目的人后来怎么了呢?据他的说法,他见到了过世的芥川龙之介吧?」

    「前天他人很有精神,哈哈大笑地乘上市电末班车回去了。他跟我是反方向,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但或许他今天会来『千鸟』,所以我才会跟你约在这里碰面。」

    在市电停靠站等车时,甘木提到「千鸟」,笹目说他读大学时,也是这里的常客。听说就是笹目他们给这儿起了「不纯吃茶」这个绰号。

    「好久没喝到那里难喝的咖啡了。下星期六下班过去坐坐好了。」

    当时三更半夜的,笹目却大声嚷嚷。今天就是他说的星期六。星期六许多公司中午就下班了。如果他要在下班后过来,就是这个时段。

    「原来如此。那,如果他来的话,就问个清楚吧。我很想知道,在夜晚的路上撞见芥川龙之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刚才开始,青池的话就带有微妙的弦外之音。甘木细细地看着朋友的脸:

    「青池,你觉得笹目学长撒了谎?」

    「不是,我只是没有把他的说法照单全收。我是个理性主义者嘛。」

    这时女侍宫子刚好经过桌旁。青池举手想要招呼她,但她快步折回厨房了。他面露苦笑,继续说道:

    「笹目学长当时喝得醉醺醺的,完全有可能只是把刚好遇到的路人认错罢了。没有先考虑这个可能性,反倒说不过去。事实上,对方听到他喊芥川老师,也没有回应。」

    「可是,笹目学长看到阿初小姐的分身了。」

    「他自己不是也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可能是眼花?答案不是都摆在眼前了吗?在这个季节看到在震灾中过世的人的幻觉,我觉得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宫子小姐!」

    宫子端着盛放冰咖啡的托盘从厨房冲了出来。好像正要端去别桌。青池大声点单:「这里也要一样的!」这回她似乎也听见了。

    甘木手抵下巴。也许他过度被那天晚上看到的异常景象给影响了。仔细想想,只不过是一个晚上见到两次穿和服的男子罢了。

    「不过,也有令人耿耿于怀的地方。」

    青池压低了声音,探出上身。

    「芥川龙之介过世那一年,写了一篇私小说风格的作品〈齿轮〉,里面有一段提到他看见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许芥川龙之介实际体验过类似的事。」

    甘木倒抽了一口气:

    「也就是芥川龙之介见到自己的分身之后过世了吗?」

    「不清楚。」

    青池当下回道。

    「〈齿轮〉这部作品,内容就像是直接把不稳定的心象风景写成文章。一般都会解释为只是把无关的别人误认为自己罢了。但假设芥川看到的,还有你和笹目学长看到的都不是幻觉的话……」

    青池说到这里打住了。空掉的玻璃杯,在桌面投下半透明的影子。

    「这表示东京这里,有某种神秘不可测、与人类如出一辙、却不是人类的东西四处游荡。这太可怕了。」

    沉默流过两人之间。远方隐隐传来消防车的钟声。天热成这样,却似乎有哪里失火了。

    「会是…… 幽灵吗?」

    甘木说出前些日子浮现的想法。

    「不,是更可怕的怪物。你说你看到的芥川搭乘市电,还拄着拐杖在路上走吧?这表示虽然和活人不一样,却具有触摸得到的实体。那么,他们也有办法危害人类。」

    诡异的修长男子身影掠过脑际,甘木的背脊一阵哆嗦。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他们看到的那名男子,似乎没有那样的意志或目的,但实际究竟如何,无人知晓。

    「不必那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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