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涉案人》：凶手案的不同解读，作者：C. 戴利·金

black白夜

“啊，船长，也许我们不全是那种科学家。我个人一直是以病患的治疗成效来作为我的理论依据。”

“我明白了。好吧，这方面我确实不太擅长，博士，我一直努力学习你们的心理学知识，”曼斯菲尔德微笑。“只是有点难，因为你们心理学家好像彼此也不太有共识。”

“这倒是真的。庞斯博士的测试，我并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我不是说那种技术不科学，也承认那是很出色的技术。只是对我来说，那些测试──太生理学了，看不出跟心理学实际上的关联性。我自己不会采用史蒂蒙德的测试手法，我不熟。但如果你们同意，我可以用『自由联想法』来测试德・布拉斯托先生。这方法经常很有效，还能够更直接地处理受测者的心理问题。”

“以你期望的方式为主，博士。只要能让他坦白、找到更多证据就行。那么，博士，你会在早上检查他吗？”

普莱契博士表示同意。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赫德斯进来向船长敬礼。

“赫德斯，你们找到什么了吗？”船长立刻问。

“长官，什么也没找到。他们不在，我们仔细搜查过了。不过，我很高兴我们又回到这个搜查方向上。德・布拉斯托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和博恩一直都很笃定。”

“你们没发现毒药、装过毒药的容器、用来下毒的工具，例如皮下注射器吗？”

“没有，长官。我们连胶囊都找不到。在行李中——所有行李都是打开的——或舱房内，唯一的药是一瓶贝尔安胃酸片。我检查了几片，但看起来就是胃药。”他递给佩尔医生两小片药。

船医仔细检视。“看起来没问题，但当然无法完全确定。为了保险起见，我会立即安排分析。”

“对了，长官，这里有一张兰恩中尉写的便条。”

探员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摊平皱褶。“监视Ｂ一整晚。大约一点三十分离开他的舱房。他说他要睡了。听到他锁门我才离开。今天早上九点三十分，在他吃早餐前去舱房见他。”

“正如我所想的，”曼斯菲尔德船长评论。“他有机会，但无法证明他利用了这个机会。好吧，我们继续监视。”


*

庞斯站在船长舱房前的甲板上，望着逐渐亮起的海面。德雷克推荐他早起看日出。天空依然阴沉，但东方的地平线上有几道长形云层，透出淡淡的蓝色，云朵下缘逐渐染成玫瑰般的金色。船首微幅地上下起伏着。

灰色、蓝色、蓝灰色交织成一场色彩的交响乐。水面、云朵、云层的色调和谐。前方的云慢慢变色，紫色渐现，红光意外地穿透。最后，太阳的光球缓缓升起。

这时，庞斯看见甲板上另一个孤单的身影，穿着晚礼服，靠在栏杆远端。

“见鬼了。”庞斯低声说。

他走向那个一眼就认出来的杨赫斯班。

“嗨，年轻人，”他愉快地打招呼，“你也来欣赏大自然？”

听到声音的杨赫斯班猛然转身。庞斯对他外表的变化大为惊讶──凌乱的黑发，湿濡地遮蔽了左眼，与平常整洁的模样大不相同。脸上充满深刻的皱纹，嘴角到鼻孔间的鼻子显得特别长，整个人像一只忧心忡忡的狐狸。海风吹来，酒味扑鼻。

“怎么了，杨赫斯班？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杨赫斯班双手紧抓栏杆，含糊地说。“只是喝多了，想清醒点。”

“哦。”庞斯靠在栏杆上，望向海面。“享受美酒很好。不过，你似乎错过了最美的时刻。通宵派对？为什么不去睡一觉？”

“可恶，我睡不着。我很担心。你看不出来吗？”杨赫斯班声音断断续续。“到处都是杀人的枪手。用愚蠢的测试释放他们。一定要抓到其中一个。太危险了，我们会杀的。谁杀了史密斯？他们其中的一个。得抓到他。不然谁都有危险！”

他突然从愤怒冷静下来，面对庞斯。“我知道我在自取其辱，但我确实很忧心。和一个人坐在同一桌，看着他被枪杀，怎么可能安心入睡？所有的地方打烊后，我去了丽思饭店，待到四点，然后到处走来走去，思考如何抓到凶手。”

庞斯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你现在状态不佳，别想太多。最好去休息。无论如何，普莱契博士认为他破案了。今天早上，他要在船长面前侦讯嫌犯，也许你醒来时，凶手已经被逮捕了。”

“是谁？”杨赫斯班急切地问。

“德・布拉斯托。普莱契是这么说的。”

“德・布拉斯托？”杨赫斯班的脸垮下来。“但我们先前已经澄清他的清白了。他获释了。”

“没错。但你可能不知道，史密斯是被毒死的。德・布拉斯托被释放，只是因为——”

“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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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赫斯班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嘴唇都发白了。他轻微摇晃，抓住栏杆。“谁发现的？这不是真的。我告诉你，这不是真的！他是被枪杀的，我亲眼看到他身上的弹孔。他是被枪杀的。”

“我知道他中枪，”庞斯安慰地说。“但他被枪击时已经死了。我知道你现在很沮丧，但别担心。最好请服务员给你一些溴化物，去睡一觉。天啊，你看起来几乎和诺森斯几天前一样糟。”

杨赫斯班转过身，凝视船舷下，微微颤抖地喃喃自语。“德・布拉斯托、德・布拉斯托，对，我不喜欢他的样子。毒药；我不相信。他们错了，又是一个愚蠢的错误。”他抬起头，说话更清晰了。“你说得对，我应该去休息。现在就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明显地晃了一下。庞斯抓住他的手臂，扶着他走过甲板。杨赫斯班显然比看起来更醉。庞斯扶他进入舱房，按铃叫服务员，让他茫然地坐在床上。他关上门，将对方的喃喃自语隔绝，朝电梯走去。

到达电梯时，他看到至少有一部电梯在运作。庞斯拿出怀表，快七点了。他不确定早餐几点开始，但他的胃突然很想知道。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当时在甲板；它逐渐下降，在Ａ层甲板停了一会儿后才下来。门开了。“早安，先生。”操作员说。

“早安，”博士走进电梯。“请到餐厅。嗯，今天早上大家似乎都起得很早！今天感觉如何，诺森斯？”

“好得不得了，庞斯博士，不是吗？看起来是个好天气。医生，你是要去吃早餐吗？”

诺森斯的脸色红润、刚剃过胡子，头发梳理得整齐；他穿着一套轻便的高尔夫服装，看起来很高贵、很适合他。他的举止愉快，整体呈现出健康青年的形象，热切期待着充满愉快消遣的一天。那天早上，庞斯再次因为一个显着的变化而感到惊讶。

他好奇地看着他的同伴。“你让我很惊讶，”他承认。“噢，我们到了。要和我一起吃吗？如果我们现在能找到什么吃的。”

“我非常乐意，博士，”诺森斯几乎是欢欣鼓舞地回答。“也许我们来得有点早。”他小心翼翼地说。

这时一名服务员从转角出现，走了过来。

“早安，先生。要吃早餐吗？请坐这边。工作人员都还没到，是否不介意换个位置？谢谢。”

点餐后，庞斯博士接着说：“听着，年轻人，我从前天到现在都没见到你，但你恢复得很快。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这种变化不常见。”

诺森斯的表情稍微变了，但仍愉快地说：“啊，我受了普莱契博士的照料。让我们归功于他吧，普莱契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眼神闪烁着可疑的光芒。

庞斯忍不住笑了，随即恢复认真。“你不能骗我，诺森斯。普莱契确实很有能力，但没那么快。而且，你那天在咖啡厅里确实很痛苦。”

诺森斯仔细打量着医生，语气轻松。“是的，我很痛苦……好吧，我克服了，就这样。”他笑得灿烂。“我当时正陷入……嗯……一种迷恋。普莱契的说法不同，但我会这样形容。总之，现在消失了。为什么不给他一点赞扬呢？他工作很努力。彻底地治愈了；我应该给他寄一份证明或声明。普莱契是个厉害人物。”

庞斯愉快但保持怀疑。“好，听你的。你自己做到了，尽管普莱契帮了忙。不过这不重要，你能康复就好。我很担心你，孩子。”

“医生，我很感激。如果我没好好向你道谢，那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

“噢，别想太多，”庞斯说。“我记得我没做什么。别再想这件事了。你今天早上要去参加审讯吗？普莱契要再次审问德・布拉斯托，对吧？”

“我会参加，如果他们让我进去的话。”

“他们会让你进去的。普莱契有告诉你毒药的最新消息吧？”

“是的，当然。他都告诉我了，包括他对德・布拉斯托的看法。但如果你问我，我认为他错了。我不相信是德・布拉斯托做的。”

“你不相信？嗯，普莱契可是个精明的判断者。但他也可能会错。你认为是谁做的？”

“我怎么会知道？我并不是探员。”

“但如果德・布拉斯托不是凶手，你是最好的探员。如果毒药是放进他的饮料里，能下手的人不多。只有你、杨赫斯班和他的女儿──排除德・布拉斯托的那桌。顺便问一下，你另一侧有人坐得很近吗？”

“不是近到可以伸手触碰的距离。那一侧有一盏落地灯，与邻桌还保留了一小块空间。空间不大，但无法让人伸手过来。我和克拉丽坐在同一侧。”

庞斯问：“那么，她呢？既然你不再迷恋她了？你觉得是她做的吗？”

“克拉丽！你疯了吗，老兄！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她自己不是也中毒了吗？”

“也可能没有。”

“听着。把这个念头从你的脑中清掉。她不会毒杀任何人。她是个甜美的女孩，纵使我不再对她神魂颠倒。她不会毒害自己的父亲！”

“好好好，不必激动。我没有指控她。但其实你不太瞭解她，对吧？她真的是他的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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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的女儿吧！”诺森斯惊讶地说：“谁说她不是？杨赫斯班暗示过你吗？他对我暗示过，我叫他去见鬼。他也没明说她不是他的女儿。当然她是他的女儿。我应该知道的，不是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也可能是表妹；我不清楚。那晚我见过他们，他们外貌确实不太像。不过，我没理由认为她不是；这只是随口说说。别管这个了。那么杨赫斯班呢？他有机会。”

“老实说，我不喜欢那家伙，”诺森斯坦承。“他让我感觉不舒服，但他外表看起来还好。我们没想过他的可能性，你觉得呢？再说，他做得到吗？我整晚都坐在他旁边。我不觉得他能躲过我的视线做什么，我确实没看见。”

“黑暗中呢？”

“不，黑暗中也没办法。灯熄后，我无意中碰到了他。我知道他一直安静地坐着，直到枪响。他就算想下毒，也看不见杯子的位置。当时一片漆黑，没人能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好吧，看来你是对的。我也没理由怀疑他。那就只剩下你了。你没做这件事吧？因为父亲的反对？”庞斯好奇地望着桌子对面的人。

诺森斯微笑回答：“没有，不是我。而且，你忘了并没有父亲反对这件事；还来不及让任何人反对。”

“你这么确定他们是父女，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与他谈过。”

“我明白了。但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我确定克拉丽是史密斯的女儿，因为想到其他可能性实在太荒谬了。她这么说，他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说。通常你不会因为别人没提供出生证明就怀疑他们。”

“你说得对，诺森斯。那只是一个偶然的想法；我会再想到这件事，只是因为你的反应太过强烈。现在我们已经排除了所有人，除了德・布拉斯托。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动机似乎不够强烈，但我们又瞭解多少呢？他可能与史密斯不为人知的关系。无论如何，他是头号嫌犯。普莱契认定他是凶手，我不意外。他的推论很有力。”

庞斯用餐巾擦了擦嘴。“用完了餐吗？诺森斯。你的食欲真好，几乎吃了两人份。咱们上甲板抽根烟吧。”

诺森斯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向电梯。“我等会儿再找你，”他说。“我想先回舱房几分钟。不过如果方便，我们一起去船长室。”

“直接去找我，”电梯门正好开了，博士进了电梯， 说：“我还得准备会议。只要提到我，他们就会让你进去。我们在船长办公室碰面。再见。”

庞斯从甲板下电梯，马上见到普莱契博士。普莱契正要上楼梯去船长室。听到庞斯的呼喊，他停下脚步，转身等他。

“我一直在找你，”普莱契博士说。“服务员说你起得很早。语音触发器安排好了吗？”

“哦，是的，都处理好了。准备就绪。我八点半在办公室和总工程师见面，连接马达到计时器，进行必要的调整。别担心，我们会及时准备好。”

“啊，我很高兴。庞斯博士，你人真好，尤其是我不需要其他仪器。你知道，我不熟悉那些仪器。而且我认为这次也不需要；我想我们会在联想测试后取得自白。”

“我希望你是对的，”庞斯回应。“如果我们无法交出成果，船长会认为我们能力不足。我真希望你能取得自白。”

“这一次，我认为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我又发现了一项新线索。德・布拉斯托完全不吃任何红色的食物，是服务员告诉我的。甚至连粉红色都不行。只要食物里有人工色素染成这些颜色，他一概拒吃。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偏执行为，我以前从没遇过。当然，这很可能与他内心建构的某种错误信念有关──虽然我目前还不了解。我们拭目以待，也许会在测试时会反映出来。”

“真有趣，”庞斯博士承认。“我也从没听说过。顺带一提，我和你的一位病人诺森斯一起吃了早餐。看来你把他治好了。他像一朵雏菊一样活泼开朗。真是变了个人啊！”

“啊，那位诺森斯先生。”普莱契博士对自己的成功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我在那里彻底失败了。我犯了个错误。但我仍抱有希望。”

他向前迈了一步，用手指轻敲庞斯博士的胸膛，强调他的话。

“可怜的年轻人，他的烦恼并没有真正治好。那些问题没有揭露、也没有冷静分析，更没有任何情绪的释放。他无法面对这些烦恼，将它们埋进潜意识，恐怕已经埋得很深了。他表面上看起来快乐，实际上只是伪装；如果不处理，这些烦恼将纠缠他一辈子。他可能会变得愤世嫉俗，永远无法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但我更担心的是，他似乎出现了临床上称为躁郁的症征兆。他在极度的痛苦与极度的亢奋间摆荡，两种情绪都不是真实的。他现在正处于一种危险的亢奋期。昨天他对我态度轻浮，正如你说的，甚至在昨晚还拒绝让我拜访他的舱房。”

普莱契博士停下来喘口气。

“怎么可能？”庞斯说。

“就是这样。他禁止我再去。这很严重。但我会试试看。我会在公共区域温和地接近他。我也许能成功说服他。啊，我必须走了。船长在等我。我也还没吃饭。你会原谅我吗，博士？”

“当然。好的，请便。如果你感觉像我一样，你一定饿坏了。我稍晚会在船长办公室见到你。别担心语音记录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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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莱契博士再次登上台阶，怀疑地摇着头。

当他的身影消失时，庞斯听到他重复说：“严重的亢奋。”

庞斯他点了一根烟，继续若有所思地散步。他心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当诺森斯获准进入船长室时，他听说审讯时间顺延。他看见庞斯博士仍然正与总工程师一起工作。他进来时，他们忙着将几个看似沉重的箱子和线圈放到中央的桌子下方。

房间已经准备完毕。现在它的布置和德・布拉斯托出受审时一样。桌子清空，但在桌尾及其中一侧的椅子前方，有一具电话般的仪器；在另一张椅子前摆放着一个画了刻度、中心有一个枢轴指针、周围有刻度标记的圆盘，包在一个玻璃盒里，背面是一个装了小型马达的封闭电枢。从这三个仪器引出的电线通向桌子下方的神秘箱子；其他电线将地板上的这些东西与侧面的灯座相连。

庞斯先生从跪姿站起来，擦了擦额头。“诺森斯，你来得正好。都调整好了，现在我们想试试看，确保它运作正常。请你坐在桌边的电话旁，好吗？还有你，请坐在那边，”他补充，指着同样站起来的霍尔特。“现在请对着话筒说话，诺森斯先生，请先开始。”他自己则坐在刻度盘前，从桌上的公事包里拿出一些纸笔。

诺森斯小心翼翼地坐下。他迟疑了一下，对着话筒说：“哈啰。”总工程师犹豫更久，但最后还是回答：“哈啰。”

“嗯，这样不行，”庞斯温和地解释。“这台机器是高速的。你等个十秒，指针就会跑了。我们这里是以十二分之一秒为单位来测量的。现在再试一次，诺森斯先快速起个头，诺森斯再说，重覆几次。可以吗？”

“哈啰。”

“哈啰。”

“哈啰。”

“哈啰。”

“等一下，”庞斯大喊。“我真笨，忘了告诉你们。话筒上有个小开关，切过去再重新开始。你们打开开关后，我最好别再说话，我一举手，你们就开始吧。”

两人顺从，找到开关并做了切换。庞斯博士举起手来。

“哈啰。”

“哈啰。”

“哈啰。”

“哈啰。”

“哈啰。”

“哈啰。”

庞斯转动刻度盘上的开关，再次举手。“好了，”他说。“很好，谢谢。一切正常。不过霍尔特，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不太瞭解你的变压器，如果出了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修理。你能留下吗？”

总工程师同意了。“如果你需要我，我就留下来。”他显然被激起了好奇心。“你的设置很巧妙，我想看看它实际上怎么运作。”

德雷克和船长现身门口。

船长微微鞠躬。“早安，先生们。很高兴见到你，诺森斯先生；听说你最近生病了。不过看来你已经康复了。”

“先生，你不介意我留下来吧？”诺森斯开口。

曼斯菲尔德船长挥手。“完全不介意。杨赫斯班先生今天早上会来吗？”

庞斯回答：“我想不会，船长。我刚刚才让他上床休息，他担心谋杀案担心了一整晚。”

“哼，我也开始担心了。不过我没熬夜。”船长掏出一只大金表。“九点半。”他说。“其他人在哪？”

话一说完门就开了，普莱契博士走进来，德・布拉斯托紧跟在后。他的保镖兰恩中尉、博恩和赫德斯两位探员接着进来，最后是刚获释的史丹德，依旧趾高气昂。

曼斯菲尔德船长显得有些惊讶。“你把史丹德先生也带来了，德・布拉斯托先生。”

史丹德向前一步。“我以德・布拉斯托先生的法律顾问身份出席。我打算见证这场非法审讯。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阻止我。”

船长毫不在意。

“到那边沙发坐，史丹德先生。”他说。“找个海事法律专家咨询，你会发现这些程序完全合法。只要你不打岔，我不反对你在场。你一造成干扰就得离开，会被关到航程结束。听清楚了，先生。现在请坐。”

史丹德沉默地缓慢移动到长沙发坐下。德・布拉斯托坐在桌子一端，普莱契博士则坐在最靠近门的电话旁。其他人在房间里找到各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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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坐定后，船长问：“庞斯博士，也许你可以在我们开始前，解释一下这些仪器的用途？除非你有理由不希望被告知道它们的作用。”

“完全没有，”庞斯说。“这套设备叫马斯顿-特罗兰语音触发器。它能测量受测者被声音刺激与回应的时间间隔，我们称为反应时间。电话声会启动圆盘的指针旋转，受测者有回应就会停下来。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测量装置。接下来，普莱契博士会说明他的『自由联想』测试。”

庞斯博士坐下来，整理他的记录，然后看向桌子对面的同事。

“哦，还有一件事，”他补充。“这些仪器相当敏感，所以测试期间需要保持安静，除了普莱契博士提出的刺激词和受测者的回应。”

速记员进入房间，与海维尔博士愉快地聊天。普莱契简短地向他说明了检查的职责，再转向其他人。

“我即将进行的测试，”他解释，“有时被称为『自由联想』。它通常在我的专业领域中用于心理诊断，在刑事诉讼中的价值也被证明了。方法非常简单。我会向受测者念一串单字，他会口头回应第一个出现在他脑中的字。

“他不应该停止思考、设计回答；如果他想用这种方式来愚弄我，我现在就要说，即使这种犹豫轻微到我们注意不到，庞斯博士的仪器仍然忠实地记录下来，并作为我们得出结论的重要指引。他应该立即回答，愈快愈好，脑中瞬间浮现的字，必须马上说出来。关于结果的详细解释，我会等到回应被记录完以后再说明，到时我会向他和在座的各位绅士详细解释。”

他转身面对德・布拉斯托。“你明白我们的要求吗？”他问。

“是的。”德・布拉斯托平板地回答。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几乎像生病了。他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这样的迫害毫无意义。我是无辜的，我已经被证明是无辜的。我没有射杀史密斯先生。我自己也一直害怕再次被攻击。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要求我再做一次。”他以可怜的语气做了结语，再瘫坐回椅子上。

普莱契博士相信，他的受测者对验尸结果一无所知，满足地看着他。“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动机，”他说，“你必须把自己交给我们。你应该尽力配合回答。准备好了吗？”

德・布拉斯托慢慢地伸手拿起面前的仪器，无精打采地回应：“好吧。我看你们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想我别无选择。”

医生坐下来，整理好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桌子对面。“庞斯博士，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庞斯博士点了点头，坐在他旁边的速记员也点了点头。

普莱契转向桌子的一端，举起电话，清楚地对着话筒说话，让他的声音也能直接传到受测者的耳中。

“桌子。”他说。

“桌布。”德・布拉斯托回答。

“黑暗。”

“光明。”

“音乐。”

“小提琴。”

“生病。”

“生病？健康。”普莱契博士目光锐利地抬起头，没有评论地继续说。

“男人。”

“女人。”

“深。”

“轻。”

“柔软。”

“沉重。”

“吃。”

“喝。”

“山。”

“丘。”

“房子。”

“椅子。”

“毒药。”

“老鼠。”

“黑色。”

“白色。”

“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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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

“舒适。”

“羊肉。”

在说完前二十二个词后，普莱契博士停下来。“休息一下，”他说。庞斯在对面写下最后一笔，调整表盘，靠回椅背。速记员抬起头。

几分钟后，普莱契再次拿起电话。“准备好了吗？开始吧。”

“甜。”

“苦。”

“哨子。”

“引擎。”

不久，检查清单都念完了，总共一百一十个词汇。对德・布拉斯托来说，似乎永无止境，但其实不到十分钟。

“各位不介意稍待片刻吧？”普莱契说。“我们会尽快解析，但一定等到准确的结果出来。我希望稍后可以提供初步结果。”

庞斯和普莱契继续工作，其他人开始交谈。时间慢慢过去，交谈声渐渐消失。半小时后，计算完成，普莱契博士拿着一叠笔记站起来，准备发言。海维尔和总工程师在窗边讨论，他们也坐下专注聆听。

“各位先生，”普莱契博士用他最佳的演讲方式开始，“我进行了两种测试的组合。第一种是包含一百个词汇的清单，在肯特-罗萨诺夫的专着写过，广泛应用于正常及异常受测者。我们收集了一千名正常受测者的反应，建构出一个标准，可以用来检验新的受测者。

“某些词汇的联想结果有普遍性。当对任何词汇的反应与过去的记录不符时，我们称为个人反应。肯特-罗萨诺夫手册指出，正常成年人中，个人反应约占百分之六点八。大多数是常见反应，也有一些可疑案例。这位受测者显示出近百分之二十七的个人反应。与平均值差异非常大，需要深入研究，我们希望能提供受测者的心理情结与异常程度。

“心理情结或敏感刺激，不只呈现在回应词汇中，也呈现在反应时间。这些时间通常用手动码表测量，精确度为十分之一秒；庞斯博士的语音触发器更精准，可测量一千二百分之一秒，排除码表操作的差异。因此，我们对结果更有信心。大家应该都同意，较长的反应时间，几乎总是表示触及某个心理情结。

“透过这些方法，我们可以得到关于受测者的许多结论。我稍后会提到一些要点。今天早上我也在肯特-罗萨诺夫词汇中随机加入关键刺激词，这些词汇与我们调查的犯罪有关。

“德・布拉斯托先生，”普莱契突然看向长沙发说：“我们和你一样清楚，史密斯先生是被毒死的，不是被枪杀的。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与他的死有关。”

德・布拉斯托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听见那句话后猛地坐直。他嘴巴微张，表情震惊。其他人也都一脸错愕。

“中毒？”他结巴着说，“你疯了！我……我不知道有这种事。他是被枪杀的！”他环视众人的脸，看到除了史丹德和速记员，其他人毫无反应。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整个人情绪崩溃而哭泣，让在场众人都不安起来──除了普莱契博士。

“这是你们的诡计，”他啜泣，“根本没有毒药。你们串通好诬陷我。我没有！”他声音变得尖锐，“我没有杀人！”

普莱契博士平静地对船长说：“你看，”他指出，“他现在很异常。这种迫害妄想在自卑情结中相当常见。”他转向德・布拉斯托。“你要现在认罪，还是要我进一步解释？”

德・布拉斯托的情绪爆发已经平息。他又躺回沙发上，微弱地喘着气，低声摇头，用手帕擦眼泪。“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几乎听不见地说。

普莱契博士继续他的分析报告，仿佛不曾被打断。

“我们从测验的第一部分——肯特-罗萨诺夫词汇联想测试——就发现了不少关于这位受测者性格的线索。首先，他的反应速度非常快，平均反应时间是一又六百分之一秒，中位数也小于一点五秒，这在心理学上被视为异常迅速。这点的重要性，稍后会变得更明显。

“先前我判断他的心理状态不稳定，从测试结果来看得以证实。他有明显的生理问题，集中在消化系统，对食物相关词汇的反应普遍异常。例如，当他听到『羊肉』时的反应竟是『白色』——其实是前一个词汇『黑色』的延续反应，这说明他受到前一个词汇的刺激。对『舒适』的回应是『羊肉』，显示思绪持续混乱。再如听到『生病』时，他回答『生病？健康。』，这揭露了在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心理有问题。

“还有一点非常关键。在十五个与食物相关的词汇中，他对其中十二个词汇的反应非常快，远低于他的平均值和中位数。即使计算这十五个词汇的平均值，也只有八百七十二分之一千两百秒，或略多于四分之三秒。

“这表示，”普莱契博士庄严地说，“受测者属于一种『负面说谎者』的少见类型——这是庞斯博士几年前提出的理论。这种人说谎话比实话的反应更快。这种倾向，也反映在他对异常心理情结或引导性虚构词汇的反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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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斯博士告诉我，他的研究显示，大约每八到九个人中就有一个属于这种特殊类型。在受测者对『阴暗』这个词汇的反应中，我们找到了一个夸张的例子。他用『河马』回应，这在肯特-罗萨诺夫一千人对照清单中从未出现过，反应时间只有三百一十三分之一千两百秒，约四分之一秒。

“我认为这个刺激词汇触发了与他生意有关的某些情结。作为『负面说谎者』，他似乎对这些词汇早有准备好的回答，能以异常迅速的速度回应。不过我们的仪器仍能轻易地识破他，就像他花了太久时间回答一样。

“接下来让我们进入的『关键』词汇清单。这些词汇散布在较长的清单中，以下是它们与受测者的回应──”

毒药……………老鼠

阴暗的…………河马

玻璃杯…………饮料

敌人……………男人、女人

史密斯…………什么？喔，琼斯

小瓶…………针头

死亡…………出生

饮料…………啤酒杯

竞标…………出局

杀害…………死亡

“从这里我们立即看出，受测者感到非常自卑；男人和女人，都是他的敌人；这是一种极度反社会的态度。他在听到受害者名字『史密斯』时特别犹豫，并在回应前问了：『什么？』。他的思绪围绕着饮酒，也就是他下毒的方法。他对『玻璃杯』的回应不是通常的『高脚杯』，而是『饮料』，对『饮料』的回应是『啤酒杯』，这是船上供应多种饮料的容器。毫无疑问，史密斯先生是从啤酒杯中喝下致命毒药的。”

“不，”诺森斯插话，“他没有。事实上，他当时在喝苦艾酒。”

“好，”普莱契博士继续说，“但不重要。略过这点。这显示了他思绪的走向。对『杀害』回应『死亡』很明显，尽管我必须承认，在这个词汇的统计资料中，这样的回应并不罕见。而当他对『竞标』回答『出局』时，我们发现了他行为的关键，我之前已经评论过这一点。”

曼斯菲尔德船长打断了演讲。

“抱歉，普莱契博士，”他问，“这份清单的平均时间是多少？”

“你是指关键字？”

“是的，就是你现在讨论的那份清单。”

“让我看看，”普莱契博士说，一边查阅笔记。“哦，对了，在这里。这些词汇的平均反应时间，如果我们排除对『史密斯』的反应时间特别长的情况，大约是一百一十九分之一千两百秒。当然，如果纳入『史密斯』的反应时间，会稍微长一些，但在这么短的清单中，加入一个例外会产生误导。所以我们会采用中位数；中位数几乎正好是一秒。”

“那么，你刚才说整份清单的平均值与中位数是多少？”船长继续追问。

“是……啊，平均值是一又二分之一千两百秒，中位数是一又二十三分之一千两百秒。”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既然两种情况的数值很接近，德・布拉斯托先生在面对关键字时并没有被迫说谎？”

普莱契博士谦虚地耸耸肩。

“你真是个细心的评论者，船长，”他承认。“你说得对。我认为，我们无法从关键字的反应时间中得出任何关于他有罪的结论。不过，若是谈到这些关键字的内容，那就完全不同了。在这个面向，我认为我已经成功证明了──以我的技术在这么短时间内能做到的范围──受测者在本案中确实涉有重嫌。我相信我是对的，先生，我建议我们抵达前将他拘留候审。同时，我会把资料整理得更完善，为调查法官准备一份详尽的报告。”

他本来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后决定放弃，坐了下来。

曼斯菲尔德船长似乎十分困惑。他稍有犹豫，怀疑地环顾四周。

“很抱歉，普莱契博士，但我无法被这些论点说服。在我看来，德・布拉斯托先生似乎有些问题；这一点是确定的，很明显，他情绪紧张、激动。但这和认罪──纵使是无意识地承认与史密斯先生之死有关──是完全不同的。当然，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我承认我感到不解。”

他再次环顾房间，发现米托教授已经进来并坐在门边的座位上。

“我想请教你的同僚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庞斯博士，你的意见呢？依照你的观点，这是一个明确的证明？”

庞斯看起来很不自在。很明显地，他不愿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别无选择。

“说实话，船长，我不是普莱契博士那样的心理分析师。我当然熟悉这些技术，但我自己从未使用过它们，因此我不愿意在本案中提供任何专业意见。我很抱歉，但我要求回避。而且我想要求，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忽略我的言论，不对您的决定造成任何影响。”

船长的表情显得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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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失望。”他承认，转向海维尔。“那么，你怎么说，博士？”

“我？”海维尔立即回答。“噢，我不想把我们的争论带到您的办公室，曼斯菲尔德船长，但普莱契博士和其他人，都知道我对这些关于无意识的谈论毫无兴趣。我不相信什么『意识』，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抱歉，我不能认同这些理论。”他坦率地微笑着看向普莱契，正好看到对方皱眉，略显恼怒。然而，那股恼怒很快就消失了。

船长转向米托教授。“我请教你，教授，”他说。“你能告诉我你的看法吗？”

“啊，”米托将手指并拢，以审视的眼光看着船长说。“就像庞斯博士一样，我不希望我的即时判断被过度认真看待。不过，我能说的是──我不参与现代心理学的争议。我既不站在普莱契博士那边，也不站在海维尔博士那边。当双方都走向错误的极端时，我要怎么选边站？诚然，两种观点都有许多值得认可之处。”

曼斯菲尔德船长打断说：“教授，关于刚才的测试呢？”

“哦，”米托回答，“这方面我帮不上忙。我跟庞斯博士一样，不愿意表态。特别是我来晚了，没见到全部过程。”

“但你听了普莱契博士的结论，不是吗？”

“是的，嗯，大概吧。至少听了大部分。但恐怕你得原谅我，船长。我必须请你原谅。”他的眼神显示，决定权在船长手中。

“好吧，该死，我没有足够的资讯。”船长抱怨，并转向探员们。“你们在德・布拉斯托先生的舱房或行李中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吗？”

赫德斯回答：“没有，长官。今天早上他们下楼吃早餐时，我们又搜查了一次。他可能把毒药扔掉了，或藏在其他地方了，长官。”

“我没有任何毒药。”德・布拉斯托急切地插话，然后突然住口。

探员博恩狐疑地看着他。“曼斯菲尔德船长，”他灵机一动，“能和您单独谈一下吗？”

曼斯菲尔德略显惊讶，但立刻走向门口。

“就一会儿，各位；我马上回来。”他和探员走了出去。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我做出决定了，”他宣布。“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拘留德・布拉斯托先生，尤其是他无法离开船上。因此，我命令暂时释放他，就和审讯前一样。抱歉，我必须突然结束会议，但我得回去工作──除了普莱契博士、兰恩中尉，我想和你们谈几分钟。我要给兰恩中尉一些指示。过去几天他没太多时间分心。好了，德・布拉斯托先生，兰恩中尉几分钟后会和你会合。”

他点头示意，请其他人离开。

接着，船长对医生说：“我希望你留下来，普莱契博士，我想解释我并没有否决你的判断。我仍然怀疑德・布拉斯托，即使我还没完全确定。同时，博恩探员提出了他的建议。他建议我们无条件释放德・布拉斯托先生，他可能会带我们找到毒药，证明自己有罪，或做出其他让我们抓住把柄的行为。我担心现在为时已晚，这似乎是我们的最后机会。你自己也明白，你提供的证据不足以上法庭。”

“没关系，船长，”普莱契友善地回应。“我很习惯刚才的批评，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我们还没得到我所希望的所有证据。在这么复杂的情况下，涉及自我扭曲的心灵幽微深处，我们不能期待找得到一切都清晰明瞭地展现在眼前。尽管如此，我仍然确信德・布拉斯托就是凶手，迟早我们会从他那里得到证词！”

“也许，医生。现在，兰恩先生，我希望你继续跟在德・布拉斯托先生身边。但偶尔──不要太频繁，找个藉口稍微离开他一下；简单来说，给他一些机会。当然，我并不是真的要你离开他；你必须一直注意他，特别是当他认为自己无人观察时。

“在不同的场合，你与他保持距离，他就有更多的机会接触他可能藏匿的东西。我猜你从没见到过他口中的枪手吧？天啊，这听起来就像幼稚园的儿歌……但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是的，长官”中尉回答。“我会谨慎执行你的指示。”他笑了。“不，我们没看到那个神秘枪手的任何踪影。我也开始认为是他捏造的了。一开始我还希望不是呢。”

“我同意。你知道吗？普莱契博士，这个年轻人是我们的神射手；这就是我让他指挥船上的军官和应变小组的原因。兰恩，你的射击技术如何？”曼斯菲尔德船长亲切地问。“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今天早上打了五百发，命中四百三十发，长官，”兰恩咧嘴笑着说，一边拍了拍他短大衣底下的左轮手枪。“他们真的出现的话，我阻止得了他们。”

曼斯菲尔德船长露出一丝苦恼的表情，不是对话中嗜血语气的不悦，而是对在他船上开枪的想法感到不快。“别太急着动手，”他告诫下属。“我是认真的。就算真的要逮捕，我也不希望有不必要的暴力行为，更何况是开枪。

“不过我想我们不必担心。船上的服务员已经悄悄搜查过了，我认为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个神秘的枪手。现在最重要的，是密切监视德・布拉斯托。我们运气很好，派你跟着他的理由很正当。他可能会露出破绽。”

“遵命，长官，我会紧盯着他的。”兰恩向长官敬礼。

普莱契博士也正式伸出手。“再见，船长，”他说。“下午我会整理好报告，随时待命。”

“很好。再次感谢。”曼斯菲尔德船长进办公室继续处理被打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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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降临，大海泛着银光，月光照出一道水面光路，通往刚短暂靠岸的梅加南特号。船只无声地滑过平静的水面，走道两侧是排列整齐的舱房，灯光昏暗。偶有服务员轻步经过，托盘上放着一杯迟来的睡前酒，准备送给某位乘客。大部分的走道空无一人，鞋子排在舱门外，等着鞋匠擦拭。这艘巨轮进入睡眠时间的第一个小时。

只有日光甲板前方的丽思餐厅仍然热闹。这里在十点左右的晚餐结束后，稍作整顿，才刚开始继续营业。灯光洒向窗外夜色，餐厅内充满着大笑声、玩笑声、开瓶声，还有来自大西洋两岸最棒乐团之一的舞曲演奏——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演出成功。

甲板上，两个男人缓慢踱步，旋律像他们稀疏的对话一样断断续续。德・布拉斯托和兰恩中尉几乎已经无话可说，兰恩感到疲倦。他心想，要是他只想绕圈子走，真希望他去睡觉。但德・布拉斯托没这么想，清晨的审讯让他极端清醒。

突然，兰恩掏出手表。“天啊，我得去报到，迟到五分钟了。你能等我几分钟吗？我马上回来，大约十分钟。就在丽思餐厅门外见。”他几乎没等对方回答就转身进入入口，沿着楼梯跑下去，执行他虚构的任务。

不到一分钟，兰恩从楼梯护罩的缝隙探出头来。自从今天早上离开船长室以来，这已经是他尝试第三次了，但却只有失望。德・布拉斯托人在甲板上二十英尺外，靠着栏杆点烟。火柴的微光照亮了德・布拉斯托的脸，清晰得像聚光灯。兰恩蹲低，紧贴甲板以免被发现，继续窥视。过了一会儿，德・布拉斯托把烟丢入海里，慢慢往船尾走去。兰恩准备跟在他身后，如果被发现，可以说刚回来正要去找他。

日光甲板上的十五盏灯，大多已经关了，只剩两盏还亮着，一盏在中间，一盏在船尾。当德・布拉斯托经过第一盏灯时，中尉看到甲板远处有微弱光芒，像是有人按了快没电的手电筒。

此时，德・布拉斯托发出尖叫，并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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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啊——啊啊啊！”他向前倒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兰恩立刻从入口冲出，月光下他的左轮手枪闪烁。他连开三枪，顾不了自身安危──他的监视对象就在眼前被枪杀了──跳下甲板，越过德・布拉斯托的身体，看到甲板的阴影中有东西在动。他立刻从腰间开火。

他沿着甲板飞奔，对手的武器没有出现还击的闪光。他把枪丢在身后甲板， 扑向通风口旁那道更深的阴影，那是一个倒在阴影中的人形。偶然间，他的手指碰到对方喉咙，立刻一把抓住，他用手肘支撑，将对方的头抬高，再狠狠砸向甲板。

兰恩爬起身，准备把敌人手中的武器踢开，但毫无必要——那人已经死了，甲板上的一道血痕标记了他们的搏斗轨迹，兰恩的衣服也沾满血迹。

这时，船舱里的人群听见骚动，二十个人挤向只能容纳三人的门口。灯光照着女性的肩膀与女性苍白的脸孔。

沙尔医生和另外两人走到拥挤的门口前。

“去看他，”兰恩指着德・布拉斯托的躺卧处大喊。沙尔弯腰查看。

两名船员从后方船梯跑上来，匆忙接近兰恩。其中一人看到血迹，急忙去扶他。

“我没事，是这个人的血，”中尉喘着气，恍惚地说。“帮我看一下他还活着吗？”

由于兰恩中尉在船队里的影响力很大，两名船员警戒地查看那个倒下的人。

“他死了，长官。”体格壮硕的爱尔兰人说。“死得很惨。是您干掉他的吗，长官？”

“是──是的，我想是我做的。”兰恩靠在通风口上，呼吸急促，他的力气已经耗尽。稍后，他对他们下令在原地守好，走向围绕德・布拉斯托的一小群人。这时，曼斯菲尔德船长已经来到前面舷梯，一边扣着制服外套的钮扣。

“发生什么事了？”船长大喊，一边急忙把他的左轮手枪塞进口袋，暂时把手留在原处，避免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而误解。

兰恩从人群的一侧挤过去，来到曼斯菲尔德船长正好抵达的另一侧。

“是我的错，长官，”他说，脸色惨白。“我离开了他几分钟，在一旁秘密观察。我在监视时他中枪了。沙尔，他情况如何？”他低头问。

只看一眼就够了。他知道德・布拉斯托已经死了，沙尔医生站起来，平静地说：“恐怕我无能为力了。他被子弹射中心脏。如果我没弄错，他的伤口和史密斯先生的一样。穿透伤太大，不像是一颗子弹造成的；我想我们会发现两颗子弹，尽管只有一个伤口。”

“开枪的人在哪？”船长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中尉，你逮捕他了吗？”

“我抓到了，”兰恩简短回答。“但他死了，就在甲板下。我请两名船员看守，其中一个是奥弗拉赫蒂是。”

船长踮起脚尖，越过人群查看，看到他的服务员刚到人群边。“曼恩，”他大喊，“召集应变小组，清空甲板。通知佩尔医生，叫他准备两副担架。来吧，中尉，我们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事发经过。”

兰恩中尉简洁地报告了发生在过去十五分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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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拉斯托是无辜的，他的故事是真的。”他以苦涩的声音下了结论。

他们走近尸体，两名船员守在旁边。

尸体僵硬蜷缩，嘴角挂着奇怪的微笑，露出金牙，脸上带着严峻的幽默感。强壮的下巴和凸出的眼睛比生前更突出。

其中一名船员上前一步，行礼说：“长官，这是他的枪，我们在那边找到的。”

兰恩接过武器，仔细查看。“我想这就是答案了，长官。”

他把枪递给曼斯菲尔德船长。

船长接过枪举起，在光线下查看。这是一把硕大而奇特的手枪，配有长灭音器，最特别的是双管设计，不是并排，而是一上一下，中间隔着薄钢板。一次只能发射两颗子弹，而且必须同时发射。曼斯菲尔德船长恍然大悟，摸了摸空口袋，然后把枪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