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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二部:滴骨杀人案,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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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午长青点了点头,道:“崔信士为了供奉那盏长明灯,每个月都会从庙里买灯油。庙里香火不断,灯油是随时备足了的。每次都是贫道给他送去灯油,顺便探望一下他,这三年来一直如此。他还在那盏长明灯的底座上刻了一个‘常’字,说只有这样,才能报答常平老爷当年的大恩大德。”

    宋慈当日走近那盏长明灯查看过,不过并未拿起来查看底座,是否刻有“常”字,眼下他并不清楚。但他记得供奉长明灯的木龛已经发黑,显然是灯火长期燃烧熏成的。他沉思了片刻,问道:“常平老爷去世时,也是道长去做的度亡法事吗?”

    午长青应道:“是贫道去做的。”

    “如此说来,常平老爷下葬之时,道长在场了?”

    “贫道是在场。”

    “那下葬之时,常平老爷棺材上的子孙钉,是全部钉死了吗?”

    “这个嘛……容贫道想一想。”午长青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事贫道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我听说子孙钉拢共七枚,位于棺首的最后一枚不能钉死,是这样吧?”

    “贫道做了二三十年的度亡法事,很早便知道最后一枚子孙钉不能钉死。做法事时,只要见到这最后一枚子孙钉钉得过深,贫道便会提醒逝者亲属不可钉得太死,于亡者生者,都要留有余地。”午长青回答道,“虽说记不得公子所问之事,但那次度亡法事是贫道做的,倘若子孙钉钉得不对,贫道应该会提醒。常平老爷对庙里有过大功德,他的度亡法事,贫道定然细之又细,想来不会出现像子孙钉全部钉死这样的疏漏。”

    宋慈稍加思索,道:“方才道长说,崔有德每次与尸骨打交道,都会请道长去做法事。不知他儿子崔杰接任仵作以来,还是这般,每次验尸都请道长去做法事吗?”

    “崔杰啊,”午长青摇了摇头,“这个人不信鬼神之说,不存敬畏之心,对尸骨也不够敬重。记得当初崔信士做仵作时,常说他这个儿子验尸不上心,一些很小的事都要不断地教,担心他儿子将来做不成仵作。贫道也曾在验尸现场见过崔信士教导儿子,但凡他儿子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崔信士都会严厉责骂。他儿子接替仵作以来,觉得死者都是命里该死,根本没有度亡的必要,从没请贫道做过法事。贫道有时去隔壁探望崔信士,崔信士还提起此事,还说他常为此事与儿子闹不愉快,说他儿子不知敬畏死者,又怎能担当得起仵作之职。”

    “听道长这么说,崔有德与崔杰这对父子,似乎关系处得不大好?”

    “不是贫道在背后说闲话,是他父子二人确实不怎么和气。崔杰身为儿子,一直不成家,独自住在城里,本就离得不算远,却隔三岔五才回家一趟。就说前不久吧,傍晚回家,眼看天就要黑了,总该在家里歇一晚吧,可崔杰还是回城了。崔信士曾经说过,他儿子还不如不回家,几乎每次回家都要与他争吵,惹得他动气。就这前一阵子,崔信士还与他儿子大吵了一架,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他父子为了何事大吵一架?”

    “前一阵子有个孩子到常家认亲,说是常大官人在外地的子嗣,不知宋公子可有听说此事?当时常大官人不认这个亲,常员外却要替那孩子做主,说要滴骨验亲,为此派人找到了崔信士,想请崔信士去滴骨。崔信士不肯答应,常员外便派人去找崔杰,崔杰倒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崔信士要崔杰回绝常员外,但崔杰不听,执意要去滴骨,与崔信士争吵过后摔门而去,把崔信士气得不轻。”

    “道长如何知道此事?”

    “贫道是听崔信士亲口说的。”

    “崔有德为何不让崔杰去为那孩子滴骨验亲?”

    “这就不知道了,崔信士没说起过。”午长青摇了摇头,“后来听说那孩子离开了建宁,那次滴骨验亲也就没成,不然他父子二人只怕还要为此事争吵。”

    宋慈理了理思绪,道:“道长方才说,崔杰傍晚回家却没有歇一晚再走,那是哪天的事?”

    “贫道想想,就在前几天……应该是十八日的傍晚。”

    宋慈道:“道长最近一次去探望崔有德,是什么时候?”

    “有一段时间了,应该有半个月了吧。”

    “这么说,十八日之后,道长没去探望过崔有德?”

    “没去过。”

    “那道长如何知道崔杰十八日傍晚回过家?”

    “贫道是听弟子说的。”

    “听弟子说的?”

    “贫道收了两位弟子,这是小弟子明月说的,他说当天傍晚去隔壁东门村打水,出门时看见崔杰回家,后来打水回来,又看见了崔杰离开。”午长青道,“昨天府衙的章书吏来询问时,贫道也如实说了的。”

    “可以请这位小弟子见上一见吗?”宋慈道。

    午长青点了点头,道:“今日两位弟子随贫道去做了法事,累了大半天,方才回到庙里,贫道便叫他二人回袇房歇息了。三位公子稍等,贫道这便去袇房叫明月。”

    “不劳道长往返,我等随道长同去。”宋慈与刘克庄、辛铁柱一起起身,出了静室,跟随午长青去往最东侧的袇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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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来到东侧袇房最边上的一间,午长青推门而入。

    房内有两个道士一躺一坐,坐着的道士看起来十七八岁,个子偏矮,身形较胖,一张憨厚的脸圆乎乎的。躺着的道士年长好几岁,身板瘦高,一张长脸白白净净,五官颇为俊朗。见午长青到来,两个道士都是一骨碌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师父。”

    “清风,明月,”午长青介绍身后三人道,“这三位公子,都是从府衙来的。”

    两个道士施礼道:“见过三位公子。”

    宋慈和刘克庄还了一礼。辛铁柱站在袇房入门处守着,并未跟着进到房中。

    “这个就是明月。”午长青朝那圆脸道士指了一下,“明月,三位公子来查崔信士的案子,听说你前几天见过崔杰回家,说要见一见你。”

    明月瞧了三人一眼,点了点头。

    宋慈道:“小道长,十八日傍晚你见到崔杰的事,还请你仔细回忆,说来听听。”

    明月又点了一下头,一边回想,一边说道:“那天傍晚,我出门去担水,将出庙门时,瞧见了崔杰。他一手提着肉,一手拿着菜,从庙门前经过,朝他家去了。”他人虽胖,说起话来却细声细气,“等我到东门村打好了水,担回庙里时,又碰见了崔杰。当时天已经黑下来了,他从庙门前经过,朝进城的方向去了。我还朝他家看了看,他家亮着灯火,屋顶上飘着炊烟。我当时还在想,他那么晚才回来一趟,买了肉和菜,家里又在生火做饭,他却连饭也不吃便走了。当时清风师兄也正好外出,清风师兄也是瞧见了的。”

    清风站在一旁,突然听明月提到自己,点头回应的同时,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我先前在庙里走动,见后宫殿墙角有一口水井,何以小道长还要去庙外担水?”宋慈问道。

    “后宫殿那口水井,已有两三年没有杼井易水,近来井水有一股怪味,实在是不能用了,听说要等入秋后雨水少了,才能请人来清理,这段日子只能去外面担水来用。”明月道,“这袇房外有口水缸,里面的水都是我担来的。我在这几间袇房里最年轻,水一直是我在担。”

    “你是去哪里担的水?”

    “就在旁边东门村口,那儿有一口井,大家都去那里担水来用。”

    “应该不远吧?”

    “离得近,也就百十来步。”

    宋慈想起崔杰提到过,当天刚回到家,崔有德便提起他不听劝阻做仵作的事,他不愿听崔有德唠叨,便又回了城。东门村口的水井离东岳庙只有百十来步,担水往返根本用不了多久,可见崔杰的确是刚回家不久便离开了。崔杰虽然是崔有德的儿子,但他与崔有德关系不和,一开始宋慈并未排除其杀人嫌疑。但将崔有德绑缚手脚,再拿湿纸一张张地贴在脸上,使其慢慢窒息而死,死后还要移尸于床上,这一过程费时颇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崔杰离开时,崔家升起了炊烟,你可看清楚了?”宋慈问道。既有炊烟升起,说明崔有德在烧火,可见崔杰离家时崔有德还是活着的。

    明月点头道:“当时虽然天黑了,但崔家离得近,炊烟还是能看见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炊烟很快便没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月往东边指了一下,道:“这袇房旁边就是东墙。我担水回来,往水缸里倒了水,再往东墙那边看时,就见崔家的炊烟已经没了。”

    生火炊饭需耗费一定时间。但寻常人家都是中午时备好两三顿的饭菜,晚上稍微热一下便吃,甚至还会留一部分饭菜到第二天早上吃,自然不用生太久火。但宋慈此前仔细勘察过崔家,并没有在家中发现任何剩饭剩菜,甚至锅里还扣着锅盖,里面的肉还原封不动地放着。莫非当晚崔有德是打算生火炊饭,但突然被什么事给打断了?宋慈皱了皱眉,暗自想了一阵,忽然问道:“午道长,听说每年庙会,东岳庙都会有‘跳加官’表演?”

    午长青把头一点,道:“每逢庙会,来的香客众多,庙里都会演‘跳加官’,还会为香客们准备其他各种表演。”

    “每年表演‘跳加官’的人,不知是从哪里请来的?”

    “以前是请慈善乡的戏班子来演,不过最近四五年,都是庙里自己人在演。”

    “自己人演?”宋慈道,“是庙里的道士?”

    午长青点了一下头。

    “表演‘跳加官’的,不知是庙里的哪位道长?”

    午长青微笑了一下,看向一旁的清风,道:“是贫道这位大弟子。”

    “是清风道长?”宋慈将目光转向清风,只见清风点头的同时,将脸稍稍埋低了一些。

    “‘跳加官’本就简单,只需有一套戏服,根本不用年年请人。”午长青道,“清风觉得不难,便接下了这活,算起来应该有四五年了吧?”

    清风应道:“师父记得真切,弟子演‘跳加官’,是从五年前开始的。”

    “清风道长,你认识崔有德吗?”宋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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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清风道:“崔有……崔信士就住在隔壁,我当然认识。”

    “你与他有来往吗?”

    “只是认识,并无来往。”

    “那你与崔杰有过来往吗?”

    清风摇头道:“也只是认识,没有来往。”

    “清风师兄,他不是打过你吗?”明月忽然插了一嘴,憨厚的圆脸上带着不解之色。

    清风眼角抽动了一下,朝明月斜了一眼。

    “崔杰打过你?”宋慈直视着清风。

    “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宋慈道:“还请清风道长说来听听。”

    清风干笑了一下,道:“一点小事,没什么要紧的,我看就不必说了吧。”

    “还请清风道长讲一讲。”宋慈仍是这句话。

    午长青道:“清风,宋公子既然问起了,你就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清风看了看午长青,到底还是不敢违背师命,道:“是,师父。那是五年前庙会上的事。当时我第一次表演‘跳加官’,原本是觉得不难,可真上了戏台,还是觉着紧张。本来记得滚瓜烂熟的动作,竟接二连三地出错。最后把条幅亮出来时,还用大了手劲,一下子给扯成了两截,惹得香客们一阵哄笑。当时带头嘲笑我的,就是崔杰。我咽不下那口气,下台后去找他理论,他便当众打了我。”

    “然后呢?”

    “也没什么然后,他爹崔信士本就与我师父相识,事后是师父和崔信士一起出面,让我二人当场和好了。”

    “在那之后,你与崔杰还有过接触吗?”

    “没了,我再见到他都是绕开走。”

    “那十八日傍晚呢?”宋慈道,“方才听明月小道长说,崔杰回城时,你正好出门。”

    “我是看到他了,可我还是绕开走啊,等他走远了我才出的门。”

    “你出门去做什么?”

    “我……”清风停顿了一下,“我没去做什么。”

    “当真没做什么吗?”

    清风嘴角一扁,道:“我去做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总不能你问什么,我都必须对你说得一清二楚吧。”

    刘克庄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叫门心不惊。清风道长,你若是行得正,坐得直,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清风脸色不悦,道:“你这是说我做了亏心事,行得不正,坐得不直了?”

    “我可没这么说。”刘克庄道,“自己做过什么,只有自己清楚。”

    清风脸色更加难看,一只脚往前一踏,似要发作。

    午长青道:“清风,休得无礼。”

    清风收回了脚,神色稍缓,道:“师父,我就是想爹娘了,回家了一趟,我当晚便回来了。”

    刘克庄道:“既然是回家,那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我……我没跟师父请示,自己偷偷回了家。”清风道,“还请师父莫怪。”

    午长青叹了口气,道:“这都多少年了,你又何必呢?”

    清风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午长青摇了摇头,向宋慈和刘克庄道:“二位公子莫怪,清风年幼时家遭变故,被山匪洗劫,双亲都遇害了。他家早已荒废,贫道这些年让他尽量不要回去,就怕他触及伤心事。想不到他思念家人,还是偷偷回去。”说着又看向清风,“回去便回去了,为师盼你早日走出来,莫为旧事所困。”

    清风点了点头,轻轻擦了擦眼角。

    宋慈忽然道:“这么说,清风道长当晚回家,应该是没人看到了?”

    清风抬起头来,声音恼怒:“我家在白鹤山上,那里早已荒废多年。我自己一人去那里待了很久,当然没人看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了很晚才回来。”

    宋慈转头看向明月,道:“小道长,你与你师兄同处一室。十八日晚上,你师兄是什么时辰回来的?”

    清风一听这话,立刻朝明月斜去目光,眼角又抽动了一下。

    明月看了看清风,道:“我那晚见师兄没回来,便一直睡不着,到袇房外看月亮,等着师兄回来……我记得等了很久,月亮被云遮住了,隔壁的灯火也灭了,四周黑得让我害怕,然后师兄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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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所以你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明月摇了摇头:“我当时好像听到了打更的声音,但听不太清,所以不清楚时辰。”

    “公子,你是来查崔有……崔信士的案子,干什么一直追问我的事?”清风一脸愠色,“我就是怀念爹娘,回了趟家,待久了一点,这难道有什么错吗?”

    宋慈道:“清风道长不必激动,我只想查问清楚一切,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他仍然抓住此事不放,请明月走出房外,指着旁边一长排袇房,问道,“小道长,你说隔壁灭了灯火,是哪间房?”只要问明熄灯的是哪间袇房,寻房中的道士一问,或许能知道当晚清风回东岳庙是什么时辰。

    明月连连摇头,转头朝东墙一指,道:“是隔壁崔家。”

    “你说的是崔有德家?”宋慈神色一紧。

    明月点了点头,道:“袇房很早就会熄灯,是隔壁崔家一直亮着灯,很久才灭的。”

    宋慈走向东墙,东墙上每隔几步的距离,便开有一处用砖头拼花而成的扇面状牖窗。他从一处牖窗望出去,能看见隔壁的崔有德家。他回头问道:

    “你说崔家一直亮着灯,亮了很久?”

    明月应道:“是啊,我等师兄回来,有时坐着看月亮,有时起身到处走走,从窗户经过时,看见对面崔家一直亮着灯。”

    “请小道长过来看看,崔家是哪间房亮着灯?”宋慈指着牖窗外。

    明月去到宋慈身边,朝牖窗外看了看,指着崔家最左侧的房间道:“是那间房。”

    宋慈顺其所指看去,那正是崔有德遇害的里屋。他问道:“清风道长,你当晚回到东岳庙时,除了明月小道长,可还有其他人见到你?夜里东岳庙应该会关门吧,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清风没好气地道:“我走大门进来的,是莫守心给我开的门。”

    “莫守心是谁?”宋慈问道。

    “就是知客的道士,他每晚都睡在门房。”

    宋慈问话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清风。清风眨动了几下眼皮,话未说完,便将目光偏了开去。宋慈暗自思虑了一下,道:“三位道长,今日多有叨扰,告辞了。”行了一礼,叫上刘克庄和辛铁柱,转身离开了袇房。

    回到东岳庙的大门,知客道士仍守在此处。宋慈上前道:“道长是叫莫守心吧?”

    知客道士应道:“我是。”

    “十八日夜里,清风道长曾经外出,很晚才回来,是有这事吧?”宋慈问道。

    莫守心回忆了一下,道:“那晚清风师兄是出去了一趟,回来得很晚。我当时睡着了,他敲门我才醒。”

    “当时是什么时辰?”

    莫守心又想了一下,道:“清风师兄回来后不久,我就听到隔壁东门村打更的声音。虽然那梆声离得远,但我记得是一慢二快,应该是三更天了。”

    “那他就是快子时才回来的?”

    莫守心把头一点:“应该是的。”

    “当晚崔家有过什么响动吗?”

    “崔家?”莫守心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过什么响动。那晚应该很安静,我记得我睡得很好。”

    宋慈点了点头,向莫守心道了谢。一出庙门,宋慈便绕到东岳庙的东墙外,看了看墙上的一处处牖窗,又看了看旁边的崔家,再看了看后方的白鹤山,最后看了看脚下杂草丛生的山路。这条山路位于东岳庙和崔家之间,通往林木繁茂的白鹤山上。宋慈在这里驻足了好一阵,见这条山路上一直没有人影,崔家附近也几乎没人行走。他向刘克庄和辛铁柱道:“回城吧。”

    再次回到建宁城中,已是申酉之交。

    宋慈买了一枚银针和一只瓦罐,直奔府衙,去了长生房——常平的遗骨停放在此。查明四根肋骨上的黑迹是否为中毒迹象,这是宋慈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将四根带有黑迹的肋骨放入瓦罐,加入清水浸泡了片刻,再将银针放入罐中,封口静置了一阵。等他揭掉封口,将银针取出来时,却见银针保持原色,并未有丝毫变黑。

    与遗骨一起运来长生房的,还有常平下葬时所穿的衣袍。那衣袍在棺材里埋了三年,早已污秽朽烂,不复原本模样。用银针验完四根肋骨后,宋慈清洗干净瓦罐,重新倒入清水,再将遗骨所穿的衣袍放入罐中,仍是浸泡了一阵,再放入银针,封口静置。

    这是化用了早年间卞三公教授给他的墓土验毒法。中毒死亡之人,倘若埋葬多年,其体内的毒会在肉体腐烂之后,浸入身下泥土之中,只须取尸骨下方的泥土查验是否有毒,便可确认死者是否为中毒而亡。只不过常平的遗骨埋在棺材之中,棺材又密封在石椁里,并没有泥土渗入其中,也就没有墓土可以取用。但死者穿了衣袍,倘若常平是中毒而死,肉身腐烂之后,体内的毒自然会浸入衣袍,取衣袍查验是否有毒,便可倒推常平是否是中毒而死。如此等待了片刻,宋慈取出瓦罐中的银针,却见银针一如原状,色泽并无变化,可见衣袍没有任何异常。

    至此,宋慈可以确认常平生前没有中过毒。但四根肋骨究竟为何发黑,那黑迹甚至还浸入骨中,洗之不掉,闻之无味。他待在长生房中面对着遗骨,从酉时一直琢磨到戌时,还是没有琢磨明白。在此期间,章乃奇见天色已暗,特地来了一趟长生房,给宋慈送来了一盏油灯。

    在宋慈独自琢磨之际,刘克庄和辛铁柱离开府衙,回了一趟瓯宁客舍。二人要了几样酒菜,等客舍的厨子做好后,便装在食盒里,提去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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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吃饭了。”刘克庄站在门外,一只手提着灯笼,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食盒。这里是停放尸体的地方,在长生房里吃饭,多少有些不便。

    宋慈盯着常平的遗骨看了好几眼,才从长生房里走了出来,见门外只有刘克庄一人,道:“辛兄呢?”

    “辛兄拿了酒菜,给雷老四送去了。”刘克庄道,“他听说雷老四关押在司理院狱,执意要去看看。”

    辛铁柱虽然寡言少语,但一向快意恩仇,是非分明。雷老四的确杀了人,但所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当初雷老四又是被辛铁柱亲手所擒,如若不然,如今雷老四不会身陷死牢。宋慈明白辛铁柱的心思,点头道:“辛兄深明大义。”

    此前宋慈也曾进司理院狱探望过雷老四,虽然宋慈不愿意吐露心思,但刘克庄知道,宋慈心中所想其实与辛铁柱大差不差。他将灯笼放在脚边,揭开食盒,将酒菜拿了出来,往地上一坐,道:“还是没想明白吗?”

    宋慈也席地而坐,摇了摇头,道:“我此前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说到检尸验骨,这世上就没有你宋慈解不了的难题。”刘克庄道,“先填饱肚子,再慢慢琢磨。还是没头绪,那便回客舍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再继续,我相信你早晚能想明白。”

    宋慈点头,接过刘克庄递来的馒头和筷子。等刘克庄自斟了一杯酒,也拿起了筷子,才一起吃了起来。

    吃过饭后,两人把碗筷杯盘收拾好,装回了食盒里。刘克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先把这食盒还回去。”

    “我跟你一起回去。”宋慈起身道。

    “你不继续琢磨了?”

    宋慈朝长生房里看了一眼,道:“不琢磨了,先回客舍休息吧。”他走回了长生房,将常平的遗骨整理好,拿白布盖住。

    吹灯之时,他忽然眉头一拧,目光落在了灯盘上。灯盘是酱褐色的瓷盏,多年使用之下,已然变得乌黑。

    刘克庄见宋慈对着一盏油灯发愣,知道宋慈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是以安静地等候在门口。片刻后,宋慈回过神来,一口气吹灭了油灯,不忘将油灯拿在手中,关上了房门,道:“走吧。”

    刘克庄也不多问,道:“去司理院狱看看,也不知辛兄出来没有。”

    两人一起前往司理院狱,远远便望见辛铁柱独自一人坐在司理院狱的入口处,抓着一壶酒,举头望着夜空。月亮要后半夜才出来,夜空中一片黯淡,只有几处稀稀疏疏的星光。

    见宋慈和刘克庄来了,辛铁柱将壶里的酒一口喝光,抓起脚边的食盒,起身道:“宋提刑,刘兄。”

    “辛兄,”宋慈走到辛铁柱的身前,“你还好吧?”

    辛铁柱道:“我没事,与雷老四喝了会儿酒,出来坐了坐。”他因雷老四这样的人身陷死牢,内心有些发闷,但他不提心中所想,转开了话题,

    “我看到那个陈得福了,我认得他。”

    “你认识陈得福?”

    辛铁柱点了点头。原来铅山县去年出了一伙盗匪,成群结队地杀人劫货,县衙都头带人围捕不成,只好请辛铁柱出手相助。辛铁柱单枪匹马杀破了匪寨,一口气擒拿了二十多个盗匪。当时匪寨里财货众多,都是这伙盗匪杀人放火抢去的,县衙将这些财货运回府衙,通知货主们来领取财货。其中一位货主雇了一批脚夫到县衙运货,这批脚夫里便有陈得福。彼时都头专门把辛铁柱请到了县衙,让货主们当面感谢辛铁柱。辛铁柱就是在那时与搬运财货的陈得福打了个照面。他将此事简单说了,道:“我方才在牢狱里看到了陈得福,我认得他,他也还记得我。”

    “陈得福来自铅山县陈家湾,辛兄有去过那里吗?”宋慈问道。

    “我没去过,但知道有这地方,在县城的西郊。”

    “那陈有后和陶喜弟夫妇,辛兄可认识?”

    辛铁柱把头一摇:“不认识。”

    “常识君到底是不是陈有后,说不定后面还需要去铅山县查证,到时只怕还要劳烦辛兄。”

    “宋提刑有需要时,”辛铁柱一拍胸脯,“只管说来便是。”

    宋慈看了看辛铁柱,又看了看刘克庄。有这二位好友在,哪怕查案没有头绪,哪怕前路如这夜空般黯淡,他心里也无比安定。

    宋慈手中还拿着那盏油灯,他打算去一趟六曹房,将油灯归还给章乃奇。

    到了六曹房,章乃奇处理完一日的公文,打着哈欠,正准备关门离开。见宋慈来归还油灯,章乃奇道:“小小一盏灯,搁在长生房就行了,何必劳宋公子专门跑一趟?”

    “多谢章书吏送灯,这盏灯帮了我不少事。”宋慈将油灯还给了章乃奇,“对了,仵作崔杰,不知住在城里何处?”

    “就住在城南的小红巷。”章乃奇朝南边一指,“宋公子若要找他,到小红巷寻人问一问,那附近的人应该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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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关键线索当晚回到瓯宁客舍,宋慈特地请晏叔给他的客房换了一盏油灯,并嘱咐将灯油添满。客房里原有一盏油灯,不过是壶状的,宋慈让晏叔送来的是单盏油灯。这一夜他的客房里长时间亮着灯,一直到很晚才熄灭。

    翌日天明,三人起了个大早,从瓯宁客舍出来时,街上行人寥寥,两侧店铺大多还关着门,一眼望去十分冷清。宋慈昨晚便已想好去见崔杰。三人一路向南,行经了两条街,来到了小红巷。

    巷口热气腾腾,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翁正在这里卖着豆粥和馒头,摊位旁摆着两张小桌和几只小凳,还放着一筐新摘的荷叶。宋慈走上前去,要了三碗豆粥和六个馒头,不忘向那老翁打听崔杰的住处。

    那老翁一边从笼屉里拣取热乎乎的馒头,一边回话道:“公子问的是崔仵作吧?他就住在这条巷子里,进去不远,这里都能看得到,门上不挂桃符的那家就是了。”老翁拣够了六个馒头,又满满地舀了三大碗豆粥,端到了一旁的小桌上。

    宋慈请那老翁指给他看了,随后在小桌前坐了下来,与刘克庄、辛铁柱一起吃起了馒头,喝起了豆粥。

    那豆粥是用赤小豆和稻米熬煮而成,虽然普通,但软烂绵密、细腻微甜,甚是可口。宋慈一边喝着豆粥,一边随口问道:“老丈,崔仵作也来你这里吃粥吗?”

    那老翁摆手道:“崔仵作的钱可不好挣啊。老朽在这里卖了好几年的粥,附近家家户户都常有人来买,就崔仵作没来过。”

    “他一回都没来过?”宋慈道。

    “还真没来过。”那老翁朝小红巷里看了一眼,“老朽常见他进出家门,前天也还看到了他,但他从不来买粥。”

    “老丈这豆粥味道不错,”刘克庄道,“崔仵作不来买,那是他的遗憾。”

    那老翁笑道:“公子真会说话。这一锅赤豆粥,也没什么特别的,能合公子的口味就好……”忽然语气一变,“嘿,又来了!每天一大早就来……”抬眼望着斜对面,稀疏的眉毛皱了皱。

    宋慈转头望去,只见街道的斜对面来了一个穿着破衣烂鞋的瘦小乞儿,停在一家店铺门外,怯生生地敲起了门。那家店铺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

    “万里香药铺”五个大字,另外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檀香、丸散、药膏”。

    敲门声持续了片刻,店铺的门板上开了一道缝,从里面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怎么又是你?”

    “宁大善人,求求你……求求你行行好,再给些药吧……”那乞儿跪倒在地,对着门缝磕起了头。

    “给过你好几次药了,你也行行好,上别家讨要去吧!这做善事啊,真就开不得头……”那慵懒的声音带上了怨气,门板一下子合上了。

    那乞儿仍跪地不起,不住地敲门求药。

    刘克庄见那乞儿跪求个不停,看着着实可怜,便将碗筷一放,道:“你们先吃着,我看看去。”他穿街而过,来到那乞儿的面前,问道:“小兄弟,别人不搭理,你就别跪着了,先起来吧。你求什么药?是患了什么病吗?”

    那乞儿抬起头来,蓬乱的头发后面是一张皮包骨头的脏脸,浑身散发着一股酸臭味,道:“我求药去……去救我朋友……他受了伤,就快不行了……”

    刘克庄道:“当真吗?”

    那乞儿连连点头。

    刘克庄道一声:“你起来。”也不嫌弃肮脏秽臭,一把将那乞儿扶了起来。随即一巴掌拍在门板上,大声道:“店家,买药!”他一连拍了数下,每拍一下便大喊一声。

    过得片刻,店铺的门板终于再一次打开,一个额头扁平的中年男人,有些狐疑地瞧了瞧外面,道:“公子,你真是来买药的?”

    刘克庄朝身边那乞儿一指,道:“他这次的药,还有此前几次从你这里拿走的药,我一并买下了。”

    那中年男人有些轻蔑地瞅了那乞儿一眼,道:“公子,这李狗儿的话你可别信。他此前来讨过好几次药,说是救人,我看他可怜,每次都施舍给了他。他倒好,一开始隔两三天来一次,如今是每天都来。我看他不是拿药去救人,而是拿我的药去卖了换钱吧!”

    “我没拿去换钱……大善人给的药,我拿去救张大力了……他摔坏了腿,肉都烂开了……”李狗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别家都赶我走,只有大善人肯给药……求大善人再行行好……”

    “救人也好,卖钱也罢,总之他要的药我都买了。”刘克庄一把拉住了李狗儿,不再让他下跪,随即从怀中摸出几张行在会子,“需要什么药,店家,你只管拿给他。”

    那中年男人见了真钱,口气顿时转变,声音不再慵懒:“好说,不就是拿药嘛!有公子在,一切都好说!还请公子稍等。”转身消失在了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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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李狗儿向刘克庄连声道谢,若非刘克庄不许,他又要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那中年男人再次出现在门内,拿来了好几帖药,道:“这药每帖二百钱,一共是五帖。”说罢,从刘克庄手中抽走了一张价值一贯的行在会子,将五帖药交给刘克庄。刘克庄转手便将药给了李狗儿。

    李狗儿接了过去,却有些迟疑,道:“之前大善人给的……不……不是这种药……”

    “这可是拿血竭、麝香、红花、龙脑香等上等药材研磨而成的好药,你可真是不识好歹!这药拿回去,清洁干净伤口,每天敷上一帖,五天后便没事了。”那中年男人白了李狗儿一眼,又冲刘克庄一笑,随即将门板合上了。

    李狗儿听了这话,大喜过望,捧着那五帖药,不顾刘克庄的阻拦,到底还是跪了下去。他对着香药铺的大门磕了头,又对着刘克庄磕头如捣蒜,足足磕了十几下才离开。

    “先等等,”刘克庄叫住了李狗儿,“你吃饭了吗?”

    李狗儿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

    “等着我。”

    刘克庄说了这话,快步回到小红巷口,买了十来个馒头,请那老翁用荷叶包好,对宋慈和辛铁柱道,“我离开一阵,你们不用等我。待会儿我到崔杰的住处找你们。”提着那一大包馒头,跟随李狗儿一起去了。救人救到底,他打算跟着李狗儿去看看那个受伤的张大力。

    李狗儿一路疾行,从最南边的资化门出了城。城外是碧水悠悠的松溪,清晨水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两岸翠绿的树影掩映在雾气之中,一眼望去犹如水墨丹青。李狗儿沿着岸边赶了一段路,钻进了一艘破船里。

    这艘破船不在水中,而是搁在岸上,船身有多处开裂,一看便已弃置多年。破烂的船篷上塞了不少干草,勉强可以遮风挡雨。刘克庄刚走到破船前,便闻到了一股馊臭味。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弯腰钻进了船篷。

    眼前一片昏暗,耳边苍蝇嗡鸣。除了李狗儿外,另有两个蓬头垢面的乞儿在船篷里,其中一人蜷缩在最里面,裤脚挽得老高,露出了右腿。其膝盖以下有一大块伤口,皮肉溃烂、肿胀发黑,有黄绿色的脓水渗出,整个人不时打着寒战。另一个乞儿蹲守在旁边,正拿着一块破布,一边驱赶苍蝇,一边小心地擦拭膝盖伤口上渗出的脓水。

    李狗儿蹲在那受伤乞儿的面前,一边着急地摆弄那五帖药,一边道:“大力,你有救了……这位公子是大恩人,他花了好多钱,给你买来了这些好药……”

    那受伤的乞儿便是张大力,蹲在其身边擦拭脓水的便是刘石头。张大力吃力地睁开了眼,朝刘克庄道了声“谢谢”,声音有气无力。

    刘克庄见了这一幕,知道李狗儿所言不假,张大力伤口溃烂到这等地步,虽然不是要害部位,但若不及时救治,恐怕将命不久矣。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让李狗儿和刘石头让到一边,随后亲手给张大力清理了伤口,再取一帖药轻轻地敷在伤口上。敷好药后,他将荷叶里的馒头分给了三人,问道:“怎么会伤成这样?”

    李狗儿和刘石头早已饿极,见张大力敷了药,心里的石头也暂时落了地,抓起馒头大口吃了起来。刘石头一边自己吃,一边把馒头掰成小块,送到张大力的嘴边。张大力张嘴之时,能看见他嘴里缺失了两颗门牙,把馒头块含在嘴里,慢慢地嚼动。李狗儿一边吞咽,一边回话道:“大力被人踹了一脚,磕掉了牙齿,腿也磕在地上,擦没了一大块皮肉……后来宁大善人给了药,用了药一直不见好,就变成这样了……”

    “这一脚看来踹得不轻啊,”刘克庄问道,“是什么人踹的?”

    “是常平义垄……义垄的管事。”

    “你说的是卜安元?”

    李狗儿点了点头。

    “他为何踹人?”

    李狗儿将刘克庄看作恩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三人去常平义垄偷吃祭品被抓住,放人时张大力被卜安元从背后踢踹的事说了一遍。

    刘克庄听得眉头一皱,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狗儿应道:“有……有十多天了。”

    “你们在义垄只见到三个人?”刘克庄问道。

    李狗儿点了点头。

    “当晚埋葬尸体的,也只有那三个人?”

    李狗儿又点了点头。

    刘石头接口道:“是没别人了,我们出来时,我记得大门也是没人看守的。”

    “这三个人里,除了卜安元,另外两人你们认识吗?”刘克庄又问。

    李狗儿道:“那个独眼人没见过,还有一人好像是……是常大官人。”

    “你说的是常识君?”刘克庄道。

    李狗儿点了点头。刘石头也跟着点头,道:“本地谁不认识常大官人?那人就是常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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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卜安元曾给常平义垄里所有人放了一天假,那是发生在半个月前的五月初四,张大力被踹伤已有十多天,时间正好对得上。看来这三个乞儿去常平义垄偷吃祭品那天,正好是义垄里所有人放假之日。刘克庄记得宋慈对此事颇为在意,当即打算回城,将这事告知宋慈。他摸出了两张行在会子,放到了李狗儿的手中,道:“这钱你们拿着,倘若用完这五帖药还不见好,就拿这钱再去买药。”

    李狗儿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当场惊愣住了。刘石头赶紧磕头为谢,李狗儿回过神来,也跟着磕头道谢。张大力想起身感谢,被刘克庄阻拦住了。

    “都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下磕头。”刘克庄将李狗儿和刘石头拉了起来,将要转身钻出船篷,忽又回过头来,“对了,之前万里香药铺的店家给过你几次药,不知是给的什么药?”

    李狗儿转身在船篷的角落里翻找了一下,递给刘克庄道:“就剩这么点了。”

    刘克庄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小片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木炭。那是桑树皮炭,是用桑树皮炒焦而成,算是一味药材,可以用于治破皮伤。刘克庄虽不认得,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药材,心里暗想:“拿这种东西治伤,难怪一直治不好。这种善事,不做也罢。”他将那片桑树皮炭捏成了粉末,改口道:“这五帖药不必用完,倘若用个两三帖还不见效,就拿着钱去城里找其他大夫救治,别再去万里香药铺买药了。钱不够的话,你们到城里的瓯宁客舍,就说找刘克庄。”

    三个乞儿连连点头。

    从船篷里出来,见李狗儿跟了出来,刘克庄道:“你们三人是一直住在这船上吗?”

    李狗儿点头称是。

    “不必送我了,回去照顾好你朋友。”刘克庄离开岸边,快步回了城。

    刘克庄跟随李狗儿离开后,宋慈和辛铁柱很快吃完了豆粥和馒头。离开摊位时,宋慈问那老翁道:“老丈,你每天都来这里卖粥吗?”

    那老翁应道:“只要不下雨,家里也没什么要紧事,老朽一早便来卖粥,卖到午时便回去。”

    “最近几天都没下雨,老丈都有来这里?”

    那老翁点了点头。

    “老丈方才说,前天看到了崔仵作进出家门?”

    那老翁应道:“是啊。”朝斜对面的万里香药铺一指,“老朽看到他去了一趟对面的香药铺。”

    宋慈朝万里香药铺看了一眼,道:“那老丈昨天没看到他吗?”

    那老翁想了想,摇头道:“昨天是没看到。”

    宋慈道:“多谢老丈。辛兄,我们走。”

    进入巷子二三十步,便是崔杰的住处。左右住户的门上都挂有桃符,唯独崔杰的家门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挂。

    宋慈上前叩响了门。

    “什么人?”过了片刻,门没有开,只传出了崔杰的声音。

    宋慈道:“崔仵作,我是宋慈。”

    门吱呀一声开了,崔杰披着衣服,有些诧异地瞧了瞧宋慈和辛铁柱,道:“宋公子有事吗?”

    “傅大人命我查你爹遇害一案,不知你是否知道?”

    “昨天从莲花山回来时,我听衙门里的人说了。”

    “方便找你问些话吗?”

    崔杰点了点头,侧身一让,道:“二位公子请进来吧。”

    “叨扰了。”宋慈进到崔杰家中,左右看了看,屋子比较狭小,一切摆设甚是普通。

    “二位公子这边坐。”崔杰从桌子底下拉出了两条凳子。

    宋慈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墙角,那里摆放着一张三尺来长的简易书案。书案上放着一沓书,他走了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册,道:

    “崔仵作也看《折狱龟鉴》吗?”

    “做仵作的,哪有不看这种书的?”崔杰道,“这些都是我爹的旧书,我从小他便让我看,也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我做了仵作后,我爹便把这些书都给了我。”

    宋慈点了点头,将手中那册《折狱龟鉴》放下了,又拿起剩余的书看了看,往下是四册《折狱龟鉴》,随后是一册《疑狱集》,最后是一整套《内恕录》。这些都是关于验尸查案的书籍,他也是从小便看,同样不知看过多少遍。随手翻阅了起来,里面纸页泛黄,文字无比熟悉。他看了一阵,将所有书摆放回了原处,走向崔杰拉出的凳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辛铁柱等宋慈坐了,方才坐下。

    崔杰在桌子另一侧的凳子上坐下,道:“宋公子说是问话,不知要问些什么?”

    “前天夜里,崔仵作没有回家吗?”宋慈问道。

    这面对面的第一句问话,便问得崔杰有些发愣。“前天夜里?”他道,“我是没回家。知府大人不是把我家封了,说案子查完后才解封,叫我暂时不要回去吗?”

    “不是东门村那个家,我说的是这里。”宋慈指了指脚下。

    “前天夜里……”崔杰有些迟疑,“我……我是没回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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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昨日上午常家滴骨验亲,明明请了崔杰到场,但那卖粥的老翁一大早便到小红巷口摆摊,却说没见过崔杰进出家门。由此可见,前天夜里崔杰应该没有在家,所以宋慈才有此一问。他问道:“那前天夜里,崔仵作去了哪里?”

    “我去了……常员外家。”

    “为何去常员外家?”

    “常员外不是请我去滴骨验亲吗?”

    “可滴骨验亲是在昨天。”

    “滴骨验亲是昨天,但前天便开始准备。”崔杰道,“我爹出了事,我本不想去滴骨验亲,但那是之前答应下来的事,常员外前天下午便派人把我叫了去。常平老爷的坟,不同于寻常坟墓,那是大户人家的墓葬,不但有墓门,还有墓道,墓室又埋得深,挖起来很是费事。第二天一早便要滴骨,又请了知府大人见证,岂能让知府大人到场等待?是以常员外提前一天便安排家丁挖开了坟墓,打开了墓室。常员外让我提前看了一下棺椁的情况,又让我不必回城,就在他府上住下,第二天一早便可上山滴骨,所以前天我才没回家。”

    “这么说,前天常平老爷的墓室打开时,你在场?”

    “我是在场,当时挖了一个下午,将近天黑时才挖开了墓室。”

    “你当时看到的棺椁,是什么样子的?”

    “宋公子昨天不也去了吗?就是公子后来看到的那样。”

    “挖开墓室时,难道没有打开棺椁吗?”

    “没有,棺椁是昨天滴骨时才打开的。”

    宋慈略微停顿了一下,问道:“三年前常大官人认亲的那次滴骨,你在场吗?”

    “三年前?”崔杰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在场。”

    “那次滴骨认亲是你爹主持的,听说你爹检尸验骨时常把你带在身边,难道那次没有带你?”

    “这种大热闹,人人都想去看,可我爹不许我去。”

    “你爹为何不许你去?”

    “我也不清楚,问他也不说,只是不准我去。”

    “当时你爹用常大官人的血滴骨,能滴进常老太爷的骨头,却滴不进其他人的骨头,你知道是何原因吗?”

    “我还是后来向别人打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崔杰摊了摊手,“你问的这些,我也是一无所知。”

    “那次滴骨认亲后,你爹便辞去了仵作之职,此后闭门不出,几乎不见外人,是这样吧?”

    崔杰点了一下头。

    “你爹突然出现如此转变,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些奇怪。不过我爹这个人吧,脾气本就古怪。说实话,他这三年变成这样,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过去三年里,你爹有对你说起过那次滴骨认亲吗?”

    “他从没提起过。我有问过他,但他不肯说,再怎么问也没用。”

    宋慈思忖片刻,道:“你之前有说过,十八日傍晚,你回过一趟东门村,还提了肉和菜回去。当时那肉和菜,你是放在了哪里?”

    崔杰回想了一下,道:“菜就放在了灶台上。肉应该是放在了锅里,我还往锅里掺了点凉水,拿盖子扣住了,怕招虫子。”

    “你回城时,你爹在做饭吗?”

    “我没留意,我和他闹了不愉快,随后便走了。”

    “你们为了什么事闹不愉快?”

    “为了我做仵作的事。”

    宋慈故作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杰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个仵作,是接替我爹才做的。我之所以会验尸,都是我爹教的。但他辞去了仵作之职,却不许我接替他,还是当时的司理参军徐大人做主,我才最终做了这个仵作。就因为这事,我爹一直不高兴。”

    “你爹为何不让你做仵作?”

    “他总是嫌我做事丢三落四,说我验尸不够仔细。要么是这里忘了,要么是那里不对。总之就是觉得我胜任不了仵作一职,好像我做了仵作,是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可明明那些东西都是他教给我的,又不是我想去学的。”

    崔杰这话多有怨气,不只是对崔有德有抱怨情绪,似乎对验尸也有抵触,宋慈问道:“那你自己想做仵作吗?”

    “谁会想做仵作啊?成天与尸体打交道,又挣不了几个钱,还经常让人背后说闲话……”崔杰叹了口气。

    “既然你不想当仵作,那当初你爹不许你接替仵作之职时,你依从他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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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可徐司理非得要我做啊。”

    宋慈皱了皱眉,道:“什么意思?”

    “徐司理说我师承我爹,这府衙仵作的职位,非我不可,我不得已才答应做的。我就是草民一个,哪里敢得罪司理大人?我爹为了这事数落我,你说我能不生气吗?”崔杰一脸委屈。

    宋慈想了一下,道:“徐司理是个怎样的人?比之胡司理如何?”

    “徐司理是出了名的严厉,说一不二。而且他还有一位伯父,好像是叫徐谊,听说是朝廷的江淮制置使。所以那时衙门里的人都怕他。胡司理与他相比,那是温和多了。”

    “听说徐司理的妹妹嫁给了常大官人?”

    崔杰点了点头,道:“是啊,徐司理的妹妹如今是常大官人的夫人,也是……”虽是在自己家中,他却拿手掩住了嘴,压低了声音,“也是出了名的母老虎。”

    “如今徐司理去了哪里为官?”

    “听说是去了重庆府任通判,走了有一个多月了。”

    宋慈将话题说回到崔有德的身上,道:“我听人说,你爹验尸极为了得?”

    “是很了得,连一些外地的衙门都知道他验尸厉害,可那又有什么用?做了二十多年仵作,依旧还是个仵作。”崔杰的话语仍然带着怨气,“有需要时,衙门里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不需要验尸时,根本就没人在意他。你看这三年来,虽说是我爹自己闭门不出,可衙门里根本就没人来看望过他。”

    “东岳庙的午长青道长常去探望你爹,对吧?”

    “午道士是常去探望我爹,他就住在隔壁东岳庙,离得近。过去我爹验尸,常请他做法事,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午道长有两位弟子,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你认识吗?”

    “都认识。”

    “据你所知,他二人为人如何?”

    “明月嘛,看起来老实巴交,其实鬼精着呢。至于那个清风,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何这么说清风道长?是因为你与他有过旧怨,当众发生过争斗吗?”

    崔杰有些诧异,道:“公子连这事都知道?”

    宋慈不作解释,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是庙会吧,我没记错的话,他给香客们演‘跳加官’,演得一点也不像,跳得歪七扭八,还把写着‘加官进爵’的条幅扯断了,那不就成了加不了官、进不了爵吗?香客们都笑话他,我也跟着笑。可他跳完之后,故意从我身边经过,拿膝盖顶我,阴了我一脚。那我哪能忍?便当众还了手。我打得他鼻青脸肿,也挨了他好几拳。”崔杰道,“不过我说他不是个东西,不是因为这事。他这个人,别看是个道士,整日在庙里一本正经的。其实背地里,他与东门村的姜寡妇私会……”话一出口,他一下子打住,嘴唇扁了扁,像是说错了话。

    宋慈眉头一皱,问道:“有这种事?”

    “这是真事,当初我爹亲眼瞧见的。”

    宋慈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崔杰回想着道:“应该……有三年了吧。那时我爹还在做仵作,有时会进山去采草药,像什么苍术、甘草、芮草之类的,验尸时用得着。我家背后就是白鹤山,我爹采药时常去那里。那山上原有几户人家,其中有一户就是清风的家。不过因为山匪洗劫,早已荒废多年。有一次我爹采药时从那里经过,听见里面有响动,进去一看,却是清风在与那姜寡妇私会。我爹与午道士相熟,清风求我爹不要将此事传出去,尤其不要告诉午道士。我爹答应了,叫清风以后不可再做这种事。”

    “你能知道此事,那是你爹对你说了?”

    “我爹一开始没说,是后来过了一阵,他进山采药时,居然又一次撞见清风和那姜寡妇厮混在一起。我爹说清风不知悔改,回来后才跟我说了这事,还说要去告诉午道士。”

    “那你爹告诉午道长了吗?”

    崔杰摇摇头,道:“应该没有吧,那之后不久,就是常家滴骨认亲,再后来我爹就闭门不出了。倘若我爹跟午道士说过此事,只怕清风早就被赶出东岳庙了。”

    “你与清风道长有旧怨,既然知道了此事,为何你不去告知午道长?”

    “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我干不出来。”崔杰摇头道,“再说我与他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过去了那么久,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宋慈稍微思索了一下,道:“你方才说明月小道长只是看起来老实,其实为人鬼精,这话如何说起?”

    “就我刚才说过的那件事,清风‘跳加官’时把条幅扯断,当众闹了笑话,你猜他那条幅为何会断掉?其实,那是他的师弟明月背地里偷偷做了手脚,将那条幅撕了一个小口子。等到清风展开条幅时,只要稍一用力,条幅便会断成两截。”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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