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复焉的审判》新人刑警揭露警界黑幕，作者：市川忧人

black白夜

　　再次对他进行了询问，但他只是固执地反复强调“没有要补充的了”……

　　“切忌先入为主。” 堤告诫道。“如果正门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东西，那么也可能是受害者亲自从紧急出口将凶手迎入的。不能排除深夜进行某种密谈的可能性。”

　　众人的表情都紧绷起来。

　　就算受害者是个工作狂——就算处于“回家也没事可做”的状况，但离公司最近的车站筑波站的末班车，开往守谷方向的那辆是午夜零点整。即使步行，从Flight System公司到受害者居住的公寓也需要近一小时。无论是想继续工作还是休息，他难道就没想过在日期变更前回家吗？

　　如果存在无法回家，或者不想回家的理由呢？

　　箱崎可能正在开发的原创软件。如果这就是导致他丧命的原因——

　　“有证据吗，密谈的证据？”

　　“找到了。像是证据的东西。”

　　“——什么！？”

　　不顾瞪大眼睛的流次，丽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取出笔记本电脑，以屏幕朝向众人的方式放在桌上。

　　这是受害者的遗留物品。在询问时，已经从系统负责人那里问出了管理员ID和密码并告诉了丽。她似乎已顺利解锁，屏幕上显示着看似英文单词的字符串和数学符号。

　　是源代码。

　　竟然真的存在。唯步探身窥视屏幕，目光追随着代码记述，就在这时，一股与之前试图敲击键盘时相同的不适感涌了上来。

　　“推定死亡时间前不久，凌晨零点以后更新过的文件之一。看起来是某种程序——小唯步，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时，桌面已近在咫尺。呼吸紊乱，身体微微颤抖。

　　“对不起……我没事……” 她挤出声音。在众人面前，不能再出更多丑了。

　　“受害者办公室的桌子上……有和这个一样的编程语言手册。

　　……不看完整源代码，无法完全确定……但从变量名和函数名来看，大概……是一个使用机器学习的应用程序……”

　　“喂，别说天书。这程序到底是什么？”

　　“……人工智能。AI。

　　用途不清楚。是面部识别，还是行为追踪……总之，受害者可能打算将其作为公司自有的原创产品销售。”

　　“不，等等。” 荒木挑起一边眉毛。“AI这东西，不是美国那些超大型IT公司才搞的吗？”

　　“简单的机器学习，现在个人也能做。也能获取免费的工具……就连那个在平手条件下击败职业棋手的将棋软件，其原型也是由个人程序员开发的。”

　　“即便如此，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做出来的吧。” 醍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硬。“而且我记得在国外听说过不少风声，比如用AI筛选求职者结果只产生歧视性判定导致开发中止，或者面部识别软件误判问题频发，导致公共机构禁用之类的事。”

　　“是的。

　　所以……这可能是个相当‘灰色’的东西。”

　　近年来AI的本质是统计学。从海量数据中提取规律性，并基于该规律进行判断。

　　但是，统计学总是伴随着例外。更进一步，如果原始数据本身存在偏差，那么由此推导出的规律和判断也必然带有偏向性。

　　“正确使用则有益”是常有的说法，但箱崎试图开发的软件，是否是“正确且有益”的，目前没有任何判断依据。

　　当然，也没有证据表明它是恶意的程序。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是，在受害者的笔记本电脑中，留下了疑似AI的源代码，并且直到临死前还在编辑。

　　“凶手是冲着这个来的吗？”

　　“有可能。”

　　“啊——稍等一下。” 丽插话道。“抱歉打断你们，但找到的文件不止这些吧。”

　　——欸？

　　“比起来历不明的源代码，这边这个可能更成问题。”

　　丽滑动触摸板，切换了画面。

　　除了刚才的源代码，还打开了一个名为“db”、名字平淡无奇的电子表格文件。

　　文件中，排列着从2021年1月开始的日期、金额数字，以及似乎是注释的记述。

　　仿佛要推开唯步似的，流次凝视着屏幕，随后嘴唇颤抖起来。

　　“喂，这难道是！”

　　“大概……是Flight System公司的内部账本，暗账。

　　根据唯步的信息，受害者是负责会计的，对吧。

　　箱崎始，从一年前开始挪用公司资金。采用虚报订单项目或公司用品金额的方式。凶手可能知道了这件事而接触箱崎——然后或许是遭到了反击之类，失手杀了他。”

　　“……那么，笔记本电脑上，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吗？”

　　流次压抑着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有。只有受害者的。” 丽答道。“显示屏周围擦得很干净，但键盘和机身上都清晰地留有受害者的指纹……所以，至少可以排除凶手徒手操作的可能性。”

　　“那个……事件日志怎么样了？”

　　面对唯步的提问，丽“嗯”了一下，翻看手头的资料。

　　“昨天晚上八点三十二分，用受害者的ID登录。在跨过日期的今天凌晨一点三十九分——也就是办公室门最后一次开关前——关机了。鉴识科开机时，电脑本机的时间显示是准确的，所以应该不需要考虑调整时钟伪造时间戳之类的操作。

　　至少近期没有管理员ID的访问记录。……解析班那边的报告大概就这些。”

black白夜

　　“受害者的ID，被赋予了管理员权限吗？”

　　“看起来是的。作为创始成员兼董事兼在职程序员，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

　　拥有管理员——高权限ID的话，是可以事后删除电脑里留下的操作记录的。因此，并不能完全断定在丽所说的那个时间段之外，没有过登录或关机操作。

　　但是，要删除日志，需要拥有该权限的ID——以这次来说，就是管理员ID或受害者ID——登录才行。简单地说，必须事先知道两者之一的密码。

　　……而根据松坂的证词，这密码仅仅在两天前刚刚更改过。

　　而且据丽说，受害者更改后的密码——大概是用了某种生成工具——是超过二十位、随机性很强的英数字组合。难度更大了。

　　再者，作为一个不变的真理——电源关闭的电脑是无法操作的。

　　除非物理上拆下硬盘连接到另一台电脑，否则不可能篡改“最后关机的记录”。

　　为防万一，让丽展示了笔记本电脑的底部，但没有发现螺丝被拧动过的痕迹。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荒木直率地问道。醍醐和堤也投来了略显焦躁的目光。

　　“……只是个确认。

　　暗账，并非第三者伪造……极有可能是受害者本人在这台电脑上创建的。

　　虽然还需要确认邮件附件和公司内部网络……但考虑到最后更新时间是深夜过后，我想，至少受害者本人进行过编辑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沉默降临。

　　仿佛在质问“你刚才絮絮叨叨的，就确认了这么个理所当然的事吗？”。唯步将视线移向地面。

　　“真够受的。”

　　醍醐打破了沉默。“用途不明的源代码，还有暗账。到底哪边才是真正的目标……”

　　“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堤再次告诫道。“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当作单纯的坠落事故处理了。

　　关于暗账的真伪，我会向相关省厅请求搜查协助。你们要把所有可能性都纳入视野，彻底查明相关人员的行踪和背景关系。”

　　没有出现反对的声音。



　　※



　　漫长的搜查会议结束后，就在唯步准备开始——整理椅子、擦拭酒精，依照疫情以来的惯例收拾——时，很少见地，堤叫住了她。

　　“你今天把报告书交上来。收拾的事我们来做。”

　　这措辞简直像是在说“快走吧”。无法违抗，唯步独自回到了办公室。

　　她对着手机输入了一会儿报告书，但过了将近二十分钟，还是没有人回来。……流次也好丽也好，荒木和醍醐，全都没有回来。

　　不把报告书交给流次检查就不能回家。短暂的犹豫之后，唯步返回了会议室。不知不觉间，她放轻了脚步。

　　从会议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说话声。似乎在她离开后，另一个会议正在进行。她伸出手想敲门——却被一阵激烈拍打桌子的声音吓得停住了手。

　　“你们打算瞒着小唯步到什么时候！？”

　　丽的怒吼声，隔着门传了过来。

　　瞒着我——！？

　　“小声点……别插嘴。只要那个笨蛋不知道就……” “这不是那种问题！” “不，……缺乏的视角是……暂时……” “是啊，也许可行……” “确实……” “课长……连你们也——” “大森。这……也涉及到……的问题。不会刻意……让薮内知道。明白了吗？” “……了解。” 谈话还在继续。

　　虽然不像刚才丽那样大声，有些地方也听不清楚——



　　大家，把唯步支开后，正在谈论一些不打算让唯步听到的内容。



　　※



　　“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在便衣警车里，流次从副驾驶座提高了嗓门。“凶手知道了暗账的存在，想把箱崎连同证据一起抹消。所以才伪装成坠落死亡——为了掩盖砸坏电脑的事实。”

　　“逻辑不通。”

　　唯步面向前挡风玻璃，头也不回地答道。她只求能集中精神开车。“如果想破坏电脑，为什么一直留在公文包里？拿出来直接砸在地上不是更保险吗？

　　实际上，机身也没有明显的损伤——再说了，想隐瞒暗账的存在，直接把整个电脑拿走不就好了吗？”

　　“那样就装不成事故死了。反而会让人把注意力引到电脑上。”

　　“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没有物理破坏。”

　　“只是结果上没破坏成而已。凶手大概觉得，就算万一破坏不了，反正有密码保护就没关系。”

　　“根本没关系好吗。

　　如果想掩盖暗账的存在……那凶手就是Flight System公司的某个人吧？把证据留在现场，就有可能通过管理员ID知道文件存在，一个IT公司的人会连这点都想不到吗？”

　　“可能会指望系统负责人以保密义务为由拒绝提供。或者，系统负责人也可能是同伙。”

　　“假设太多了。” 她在心里叹了不知第几十次气。“如果系统负责人是共犯，那根本不用破坏电脑，直接删除暗账不就行了吗？”

black白夜

　　——距离遗体发现报警已过去一天。箱崎始的死亡，已正式作为杀人案件展开调查。

　　搜查本部成立，县警本部的搜查员们也来了，筑波分署内，特别是刑事课，一下子变得更加忙乱。

　　县警本部的加藤和伊刈——上个月女大学生杀人事件中打过照面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真够呛啊，你们这边也是。”

　　据说以前曾有“搜查本部一成立，辖区预算就泡汤”的说法。伴随警察民营化，这类低效运营得到了很大改善，但杀人案件的调查本身并未因此变得轻松。寻找痕迹、四处走访、核实情况、锁定嫌疑人——全都是踏踏实实的基础工作。

　　从这点来看，这次出现了源代码和暗账这两项重大痕迹——

　　但关于哪一项才是真正的目标，唯步和流次的意见完全分道扬镳。

　　“那，你的想法又是什么？

　　难道对罪犯来说，连是毒是药都搞不清楚的AI程序，比板上钉钉的犯罪证据更重要吗？”

　　“自制程序和暗账。如果凶手可能知道其存在的话，我认为前者的可能性更高。

　　受害者是有能力的程序员这一点，似乎在Flight System公司内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且桌面上也有类似概念图的流程图。凶手应该有机会察觉到受害者可能在自己开发些什么。”

　　自制程序真的被发现了，这使得原本只是臆测的“转卖说”突然有了现实感。但是——

　　“密码的问题怎么解释？看不了受害者的电脑，转卖什么的根本就无从谈起吧？还是说，你打算说‘系统负责人就是凶手’？”

　　面对这带刺的提问，唯步只能回答：“……我还在整理思路。” 流次“切”地啐了一声。

　　说还没整理好，并非假话。但也并非事实。

　　推测已经基本成形了。之所以没在这里说出来，是因为证据还不齐全。还有——即使说出来，她觉得也不会被采纳。

　　一个吊车尾的、被大家排挤的自己的意见，怎么可能被听进去呢。



　　“你问我他是怎样一个人，我也只能说……”

　　Flight System公司社长相场洋六，肩膀垮了下来。

　　大概没怎么睡好吧。那对酷似小熊的小眼睛下方，浮现着浓重的黑眼圈。他应该和受害者同岁，刚四十出头，但现在看上去却老了十岁甚至二十岁。

　　“我只能说，他是个能干可靠的朋友。是托箱崎的福，公司才能发展至此……可他却……”

　　相场停住话头，咬住了嘴唇。他似乎完全没想到，那个“能干可靠的朋友”竟然会染指挪用公款。至少在唯步看来是这样。

　　——和昨天一样，还是在Flight System公司的会议室。

　　今天流次坐在唯步旁边。他直视着相场的双眼，实在难以称得上是友好。

　　“您是说，对可能想杀害箱崎始的人，您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相场回瞪流次，仿佛在说他问的什么蠢话。“箱崎很受员工信赖。我根本想象不出会有员工对他怀有杀意。

　　当然，离开公司的私人生活方面，可能有过各种各样的事……但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而且也不是搞婚外情什么的。为那种事记恨，也太离谱了。”

　　“箱崎先生有交往对象吗？”

　　对于唯步直率的提问，相场含糊其辞：“只是听他本人说起过类似的事。”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既没见过对方，也不知道名字。……我和箱崎，都尽量不深入彼此的私生活。”

　　流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嘟囔着“这个老好人——”。

　　如果从前的恋爱纠纷死灰复燃，动机方面就更复杂了……但根据昨晚的搜查会议，没有发现箱崎与第三者有过交流的痕迹。或许应该暂且搁置。

　　昨天的情景又浮现出来。——流次紧紧盯着箱崎遗体的样子。

　　难道他以前就认识箱崎吗？

　　如果从前箱崎卷入过某个事件——而那个事件是由流次负责的话。

　　……单纯的臆想。没有任何把握。对于无法敲键盘的自己来说也没有办法独立搜索IISC的数据库。

　　——“只要那个笨蛋不知道就……”

　　既然流次什么也不说，也只能认为与本次案件无关了。

　　即便如此。

　　从相场到目前为止的口气来看，他似乎对暗账一无所知。虽不能断言他不是在演戏，但如果他是在陈述自己真实的想法，那正如流次无声嘟囔的那样，只能说他是相当的老好人了。

　　另外，关于暗账，应该已经通过堤将信息传递给国税厅了。大概迟早会以追缴税款的形式公之于众吧。如果相场真的毫不知情，他会如何接受朋友的背叛呢？唯步强行压制住心中微微涌起的罪恶感。

　　“那么，和交易对象之间，有没有什么纠纷呢？”

　　“一件都没有哦，那种完全没有纠纷的工作。”

　　回答带着自嘲。“我们接的都是分包项目。就算被甲方骂，我也不认为会因此结下足以杀人、而且是针对箱崎个人的深仇大恨。”

　　“……贵公司没有考虑过独立销售产品吗？”

　　她装作不经意地试探，对方立刻有了反应。

　　“倒是讨论过，要是能那样就好了。不过也就是和箱崎闲聊的程度。

　　别说具体规格了，连个草案都没有。以现在的人员配置，资源也不够。”

　　看来那个AI程序，果然是箱崎个人开发的。不知道是否源于和相场的闲聊。或者……在暗账存在已经曝光的现在，不禁让人恶意揣测，他是不是打算背叛这位老好人朋友，独立单干呢？

　　总之，还有需要问清楚的事情。

　　“在大前天您出差之前，箱崎先生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black白夜

　　“我要是能注意到就好了……明明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真该把箱崎也一起带去的。他说‘两个董事都不在公司可不行吧’，我也就顺着他的话了。”

　　“您说到‘近在咫尺’，请问用隔断划分董事办公区是有什么原因吗？

　　恕我直言，考虑到最近的状况，待在密闭空间似乎不太妥当……”

　　“哦，那是因为那里原本是吸烟区。” 相场爽快地回答。“因为有厚生劳动省的通知。从前年年初开始全面禁烟了。拆掉隔断也挺麻烦，办公室也有点挤了，所以我和箱崎就‘牺牲’一下，把桌子搬了过去，是这么个经过。那时候还没有‘三密’（密闭、密集、密切接触）之类的说法。

　　那间隔间里烟油熏黄的墙壁，也在半年前重新粉刷过了。”

　　难怪那个隔间的墙壁白得异常，原来是重新粉刷的结果。

　　“箱崎先生会在董事办公区里吸烟吗？”

　　“怎么可能。公司提倡全面禁烟，董事还做那种事怎么行。而且像岩田君、松坂君他们现在的年轻人，抽烟的也不多。

　　再说了，办公室都装有火灾报警器。换气扇也关着，门也开着。要是烟飘出去，警铃一响可就乱套了。

　　不过……箱崎倒是抱怨过‘连想轻松喘口气都不行’。”

　　厚生劳动省的通知，大概是指前年实施的修订版《健康增进法》吧。董事办公区有淡淡的烟味，或许是常年浸染的气味在重新粉刷后仍有残留。

　　“在公司工作时，公文包之类的随身物品一般放在哪里呢？”

　　“一般就放在桌子下面或者椅子旁边。箱崎也是这么做的。

　　可能看起来不太谨慎，但办公室没有非接触式卡片进不去，而且虽然居家办公增加了，但还是经常有人在办公室的。想偷东西的话，肯定会被谁看到。……这有什么问题吗？”



　　在结束对相场的询问时，唯步的手机收到了丽发来的邮件。

　　『箱崎解剖完毕。确定为他杀。从骨骼断裂方式来看，坠落时的冲击力与通常情况不同。无争斗痕迹。据判断为完全出其不意的袭击。

　　尸体曾被移动过也基本可以确定。不过，从皮肤擦伤和尸斑状况来看，移动距离似乎不远。大概仅限于楼梯上下搬运的程度。

　　顺带一提，电子烟确为箱崎本人所有无误。只检出他本人的DNA。』

　　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一边感谢丽大概去和法医进行了沟通，唯步一边回复了邮件。

　　『谢谢您。帮大忙了。

　　另外，很抱歉，有件事想拜托您——』

　　给丽的邮件发送完毕后，唯步对流次说了声 “抱歉，我出去一下” ，便起身离开了座位。“喂，薮内”——无视了流次的喊声，她走出了Flight System公司的办公室。

　　等电梯都让人心焦。她打开通往消防楼梯的门，穿过警戒线，跑下楼梯。眼角余光掠过连接各楼层与楼梯平台的门，下到一楼时，已经有些气喘了。

　　比普通门大一圈的紧急出口门，正等待着唯步。“紧急出口”的灯牌在门上发出绿色的光。

　　戴上白手套，唯步推开了紧急出口的门。伴随着稍显沉重的触感，门被向外推开。

　　来到外面，松开手。门如同慢动作般缓缓移动，最终静静地关上了。从外面抓住门把手，但无法打开门。

　　在与大楼出入口相反的方向，看到了自动贩卖机。是第一发现者岩田说经常去买罐装咖啡的那台。

　　旁边设置着一个齐腰高的空罐回收箱。她跑过去摇了摇，哐啷作响。从手感来看，里面大约装了一半。

　　……会给丽前辈添麻烦吧。

　　正感到内疚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薮内！你在哪里瞎晃悠。赶紧给我回来。”

　　“抱歉。” ——这次她的道歉毫无愧疚感。“能请您等到鉴识科的人来吗？

　　——我们能锁定嫌疑人了，或许。”



　　※



　　对松坂耕也住宅的搜查扣押许可令，在第二天批了下来。

　　同日，松坂因盗窃及谋杀箱崎始的嫌疑被逮捕。

black白夜

　　4

 

　　“抱歉……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对低头致歉的唯步，丽挥着手说：“没事没事。”“比这更多的样本我们都经常查，结果白忙活一场也是常有的事。比起来这算轻松的了。

　　而且嫌疑人也抓到了。这是小唯步你的功劳哦。”

　　“不……哪里……” 被说成是功劳，她也无法坦然高兴。因为搜集证据，是基于唯步的推测，由丽和鉴识科的同事们完成的。

　　——自嫌疑人被捕又过了一天后，下班后的夜晚。受丽邀请，唯步在烤肉店的包厢里，和她共进晚餐，她称之为“小小庆功会”。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松坂是凶手的？第一发现者也好，系统负责人也好，还有其他可疑的家伙吧？”

　　“是推测。……只是想不到其他有可能知道受害者当时在办公室里的人。”

　　事情简单得近乎单纯。

　　最后与受害者取得联系的是松坂。也许是因为时间远在推定死亡时间之前，而且监控没拍到他的身影，流次他们似乎并没有太怀疑他……但在案发当晚，有机会知道受害者确切位置的，只有松坂。在与松坂联系之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箱崎还和别人有过联络。

　　“就这些？”

　　“还有就是……‘虚拟背景’的事吧。

　　松坂作证说，箱崎在网络会议上用了虚拟背景，所以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案发时，箱崎穿着白衬衫。他办公室座位背后，是光秃秃的白墙。在这种状态下设置虚拟背景，白衬衫和白墙的颜色无法区分，人物轮廓应该无法被正确识别出来。”

　　她不认为设置背景的箱崎本人会没注意到。松坂至少也该提醒一下，或者至少会察觉到——上司到底在哪里。

　　反过来说，如果虚拟背景的事是谎言——那松坂就等于亲眼看到了箱崎坐在哪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虚拟背景的识别很成功，他也和箱崎对话了一个小时。本应有不少机会从言语间获得关于地点的线索。

　　话虽如此，想要不被监控拍到进入大楼，必须让受害者本人打开紧急出口的门。即使是在网络会议上直接请求箱崎，如果对方理所当然地回一句“去找保安从正门进来”，那就无计可施了。

　　但是——

　　“原来如此。你找到了让箱崎打开紧急出口的‘由头’。”

　　“说‘等着他开’可能更准确吧。”

　　是香烟。

　　Flight System公司办公室全面禁烟了，即使在原吸烟区的董事办公隔间，也因为火灾报警器而不能随意吸烟。

　　所以箱崎在案发当晚，几次到外面去“抽烟休息”。那三次进出办公室的记录，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不使用有监控的正门，大概是因为从紧急出口出去更便捷。只要用空罐之类的东西卡住门，就不用担心被关在外面。

　　问题是，如何在箱崎抽完烟后、紧急出口门关闭之前，溜进大楼——

　　“我也试过，那扇门关得非常慢。

　　只要躲在自动贩卖机后面之类的，找准时机应该并不难。”

　　休息结束的箱崎消失在楼内。门缓缓关闭。在完全合拢前悄悄靠近，抵住门。……紧急出口的门在关闭时声音不大。被箱崎发现的风险应该不算太高。

　　但这个行为，却最终暴露了松坂的罪行。

　　从自动贩卖机侧面检测出了松坂的指纹，周围地面上也发现了他的毛发。

　　大概是为了提神吧。在自动贩卖机旁的空罐回收箱里，发现了沾有松坂唾液的罐装咖啡空罐。

　　松坂到达大楼的时间，大概是在深夜前后、人迹罕至的时段，箱崎结束第二次抽烟休息后的晚上十一点左右。如果他第二次休息时就已经成功潜入，那么箱崎遇害的时间应该会更早。

　　箱崎是否还在办公室，可以通过大楼窗户的灯光来判断。从那时直到箱崎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抽烟休息的零点十分，松坂不得不一直等待着他。

black白夜

　　——“只是偶尔兴致来了会走走，但最近……”

　　大概是害怕消防楼梯上检出自己的指纹，才做了这样含糊的证词。但他一定没想到，连通常不会触碰的自动贩卖机侧面、地面上的毛发，乃至空罐回收箱里的东西都会被彻底调查。

　　真的，对丽和鉴识科的各位，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了。

　　“不过，再问一遍，‘在门完全关闭前溜进去’这个可能，不也无法完全排除外部人员作案吗？

　　钱包没被动过，所以可以排除财物盗窃的线……那这方面你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就认为是Flight System公司内部人员作案。因为凶手对笔记本电脑看都没看。

　　既然不是以金钱为目的的谋杀，那么凶手下一个可能的目标就是数据了。

　　但是，笔记本电脑却完全没被动过。就算没拿走是为了伪装成事故死亡，但连现场重新开机的痕迹，事件日志里都没有留下。”

　　笔记本电脑最后一次关机，是在箱崎即将离开办公室前。就算能用管理员权限删除过去的日志，但“在那之后关机的记录”在原理上是无法删除的。既然电脑时间显示正确，那么通过删除日志最多只能让关机时间在记录上显得晚一些，不可能提前。

　　另一方面，案发当晚——十九点之后其他员工下班，办公室的锁就只能用箱崎的非接触式卡片来打开。

　　如果凶手有机会查看电脑里的数据，可能性只有两个：

　　要么若无其事地接触箱崎，和他一起进入办公室；要么就在箱崎（最后一次外出）返回前夺走了他的非接触式卡片。

　　但无论哪种情况，都存在时间点上的问题。

　　最后一次使用非接触式卡片是在零点十分。是深夜。大楼正门已经关闭。在那种时间，凶手在大楼内与箱崎相遇，箱崎难道不会有所戒备吗？

　　根据验尸结果，箱崎是在完全没有机会反抗、完全被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杀害的。在前面提到的两种可能性中，前者——即箱崎将凶手引入办公室——与情况不符。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后者。例如，凶手从连接消防楼梯的某处突然袭击箱崎，夺走非接触式卡片，然后在零点十分侵入办公室——

　　但推定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零点十分侵入后，凶手在办公室里至少待了近一个小时。这段时间，他把箱崎扔在哪里了？

　　如果两种可能性都残留着不自然之处，那就只能质疑最初的假设了。凶手根本没有进入办公室。凶手进入大楼后，只是一直等待着箱崎离开办公室，然后杀害了他。

　　但是，如果之后他连碰都没碰笔记本电脑——

　　“凶手从一开始就明白，从笔记本电脑获取数据是不可能的。

　　更进一步说，他事先知道电脑设有密码，而且这个密码最近刚刚更改过，判断登录几乎不可能。

　　能想到这一点的，只有知道密码更改一事的公司内部人员。

　　于是，凶手转而瞄准了别的东西。……他没有翻找公文包本体，而是搜查了侧面的口袋，这就是证据。

　　他逐个拉开拉链，在第三个口袋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于是停止了搜查。所以，其他口袋才原封未动。

　　不是钱包，不是身份证件，也不是电脑或手机。……那么，凶手的目标就很有限了。”

　　“外部存储介质——U盘，是吧。

　　真够马虎的……事件日志被删掉了呢。是箱崎自己干的。”

　　电脑内部的事件日志也会记录U盘的连接和拔出信息。

　　但是，箱崎的ID拥有管理员权限。

　　他把见不得光的数据复制到了U盘里。箱崎害怕这个事实暴露。他工作到深夜，或许就是为了趁没人的时候，进行暗账的编辑工作。

　　自动贩卖机上的指纹、毛发、空罐上的唾液。基于这些证据，对松坂耕也的搜查扣押许可令得以签发。荒木和醍醐等人突袭了松坂的住宅，没收了电脑和U盘。

　　唯步看到的AI程序源代码，被复制到了松坂拥有的电脑和U盘中。从U盘插口检测出箱崎的指纹，成为了决定逮捕的关键。

　　起初还狡辩“是箱崎先生交给我的”的松坂，在审讯中被指出与他之前“没听说箱崎参与了程序设计”的证词矛盾后，突然改口，承认“我承认潜入了大楼，但我被人打晕了，醒来时箱崎先生已经死了”，否认了杀人的嫌疑。

　　关于U盘，他也强辩说“没偷，只是捡到的”。现在，他完全保持沉默。

　　只有一次——在被移送前，松坂稍微透露了一点并非仅仅为了窃取数据的动机。

　　——不能因为自己工作到很晚，就把这强加给下属啊。这点你应该明白吧？

　　听说从前年开始的疫情以来，许多企业都推进了居家办公。

　　省去通勤麻烦、能自由工作——虽然宣扬了各种好处，但这与“私人时间被工作侵蚀”的风险是表里一体的。

　　——虽然居家办公，但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啊。

　　在询问中，他曾作证说是因为客户咨询才联系箱崎……但反过来，箱崎是不是也经常不分时间地联系他呢？

　　如果是在得知箱崎在办公室后，积压已久的怨气一下子爆发了呢。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唯步无言以对。

　　“移动尸体的理由，也还是一问三不知吗？”

　　“大概可以想象……但不确定。”

　　Flight System公司位于大楼顶层，五楼。遗体发现现场离五楼越近，嫌疑人就越容易被锁定，这是显而易见的。……或者，也可能只是单纯想把遗体尽量远离工作场所。

　　“那。那个差劲的搜查员说什么了？对你这次的活跃表现。”

　　“好像是说‘赶紧让松坂在供述笔录上签字’。”

　　“自己把审讯推给别人，还摆什么架子。明明自己只能做些不靠谱的推测。”

　　“没办法。我确实没有好好完成审讯是事实。而且——仲城前辈的推测，虽然不完全准确，但也并非不着边际。”

black白夜

　　从松坂偷走的U盘中，除了源代码，还复制了暗账文件。

　　“看。我说的没错吧。”

　　面对仿佛在说“你别自以为是地发表意见”的流次，唯步只能沉默。



　　※



　　“不行哦唯步，不能纵容他。

　　对于我们的工作来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这种话不过是侥幸成功的追认。光有结果不行，如果得出结果的过程不正确，我们的工作就失败了。要严厉地指出来，严厉点。”

　　“我会妥善处理的。”

　　聆听着丽的忠告，唯步口中泛起苦涩。



　　——你们打算瞒着小唯步到什么时候！？

　　曾经这样为她说话的丽，在唯步面前却什么也不说。



　　自己，真的是被需要的吗？

　　东奔西跑，反复推测——结果，终究只是到达了迟早会有人到达的结论。

　　其他人都知道的事实，却没有人告诉她。



　　这样的自己，到底还能在这个地方待多久呢？

black白夜

幕间（Ⅱ）


　　“千寻。下一个行程是去警察学校演讲，对吧？”

　　走在西日本本部——大阪府警察本部总部大楼的走廊上，乌丸真珠巳问道。皆川千寻慌忙打开了手机上的日程表应用。

　　“……是的。从下午1点10分开始。”

　　“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不算宽裕啊。” 乌丸看了眼手表。“接送的车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

　　幸好两天前就预约了。原则上禁止开私家车上下班，又并非案件调查不能使用警车。出租车会增加经费。考虑到乌丸的知名度——也就是所谓的“脸熟”——也最好尽量避免公共交通。

　　……这只是表面理由。

　　从西日本本部到警察学校，开车大约不到一小时。对千寻来说，能够无需在意他人目光、与乌丸独处的这段时间，是她翘首以盼的。

　　——2022年6月16日。

　　作为“IISC的门面”，乌丸真珠巳的日程安排，甚至比普通艺人更加繁忙。

　　办完手续借来钥匙，前往停车场一角。让乌丸坐上黑色轿车的后排座位后，千寻缓缓踩下了油门。

　　不愧是干部接送用车，乘坐舒适度远非警车可比。也正因如此，平添了一份与平日不同的紧张感。

　　“话说回来，” 后视镜中，乌丸轻叹一声。“都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工作了。文件盖章、远程电视出镜、会议、演讲……简直快要忘了警察的本分。”

　　“盖章和会议暂且不论……向大有前途的后辈们传达乌丸警视的经验和警察心得，我认为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

　　“能听你这么说，我很受鼓舞。谢谢。”

　　心脏猛地一跳。她强作深呼吸以免发生事故，只能勉强回应道：“不……”

　　大有前途的后辈……吗。

　　自己成为警察，还不到十年。拼命努力进入辖区刑事课后，在某起重大案件的搜查本部中被乌丸看中，几乎是被“挖走”的形式调入了西日本本部。

　　当问及为何选择自己时，乌丸微笑着答道：

　　（在众多个性强烈的搜查员中，你很懂得如何辅助他人……最重要的是，你很优秀。）

　　当时的心情，就是所谓的“飘飘欲仙”吧。

　　在组织架构上，千寻不过是乌丸众多下属中的一员，但实际上却承担着近乎专属搭档——或者说更接近于秘书的角色。即使以普通警察的标准来看，千寻自己也觉得这是相当幸运的。

　　……不过，最大的愿望，恐怕永远无法实现。

　　她悄悄瞥了一眼后视镜。乌丸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银色的戒指闪闪发光。

　　乌丸的身边另有其人。

　　她从未见过对方的样子。只是偶尔几次，看到乌丸通过手机与疑似是那个人的人交流。

　　但是——即便如此也好。

　　她将视线微微移向自己握着方向盘的左手。廉价的戒指黯淡无光。最初本是当作护身符戴上的，如今却成了与乌丸划清界限、告诫自己的枷锁。

　　上司与下属。这就是乌丸和自己的关系。肆意强加自己的感情、给乌丸添麻烦，并非千寻的本意。

　　像这样，偶尔拥有两人独处的时间——这就足够了。

　　“今年能休假吗？”

　　“打算稍微提前一点。大概下个月左右吧。”

　　乌丸每隔三四年，都会在夏天休一个较长的假期。据说是为了“以身作则带头休假，以提高下属们的带薪休假使用率”。

　　……不过，这个月、上个月、乃至上上个月，乌丸和自己几乎都是牺牲休息日，从早到晚忙于工作，连离开关西地区的空暇都没有。如此算来，这意识改革究竟有没有成效，实在令人怀疑。

　　下个月……是七月啊。

　　虽然疫情已经平息，但由于组委会干部的失言和丑闻，再加上申办期间的贿赂问题叠加，东京奥运会最终中止了。据说海外游客的复苏势头依然迟缓。这对旅游业是沉重打击……但从游客的角度看，或许正是去避暑胜地安静度假的好时机。

　　自己也请个假……哪怕一天也好，装作偶然地一起观光……不不，那简直像跟踪狂一样了……可是……

　　脑海中盘旋着与警察身份不符的种种念头——然而，此刻的千寻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在那个夏天的休假中，乌丸他们会遭遇何等可怕的事态。



　　※



　　（摘自东京地方法院平成二十七年（わ）第■■■号庭审记录）



　　——去年10月9日，你去了哪里？

　　“因为难得休假，所以下午开车去了筑波山一带。”

　　——是之前就计划好的吗？

　　“不，因为休假可能被取消，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任何计划。是当天临时起意决定的。”

　　——决定当天计划为“去筑波山一带兜风”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在工作场所埋头苦干了很长时间，想去大自然里放松一下心情。

　　选择筑波山，只是因为那里是一个可以当天往返、又能去得比较远的观光地，没有更深层的理由。”

　　——也就是说。当天你去筑波山，是偶然的，对吧？

　　“是的。如前所述，也存在可能无法休假的情况。”

　　——当天兜风途中，有看到什么令你在意的东西吗？

　　“看到了。”

　　——那是什么？

　　“一辆品川牌照的银色轿车。我记得是‘は’号牌（以平假名‘は’开头的车牌）。”

　　——那辆车的哪一点让你在意呢？

　　“那天傍晚，结束兜风在回程路上等信号灯的时候……我看到的那辆品川牌照的车，停在县道14号的对向车道、也就是往筑波山‘去’的方向的路边。那显然是和东京相反的方向。

　　那里离国家研究机构、北部工业园区，还有员工宿舍集中的区域都很远……所以我记得当时曾疑惑，它是来干什么的呢。”

　　——那辆车里有人吗？

　　“能看到驾驶座上好像有个人影，像是男性。不清楚是否还有其他人。”

　　——感谢。



　　（中略）



　　——请说明被告同日出差的地点，以及交通方式。

　　“出差地点是……茨城县筑波市……交通方式是，公司所有的公务车。”

　　——请说明公务车的车型及车牌号。

　　“……是T公司的轿车，车身银色。车牌是……品川‘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