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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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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37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崇
    开封城东南水系密集,蔡河向南,汴河向东,分别自宣化门、大通门出城,
    两河蜿蜒,最近处相距不过两里多地,两河间有一寺,名为地踊佛寺。因过于偏
    僻,周遭又都是漕运河道、仓廪储库,别说是善男信女往来很少,就连驻寺僧人
    和挂单和尚都不多见。只是每到三年一次的大比之年,正月以后,春试之前,进
    京赶考的书生们陆续云集开封,囊中羞涩者住不起正经邸店,才会图便宜进寺暂
    居。按理说,眼下应该是一年中最冷淡的日子。
    如果真的这样,该有多好啊。
    宋崇站在地踊佛寺门前。他当然并不这么想,也无法这么想。
    孙从吾离京之际,脸色很难看,笑容很瘆人,也没跟宋崇多交代什么,就带
    人连夜走了。情况有多严峻,不用他多讲,宋崇也能明白。大宋朝什么都缺,唯
    独不缺官员;什么官员都能犯错,唯独皇城司的人不能。何况这次失误之严重,
    不但可能损失掉一位提点,逃掉一个主犯,要命的是这个潜藏在开封城二十年的
    主犯,背后还有一个有效运转了二十年的间谍网,而这一切就在皇城司眼皮子底
    下,愣是二十年一无所知。皇城司地位超越六部百司衙门,不受东西二府管辖,
    在朝野中树敌无数,结怨也无数,多少双眼睛红通通地盯着皇城司,磨牙砺爪,
    就等着时机一到,悄没声地扑上来噬咬一口。
    宋崇是个聪明人,在这个当口,他绝不能拦着孙从吾,尽管他有一百条理由
    去说服老孙,给他多少再留一些人手。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孙从吾亲自兼管
    着宫事处,沈追提点探事房,宋崇提点刑事房,许沂提点律事房,舒正臣提点提
    牢房,还有皇城亲从军指挥使罗镇,全司上下一正五辅六位主官,沈追化名陈宓
    已经离开,剩下诸位提点除了宋崇,都随老孙奔河北路而去。这就意味着整个皇
    城内卫,还有涉外安保、百官监察和侦破办案,都落在宋崇一人身上。皇城那边
    倒还好办,殿前军在内城,侍卫亲军在外城,还有两千皇城亲从军雷打不动驻扎
    在宫里,出不了什么岔子。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是天缘凑巧,中断外交已有
    一年的高丽冷不丁派了密使过来,据说是打前站,后边还有人要参加冬至日郊祀
    大典。这就是添乱了。皇城司不办外交,但管着外交使节的安保,敕令是枢密院
    和中书门下省两府会签之后,由刘太后和今上赵祯用了御玺,走密旨下来的。而
    那几天,老孙一门心思都在抓辽国间谍,大笔一挥就把事情派给了宋崇。等宋崇
    做好了安保方案,揣着文牒来找老孙,却见老孙已是无心听他复命,苦着脸狞笑
    道:
    “沈追没了。”
    宋崇惊愕至极,一时无言以对,老孙继而道:“生死还不好说,人找不到
    了。”
    “去非兄不会有事的,”宋崇将手里文牒放在老孙桌上,笑道,“又不是头
    一回找不到,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兴许自己就摸回来了。”
    老孙冷笑一声,道:“那你合计一下,他能去哪儿?”
    沈追目前办的差事,宋崇多少是知道的,不由得皱眉思忖。他必须在很短的
    时间里拿出答案。
    老孙直勾勾盯着他,继续道:“别多想,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宋崇毫不犹豫道:“往北,辽国。”
    “走哪条路?”
    “水路走御河,不过可能性不大,陆路嘛,多半是北虏驿路。”
    “何以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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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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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的,”宋崇笑起来,道,“要是我,就走这条路。”
    老孙满意地点头一笑,道:“除了你,其他几个爷们都跟我走,今晚就
    走。”
    宋崇之父宋衍与老孙是至交,宋崇更是老孙看着长大的,没外人的时候,宋
    崇总是行子侄礼,少有平日的拘束禁忌,他脱口而出道:“都走吗?”
    “都走!”老孙阴鸷地一笑,站起道,“高丽那拨鸟人,就照你的意思办
    吧。”
    宋崇看了看桌上的文牒,苦笑道:“我的意思,您可都没看呢?就不怕出事
    儿?”
    不过宋崇说这话的时候,老孙已经勾头背手,快步走到了门口,头也不回,
    只是拉长了声音道:“敢——”
    老孙走后第三天,高丽密使便如约来到开封。自天圣八年两国断交,官方使
    节就断了来往,但民间商旅从未禁绝,也根本禁绝不了。大宋物阜民丰,乐于一
    掷千金,消费高丽特产的金银铜器、华服、人参、名马和文房用具。搁在以前,
    这些玩意儿进口都靠朝贡,也就是高丽使团远道而来,将贡品呈上,大宋皇帝回
    赐远远高出贡品的礼物,所谓“薄来厚往”,完全是出于政治考量。正常的外交
    一断,朝贡就没了,只能靠民间贸易,往来之间利润甚厚,两国商人趋之若鹜。
    季风时节,大型海船从京东路登州启航,不到十日即可达高丽开京礼成江口,一
    往一返,便是百倍之利。
    高丽密使一行三人,都换了大宋商人装扮,一口汉话比岭南人还流利,不明
    实情的还真看不出什么端倪。三人中为首者姓金,名守鹤,文武伴当各一人,分
    别是徐德升、崔元卿。三人自登州离船上岸,一路由枢密院调用的殿前军秘密护
    送,来到开封后再跟皇城司交接。按照宋崇的方案,在当朝宰执们接见之前,三
    人居于地踊佛寺,由刑事房胥卒负责安保。宋崇不是第一次招呼外藩使节,知道
    这些使节来一趟不容易,多少都带着私货,朝廷也有意给他们点好处,只要提出
    来就高价收购。既然三个“鸟人”都懂汉话,也省得再找通事官了,宋崇便开门
    见山,跟金守鹤谈了几条:
    第一,三人所带私货,有多少算多少,一律以比市价高三成收了;
    第二,在朝廷下令召见之前,三人不得离开地踊佛寺,开封城繁华是繁华,
    但哪儿都不能去;
    第三,只要能做到第二条,第一条就没问题,离境之日以白银交割。
    金守鹤自然满口答应,徐、崔两个伴当更是点头如捣蒜,笑得嘴都咧到耳朵
    根去了。三人到大宋是公干,川资路费不用自己出,所携私货按市价出手已是利
    润可观,何况还有三成额外红利。烟花地温柔乡固然诱人,但终究还是异国他
    乡,早晚得回高丽。三人顾不上遗憾,只怨私货带得少,早知道是这般待遇,恨
    不能把高丽全国都搬来才好。
    安顿好三人,宋崇并没急着走,又在寺里溜达巡视一番。地踊佛寺是皇城司
    经营多年的黑盘,所谓黑盘者,不足为外人道之所在也,那些需要保护又不便公
    开身份的人,大多会安排于此。寺里上自住持方丈下至僧侣沙弥,都是皇城司的
    人,闲杂人等水泼不进,再加上增派的七八个刑事房胥卒,守住了这三个高丽人
    寸步不离,可保万无一失。即便如此,宋崇还是有些不放心,跟一众人等交代再
    三,说高丽人走后,司里另有赏赐。这倒也是实话。循着惯例,外藩使节的私货
    都是按高于市价五成收购,走的是皇城司暗账,不用三司审计核对,神鬼不知。
    宋崇私自扣下两成,自己留了也就留了,他却分给属下,难怪一众人个个摩拳擦
    掌,巴不得明天就送走这三个高丽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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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38 | 显示全部楼层
    孙从吾率人离京之后,皇城司里官衔最大的就是宋崇,既要在司里值更,又
    要照顾皇城宿卫和各处黑盘,一下子多了好几头事务,饶是他年轻精力旺,也挺
    不了天天连轴转的折腾。离开地踊佛寺,宋崇先是去了东华门,跟亲从军轮值指
    挥使聊了一阵,又马不停蹄回到司里,代孙从吾批阅各级公文函件,等手头事情
    忙得告一段落,已是临近子时了。宋崇妻子王氏前年患了急病去世,老父宋衍一
    个劲地催他续弦,好给老宋家留个子嗣,他却一拖再拖,全然不放在心上,后来
    宋衍发了火,宋崇索性家也不回了。好在皇城司黑盘暗点遍布全城,到哪儿都能
    找个睡觉的地方。
    开封秋夜天凉,但还不到生火的节气,屋里就显着清冷。宋崇续上灯油,裹
    了外氅,斜卧在榻,心思飘忽不定,最后落在沈追身上。全司五位辅官,宋崇年
    纪最小,沈追也只比他大了两岁,两人却分别管着司里最要命的两个地方;另外
    三位同僚,年纪虽大出许多,排位却皆在两人之后,如此一来,关系便有些微
    妙。拿亲从军指挥使罗镇来说,他出身武将世家,兢兢业业治军多年,也算是军
    纪严明士卒效命,可人到中年却总是升迁乏术,冷不丁见身边两个少年新贵赶了
    上来,不但赶了上来,还跑到了前头,心里多少会有些积郁之情。何况沈宋同为
    天圣五年丁卯科会试举子,还一起参加了殿试,是正经八百的同窗同年。有宋一
    代,无论君臣,都对朋党一词讳莫如深,而同乡、同袍、同窗、同年,四同中一
    旦有人身居高位,无不是呼朋引伴、提携故交,以至于同气连枝、遥相呼应,说
    不是朋党也是朋党了。就沈追和宋崇这同年之谊,又有老孙赏识抬举,两人在皇
    城司抱起团来,其余几人还真没有置喙之处。
    可事实却未必如此。
    宋崇翻了个身,继续漫无边际的冥思。沈追和他出身不同,性格迥异,一同
    参加殿试固然不假,但沈追无奈落榜,而他则一甲进士及第,须知殿试五甲中,
    末等的第五甲为“同进士出身”,尚算不得正经进士,何况沈追连这第五甲都没
    进。大宋朝自太祖太宗起,宰执集团、高等官员大多由进士选拔,做不得进士,
    基本上无望做到五品以上。沈追才干练达自是不用说的,若说缺憾,没有进士出
    身算是最大的一个。彼之无,恰为己之有,又是无数士人举子心中红火炭似的物
    件,有这一层隔阂在,两人说到底也很难做到推心置腹。眼下沈追孤身与敌周
    旋,生死未卜,事败则命丧,事成则功遂,对宋崇而言,要么是少了一个对手,
    多了一群威胁,要么是眼睁睁看着对手—— 然而世情料峭,却不容宋崇再漫无边
    际地思量下去了。门外一阵脚步凌乱,由远及近,似勾栏中唱曲儿的鼓子点,声
    声敲在心肝处。待门响,人进,声未起,宋崇早已掀氅坐起,错愕道:“是德远
    兄吗?盘子出事了?哪个?”
    刑事房干办杨良祐脸色青灰,死一般瘆人,咬牙道:“地踊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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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追
    直到第三支弩箭牢牢扎进胸口,察亦忽才意识到生命正在远去。他腿上、肩
    头各中了一弩,身子不住地摇晃,随身弩箭也已耗尽,只剩手里的铁骨朵。这不
    是正经野战战场,鹰郎惯用的锻甲不在身上,只有一件熟牛皮甲护着前后心。契
    丹皮甲取三层牛皮精制,厚达一指,遍镶铜钉,扛得住寻常刀劈剑斫,近战倒不
    至于吃亏。宋军一共有七八个骑兵,刚才一次冲锋合围着实有点轻敌了,被察亦
    忽用铁骨朵砸倒两个,手弩放倒了一个,而他自己也身中两箭,挨了几刀,胯下
    的马被砍掉了小腿,悲嘶一声倒地不起。察亦忽自知断无逃生之理,便一心多杀
    几个宋军,也给身后的董齐庵争取些时间。宋军却不再冒失,耐心地远远兜着圈
    子,只用弩箭封住了察亦忽的步伐,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捉活口。
    契丹皮甲固然精坚,察亦忽固然勇悍,但他面对的,却也不是一般宋军。仅
    就其所用弩箭来看,装备之精良就令察亦忽震惊。宋军批量列装的神臂弓等大型
    弓弩,多用于对抗契丹骑兵,强调射程和杀伤力,很少用于近战。但眼前这伙宋
    军,手中操用的却是一种灵巧的手弩,二十步之内发射,可以穿透三层皮甲,威
    力并不亚于鹰郎们视为生命的契丹手弩。较之大型弓弩,手弩偏重近战,造价和
    战耗相当惊人,且射程有限,辽国军中都不曾大范围普及,而对面的宋军竟人手
    一把,弩箭更是泼水似的漫空射来。若不是夜色正浓,加之宋军射术不精,察亦
    忽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不久前,察亦忽刚刚发现宋军时,相距尚有两里之遥,按照马蹄交错的频
    次,他迅速估算出了敌人的数量和速度。此时的察亦忽有三种选择:他可以悄然
    离开,独自逃生;也可以立即上马,抢在敌人到达之前与董齐庵会合;或是留在
    此地,用生命给董齐庵多留一些求生的机会。察亦忽不假思索地选择了第三种。
    他在箭囊中找到一支特制的弩箭,朝黑黢黢的天空射去。
    秋夜寒凉,万籁宁寂,鸣镝的凄厉声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天地之间,或许
    因为这一声厉啸,平添了很多种可能。但对于董齐庵和沈追而言,再多的可能性
    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董齐庵微微摇头,叹道:“年轻人啊。”
    沈追一笑,道:“如果他真的自己溜了,也算不得刺机局鹰郎。”
    董齐庵笑起来,揶揄道:“难道沈兄就会溜之大吉,即便是你们孙提举也在
    这里?”
    沈追叹口气,苦笑道:“千万不要再提孙提举了。董兄骗得我们好苦。即便
    是本司孙提举,恐怕也很难过得去这一关。”
    董齐庵点头道:“不提也罢。高丽密使被杀,你们皇城司这回的麻烦不小。
    且不说台谏清流,就是执政相公那边,怕也是得蜕层皮。”
    两人来时方向,隐隐传来异响。董齐庵嘴角微微一抽。察亦忽应该和追兵交
    上了手。这也意味着追兵已然不远。而察亦忽就算再拼命,也只能稍稍阻挠一下
    而已。留给他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了。
    董齐庵静静地看着沈追,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绿的药丸,朝他晃了晃,平静地
    放进嘴里。沈追也没有去阻拦,只是托着断臂,默默挣扎着站起来,看着董齐
    庵。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董齐庵喃喃道,“沈兄啊,你总说什么故国在
    望,什么衣锦还乡,可你岂能不知,我还回得去吗?二十年了,我这辈子大半都
    生活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算是辽国人呢,还是宋国人呢?我一生
    中最明亮的日子,也是最黑暗的日子,都在开封城里。你也是同道中人,你来
    说,我回到大辽,远离了刀光剑影,远离了生生死死,被人当作雕像似的供起
    来,整日靠回忆过活,何等苟且!又何等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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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齐庵说着,忽然蓦地一笑,黑色的血从鼻孔滴落,他也不去擦拭,继续
    道:“沈兄,这药时间长了些,万一等会儿你们的人到了,我还没死,拜托沈兄
    ——”
    董齐庵抑制不住地大声咳嗽起来,而每次咳嗽,都牵连着一股黑色的血从口
    鼻溅出。他的内脏正在迅速腐败,他的意志再强大,也终于被本能的痛苦击碎,
    整个身子蜷缩在地上,像火盘上剧烈蠕动的青虫。沈追上去一步,大声道:“你
    告诉我,为何不杀我?”
    这才是沈追心中最大的谜团。
    如果说董齐庵一开始不动手是为了拖延时间,调动开整个皇城司的注意力,
    从而另出奇兵刺杀高丽密使,那么,今夜他已然大功告成,却为何还不动手?甚
    至连一命换一命都不肯?沈追不敢再想下去,他发现所有的线索兜兜转转,到最
    后结局之际,竟可笑地全都归拢到他的身上—— 董齐庵又是一阵咳嗽,待稍稍喘
    定,他蜷在地上,斜着头看向沈追,忍不住笑起来,汩汩的黑色的血从他嘴里喷
    出,却并未说一个字。沈追冷笑一声,道:“你听听马蹄声,察亦忽已经死了,
    我们的人近在咫尺——你想速死,他们却未必。”
    沈追说着,跪坐在董齐庵身边,单手解下他腰间的短刀,冰冷的刀刃一晃,
    停在他脖颈间。沈追甚至能感受到他动脉中不断黯淡下去的起搏,不由操刀
    道:“你告诉我,我就成全了你。”
    董齐庵的体力显然已经消耗殆尽,在剧烈的疼痛之下,他也仅仅是抽搐,再
    也无力挣扎翻滚。他的目光中最后一丝活泛渐渐消失,变为一潭深水。沈追的逼
    问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刹那间不可挽回地离他而去。在
    周身彻骨的寒冷吞没他之前,董齐庵终于艰难地挤出了四个字,让沈追毛骨悚然
    的四个字:
    “你,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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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人到情多情转薄


    许沂
    皇城司一处四房,素有“劳、险、凶、薄、冤”之称。宫事处守着禁中,经
    年无休,占着“劳”;探事房监察百官动态,侦缉情报,时时命悬一线,占
    着“险”;刑事房负责缉拿、安保和侦破,往往九死一生,占着“凶”;律事房
    分析情报,保管存档和内部执律,算是“薄”;提牢房则专管关押审讯要犯,刑
    罚惨烈无人不屈,可谓“冤”。按照皇城司循例,董齐庵一案过后,两位主办提
    点沈追、宋崇便都进了律事房,接受隔离甄判。
    律事房诨名“薄房”,以昨日同僚、今日囚客,人情犹在、不胜薄凉之故。
    律事房提点许沂,字文约,在皇城司所有辅官中年纪最长,执掌律事房也有十几
    年了,谙熟个中门道。其实有宋一代,官员三年一小磨勘,五年一大磨勘,很少
    有在一职一任上超过十年的官员。许沂之所以原地转了十几年,是因为在每次磨
    勘记录上,都写着“眇一目,因制免于磨勘”。
    许沂失明的是右眼。宋代官员地位尊崇,强调官威仪范,五官四肢不全者不
    得磨勘,也就葬送了许沂仕途之望。据江湖传言,许沂当时少年才俊,早早地做
    到了提点,一时志得意满,过于放纵恣意,整日里在烟花之地逡巡流连,不慎弄
    了一场花柳病,后来病虽治好,怎奈毒性已深,终究还是丧了一目。幸得孙从吾
    惜才,替他上下维护周旋,方得以在皇城司继续留任。许沂之才倒也令人瞠目。
    皇城司设立四十多年来,尤其是他掌管律事房之后,汗牛充栋的文牒档案,凡他
    看过的竟一字不缺、如刀刻斧凿般都在他脑子里。换言之,老孙带着他,就等于
    带了整个皇城司档库,随需随问,即问即答,更无一丝拖沓。莫说老孙,换谁做
    提举也舍不得许沂离开。
    许沂平素最头痛的,就是隔离甄判。明明都是同僚,前不久还一起喝酒吹
    牛,人家出门办案,吃了苦受了罪,回到司里还得过他这一关,摆明了是得罪人
    的差事。无奈皇城司规矩严苛,谁也不敢逾矩。就像这次案子,沈追缉拿主犯董
    齐庵,断了条胳膊,宋崇缉拿刺杀高丽密使的刺客,肩头也中了一箭,都是有伤
    在身,却也得隔离起来,由许沂代表司里进行甄判。两人隔离之地在神佑观,与
    地踊佛寺一样,也是皇城司的一处黑盘,位于城南戴楼门大街西侧,距宜男桥不
    远。这一天,许沂并未带随从书办,独自一人来到神佑观西院,一爿水池子旁
    边,有两间独立的平房,沈追在左,宋崇在右,门口站着律事房胥卒,各执刀剑
    守卫。胥卒们见了本房长官,纷纷要上前行礼,被许沂摆手制止。他在院里背手
    站了片刻,踟蹰了好一阵子,这才像是打定了主意,朝左手平房走去。
    沈追一直在窗口一侧站着,许沂在院里的踌躇,他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冷冷
    一笑。他不是第一次接受甄判,许沂这点心思岂能糊弄过他?其实许沂心里也明
    镜一般,不但沈追,连宋崇也正在暗中打量着他。他此举无非是让两人知道,自
    己只是奉命行事,执律而已,无关人情。但话说回来,在两个当前大宋最顶尖的
    间谍面前,他自然明白此举几近苍白。
    房门虚掩,不过许沂还是叩了几下,再推开进去。沈追正坐在桌边,左臂打
    了夹板吊于胸前,右手轻执墨条,在砚台中微微打着旋。见许沂进来,沈追平静
    一笑,道:“文约兄。”
    “这是愚兄想得不周了,该叫个弟兄来伺候的。”许沂抱歉地一点头,快步
    在书桌旁坐下,不容分说拿过他手中墨条,一边研,一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白
    纸,便笑道,“去非贤弟,你又不是第一次弄这档子事儿,赶紧把这一关过了,
    多少案子还等着贤弟去办呢——只是此番动静甚大,恐怕贤弟想要再藏得神龙见
    首不见尾,也是难了。”
    沈追摇头道:“文约兄说笑了,待甄判的人,不敢被伺候,也不愿。”沈追
    说着,根本不去看许沂略带尴尬的表情,右手扶案,用力撑起身子,在屋内踱了
    几步,道,“何况这一关,怕也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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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难关都过了,不差这一道。”
    沈追无谓地一笑,依旧是平静道:“文约兄,都是自家人,无须隐讳,孙提
    举那边有什么交代的,不妨直言吧。”
    许沂放下墨条,看了看砚中盈盈欲溢的墨汁,摇头叹道:“贤弟多虑了,孙
    提举那边还真没多交代什么,只是让我好生办事而已。”
    “那就办吧。”沈追停下脚步,来到窗口,凝重地看着外边,道,“能说
    的,我自然会说。”
    “不便说的,你就写密函,我送给孙提举亲览——最好都不便说,你省事,
    我也省事了。”
    沈追闻言倒是一笑,点头道:“文约兄干脆。”
    许沂笑嘻嘻铺开白纸,提笔蘸墨道:“贤弟,从哪儿说?或者还是老样子,
    我问,你答?”
    沈追站在窗前,转身看着许沂,轻轻颔首。许沂便提笔落下,运毫如飞
    道:“董齐庵这个案子,是谁安排下来的?”
    “孙提举。”
    “何时?”
    “天圣八年,五月初一。”
    “谁办案?”
    “我——”
    沈追一直靠着窗台,看着院中来回巡逻的胥卒,平静地转过脸来,对着许沂
    道:“文约兄职责所在,所以要问,而我也是职责所在,所以不能说。其实不妨
    直言,文约兄,我能说的,已有密档里都查得到,凡是查不到的,便是不能说
    的,文约兄再问,也还是不能说——”沈追说着,淡淡笑着拱拱手道,“得罪
    了。”
    许沂哈哈一笑,放了笔,拊掌笑着站起道:“哪里的话!这样多省事!那就
    有劳去非贤弟了。你就在这神佑观多待两天,我叫人好生伺候着,等你写完了交
    上来,许某在樊楼备下一桌压惊酒,请你和临岳老弟去去晦气,可不许推辞
    哟!”
    沈追略微点点头,朝一旁指了指道:“临岳还等着你呢,快去吧。”
    许沂摆手一笑,说了句“保重”,便推门出去。转身之际,他的表情明显松
    快了许多。想在皇城司里混,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巴不得沈追一字不说,全
    都写成密函,直接呈给老孙。许沂是太宗淳化二年生人,今年整整四十岁,又眇
    了一只眼,仕途之念早已冷透了,不复当年红炭似的功名心,万事得过且过才是
    正理。许沂进门之前的踌躇,是真心犯难,不全是刻意为之。沈追这次的案子牵
    连太广,疑点太多,甄判起来殊为不易。就拿他跟着董齐庵等人一路向北来说,
    自始至终就只有他独自一人,往亮处讲,他这是英雄虎胆只身犯险,但往暗处
    说,谁知道他那些天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何况沈追断了条胳膊,却在鹰郎环
    伺之下安然活了下来,董齐庵堂堂鹰郎首领,一点伤都没有倒自杀了。种种疑点
    要是一一细抠起来,还真不好盖棺定论。刚刚见面,沈追一再问老孙是不是有交
    代,许沂当然不能实说,因为老孙不但有交代,而且这些疑点也都是老孙本人提
    出来的,让他在甄判之际务必留意。许沂是个明白人,沈追跟老孙的关系谁不知
    道?知遇之恩且不说,就连沈追夫人都是老孙家的远房亲戚。老孙让他甄判疑
    点,明面上讲,当然是秉公办事绝无偏私,可谁能担保这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就
    算是有疑点,自圆其说也就是了。沈追乃何许人,应付这种事的招数有的是,要
    真是傻乎乎来个打破砂锅璺到底,一点便宜占不到不说,还白白得罪了这位司里
    的大红人。不过现在正好,大红人自己说不能讲,那就让他直接跟老孙讲好了,
    倒把许沂给撇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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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司里的红人,沈追当然名副其实,而宋崇也不亚于沈追。许沂奉命甄判
    沈、宋二人,官方说辞是“置疑,校勘,甄判”,也就是“找出疑点,揪住不
    放,直至澄清”。说是甄判,多少也有洗白的意思,毕竟都是自己人,何况两人
    这次的麻烦都不小。地踊佛寺出事当晚,等宋崇带人赶到时,刺客已经被围得密
    不透风,宋崇一边让人谈判,一边安排人手突袭。整个强攻耗时不到两刻钟,六
    名刺客悉数毙命,但高丽密使金守鹤已经被砍了脑袋,文使徐德升倒是个硬朗汉
    子,还强撑着跟刺客过了几招,身负重伤,挺了一天才咽的气。只有武使崔元卿
    正在茅房出恭,听见外边喊杀声大作,竟是一咬牙,毫不犹豫跳进粪坑躲了起
    来,才侥幸没被刺客们寻着。只可惜所有刺客全都死在当场,一个活口也没能留
    下。倒是四个高丽随从聚在一起关扑赌博,闻讯各自逃命躲避,竟是都安然无
    恙。
    宋崇刚刚说完,许沂也就停了笔,纸上墨迹还淋漓着。宋崇看了便是一笑,
    赞道:“文约兄好麻利的笔头功夫!小弟佩服得紧啊。”
    “贤弟不要自谦,笔头子再利,也没能博个进士出身,一介刀笔小吏而已,
    哪像贤弟年少得意哟。”
    许沂一边吹着纸,一边提笔在上面标了序号,塞进卷宗册子,又取出一张新
    纸,蘸了墨,看着宋崇道:“贤弟千万不要见怪,来之前孙提举交代过,有几个
    细节要贤弟讲讲。”
    宋崇含笑点头道:“这是公事,何来怪罪之说?文约兄但问无妨。”
    许沂便道:“接到消息,是子正一刻?”
    “不错。”
    “赶到地踊佛寺,是丑初时分?”
    “不错。”
    “这便有些怪了,司里到地踊佛寺,用得着三刻钟?”
    “本来是用不着的。”宋崇平静地看着许沂,道,“中间被阻拦了一刻。”
    “因何受阻?”
    “遇到了殿前军巡夜的马队。”
    “何人统领?”
    “殿前军马军指挥使,孔辉。”
    “何故阻拦?”
    “我跟他有过节。”宋崇坦然一笑,道,“他的女人,被我睡过,还不止一
    次。”
    “所以,你就让人绑了孔辉,打了殿前军的人?”
    “皇城司办事,没人拦得住。”
    “地踊佛寺是个老盘子,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是我的失职。”宋崇正容朗声道,“责任在我,绝不会推卸。”
    “不是问该谁负责,而是要你说,怎么出的事。”许沂盯着宋崇,一字一顿
    道,“地踊佛寺高墙深院,还有十七八个探事房胥卒守着,刺客一共才六个,怎
    么就让人家得了手?漏洞何在?破绽何在?事前如何预案?事后有无检讨?”语
    气至此,已是咄咄逼人的架势,跟平素的许沂判若两人。而宋崇却不为所动,淡
    淡道:“胥卒一共十八人,分两班轮值宿卫,每班六个时辰,一人领班,一明一
    暗两个哨位,每个密使由两人寸步不离守着,看着人多,实则分散,这是在下安
    排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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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奇怪了。”许沂看着宋崇,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缓缓道,“临
    岳,你也是老手了,怎么会有这种失误?”
    这句话才算是敲到了麻筋上。即便是宋崇这般有急智的人,竟也无法即刻回
    答。而且许沂这么问,明面上全是冠冕堂皇的官话,但细细思量,却是字字句
    句,都在往皇城司的根儿,也就是孙从吾身上刨去。宋崇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话,而是他也没想到许沂这么练达的人,竟会明目张胆地把火苗指向老孙。事情
    明摆着,那十八个胥卒看似人多,分成两班之后,每班在岗的不过九个人,其他
    的凑在一处睡大觉,梦里被人包圆抄底也是须臾可就的事。关键还不在这里。按
    司里规矩,金守鹤这样级别的人物,安保队伍必须四个时辰一班,每班不得低于
    十五人,其他的巡兵、暗哨、箭卒另计,杂七杂八加起来最少六十人。但董齐庵
    事发之后,老孙把司里能用的好手全都带去了河北路,漫天撒网抓辽国间谍去
    了,在开封城里留给宋崇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又得照顾到全城各处黑盘,能用在
    地踊佛寺的只有区区十几个人。说句不好听的,地踊佛寺里连个火头厨子都没
    有,除了日常安保,所有人吃喝拉撒都得自己解决,根本不敷用。根子上还是老
    孙一时情急,有点乱了章法,但这又不能说在明处。
    许沂见宋崇默默无话,静了片刻,一笑道:“当然,临岳要是不便说,可以
    写密函的。”
    宋崇也是一笑,坦然道:“公事公办,何来不便之说?文约兄,地踊佛寺的
    事是我一人之过,过在指挥无方,进退失据,愧对孙提举信任,愧对司里栽
    培。”
    其实这样的结果,许沂也是心有预料,所以并不意外。孙从吾与宋崇之父宋
    衍是老交情,差不多是看着宋崇长大的,小宋再委屈也不会讲老孙的不是。许沂
    想到这里,便是一笑,低头边写边道:“得到消息后,你如何及时处置?”
    “孙提举离京时,让我全权处理司里要务,我就命所有在地踊佛寺附近的弟
    兄,不按编制不论归属,即刻赶到地踊佛寺,先围起来再说,不能走了一个刺
    客。”
    “你怎么下的令?”
    “望火台。内外两城望火台一百一十三座,昼旗夜灯,总台在司里。这个文
    约兄是知道的。”
    许沂点了点头,继续道:“你赶到地踊佛寺时,高丽密使已被扣为人质,你
    并不清楚人质生死和对手详情,却依然下令突袭,是否失之操切?是从何研判?
    有无密使被杀的考量?”
    “敢做这种事的,大多是死士,性命并不在意。死士行刺,本就是要杀人,
    我们突袭早或晚,于密使生死并无大碍。即便动手晚了,人质无非还是一死,但
    刺客功成之后,极可能自我了断。基于此判定,我赶到地踊佛寺之后便立即下令
    突袭,力求趁刺客立足未稳捉活口。至于派人去谈判,完全是个幌子而已。”
    “不过,刺客们还是都死了。”
    “不错,但如果再晚一些动手,由着刺客们搜寻,藏在粪坑里的那个姓崔的
    也躲不过去。虽然没能捉到活口,好歹高丽人也没有全军覆没。所以,立即强攻
    并没有错。”
    许沂点头道:“那么据你来看,刺客是什么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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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国人。”宋崇不假思索道,“做派、武器、身手,自不必说,大家都看
    在眼里。从动机来说,高丽人来开封,最坐不住的就是辽国人。”
    许沂皱眉道:“如此说来,董齐庵倒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又是个陷阱。宋崇若答是,则头一个上当的就是老孙;宋崇若答否,那么
    开封城里密使被刺的罪名就全落在他自己身上。许沂紧盯着宋崇,却见他扑哧一
    笑,道:“可惜他死了。否则,我还真想会会此人。”
    “贤弟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宋崇又是一笑,道:“分明是文约兄在问我,你若不问,我自然没什么好说
    的了。”
    许沂听了一怔,随即也是笑起来,便不再多言,转手将笔录递给宋崇过目,
    两人各自留了确认无误的印记,再由许沂收妥,拿火漆封了卷宗册子,放入铁皮
    镶边的樟木匣中,落盖上锁。许沂藏好钥匙,唤了两个胥卒进来,将樟木匣子递
    给胥卒,再三交代无误之后,挥手让胥卒下去,这才转身对宋崇道:“那贤弟就
    再休息两天,孙提举一发话,贤弟就能回了。”说完这句,低声笑道,“贤弟青
    春鼎盛,要是耐不住寂寞,尽可对胥卒们讲。我手下的人,对贤弟可是景仰得很
    哪。”
    宋崇笑道:“晓得,晓得,真如此,我倒不愿出去了。”
    两人相视大笑,许沂拱手告辞。天色已经渐黑,院墙角壁都上了火把,胥卒
    们三人一组,各执兵器在巡逻,另有两个暗哨和一个箭卒在隐蔽处观察——毕竟
    刚刚出了事,全司上下都如临大敌。许沂虽见众人警备森然,章法有度,仍是放
    心不下,便前后细细查点了一番,又跟手下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夕阳犹在,华灯已放,许沂走在洪桥子大街上,向北经过几道巷街,又过了
    西浮桥,再过了万胜门内大街,遂向左一转,进了草场巷街。巷口不大,仅容两
    三人并肩行走,巷道幽折,一眼看不到尽头。许沂停下,扔给巷口乞儿几个铜
    钱,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乞儿也不言谢,蓬头垢面下两只眼睛迸出一丝闪亮,
    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巷子清寂,月色洒过,一片白地如洗。许沂走了几步,在一扇半掩的门外站
    住,失明的右眼中渗出几滴浑浊黏稠的液体,他抬腕擦了擦眼角,这时那扇门又
    开了尺许,他侧身进去,门便咿咿呀呀地关上了。门后是一小院,院中空空荡
    荡,两侧厢房黑洞洞的,并无人迹,只有正房窗户开着,看得见里面一盏油灯昏
    黄,映着周遭一个浑圆的光圈。许沂进了正房,却也是空空荡荡,四壁之外,只
    有一桌一椅,桌上规规矩矩地摆着灯台和文房用具。
    许沂只觉咽头蓦地干涸,干枯地大声道:“我要的东西,在哪里?”
    许沂连问两遍,并无人回答。他知道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却不知这双
    眼睛究竟藏在哪里,只好凄然一笑,便不再问,提笔就写。很快地,纸上流水般
    出现了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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