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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海上的涉案人》:凶手案的不同解读,作者:C. 戴利·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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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2026-5-13 20:45
  • 签到天数: 152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部 L・里斯・庞斯博士:支配
    海维尔博士的预言即将实现。虽然现在是早餐时间,庞斯博士朝船甲板前方走去。他收到了一份邀请,与曼斯菲尔德船长在他的餐厅共进早餐。天上云层阴沉,海面灰暗,浪头上泛着白色,风凉爽而苍凉,呼啸而过。庞斯在湿滑的甲板上不太稳定地前进,脸色有些苍白。

    他平安抵达船长室,发现桌子已经做好两个人的摆设,曼斯菲尔德和兰恩中尉站在桌边,他们的对话显然被打断了。

    “早安,庞斯博士,”船长握手说。“早餐马上送来,兰恩中尉正在向我汇报德・布拉斯托凶手的事。他整晚都在与纽约保持联系。请继续报告,兰恩。庞斯博士会原谅我们的。”

    “我适合听吗?”庞斯礼貌地问,他的好奇心驱散了不适感。

    “当然,我希望你知道。你刚才说到哪里了,兰恩——关于最后的报告?”

    “没有新的情报了,长官。德・布拉斯托害怕的是维戴蒂帮派——在芝加哥颇为知名。德・布拉斯托和史丹德是进行非法勾当的律师,替这些歹徒脱罪——可能从电椅上救了好几个人。帮派在他们为一个叫德林汉的人──最后一则无线电,提到他的名字──辩护后转向,开始对付他们。史丹德告诉过我们。

    “德・布拉斯托的说法得到证实了,长官——除了他可能收受了另一个帮派的贿赂,才会放过这个德林汉。他的客户不太可能因为他行事端正却没有成功让他们的人脱罪而盯上他。警方没有告诉详情,他们可能也不太清楚。他们可能会再说明那个被我枪杀的人是谁。但毫无疑问,他是维德蒂帮派的成员之一。”

    “史丹德有制造麻烦吗?”船长皱眉问。

    兰恩中尉苦笑。“非常麻烦,长官。他放话威胁,说什么疏忽他伙伴的安全是犯罪之类的。我最后让他闭嘴了。他是个懦夫,什么都不会做。长官,那两个人都不值得警方太多保护。”

    “那么整个德・布拉斯托的事件就结束了,”庞斯博士插话,“与你们要调查的犯罪无关?”

    “我想是这样的,博士。”兰恩说。

    “是的,”船长说。“就是这样。”

    中尉很快就离开了,这时曼恩走进来,端着两个早餐托盘。庞斯坐在桌边,感觉比在甲板上好一些,但对船长的美味佳肴无法坦然喜爱,觉得太过奢华了。

    “不用了,谢谢,”他恳切地说。“只要咖啡和一点吐司就好。我早餐吃得很少。”

    曼斯菲尔德船长这次更认真地扮演起主人的角色,因为这是他首次以这种方式招待乘客。他命令曼恩用携带式加热器送上丰富早餐菜单的全套选择,曼恩叫来另外两名服务员协助。

    曼斯菲尔德船长享受着自己的慷慨。他解决了葡萄柚和一大份燕麦粥加奶油,面前是一大片火腿,两颗煎蛋,还有松饼、果酱和咖啡。他脑海中浮现出接下来可能会吃几块荞麦煎饼,也许还有一根烤热狗。在这些美味的想法中,他再次敦促博士尽情享用他想要的任何东西。

    “不,真的。”庞斯博士再次强调,“我从不吃早餐,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默。

    “这样啊。”他的主人一边惬意地咀嚼、一边回应,“我无法理解这种做法。我从小就吃丰盛的早餐。当然,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不吃,但总觉得会缺乏体力。好吧,无论如何,再来杯咖啡吧。”

    “谢谢。”庞斯说,心想这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梅加南特号的船首向前倾斜,让他瞬间后悔,但为时已晚,曼恩已经在续杯了。

    这场单方面的用餐继续进行着。

    最后,庞斯相信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曼斯菲尔德船长擦了擦嘴,一口气喝完水,靠在椅背上。正要谈及邀请的真正目的时,他才注意到客人苍白的脸孔。

    “我亲爱的庞斯博士,”他懊悔地说,“你身体不舒服。天啊,请原谅我,这些食物让我忘了天气变坏。我早就习惯了——”

    庞斯微笑地打断他。“别担心,船长,我没事。这是我第一次经历恶劣的天气,确实不太舒服。我想你有事找我。我没问题,请说。”

    “你说得对。”曼斯菲尔德承认,“我确实想和你谈谈,听听你的意见。但也许你最好先在船舱里躺一会儿。气压计突然下降了。”

    “不用了,”庞斯博士坚持,“对我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专注在其他事情上。有一次,我拔掉六到八颗牙齿,我在牙医椅上做了一些实验──使用的设备,和我在史蒂蒙德身上用的一样。我不是在吹牛,但我对抵抗干扰刺激算是颇有心得。我们没理由不继续。”

    船长有些怀疑,但不想浪费时间。“好吧,但请你答应,一旦觉得不舒服就马上告诉我。”

    庞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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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5-13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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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54 | 显示全部楼层
    曼斯菲尔德船长开始说:“我发现自己现在处境很尴尬。我不是刑警,对犯罪一无所知。我有两名探员负责这类事务,他们一直都能圆满完成任务,但这次显然太棘手了。不过,无论就我个人而言,还是对航运公司来说,这些都不能当成藉口。”船长苦涩地说:“我必须破案,但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我只希望自己还没骄傲到拒绝别人协助,任何人愿意我都接受。”

    “更何况,”庞斯插话:“你还没获得帮助。你已经得到了两位杰出心理学家的协助,发现他们热心、愿意帮忙,但没有比你的探员更好。我想你大概已经受够了这种帮助吧。”

    “天啊,”曼斯菲尔德急忙说:“请别以为我不感激这些先生们愿意帮忙。我很感激。然而,他们还是无法破案。你澄清了涉嫌最重的人无罪,而可怜的德・布拉斯托恐怕已经为我对他的怀疑付出了生命代价。普莱契博士的想法听起来很有道理,我一度被说服了,太过确定。这种错误我这辈子从没犯过。”

    庞斯试着安抚他。“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样想。这不是你的错,事实上也不是普莱契博士的错。偶尔让他独处的想法,是来自其中一位探员。但我认为没有人真的应该受到责备。那个枪手迟早都趁机向他开枪。而且,那三颗子弹的谜团总算解开了。”

    “是的,”船长同意。他过度务实,不会在无谓的懊悔中浪费太多时间。“那件事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澄清了。但我们仍然面临着最初的问题。谁杀了史密斯?我们该如何将他绳之以法?在我们把凶手关进牢里之前,我都无法安心。我不希望再发生任何事件,这是却定的。”

    “嗯,我很理解你的感受。我很乐意尽我所能帮忙。但你具体希望我做什么呢?”

    曼斯菲尔德船长难得地显得态度暧昧。“嗯,我找你来,其实是想请教你的意见。我不是要贬低其他人,但你给我的印象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你在你朋友们的调查中给予了极大的帮助;而且你自己一定也一直在思考这个案件,所以,我想你可能愿意告诉我你的看法。我们可以讨论一下现在的情况……比方说,”他突然说,“你自己是否支持先前的某个理论。”

    “不,”庞斯说,“我没有。我不喜欢批评这两位我非常敬重的人。我希望你能保密,但在我看来,他们的理论正显示了他们各自的弱点。海维尔其实是个非常务实的人;他的想法对我来说过于简单明显。他所依据的制约或非制约反射,只是是个语言上的抽象概念,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但他是个实作家,不是理论家,他的理论薄弱。

    “至于普莱契,他的理论复杂、逻辑严密,只要你接受他的前提。他怀疑德・布拉斯托,不是因为明显的原因,而是基于微妙的理由。我一开始觉得普莱契的想法过于巧妙,就像海维尔的想法太简单一样。

    “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位的贡献都不容忽视,却恰好与他们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海维尔一向是务实派,却清除了心理学中充斥着主观、偏见理论与方法的泥淖,做出无可估计的贡献;而普莱契则是个标准的理论家——虽然我认为他还困在不少混乱的思绪中——却实实在在地帮助了数百名病人。真是让人感到诡异……”

    “就像你说的,”曼斯菲尔德船长说,点燃另一根烟,“这确实非常诡异。”

    “没错。但我想你可能更希望我们谈谈眼前的问题?”

    “我没说我对你们科学领域这个复杂的世界不感兴趣,”船长承认,“但这个案件更紧急。我想知道你认为谁可能作案。”

    庞斯博士微笑:“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心中没有立即浮现的嫌犯。人类反应很复杂,但理解人类行为的关键,在于它是一种整合行为。当我们面对这种行为中的特定问题时,有一个因素极为重要,正确掌握它,就能找到线索──那个因素就是动机。但如果你愿意让我继续说,我得先解释一下我所说的动机。你会觉得这种谈法会让我们难以推进吗?”

    “恰恰相反,博士。请继续。”

    庞斯正要说话时,餐厅在这十五分钟里更加不稳定,右舷明显向下倾斜。他倒抽一口气,急忙抓起一杯水。

    曼斯菲尔德船长微笑着。“别强求平衡,”他建议。“顺着船的动作,不要抗拒,你会觉得好一点。需要我叫服务员拿些溴化镇静剂给你吗?可能会让你的胃舒服点。”

    “好的。”庞斯接受了,脸色仍有些发青。曼恩清理了桌子,让心理学家松了一口气,也拿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庞斯喝下那杯刺激、起泡的饮料,擦去了流出的眼泪。

    “让我想想,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他继续说。“啊,对了;动机。我从不使用『目的』这个词,这是我希望我们能摆脱的主观词语。动机与目的非常不同,不像那些在刑事法庭和侦探小说中被描述的那么简单、粗糙。它不只是『这里有一条项链,我们去偷』或者更模糊的情况,比如犯罪倾向的人面对犯罪机会时的反应。

    “我认为人类行为主要受到三种基本『驱力』控制:第一是食欲驱力,它是以身体的饥饿机制为基础发展出来的;第二种是情欲驱力,源自生殖系统;第三是繁衍驱力,来自社会意识。这三种驱力构成了有机体对特定行为类型的自发驱力,而每一种驱力都可能受到外部环境力量的阻碍或协助。”

    “但是,”船长插话,“这三种驱力肯定无法解释所有类型的行为吧。”

    “我认为可以,”庞斯回答。“大脑中相关中枢的连接功能允许这些基本动机从原始对象转移到各种其他事物上,甚至是抽象的心理概念。因此,最初用来缓解饥饿感的驱力后来可能会转向追求晋升、荣誉、游艇,或者几乎任何事物。

    “我们必须考虑到环境影响,它们以各种方式作用于个人。人类是自身产生强大力量的中心。但外部力量也不容忽视,实际行为是这两种影响力平衡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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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5-13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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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55 | 显示全部楼层
    “既然我们面对的是两种力量,那么这些力量之间的互动组合,大致可以分为四种情况。外在的力量可能会和内在的力量对抗,这时外在力量可能比内在强,也可能比较弱;或者,外在力量也可能和个体站在同一阵线,同样也会有强或弱的情况。对应这四种状况,我分别命名为:支配、屈从、诱导和顺服。

    “个体的反应可能是主动的,也可能是被动的,还可能在这四种之间出现混合的情形,以不同程度展现出来。我不想花太多时间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但我还是想简单谈谈情绪这件事。其实,人的情绪意识就是运动意识时,我认为这应该一点也不难理解。”

    曼斯菲尔德船长再次打断:“现在,”他说,“你似乎和海维尔博士一样,把你的结论建立在生理基础上;但你显然不同意他对意识的看法。『意识』不是你们心理学领域的术语吗?”

    “对我来说不是,”庞斯博士回答,要不是环境因素太强烈地抑制了这种自发反应,他本来会微笑的。“依我看来,船长,意识是一种在身体内产生的物理力量,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突触中的『核心』上。”

    “现在我们面对──顺便想问,船长,我听到的那种可怕的轰鸣声是什么?”博士在椅子上不安地挺直身子倾听,然后想起朋友的建议,又倒回椅子上,因为梅加南特号向前倾斜。

    “哦,那个啊。那只是雾笛而已。”

    “我们进入雾区了吗?也许你该工作了?”在所有的海上危机中,庞斯博士最不喜欢的就是雾。

    “不,我想不必,”曼斯菲尔德微笑着安慰道。“不会是雾。我猜只是阵雨。每当能见度降到几百码时,我们就会鸣笛;这是规定。一旦阵雨过去,笛声就会停止。”果然,头顶上撕裂的沙哑声音已经停止了。“请继续,博士,我对你的理论非常感兴趣。我们该如何将这些理论应用到这件犯罪侦查中呢?”

    陷进椅子深处的庞斯继续说:“好吧,我会运用的原则如下:人类最强烈的动机是爱,而在任何激烈的行为中通常都能找到爱的踪迹。由于爱通常是由异性引发的,所以那句老话『去找女人』通常是对的。

    “当我提到爱与谋杀有关时,我发现你很惊讶,但我指的是在一种异常的关系中,爱被支配或利用的情况。当然,有些犯罪几乎纯粹表达支配情绪,没有混合其他东西,但这些通常是直接、简单的犯罪,例如帮派分子杀害对手。

    “举例来说,我倾向认为德・布拉斯托谋杀案,就是支配欲的表现。尽管在那件枪杀案中,如果我们相信他被杀是因为帮派想替某个成员报仇的话,我们也能看到一些爱的元素。

    “然而,史密斯谋杀案并不直接。不是枪杀,而是毒杀;单纯由支配欲驱使的贪婪型人格几乎从不使用毒药。再说,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凶手身份非常隐晦。作案手法非常精密,是经过深思熟虑、重视细节的精心计划。凶手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他的动机也相当复杂。我推测,这是一名双重人格倾向者犯下的罪行。这类人通常会把内心的贪婪与爱分开处理,但有时爱的表现会被对自身利益的过度关注扭曲或主导。我会根据这样的特质去寻找犯人。”

    “这太笼统了,”船长反对,“我们知道的太少,可能是任何人,男女都有可能。”

    “是啊,可能是。等等,我有个想法!”庞斯兴奋地大喊,眼里闪烁着光芒。“我脑海里有个提示,让我想想……是的,值得深思。”

    他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呃——啊——啊——”庞斯说。

    “曼恩!”船长突然大喊。服务员惊讶地出现在门口。

    “快,带庞斯博士——”

    船长话还没说完,服务员一眼就瞭解状况。当庞斯用大手帕掩面时,曼恩迅速抓住他的手臂,把这位庞大的心理学家推出门,送到船长的舱房……

    十分钟后,庞斯博士才回来。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明显好多了。

    “抱歉,船长。这样回报你的好意真不好。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力。谢谢,我好多了。不过还是有点虚弱,我想我要回去躺一会儿。”

    “你最好现在这么做,”船长说。“这是我的错,不该勉强你。就在那个——呃——意外前,你提到了一些线索;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先予以保留。给我一小时独处时间,我四点左右回来,可以吗?”

    “五点好了,”船长回应。“我可以给你更多时间。我很好奇。”

    “五点也好。”庞斯突然想起什么。“天啊,”他呻吟,“我二点半还有个约会,和一位非常迷人的女士。”

    “噢,你赶得上的。接下来天气应该会好转。同时——”

    “船长,你能帮我查点资料吗?我想知道史密斯先生女儿的出生地,他的妻子是谁,还有相关的家庭资讯。你手上还没有这些资料,对吧?”

    “没有,但我会马上查。很奇怪,在第一次申请到的资料里,没有提到家庭。只有他的事业,我想那才是重点吧。”

    “不,另一个可能对我们更重要,”庞斯说。“特别要查他女儿的事,好吗?”

    “你怀疑他的女儿?”

    “不,我没有怀疑她。”庞斯说,点头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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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5-13 20:45
  • 签到天数: 152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55 | 显示全部楼层
    当庞斯博士走进舱房休息,他步伐坚定,神清气爽,比稍早拜访船长时好多了。他独自待在舱房,想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犯罪理论。经过三小时的深思熟虑,他对成果非常满意,甚至冒险吃了点东西。这让他恢复一点体力,两点十五分他准时现身时,已经恢复正常。接着,他和一位非常迷人的苏多夫人参加了船上的乒乓球比赛,出乎他的意料,他们居然赢了。

    庞斯博士在再次拜访船长途中,按下休息室外电梯旁的信号按钮,心中再次涌起一阵小小的兴奋。每当他精心构建理论后,第一次看到将证实或推翻它的实验结果时,他总是会有这种感觉。

    他进门时,曼斯菲尔德船长回头看了一眼,将正在研究的报告塞进桌子深处。

    “请坐,庞斯博士,”他热情地邀请。“看起来你完全康复了,是吗?你躺了很久吗?”

    “只有几个小时而已,”庞斯保证。“我整个下午都在活动,甚至赢了一场乒乓球比赛。”

    “那么,博士,早上的线索有想法吗?有结论了吗?”

    “噢,是的,”庞斯回答。“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我已经想出了一个完整的犯罪理论。不过在我解释以前,我想先知道无线电上有什么新发现。”

    船长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张大型无线电报告单。“是的,”他带着探询的神情说,“这也是我很高兴看到你恢复健康的原因之一。恐怕你要被泼冷水了。如果你建立的理论,是基于史密斯的家庭关系,你现在最好放弃。看来——”

    庞斯迅速打断,似乎松了一口气。“所以他没有女儿?你确定吗?”

    “哎呀,我真是没想到!”曼斯菲尔德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猜到的?”

    “这是我理论的一部分。”庞斯笑着说。

    “不仅如此,”船长继续说,“他根本没有任何家人。他多年来一直身处公众的视线下;我怀疑如果他真的有亲戚,是否隐藏得了。”

    “噢,我认为我们不需要考虑一个怀恨在心的未知亲戚,”庞斯补充。“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我很高兴听到我对那个女孩的猜测是正确的;否则我精心建构的假说就毁了。”

    “现在我更想听听你的假说了,”船长说。“等等,你要来根烟吗?……好,那请开始吧。”

    庞斯博士点点头,点燃了自己的香烟,开始说明。

    “一开始纯粹是巧合让我浮现这个想法,”他承认。“那天早上,我和年轻的诺森斯在早餐时谈过话。我们提到了『史密斯小姐』,这很自然,他曾经疯狂爱上她,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已经释怀了。这让我开始随兴地思考这位年轻女子,而我愈想就愈感到好奇。她与她的『父亲』完全不同,发色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金发类型之一。这个女孩的另一件事,我想任何人都不可能错过──我只见过她两次;其中一次是那天晚上在吸烟区。但她的美貌简直令人屏息。我不确定她是否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我没见过她,”曼斯菲尔德船长严肃地说。“看来我错失了机会。”

    “你是错失了,而且我得告诉你,”庞斯继续以认真的语气说,“女性的美貌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刺激力量。如果我能掌控这股力量,哪怕只有一年,我就能改变人类的方向和未来历史;重新塑造这个星球的社交生活。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教她们如何聪明地运用这种力量。

    “不过,我离题了──这个话题真让人着迷。在本案中,我们看到一位女性,她的影响力强大到能左右她的同类——无论男女。若非受到教育的错误影响,女性也会像男性一样崇拜其他女性的美貌。所以有两点:首先,『史密斯小姐』非常美丽,影响力很大;其次,她根本不是『史密斯小姐』。还有第三点。虽然我只见过她两次,每次都很短暂,但我毫无疑问,她天生就是个迷惑男人的高手;她运用了所有美丽女性的小把戏,全都不是出于刻意,而是自然流露;那些迷人、诱人的小动作让男人无法抗拒,臣服于情欲的魔力。

    “把这三点加起来,船长,你就会知道这位年轻女士是谁了。她不是史密斯先生的女儿;她是他的情妇。我希望你不会因为这种关系而震惊,我一点都不怀疑,你的乘客中还有其他几位同类的女士。”

    “不,”船长露出一个世故的微笑说,“不,我根本不会感觉震惊。当然,如果我们知情,我们不能容忍这种行为,尽管我们尽了最大努力,这种事还是经常发生。在我们航线的东端,亲爱的博士,这种事并不会引起像在你们国家那么轰动。不过,虽然我自己不是个伟大的道德家,但我必须说,我并不赞同这种做法。”

    “我也不赞同,”庞斯回答。“但我的反对与道德无关,我猜你指的是基督教道德。在我看来,基督教有朝一日必须回答一个严肃的指控,那就是用自以为是的道德限制破坏了真正的情欲。我反对情妇的原因,并非因为她们没有经过神圣的祝福,而是因为她们并不持久。真正的情欲必须持续多年才能充分发展,而情妇关系通常只持续几个月,最多几年。而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就像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个例子,它们的动机完全错误。

    “让我回到我的理论。这个美丽迷人的女人……船长,你查出她的真名了吗?”

    “是的,回覆中有提到。让我看看,是个特别的名字,我完全忘了。”船长在桌上翻找无线电报。“对,在这里。克拉丽・瑞克-里昂斯,一个带连字号的名字。可能是假名。这种女人很少用真名。”

    “是啊。嗯,我们无法确定,”博士思考着。“克拉丽・瑞克-里昂斯。我倒不觉得这名字不恰当。无论如何,言归正传……

    “我们明白了两人的关系──这个美丽的诱惑者和她的情人,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她的诱惑力是正常的,但她是他的临时情妇并不正常。不管你如何包装,这都是对和谐情感序列『诱导-顺服』的颠覆。妓女颠覆了这种有机组合;她先顺服男人,然后诱导他付钱。尤其是在与富有男人的关系中,她甚至不用诱导,而是以勒索来支配受害者,藉此强取金钱。在这种情况下,顺服只是为了后续的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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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5-13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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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55 | 显示全部楼层
    “你还记得我提到过,寻找罪犯时应该留意双重人格的类型,这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大多数双重人格的类型其实都很正常;他们的活动,无论是爱情或欲望,都组织得很好,在行为模式中保持分离。但情况有可能会是,组织良好的欲望反应控制了同样组织良好的爱情反应。

    “这就是我认为我们目前必须处理的情况。这位年轻女子在吸引人方面确实很成功,但她也有强烈的欲望。我想如果我们瞭解她,就会发现她极为自私和固执。

    “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吸引史密斯方面毫无困难,他本身就是个欲望强烈的人。但她遇到了一个无法克服的障碍,那就是试图从他那里索取报酬。在顺服的时刻,他可能会给她任何东西。但爱情反应中有一个自我调节的安全机制。自然界已经决定,爱情反应不能被滥用:它们只能被扭曲,并导致被扭曲的人罹患疾病。

    “不管怎样,克拉丽・瑞克-里昂斯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试图支配一个比她更具支配性的人格。结果,她输了,无疑输了很多次。最终,在史密斯可能做出残酷的反应下,她的支配反应被激发到极限,她屈从于这些受挫的反应,完全被他控制,绝望地意识到她永远无法达成原本的目的,因为像史密斯这样的人即使面对勒索也会嗤之以鼻,她经历过一段异常的时刻,决定要彻底支配他。当然,最终的支配就是让对手死亡。最终,她选择了一种毒药,并在那天晚上在吸烟区里对她的情人下毒。船长,这就是我认为的案发经过。”

    庞斯博士停了一下,在长篇大论后靠回椅背,再次擦了擦额头。

    曼斯菲尔德船长也沉默了一段时间,而被他遗忘的香烟则在桌上又烧出了一道疤痕。

    他脱口而出:“我的天啊,你们这些心理学家真是我所遇过最有说服力的人。现在这是第三名嫌犯了,我再次发现自己相信这就是罪犯。但等等!现在我想我总算抓到你了。克拉丽自己也中毒了,博士。你要怎么解释这点呢?我想你不会要我相信她的支配欲强到连自己也毒害吧?”

    庞斯博士微微一笑。“船长,为什么你认为她中毒了?”他语气平静。

    “为什么这么认为……哦,佩尔说的啊,当然!”

    “他真的这么说过?”庞斯再问。“我没有这个印象。我记得他说不确定她怎么了,只是猜测她和她『父亲』遭受同样的攻击。你的看法呢?”

    “嗯,也许,”船长思考。“但我不相信她能假装昏迷,连佩尔这样的医生都被骗了。”

    “我也不这么认为,”心理学家立即回应。“这女孩太聪明,不会这么做。我觉得她可能用某种无害的药物让自己暂时昏迷,看起来像死了一样。我不太懂药物,但猜测可能是某种大麻或哈希什的衍生物。我听说这些药物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毫无疑问,她打算醒来后避开嫌疑。”

    “那为什么她的尸体会被偷?”船长问。

    庞斯再次微笑。“我不认为有这回事。谁会冒这种风险?除了德・布拉斯托,没人被怀疑过。而我们知道他没这么做。”

    “你认为是她自己逃走了?”

    “是的。我想她从窗户逃走了。可能早在逃跑前就清醒了半天或一天。”

    “可是,博士,”曼斯菲尔德大声说,“你不会想告诉我,一个习惯奢华的年轻女孩,能在医务室里和一具尸体待上一整天或半天吧?”

    “人类做过比这更糟糕的事,船长。”庞斯冷静地说。

    “那她为什么不等着装作苏醒?”

    “这我无法回答。”心理学家的脸上也显露出困惑。

    “她现在在哪?”曼斯菲尔德船长问。

    “她躲在这艘船上的某个地方。”庞斯博士回答。

    “该死,”船长惊呼,第一次感受到这挑战他权威的意义。“这太过分了!不管你对不对,我们必须把她找出来。”

    “我们要怎么做呢?”庞斯问。“这艘船太大了,我毫无方向──聪明人找到食物不难,走廊上有托盘。”

    “如果她还在船上,我们一定会找到她。”

    “亲爱的船长,不是批评,但当初找杀死德・布拉斯托的枪手,花了一两天才找到。躲起来很简单。找到她的机会恐怕不大。”

    “虽然你这么想,但我不这么认为。”曼斯菲尔德船长回答。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行动力。“先生,我会搜遍这艘船的每个角落!别以为我查不出来或处理不了。”

    办公室愈来愈暗,庞斯博士终于在船长最后坚定的宣示时看了看手表。“我们谈得比我想像的久,”他歉意地说。“已经快七点了。我并没有打算占用这么多时间。”

    “别担心时间,”曼斯菲尔德低声说。“如果你是对的,这段时间很值得。”

    “希望你找到那女孩。如果她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不会抱太大的希望。我毫不怀疑她会先诱惑我,再谋杀我。”

    “她会这么做,是吗?”曼斯菲尔德船长说,他非常重视这件事。当庞斯走出门时,他摇了摇手指。“如果她在船上,我一定会抓到她。”他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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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5-13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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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12 | 显示全部楼层
    *

    尽管维克多・提摩西・史密斯的猝死在纽约、甚至欧洲的证券交易所引起轰动,但对梅加南特号大多数乘客来说,航行的日常依然如常。德・布拉斯托和他的袭击者被射杀后,骚动和议论再度爆发,但只有少数人目睹了这次事件。普遍认为,有个亡命之徒混上船,因某些不可告人的理由射杀三名乘客,最后被船方军官击毙。大多数旅客住在美国,只有在大西洋中途的邮轮上发生,这些事件才显得不寻常。

    发生在身边的邪恶行为,乘客引起的一点兴趣,很快就平息了,变成一片平静的遗忘之海。坦白说,曼斯菲尔德船长所担心的,乘客们其实并未受到太大干扰。

    尽管霍尔特总工程师和他的团队尽力抢修,受损的发电机仍然持续出现问题,迫使船只减速。虽然这可能使乘客们的饭店预订稍有变动,但并未带来其他不便,因为梅加南特号上有非常多的娱乐活动,在豪华的舱房里多待几天并无困扰。此时,当灯光在甲板、休息室、吸烟区和舞厅里的夜间人群中闪耀,当小提琴唱歌、萨克斯风低吟,当饮料被端上来,乘客们跳舞、交谈、调情和玩乐时,这艘船呈现出一幅无忧无虑享乐的景象。

    就在这个无忧无虑的时刻,十几位高阶军官,脸上带着严肃表情,走出曼斯菲尔德船长的舱房,向他敬礼,看着他快步走向驾驶台。

    轰隆!——轰隆隆!——轰隆隆隆!

    当军官们转身四散奔跑时,他们在甲板上的脚步声同时与船上各处响起的大警钟喧嚣声呼应。

    引擎正在减速。慢慢地。它们停了下来,梅加南特号在海浪上漂流。

    轰隆!——轰隆隆!——轰隆隆隆!那低沉的汽笛声,再次透过远在底部锅炉里的蒸汽将雷鸣般的警报声投掷到宁静的夜空中。

    船上最远的走道中,低沉的轰鸣声响起,伴随着钟声的叮当,形成一种威胁的低音。巨大的声响在十英里外的海面上也能听到。远处一艘向西行驶的邮轮上,瞭望员急忙呼唤甲板军官,后者立刻透过通话管通知无线电操作员。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无线电操作员忙着操作键盘。

    梅加南特号甲板下方一片混乱。舞厅里音乐戛然而止,仿佛被巨剑劈开。管乐器犹豫地多吹了几个音符后乐声停止。舞者们呆立不动,许多舞伴仍相拥着。巨大的碎裂声刺耳地冲击着他们,脸色苍白,犹如受惊的羊群。

    服务员丢下托盘,迅速跑向门口;服务长跳上桌椅,劝告大家保持冷静,保证没有危险,但这些话在警报声中显得可笑。战争结束后,大型船只上的救生演习大部分都取消了,船员也没有收到任何预警。乘客和服务员担心最坏的情况发生。少数心理素质稳定的人冷静面对危机,为周围的人提供帮助。

    此时,曼斯菲尔德船长严格的纪律开始发挥作用。一声令下,八部载客电梯平稳地升降至露天甲板——这是发生紧急状况时的指定避难处。电梯门哐啷一声打开,操作员各自就位,等待第一波人潮。电梯满载后,迅速降到下层甲板,再返回、再次满载,反复运送,直到所有乘客运送完毕。电梯再次下降,停在D层甲板,等待乘客从个人舱房取得救生衣后,再将他们送到船上指定的救生艇集合地点。

    一小群船员在士官带领下,从下方爬上来,跑向甲板上的岗位。船员上了小艇甲板上,打开电动吊艇机的护罩, 将救生艇吊起,汽油引擎开始运转,平稳的低鸣声沿着船的两舷蔓延开来。

    大多数乘客开始走出船舱,身穿救生衣;许多人紧抱着小包,里面装着能够抢救的贵重物品。他们迅速通过楼梯或电梯回到甲板上,服务员接待并引导他们到指定的救生艇位置。幸运的是,海面平静,微风温暖;但甲板愈来愈倾斜,船身的倾斜明显且加剧。

    此时,休息室前方的电梯大厅成为最繁忙的地方。这个空间很快挤满人群,像高峰时段的地铁站。几部电梯不得不开门停留几分钟,因为乘客无法挤出电梯。那些硬挤进入电梯的乘客,到达甲板时都显得狼狈。奇迹的是,没有人受重伤。

    甲板外挤满人群,大厅拥挤情况有所缓解;人流中能分辨出个别人。这时,一家人从楼梯间走出来,父亲、母亲和三个孩子,最小的被保姆抱着。父亲挂满救生衣,焦急地数过人数,催促他们朝甲板走去。后面一位拄拐杖的老先生,茫然地蹒跚爬上楼梯,救生衣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导致他难以前进。一对大学生从他身后冲上来,将他抬起,放在大厅中央。“祝你好运,老家伙。”他们喊着,冲向酒吧,似乎想在船沉没前喝一杯。老先生更加茫然地朝出口走去。

    一扇门打开,一群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包括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和他美丽的妻子。“我不会没有你就走的,约翰,”她在笑声和啜泣间大喊。

    “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约翰将手臂环绕在她肩膀上,迅速推她到前面。

    “妳会去指定地点,亲爱的:现在请——”他们穿过门口。

    上面的露天甲板上,活动紧张而有纪律。二百多名船员分成小队,执行计划任务。除了高处标准弧光灯,四盏探照灯从船首和船尾照亮特定地点。

    大型救生艇迅速解开绑绳,推到发射点。机械师小队努力解开驾驶台后方的邮递飞机与运载装置的固定,将它沿着弹射器轨道向后滚动。其他人迅速跳到操纵杆旁,将弹射器转向船舷外侧,一名机械师转动飞机螺旋桨,排气管发出火光,引擎开始暖机。轰鸣声响起,掠过甲板上空,两位飞行员爬上弹射器,迅速调整头盔,检查仪表盘。机械师围在飞机四周,对机翼和尾翼进行最后测试。这架飞机的巡航半径只有三百英里,不是为了拯救飞行员,而是引导其他船只到达灾难地点,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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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船长的小船被推了出来,放在特制推车上。这是一艘漂亮的小型桃花心木救生艇,最多可容纳六人。只有在船快沉没时,才会紧急放下。舵手启动时,小引擎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在这艘被遗弃的母船上,甲板军官穿着闪亮的白色制服,俯瞰一切。他吹了哨子,对着甲板电话简短说:“日光甲板准备好了,长官!”随着推车铁轮的呻吟,第一艘救生艇摇晃着沿梅加南特号的侧面降下。

    海维尔和庞斯在人群中,站在散步甲板右舷的中间。

    “天啊,发生什么事了?”海维尔问,伸长脖子四处看,只见拥挤的甲板。

    “我怎么知道?”庞斯回。

    “如果是演习,他们会提前通知。我还担心苏多夫人呢,不知道她在哪里。”他踮起脚尖,越过人群张望。

    “噢,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海维尔说。“她没事。我在甲板上看到她了。”就在此刻,庞斯也看到了她。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身向他挥手,然后冷静地点了根烟,和旁边的女人说话。

    “是的,她没事,”他松了口气说。“不知道普莱契和米托怎么样。嗯,他们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海维尔同意。“不过,船只出现这种倾斜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看那里!”就在他说话时,一道白光穿透夜色,照在梅加南特号的侧面。另一艘大船滑向船头下风处,引擎倒转,停在数百码外。惊讶片刻后,散步甲板上的乘客爆发出零星的欢呼声。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叫。

    甲板上,德雷克事务官缓慢前进,不断停下来对人群说话。沿着窗户,救生艇有规律地上下起伏,被放低到离水面几英尺,然后又拉回去。“完全没有危险,”德雷克向一个接一个的群众保证。“绝对没有。我想很快你们就可以回到舱房,脱下救生衣了。请耐心等待,直到可以离开。”

    他走近庞斯一行人,一看到他就喊:“庞斯博士。”

    “我在这里。”博士回答,挤到前面。

    “噢,庞斯,曼斯菲尔德船长想在船桥上与你见面。不,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等我跟这些人说完话,我就带你到门口。”

    片刻间,庞斯博士察觉到事务官话中的含义。入口被锁住,直到德雷克拿出钥匙,庞斯才能前进。他一通过,门就在他身后喀嗒一声关上了。


    *

    一小时后,获得自由的一千两百位乘客,正从刚经历的事件中恢复过来,走过平稳的甲板,而梅加南特号姐妹船的灯光在西方远处迅速缩小。

    在曼斯菲尔德船长的办公室里,有一小群人聚集,包括杨赫斯班、诺森斯、德雷克、庞斯和船长。船长瘫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敲打桌面,表情沮丧,语气也透露出类似的情绪。

    “那个女孩根本不在船上,”他不满地说:“船上连一只老鼠都查过了。甲板上的每个人都让你、庞斯,或者诺森斯或杨赫斯班查过了;同时,兰恩中尉和他的手下彻底搜查了所有舱房和公共区域。甚至连船员的房间都搜查过了,而自从她失踪以来唯一打开过的行李舱也在今晚稍早被搜查过,然后就上锁了。

    “除了杨赫斯班先生和诺森斯先生之外,我没有给任何人事前预告,我尽可能地让它看起来像是真的要弃船一样,目的是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藏在下面,可能会因为害怕而出现在甲板上。我甚至让所有的油都泵入右舷油箱,来制造那种倾斜……”他深深叹了口气,最后说:“她不在船上。这就是我们任务完成后的结果。”

    他们互相对视,若在场有人不感到困惑,从他们的表情看来并不明显。船长的沮丧更深了;现代心理学似乎又误导了他。

    “我无法相信,”杨赫斯班说,语气像是否认自己感官所见的明显证据。“当我一听说这件事时,我就确定她躲在船上的某个地方。但我们已经到处找过了,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没人打破沉默。

    最后,庞斯博士尽管必须为这场失败负起责任,却发现自己的好奇心无法抑制。

    “但那艘船又是怎么回事?”他问。

    “喔,那个啊,”船长说。“费洛斯一定以为我疯了。我想要安抚乘客,幸好那是我们自己的船,否则我就不敢这么做了。”他把一张无线电报递给博士。

    庞斯接过来读。

    “梅加南特号无线电。晚上九点四十六分发送给亚果南特号,费洛斯。”

    “确认收到讯息。请求你继续前进并靠近我们。乘客或船员无需转乘。曼斯菲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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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船上演习的隔天清晨,天气晴朗平静。甲板上的人不多;经过前一晚的惊险经历后,大多数乘客觉得有必要在餐厅或自己的船舱里与朋友分享他们的冒险经历,并以饮料或更丰盛的餐点来恢复精神。现在他们正在睡懒觉。

    曼斯菲尔德船长却不一样。他七点一如往常用过早餐。八点四十五分,当他的事务官前来陪同他进行晨间巡视时,船长仍在检阅实际情况下记录的船上演习时间表,并将其与计划和预测的时间进行比较。德雷克等了二十分钟,直到船长终于完成工作,他们才开始巡视船只。

    在像梅加南特号这样管理完善的船上,船长的每日巡视几乎只是亲自确认一切正常。过了一段时间,从船上宽敞的厨房出来后,曼斯菲尔德船长和事务官进入了主餐厅。当他们经过时,船长注意到庞斯博士和杨赫斯班先生正在其中一张小侧桌共进早餐;他对德雷克说了一句话,便转身走过去向他们道早安。

    “早安,先生们。”他走近时打了招呼。“不必客气,我只是想说,庞斯博士,昨晚的实验失败不是你的责任。我们当时都累了,我担心你可能误解了。”

    “你太体贴了,”庞斯惊讶地回应。“但我不能完全卸责,毕竟实验基础是我的理论。杨赫斯班和我一直在讨论,试图界定剩下的可能性。”

    “是吗?”曼斯菲尔德说。“我得去巡视,结束后通常会在吸烟区,也许我们能聊几分钟。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不久后,四人在吸烟区碰面。曼斯菲尔德船长环顾四周,和服务员交谈后,建议到外面的冬季花园坐下。他们在一张隐蔽的桌子旁落座。

    “船长,我知道你时间不多,”庞斯开口说。“我会简单作结。我们认定瑞克-里昂斯女士不在船上,只剩下三种可能:她的尸体被丢海里,不论生前或死后;她不小心掉进海里;或她自己跳海。第一种可能性已排除,没有新证据改变我们的看法。虽然你可能觉得我很固执,但我认为我的推论是正确的。”

    “你觉得她想毒杀史密斯吗?”德雷克问。“你还是这么认定的吧?”

    “是的,我确实这么认定。”庞斯严肃地回答。

    杨赫斯班附和:“我也这么想,先生们。刚启航时,我注意到他们的关系有些奇怪。我笨到告诉诺森斯,他不太高兴。我猜到实情了。重点是,他们的关系似乎很紧张,但很难具体举例,我能感觉到道只是一股敌意。这种情绪偶尔在对话中流露。我对这种事情很敏感,有很明显的感觉。”

    曼斯菲尔德听完,说:“杨赫斯班先生,这算佐证吧。可能就像庞斯博士想的。但你提到了三种可能,博士,后面两种的可能性是?”

    “第二种可能是她意外落海。我认为可以排除。很难想像有人会在船上意外跌落,即便是生病昏沉的情况。船长,你的看法呢?”

    曼斯菲尔德思考了一会儿。“不,博士,”他回答:“我觉得几乎不可能。假设她爬出医务室的窗户,到了甲板上虚弱而眩晕,我不明白她怎么会掉下去。日光甲板和救生艇甲板是唯一的开放甲板,从日光甲板摔下,只会掉在救生艇甲板上,可能受重伤,但不至于消失。”

    “假设,”德雷克试探性地说,“她打算躲进救生艇里。从甲板出发,她必须攀爬十英尺高的栏杆,船身的晃动可能让她摔下来,特别是晕眩的情况下。深夜时分,可能没人会看到。”

    “这有可能,”庞斯博士承认。“但我不太认为如此。她无法在那样的藏身处获得食物。昏迷四十到五十小时后,她一定需要进食。”

    “哦,她可以。”德雷克说。“救生艇在每次航程前都会补充饼干、水和白兰地。当然,她可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庞斯说。“先搁置这个问题吧,谈第三点,我认为最可能的情况。”他转向船长说:“你记得,我推测这女孩有双重人格。现在我认为,在压力下,支配人格控制了她的爱情反应,导致谋杀。这种反应的逆转比想像中常见,但比较少发生的是,当危机发生后,支配人格获得满足,爱情反应重新主导,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悔恨。

    “如果是这样,外部事件可能让悔恨感增强到无法承受。她服用的药物可能有这种效果,轻微的腺体变化会在情绪上产生巨大影响。她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在服药和虚弱状态下,与谋杀的人同处一室。在这种情况下,她的优势降到最低点,可能被悲伤和后悔淹没。我曾治疗过类似情况的人,虽然程度轻微得多,但我知道他们会多么心力交瘁。”

    曼斯菲尔德船长问:“你认为她可能后悔自己的行为,因悲伤而投海自尽?”

    “是的,”庞斯同意,“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是这样。我可以想像她在病房里躺了几个小时,罪恶感愈来愈清晰。最后她无法承受,起身,设法爬出窗户,然后跳海。以她的性格来说,这种事情很可能发生。”

    “听起来很合理,”曼斯菲尔德承认。“这一切都取决于你诊断的准确性。”

    “是的,通常我不会冒险根据这么少的资讯给予意见。如果能亲自检查瑞克-里昂斯小姐,就能得出更有根据的结论,但看来做不到。她可能不是双重人格类型;但如果不是,我认为她可能是个组织性较差、不平衡的人格;在经历过谋杀这种极端经验后,她跳海的可能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

    曼斯菲尔德船长对庞斯的结论不太满意。没有证据证明真假,更糟的是,航程结束时没有罪犯可以审判。他承认庞斯的推理合乎逻辑,甚至很有说服力;最终的问题是无法验证,而庞斯也同意这点。船长以礼貌和遗憾的语气表达了他的看法。

    “好吧,”博士建议后说,“我也有同感。你可能对心理学家感到厌烦了,但我们还有一位没试过。为什么不问问米托教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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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斯菲尔德船长考虑了一下。“我并不厌烦,虽然对没有人能给出满意的答案感到失望。或许事情如你所想的那样发生了,博士。但我无法就此放弃。是的,如果你觉得他不介意的话,我很想听听教授的意见。”

    “我怀疑,”庞斯说,“他会给我们提出第四名嫌犯。但他应该不会介意给些建议。问问他的看法应该没问题。”

    “我完全同意,”船长说。“你觉得我们现在能找到他吗?旅程快结束了,如果有新线索,我想立刻开始。”他按下桌上的铃。

    庞斯博士支持这提议,一位服务员应铃而来,曼斯菲尔德请他去通知教授有空来船长室。

    “我们最好上去,”服务员离开后,他说。“站在这里太显眼了。”

    然而,船长和同伴们又聊了一会儿。庞斯想喝杯淡啤酒,他们等他喝完。大约二十分钟后,找米托的服务员回来了。他走到桌前,向曼斯菲尔德船长行礼。

    “很抱歉,先生,”服务员说,“但我找不到那位先生。”

    “什么?”船长喊道。“你找过哪里?”

    服务员恭敬地回答,显然已尽力。“先生,我找遍了所有沙龙,去了他的舱房和朋友们的舱房。然后我绕遍甲板,一边呼叫他的名字,但他都不在。”

    曼斯菲尔德船长困惑地摇头。他对这个失踪事件感到不愉快。难道又有乘客消失了?

    “先生们,我要到上层甲板去,”他说。“德雷克先生,请立即找服务长,指示他彻底搜索整艘船。必须立刻找到米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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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部 诺特・科伊・米托教授:中立
    “是的,长官,”德雷克说,“您可能不会相信,他一直在游泳池里。”

    “他为什么不能在那里?”船长质问。“毕竟,不能期望他五分钟就游完泳。”

    “但他没在游泳。”

    “他没在游泳?噢,我明白了,他是在健身房里运动。”

    “不,长官,也不是那样。他在撰写他要在大会上发表的演讲稿。”

    “什么?”船长惊讶地问。“他在写演讲稿?在哪里写的?墙上?还是水里?”

    “不是的,长官,”事务官笑着说。“服务长和我发现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穿着泳装,就在游泳池边上敲打着打字机。他周围堆满了书,全都被水弄湿了。”

    “他一定是疯了,德雷克。”

    “一点也不,先生。或许有点不合常规。他向我解释说,他在那里不会打扰任何人,自己也不会被打扰。他说他喜欢在撰写论文时远离人群,而且不知为何,他喜欢眺望水面。我相信他试过甲板,但发现那里风太大。纸张会被吹走之类的。当他解释时,这一切听起来都很合理。他穿好衣服后就会上来。”

    在曼恩打开门让米托教授进来时,曼斯菲尔德船长仍有些困惑,但他转向其他话题。

    “啊,教授,你来了。希望我没打断你写演讲稿?如果你还正忙,我并不是请你立刻来。”

    “完全没有,曼斯菲尔德船长。其实我已经完成了。那不是我的演讲,而是一篇关于词汇联想测试的短文,最近普莱契博士也使用了。其中有些不寻常的特点,我想把它们记下来,以备将来之需。”

    “哦,”德雷克插话,“那我向船长的报告错了。但我很高兴听到你对我们的调查感兴趣。曼斯菲尔德船长想听听你对这些调查的看法。”

    曼斯菲尔德确认了事务官的陈述,但教授的兴趣似乎已被他稍早的笔记完全满足了。

    “恐怕,”他开始说,“询问我的意见是没用的。虽然我很乐意协助,真的非常乐意,船长,但我不太明白我能做些什么。其他几位先生已经尝试了他们的方法,但我判断他们都没成功,问题仍然尚未解决。而且老实说,这个问题在我看来似乎超出了我们的范畴。我真的不愿意对此做出任何声明。”

    “不,不,教授,你误解了我的意图。”曼斯菲尔德船长安慰地笑了笑。“我并不期望你说『这就是你要的罪犯』,或主张立即逮捕某人。但是,由于我们还没成功解决这个重大问题,尽管每个人都尽了努力,我想也许你愿意帮助我们。关于是我们至今采用的方法──你认为我们的方法正确吗?”

    米托教授严肃地考虑这个问题。他坐在椅子上向前倾,手肘放在大腿上,双手在膝间交叠。几分钟后,他给出了一个意见。

    “任何能获得成功的方法,”他表示,“对问题来说都是好方法。但如果你是在问我是否特别赞同海维尔博士、普莱契博士或庞斯博士所采用的特殊方法,那么我必须说,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位的追随者。你现在已经很清楚,今天心理学界存在许多争议,而随着足够的证据累积,大多数争议终将以某种方式解决。在所有这些争议中,我都保持中立。我经常因为骑墙而受到批评,但我反问,当双方都是错的、争议本身就是个错误时,怎能期望我支持任何一方呢?

    教授举起手,语气谨慎。

    “不过,我不希望你误会,我并不反对那些竞争的学派,我们就这么称呼它们吧。很多优秀的研究正在进行。虽然极端主义者声音最大,但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合格心理学家不遵循任何一种特定理论。我自认是中立者之一。”

    “我明白,”船长说。“那么,您不认可您这些同事们的特殊方法?”

    “不会。如果您问我对海维尔博士的看法,我觉得他的观点太极端,但他的调查方法我不反对,只要适合当前的问题。普莱契博士是精神分析学家;这个领域更偏向治疗技术而非纯科学。在精神分析中,实践先于理论;技术成功后才寻求理论解释。因此,精神分析理论可能不如预期强大,但其中有许多可取之处。”

    这时,有人敲门,杨赫斯班先生和诺森斯先生探头进来。曼斯菲尔德船长认出他们是被害者的朋友,无声地欢迎他们入座,然后转向教授。

    “我明白了。教授,您对于庞斯博士的理论的看法是?”

    米托双手轻放膝间。“庞斯的理论。嗯,这些理论可能是最新的。现在不宜太早判断,但我觉太过完美了。所有反应和态度都被描绘成完美的逻辑结构,连意识都用物理术语解释。这一切好得不真实。我认为生命比这套理论更复杂,船长;我们还无法将它压缩成代数。不过,庞斯博士确实对心理学有卓越贡献。

    “我的结论是,我会使用这些技术和观点,只要它们适合解决问题。我唯一反对在本案中使用的理由是,它们似乎没有效果。或许单一理论不够。在我工作中,我经常结合多种方法。”

    杨赫斯班充满希望地抬头。“结合各种理论是个好主意。但每个理论都选了不同的嫌犯。我们要怎么结合?”

    “让我想想,船长,”德雷克转向上司。“我们该怎么做?或许从罪犯开始。我们可以挑选一个结合各种方法特点的新嫌犯。”

    船长不太热衷地接受了德雷克的想法。但也没有更好的提议,他勉强顺着这个方向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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