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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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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天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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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孙从吾
    许沂独自一人在草场巷街奋笔疾书之际,神佑观宋崇的房间里,人已经陆续
    到齐了。
    孙从吾半仰在躺椅上,双目微闭,一脸惬意的笑,前额两鬓密密麻麻插着毫
    针,针柄微微颤着,像是一丛风过起伏的草。沈追和宋崇则屏气静心,端坐在一
    旁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半晌,孙从吾才慢悠悠哼道:“王惟一那个老小子,酒量不行,这门手艺还
    说得过去。”
    宋崇和沈追都是一笑,沈追道:“临岳也是费心了,这手法,我看也不比王
    翰林差多少。”
    宋崇笑道:“去非兄谬赞,小弟可不敢当!针砭之法,古已有之,王翰林可
    谓集大成者,我学的只是皮毛而已。可惜太医局里提举、判局对他颇有微词,也
    是一直郁郁不得志。”
    沈追笑道:“亏是不得志,要是他得了志,太医局是太平了,太常寺指不定
    闹成什么样呢。”
    三人便都是一笑。宋制,医学和医政并立,太医局专管医学,隶属太常寺管
    辖。王惟一是太宗雍熙四年生人,今年四十有四,一手针灸绝技享誉朝野。太医
    局提举管行政,判局管学政,都是从五品,王惟一是正七品的翰林医官,品级虽
    低,名气却大,便不把两位主官看在眼里,性子起来,打过提举骂过判局,弄得
    两人闻风而逃,面都不敢见,在开封官场传为美谈。

    一片笑声之后,孙从吾满脸粲然还在,声音语调却蓦地冷冽起来,道:“头
    疼了,可以来上几针,心疼了,怎么办好?”
    沈追和宋崇身子都是一凛,嘻哈多时,终于到见真章的时候了。老孙的脾气
    就是这样,暖洋洋了之后,往往是一瓢冰水当头,让人时刻不知道下一句是什
    么。两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看着老孙自己一一取下毫针,冷冷地扔在桌
    上。
    孙从吾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起步来,道:“谁先说?”
    沈追和宋崇互相看了一眼,四目交接之际,沈追苦笑道:“我来吧。”
    “跟许沂说过的,就不用再说了。”孙从吾停下脚步,目光硬邦邦地射在沈
    追身上,淡淡道,“说点新鲜的,比如,董齐庵都跟你说了什么?”
    其实从目睹董齐庵死亡的那一瞬间开始,沈追就已经开始准备这次对话了。
    尽管他将要说的都是实话,而实话是经得起一切质疑的,他仍然无数次演练过这
    个场面,反复推敲了所有词句和语气——因为,他决定要隐瞒一些东西,确切地
    说,是一句话。
    “你,还有用。”
    董齐庵的这句话,如同水蛭般死死咬住了他,折磨着他。每当回想起这句
    话,董齐庵垂死之际的脸庞便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一句谶语,一次梦魇,也更像
    是一个诅咒,让他绝不能,也做不到和盘托出,即便是在孙从吾面前。
    在他讲完最后一句之后,房间里顿时安静了。因为除去董齐庵那句话,沈追
    讲的全是实情,并无一丝一毫的增删和修饰,所以孙从吾和宋崇完全无从质疑,
    也或许是沈追此行实在是惊心动魄,纵然是他们也闻之摄魂。孙从吾沉默片刻,
    不置可否地一笑,道:“看来,董齐庵算是畏罪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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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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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追强抑心中波动,点头道:“不错,孙提举英明。”
    宋崇眼神一晃,不失时机道:“去非兄当时身陷绝境、处处被动,竟能逼得
    董齐庵走投无路,也是难能可贵。属下以为去非兄不但无过,反而是有功之人。
    请孙提举明察。”
    孙从吾一笑点头。这一点头,也算是给沈追的案子定了性,给官家和太后的
    奏疏,以及东西二府的呈文也就有了纲目。宋崇关键时刻的这句话,可谓聪明之
    至,非他想不到,也非他不敢说。这句话他既是替沈追说的,也是替孙从吾说
    的,更是扎扎实实地帮沈追解了围——只是对沈追来说,这么大的人情,不知如
    何才能还上。
    孙从吾眨了眨眼皮,神色已经松缓了许多,朝宋崇扬了扬下巴道:“你,说
    吧。”
    宋崇坦然一笑,道:“整件事情,许沂那里已经有了记录,属下就不再赘述
    了。属下只想跟孙提举和去非兄讲两件事。”
    沈追脸上带着微笑,一语不发,孙从吾则一副老不正经的模样,笑骂
    道:“有屁就放,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是。”宋崇不慌不忙,正色道,“第一,高丽密使并没有死。第二,杀手
    绝非刺机局鹰郎。”
    饶是孙从吾和沈追这种铁打钢铸的汉子,也架不住如此剧烈的反转。沈追瞠
    目结舌,他看着宋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孙从吾也是遽然眼光一亮,直勾勾看
    着宋崇,厉声道:“说!”
    “孙提举离京后第三天,高丽密使一行三人就到了,属下跟殿前军办了交
    接,按照预案安置在地踊佛寺,出事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属下接到消息赶到地踊
    佛寺,当即下令组织强攻,同时让杨良祐去跟刺客谈判,分散刺客的精力。强攻
    之下,六个刺客全都毙命,三个密使一死一重伤,只有武使崔元卿躲在粪坑里侥
    幸得脱……”
    “这些我们都知道。”孙从吾皱眉道,“说要紧的。”
    “高丽人着实狡猾,他们知道此行势必得罪辽国,万一走漏风声引来刺客,
    只恐难以完成使命,便在进入大宋境内之前,搞了个小小的花招。”宋崇一笑,
    道,“花招也简单,高丽人欺负殿前军那堆料没办过外交,就撒了个谎。密使一
    共三个,正使文使武使各一人,正使金守鹤,其实只是文使,躲在粪坑的那位崔
    元卿,才是真正的正使。”
    经过宋崇这番解释,地踊佛寺里诸多疑点也就不攻自破了。金守鹤是冒牌的
    正使,故而首当其冲,第一个被刺客砍了脑袋;徐德升才是武使,所以能拼死抵
    抗一阵子,因寡不敌众身负重伤;崔元卿身负绝密使命,在两个下属豁出性命保
    护下,才得以躲在粪坑里逃过一劫。
    沈追不由得叹道:“所以,你为了保证崔元卿的安全,故意封锁了消息,对
    外声称正使被杀,实则将他严密保护了起来——妙哉妙也,在下佩服。”
    沈追的话,多少有些投桃报李之嫌,孙从吾当然心知肚明,却也赞许地一
    笑,看着宋崇道:“那杀手的身份,你如何判断的?”
    “这也是崔元卿说的。他知道属下会几句高丽话,便写了一个纸条,让属下
    一人看了。他在上面告诉属下,他才是正使,他躲避刺客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
    两个刺客小声说话——”
    “什么话?”
    “党项话。”
    沈追骇然色变,吃惊道:“西夏?李德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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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崇静静地看着孙从吾,谨慎而自信地点了点头。
    形势至此,已是完全反转过来。本来皇城司一败涂地,要抓的人没抓到,要
    保护的人偏又死了,全司上下劳师糜饷,折腾得筋疲力尽,却是一无所获的结
    局。且不说官家和太后会如何处置,仅是中书门下和枢密院那里,肯定要追究,
    无论如何也少不了脱层皮。而沈追和宋崇陈述之后,局面却是立转:董齐庵畏罪
    自尽,算是打了平手;高丽密使毕竟安然无恙,说不上全胜,也是略胜一筹。虽
    然冷不丁冒出一个西夏,让线索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但这完全是另外一桩案子
    了,何况案子才刚露端倪,有的是时间来办。
    孙从吾飞快地踱了两步,转身道:“这两件事,谁还知道?”
    “除了崔元卿本人,就只有您,去非兄,和属下。”
    “崔元卿在哪儿?”
    “这个——”
    “你不必说,我也不想知道。”孙从吾阴鸷地一笑,道,“这是你的案子,
    你办好了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属下明白。”
    “冬至日郊祀大典之前,崔元卿要确保万无一失。”
    “属下明白。”
    孙从吾朝宋崇点了点头,转向沈追道:“你,给我查两个人。”
    沈追肃然站起,道:“属下听命。”
    “两个都是你熟人,只怕是你听了,也得犯愁。”孙从吾咯咯一笑,森然
    道,“第一个,许沂。”
    沈追和宋崇都是惊骇的神色,孙从吾冷冷地继续道:“第二个,钱惟演,钱
    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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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追
    沈追是河北路保州人氏,宋真宗景德元年生人,到天圣九年已经二十七岁
    了。照常理总也有个一儿半女,可沈追夫妇成婚数年,一直膝下无子,好在他与
    夫人沈杜氏相敬如宾,年龄又不算大,也就没放在心上。沈杜氏名媛珠,小名莹
    儿,是孙从吾夫人的远亲,于是司里有好事者传言,说什么沈追早想着休了沈杜
    氏另娶,只是碍于孙从吾的面子而已。
    杜媛珠小沈追四岁,老家在两浙路秀州,性情温平,寡言少语,除了服侍沈
    追饮食起居外,就是做些女红刺绣的活计,平素很少出门。家里还有个老仆妇,
    姓郭,五十来岁,是杜媛珠从秀州老家带来的,幼年还奶过她,主仆情分深厚。
    沈追在皇城司供职,常常是一走旬月,音信皆无,好在有郭婆陪伴,杜媛珠倒也
    渐渐习惯。倒是郭婆心疼,仗着年纪大,又是杜媛珠乳母,明里暗里地说了沈追
    几次,要他不办公事就多回家,不然哪里生得出儿子来?沈追也就笑笑,却把杜
    媛珠弄得面红耳赤。
    家有悍仆候着,沈追又是心思杂芜,一时还不想回去。从神佑观出来,他便
    拉了宋崇,一道去了宣德门外州桥边小甜水巷,找了处浴堂舒舒服服泡过,除尽
    了连日来的晦气,打发走揩背仆役,又叫了一壶酒,几碟肉脯笋干相佐。两人各
    卧一榻,三杯酒下肚,相视而笑,诸多无法言说之意都融在这一笑间了。
    宋崇斟出两杯酒,一杯推给沈追,一杯自己拿着,却也不喝,慢慢嗅着酒
    香,开门见山道:“不知沈兄,想怎么查那两位?”
    “一时还没想透彻。”沈追看了看酒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难处,诚恳
    道,“临岳可否赐教?

    宋崇也不客气,便道:“文约好说一些,老孙既然当着你我的面要你去查,
    自然是已经有了证据。不过也的确意外,皇城司里做到提点一级的,竟会有嫌
    疑,真是——”宋崇说着,摇头一叹,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话得分两头说。”沈追端起酒杯,一边把玩,一边蹙眉道,“文约看来的
    确是有把柄露出来了——可他是自己人啊!在皇城司这么多年,再愚笨的人也会
    练得耳聪目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觉察。再说,他还管着内部甄判、情报分析,
    什么手段、套路他不懂?如果真的做了通敌之事,想必也是将痕迹抹得干干净
    净,想查起来殊为不易啊。只是他一个就够麻烦了,枢密院的钱七郎,那可是正
    经八百的帝王之后,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要权有权要人有人,不是吃素的!光
    是一个枢密院在京房,可就够咱们吃一壶了。”
    沈追说的全是实情。以他和宋崇的身份,能如此不加保留地说话,便是没把
    宋崇当外人。当然,此中情形宋崇也心知肚明,不消沈追明说。思虑及此,沈追
    索性一仰脖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竟站起来对宋崇一揖到地:“临岳贤弟,愚
    兄困顿此山中,还望不吝赐教!”
    这句话拿捏得很精到,既是诚恳求教,也不低人一等,谁没有个马高镫短的
    时候?谁没有“不识庐山真面目”的难处?何况沈追与宋崇二人,素有“皇城双
    英”之称,人后互不臧否,人前从未相轻,亦敌亦友,亦争亦和,一智一勇,一
    冷一热,关系也最为微妙。孙从吾冷不防抛了火炭也似的难题给沈追,居然逼得
    他当面向宋崇求教,这也是预料之外又属情理之中的事。宋崇何等机敏之人,见
    沈追如此,当下扶了他起身,也是拱手一揖,正色道:“去非兄何以见外至此!
    且安坐,听小弟几句。”
    宋崇说着,信手拈起一块肉脯,放在榻前几案之上,浅笑道:“去非兄,你
    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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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追看着那块肉脯,色若红枣薄如宣纸,一层油光暗暗发亮。沈追看了良
    久,摇头不语。
    “这就是许沂了。”宋崇归座,稳稳地道,“去非兄首先得明白一点。老孙
    是谁?皇城司提举。皇城司办的是谁的差事?当今圣上,还有太后。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许沂但凡有事,只要还在咱们大宋境内,个人再大也是小,朝廷再小
    也是大,即便他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就跟这块肉一般,无非是一口吞下还是慢
    慢品尝而已。”
    沈追苦笑道:“道理是这样,可万一——”
    “万一这肉有毒,怎么吃?对吧?”
    宋崇见沈追点头,便莞尔一笑,道:“去非兄,是肉,自会有人吃,既然知
    道它有毒,自己不吃就是了,大可以让给旁人吃嘛。就算没两条腿的人,还有四
    条腿的狗呢!”
    沈追不是傻瓜,无非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想得太多,顾虑也就多,反而
    不能冷静研判当下局面了。经宋崇这么一讲,沈追心里漫天的阴云消散了大半,
    便破颜一笑道:“临岳好见地!既如此,不妨连钱七郎那里也一并赐教吧。”
    宋崇笑着摆摆手,道:“老孙已经赐教过了,去非兄还没觉察吗?这两件
    事,其实就是一件事。”
    沈追一怔,脱口而出道:“愿闻其详!”
    宋崇见他的确恳切,当下也不客气,侃侃而言道:“许沂许文约,天赋异
    禀,远超常人,却一直仕途窘困,原因大家都知道。对许沂而言,进无可进,无
    欲则刚,刚则无惧,无惧之人,有谁能控制得了他?不过去非兄,许沂致命的弱
    点,却还是有的。”
    沈追眼睛一亮,道:“他儿子!”
    宋崇点头道:“其实你我都明白,许沂身为皇城司律事房主官,经他的手办
    了多少有违法度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没人比他更清楚,能让他铤而走险的,绝非
    泛泛之辈。他儿子的事一直隐瞒得很好,能以此为把柄来要挟他,你当然做得
    到,我也做得到,但不想去做;遍观开封城里还能做得到的,也有这个迫切愿望
    去做的,除了他钱七郎,还能有谁呢?老孙开口让你查两个人,一个是他许沂,
    一个是钱惟演,这不已经很透亮了吗?就差给沈兄挑明了。”
    宋崇句句鞭辟入里,说得沈追怔住,不禁赧颜失笑道:“胜读十年书啊——
    幸有贤弟点拨。”
    “沈兄客气了,”宋崇浅浅一笑,道,“以沈兄的天分悟性,想到这些原本
    也不难,只是老孙唬人唬得太厉害,沈兄大概一时心绪不宁,扰乱了心智而已。
    你我同僚多年,知己知彼,这一点我还是看得不差。”
    沈追未来得及答话,却见宋崇狡黠一笑,道:“不过,有来无往非礼也。我
    也有一难处,除了沈兄没人能帮这个忙——”
    沈追看着宋崇,忽地笑道:“贤弟真是打得好算盘!也罢,我没有你的急
    智,一时出不了什么过硬的妙计,不过,我倒是建议贤弟去找一个人。”
    “谁?”宋崇紧紧地盯着沈追。
    “此人你我都认得。”沈追不慌不忙地道,“人面桃花,未知何处,但掩朱
    扉悄悄。”
    宋崇蓦地一怔:“景庄?他不是出京游历去了吗?”
    “半月前已回京。”
    宋崇脱口而出道:“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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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弟啊,你的职分是安保和抓人,你若是什么都知道了,还要我何用?要
    探事房何用?”沈追哧地一笑站起,朝宋崇拱拱手道,“今天多谢指点。离家多
    日,我还得回去看看,不能多陪贤弟了——这块肉脯,不管有毒没毒,都是我的
    差事,我就带走吧。”
    沈追说着,两指拈起几案上的肉脯,笑着转身出去。而宋崇心里一再盘旋着
    那个名字,一时竟说不出话,静静地看着沈追离开,直至良久,才蓦地笑出声
    来。
    出了小甜水巷,沈追沿马道街出保康门,经保康门桥到麦秸巷,折向东过了
    高桥,就到了家。门口挂着一个清漆桐木牌子,上写“沈宅”二字。沈追在门前
    略一停顿,待身后跟着的那人看清楚了,这才敲了敲门,叫了声:“郭妈妈,是
    我。”
    从沈追和宋崇离开神佑观开始,就有人轮番盯梢了,第一个跟了几条街,换
    了一人继续跟,直到他们进了小甜水巷的浴堂方才罢休。他告别宋崇后,回家路
    上又有一人跟着,直到家门口。从行事做派和手段来看,应该是律事房的人,不
    消说,是许沂的安排。其实这也正常。按皇城司制度,在神佑观的甄判只是公开
    的,暗中的秘密甄判仍将持续一段时间,何时终止还要看孙从吾的意思。不过以
    当前形势,很难讲许沂此举是循例而为,还是夹了不可告人的心思。如果说跟宋
    崇对谈之际,沈追还有些失了分寸,这一趟路走下来,他的心魄已然澹宁一片,
    多日来萦绕心头的惶惑消解殆尽。就拿老孙来说,他让沈追暗查许沂和钱惟演,
    又不叫停许沂对沈追的暗查,两者看似相悖,却也是老孙一番苦心。许沂为人处
    世本就心细如发,当此非常时期更会敏感至极,让他按惯例继续调查沈追,至少
    能让他察觉不出异样——沈追一边思忖,一边听着门里硬木屐笃笃的声响,郭婆
    特有的絮絮叨叨的啰唆也由远及近。巷口那人身子一晃,已经看不到了。
    门开处,郭婆身着皂布外搭酱色围裙,赤脚穿着木屐,花白头发在脑后盘
    起,蹙眉吊目站在沈追面前,瞪了他一眼,也不言语,气势汹汹转身就走。沈追
    成婚数年,没少被郭婆挤对,当初也曾想发发脾气,把颠倒了的主仆之分再扳回
    来,怎奈郭婆平生本领全在一张嘴上,从不撒泼蛮干,仅凭嘴皮子就把沈追的念
    头生生打散。杜媛珠虽从来不偏袒郭婆,但她毕竟是吃过人家的奶水,多少还是
    向着乳母。加之沈追常年在外,一年里在家的天数屈指可数,杜媛珠一人苦守,
    日子也不好过,还得指望人家陪伴照顾,于是沈追有气也撒不得,久而久之便疲
    沓起来。沈追无声地苦笑着,跟着进门,回身把院门关上,落了门闩。
    晚饭是郭婆的手艺,四冷四热八个菜,再加一壶酒,摆上桌也是琳琅满目。
    沈追吃百家饭长大,在饮食穿戴上所需甚少,不饥不寒即可,而郭婆虽然嘴上从
    不饶他,心地却是良善。为了让他对杜媛珠好,总变着法地换花样讨他的欢喜,
    却见他又是一副摔不死的长虫脸,不由得心头火旺,忍不住冷笑道:“我说夫人
    哪,合着咱俩挖空心思凑这一桌子菜饭,倒是白费了呢。”
    杜媛珠一边给沈追斟酒,一边笑道:“郭妈妈不好这么讲的,官人办差日子
    久了,也是劳神累心的,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哪儿有什么白费不白费
    的?”
    杜媛珠说着,桌下小脚一钩,踢了踢沈追。可不待他说话,郭婆继续冷笑
    道:“既然是办差久了,一回开封就该先回家看看吧?”
    沈追暗自一叹,苦笑道:“郭妈妈这是什么话?”
    “别以为老婆子我不懂!”郭婆放下筷子,脸颊厚墩墩的肉一拧,咄咄逼人
    道,“我去你们司里问过,五天前你就回来了!可怜夫人天天在家给你念经祷
    告,你却不知浪荡到哪儿去了,你自己拍拍心口,放着自家的娘子不见,放着自
    己家不回,都去哪儿了?我实话告诉官人,夫人年纪还小,就算你想纳个妾填个
    房,早呢!”
    听了这话,杜媛珠脸色蓦地雪白,满眼惶惶地看了看沈追,好容易才找到话
    口,冲郭婆勉强笑道:“郭妈妈,官人不是说过多次司里不要去了吗?他们那儿
    担着天大的干系,咱们女人家的——你就少说几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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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追提点皇城司探事房,在董齐庵一案之前,是皇城司诸多机密中的一个。
    杜媛珠也好,郭婆也好,只是知道他在皇城司办差,具体办的什么差却是毫不知
    情,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时常被数落得灰头土脸的男人,竟掌管着京城无人不惧的
    探事房。郭婆平生最爱就是跟人斗嘴,历来是有理没理全在声高气足,如同风卷
    树叶,枯叶要卷,好叶子也要卷,风起不可控,风停不可期,刮起来就没个头。
    沈追直听得脸色铁青,筷子都握不住了,而郭婆还在喋喋不止,杜媛珠几次给她
    使眼色,郭婆全当没看到,最后发狠道:“开封城里人多了,街头巷尾乌泱乌泱
    的人,我怎么不说他们去?官人你别埋怨老婆子我话多,不是自家人,我还懒得
    说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照官人这弄法,生得出孩子吗?说来说去,难道是为
    了我?不还是为了老沈家开枝散叶吗?官人,公家的事是干不完的,等你和夫人
    到我这年纪,身边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就算做到五品、四品官,就算做到宰相
    枢密使,又有什么用呢?”
    话说到此,郭婆声音一沉,竟微微哽咽起来,绰手帕拭了拭泪花,又
    道:“老身我无儿无女的,夫人吃过我胸前奶,从她这么长一点伺候她到现在,
    也就是我闺女了,自己的闺女我再不维护几句,活着还有何趣味呢?官人要是嫌
    我,无非是一根绳子,我自己了结罢了,也是便利得很。”
    郭婆说得情难自已,竟是站起转身去了。剩下沈追和杜媛珠四目相望,半
    晌,方才都是一声苦笑。一桌酒菜没怎么动,两人也懒得收拾,便拉了手,一前
    一后来到寝房。杜媛珠麻利地点上灯,拨亮灯芯,又取了几支线香凑近点燃,插
    进小炉里,于是一种甜腻腻的气味便在整个寝房弥漫开。
    沈追生涩一笑,道:“夫人,哪里来的香?好特别的味道。”
    杜媛珠一边收拾着床铺,一边转头笑道:“还能是哪里?郭妈妈去了旧曹门
    外白衣阁,磕了九百九十九个头,发愿请来的。”
    所谓白衣阁,其实是一座观音庙,因供奉着白衣观音而得名。整个开封城内
    外,但凡求子嗣者,不论贵胄官员还是布衣百姓,一股脑儿都往白衣阁拥,据说
    是有求必应,灵验无比。沈追于是黯然叹道:“这郭妈妈——也是好心。”
    杜媛珠感激地一笑,轻声道:“官人心里知道就好,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不在家的时候,只有她陪着我,还整天劝我来着,说男人在外办事不易,让我
    心疼你。”
    说话间,杜媛珠已经收拾好了铺盖,端坐在床沿儿,轻手取下了猫睛点翠的
    梅花簪子,一头黑发便如瀑垂下。家里并无外人,杜媛珠穿着很家常,内束青色
    底蛋黄花纹的围裙,外罩不制衿的水红色窄袖褙子,露出里面绛边抹胸,衬得越
    发肤白似雪。沈追连日来要么是行走于刀锋之上,要么是彻夜苦思冥想,与眼前
    的温柔乡景岂止是天壤之别。杜媛珠发觉了沈追越来越炽热的目光,不由得腮颊
    绯红,正在解裙带的手也慢下来,涨紫了脸色,嘤咛道:“官人……”
    沈追只觉情动,看着她道:“夫人,那郭妈妈还跟你说过什么?”
    杜媛珠一时不解,茫然看着沈追,紧张道:“还说什么?”
    沈追含笑站起,两步来到杜媛珠身边坐下,捉了她的手,笑道:“我常不在
    家,你又是青春年少,自然寂寞,郭妈妈心疼你,难免劝你少独守空房,多出去
    走走,万一碰到个心仪倜傥的少年,两情相悦,春心荡然,便带他回家来,这般
    干柴烈火的——”
    杜媛珠越听越羞,啪地打开他的手,啐了一口道:“没正经的人!哪儿有盼
    着自家女人跟人通奸的?就是有人敢揣了这个胆子,一打听我家男人是什么衙门
    口的,吓也吓死他了,哪儿还敢——”
    “还敢什么?”沈追一把扯下她的褙子,继续戏谑道,“可是这样吗?”
    杜媛珠久旷多日,本就难以自持,此时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得随着他
    的性子嬉弄起来。房内灯火荧荧,香烟袅袅,两人云雨多时方才停下。杜媛珠面
    如桃花,良久才下了床。
    随手抓了褙子罩住身体,又从暖水釜里取出温水,弯腰蹲下细细擦拭。沈追
    侧了身,懒洋洋地看着杜媛珠动作,直看得她又羞又气,水花撩了又撩。沈追便
    笑道:“夫人这般,生得出儿子吗?”
    杜媛珠动作一顿,沈追放声大笑起来,心中却是一片狼藉。
    该死。沈追心里念着。那个郭婆,果然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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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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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崇
    人面桃花,未知何处,但掩朱扉悄悄。
    宋崇挥笔写罢,旁边几个妇人团扇掩面,窃窃私语了片刻,其中一个圆脸丰
    润妇人道:“官人,安安姑娘的脾气,大概你也听说过的。”
    “当然,当然。”宋崇笑容可掬道,“这才要麻烦大姐了。”
    “不过看这一手书法,还有官人这一张风流脸面,倒是可以通禀一声。”
    圆脸妇人说着笑起来,旁边几个妇人也都笑靥如花,团扇后的眼睛毫无顾忌
    地扫着宋崇。圆脸妇人笑着拿了便笺就走,宋崇又叫住她,讨回便笺,提笔在落
    款处添了几个字:
    丁卯临岳。
    圆脸妇人哧地一笑,团扇摆动起来道:“误了,官人误了,今年可不是丁
    卯!”
    宋崇微微笑道:“只管送进去即可,有劳大姐。”
    宋崇目送圆脸妇人离开,旁边几个妇人又是一阵窃语,其中一个柳目妇人大
    胆道:“官人,可与我家姑娘是旧相识?”
    宋崇摇头道:“可惜,素未谋面。”
    柳目妇人道:“这就稀奇了,官人这一副风流模样,怎么会没见过我家姑
    娘?”
    “没见过,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风流不识薛安安,遍访东京亦枉然
    嘛!”宋崇不慌不忙打开折扇,微微扇动,笑道,“不过我此行,并不是为了见
    安安姑娘。”
    在座妇人都是一愣,宋崇不慌不忙道:“我是来找人的,两个人,一个瘦
    白,一个黑壮,半个时辰之前进的门——真是惭愧,在下不请自到,竟是打扰了
    安安姑娘的雅集。”
    柳目妇人吃惊地看着宋崇,又扭脸看着其他妇人,个个都是脸色大变。宋崇
    依旧平静如常,摇扇端坐,静候圆脸妇人回话。此处宅子不大不小,坐落在平康
    巷中段,屋瓦檐墙与周边院落无异,看不出什么别致。宅子主人薛安安,却是开
    封城第一名妓,这里就是她的私宅。有宋一代,妓女有官妓、私妓之分,薛安安
    是官妓身份,由教坊豢养,受其管辖,平日里奉调出门,不得私自接客,一经查
    到便是重罪。好在薛安安既为名妓,艳盖京华,结交往来的非富即贵,上下都给
    几分薄面,故而有私宅另住也好,暗中做着买卖也好,一概无人追究,若要论罪
    的话,早就流放徙边了。屋子里这几个妇人,自然也都是官妓,全仗薛安安养
    着,日常服侍她左右,有时客人多,她自己忙不过来,妇人们也能分担一二,顺
    带挣些小钱。倘使薛安安真的获罪,在座的自是无一能免。
    宋崇见妇人们一个个花容失色,忍不住笑道:“各位大姐莫慌,在下只是找
    人,并无他意。”
    柳目妇人怯生生道:“敢问官人——”
    “不急,不急。”宋崇正色道,“我那朋友,应该很快就——”
    话音未落,门口已经传来一串脚步声,一个身形颀长、白面无须的男子兴冲
    冲进来,连声嚷着:“是临岳吗?数年不见,这首词还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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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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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崇含笑站起,慢摇折扇看着门口,那男子一脚踏进了门,却转身朝外看
    着,继续嚷道:“希仁,你又不做官了,布衣百姓一个,有什么害羞的?临岳又
    不是外人!”说着话,又看着屋中目瞪口呆的妇人们,笑嘻嘻拱手道:“各位小
    姐姐,且让我们弟兄三个聊聊天,一会儿再请各位过来助兴——就唱我昨晚新作
    的词,谁唱不熟可要罚酒的!”
    宋崇笑着摆摆手,妇人们这才逃也似的碎步出去,来人一把扯住另一个黑壮
    男子,大步来到宋崇面前,上下打量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道:“临岳!真的
    是你!老天爷可算不公至极,你整天干着杀人放火的勾当,一根毫毛都没少,倒
    活得越来越滋润了!”
    宋崇朝白面男人拱拱手,又朝黑壮男人上下打量,扑哧笑道:“原来希仁兄
    也在,倒是让小弟惊着了!”
    黑壮男人尴尬至极,嗫嚅着说不出话,白面男人打了宋崇一拳,笑骂
    道:“你少吓唬老实人!我都说了,希仁现在连和州监税都辞了,一心在家孝顺
    父母,不是官身,不受你们皇城司的管!”说着,他又转向黑壮男人道,“希
    仁,你也是胆小。怕什么?我就不信,他能真把咱哥俩抓了去!就算他翻脸无
    情,咱们还有沈追呢,他也在皇城司!”
    宋崇哭笑不得道:“景庄兄哪里话——”
    “错!”白面男人脸色蓦地一变,正色道,“临岳你又忘了,我已经改了名
    和字,自丁卯之后,原来的柳三变或柳景庄就死了,我现在叫柳永,字耆卿。”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宋崇苦笑,对黑壮男人道,“包兄,你看
    看他,这么多年了,竟是一点没变!”
    包拯一笑,却不言语,拉着两人落了座。他见室内再无闲杂人等,方才叹了
    一声,道:“天圣五年到现在,同年们天各一方,见个面何其之难?柳兄游历天
    下,词名日隆,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文宽夫远在河东路各州县历练,年纪
    轻轻,政声斐然,我想不日即将进京高就,假以时日位列枢辅也是意料之事。在
    下辗转建昌、和州等地,知县也做过,监税也做过,如今辞官不做,安心在家侍
    奉父母。张雷复、吴巨流他们生性不羁放纵,神龙见首不见尾,天晓得在哪里恣
    意忘情。宋沈二位贤弟都在皇城司任职,行的又都是机密要害之事,想见一面就
    更难了……”
    包拯声音浑厚低沉,又是感慨于心,缓缓道来的一席话,说得其余二人无不
    黯然。柳永闻言沉默片刻,不由得叹道:“老柳我和去非、雷复、巨流是落第之
    人,你们两个和宽夫都是进士及第,前途早已判若云泥,见一面自然不易
    ——”见宋崇和包拯面有不安之色,他便是一笑道,“科考无常,人各有命,我
    老柳早看得开了。可笑的是天圣五年丁卯科,官家阅了我的试卷,批四个字‘且
    去填词’,这多有彩头?如今我老柳走遍天下,无人不知我是奉旨填词!”
    柳永所言之事,本是近年文坛官场经常提起的笑谈逸闻,他人说来往往是哄
    堂大笑,本人道出却是另有一番心酸。沈追和宋崇等私下对柳永推崇至极,每次
    聊起他的辛苦遭逢,总是扼腕长叹。一次宋崇与人应酬,场面很大,某官员多饮
    了几杯,忍不住又拿柳永“奉旨填词”说事,惹得满座众人嬉笑不绝,宋崇当下
    就变了脸色,冷冷道:“等我柳兄回京,一定请他奉旨,给尊驾填词一首。”那
    人一来不知宋崇身份,二来仗着有靠山,还真不把他放在眼里。次日,宋崇安排
    手下调阅了那人密档,随便找了个过失,报孙从吾批了缉捕文书,把那人请进铁
    狱好生款待,十日后再放出来时,已然是满头白发,步履踉跄,跟那晚的意气风
    发判若两人。此事传开,越传越邪乎,开封官场很快就都知道,跟“奉旨填
    词”的柳永为难,就是跟皇城司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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