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慵懒 4 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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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49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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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李二旺回国的消息当天就在村里传遍了。那几天,李家天天有窜门的。李二旺那些新奇的东西说了一遍又一遍,村里那些少壮都眼馋得很。乡亲们都夸他如今有能耐了,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家家开始收拾门户,准备贴对子,粘门神,唯独李家没动静。
老支书一走一过纳闷,问李老汉:“这咋没收拾呢,明天贴对子啊。”
“二旺说,外头不兴这个了。”李老汉递上烟卷。
老支书没接烟,看了看站在屋门口的李二旺,摇摇头:“年轻人呐。”说完,转身走了。
李二旺浑然不觉,摆弄他带回来的彩灯。那灯是电池的,一串十几个小灯泡,裹着塑料彩壳。他搬了梯子,把灯挂在门檐下,一按开关,红红绿绿地闪起来。
“怎么样,好看吧?”他退后几步。
邻居家的孩子围过来看新鲜,大人们却只是远远瞅瞅。这闪闪烁烁的灯,在灰扑扑的乡村里,显得格外扎眼。
年三十这天,李家格外安静。往年这时候,李婶早就在灶屋忙开了,炸丸子、炖肉、蒸馍馍。李老汉则要熬糨糊,打扫门楣,准备贴对子。可今年,糨糊不用熬了,对子不用贴了,李老汉坐在院里晒太阳,总觉得少了点啥活儿。
下午,隔壁张家来送年礼,看见李家光秃秃的门框,愣了愣:“李叔,今年不贴对子了?”
李老汉还没说话,李二旺从屋里出来了:“张哥,现在城里都不兴贴这个了。你看我这彩灯,晚上一亮,多气派。”
张大哥抬头看看那串彩灯,干笑两声,放下年礼走了。
天黑下来,村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李家也放了挂鞭,可总觉得没有往年热闹。年夜饭摆上桌,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李二旺还开了瓶韩国烧酒。可老两口吃得不香喝得没味。
往年,这时候门上该贴着崭新的对子。李老汉还记得父亲说过,那红纸黑字往门上一贴,神荼郁垒两位大神就守在那儿了,什么邪祟都进不来。如今门框空落落的,只有那串彩灯在闪,晃得人眼花。
“爸,妈,新年快乐!”李二旺举杯。
“快乐,快乐。”老两口应着。
吃过饭,李二旺陪父母看春晚。可看着看着,李老汉打起盹来,李婶也哈欠连天。不到十点,老两口就回屋睡了。
李二旺一个人看到十一点多,觉得没意思,也关了电视准备睡觉。临睡前,他特意到院里看了看。彩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孤零零地闪烁。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一切正常,他想。
4,
不知睡了多久,李二旺被一阵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轻,像是压水井的把手在动,吱呀吱呀的,一下,又一下。
他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摸过手机一看,凌晨一点半。可能是风,他想。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可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清楚了些,确实是压水井把手被压动的声音。吱呀——哗啦——吱呀——哗啦——很有节奏。
李二旺坐起来,仔细听。声音是从院里传来的。他披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彩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借着一点月光,能看见压水井那边黑乎乎的。
吱呀——哗啦——
声音又响了。这次他看见,压水井的把手确实在动,一上一下,像是有人在压水,可井边明明没有人。
李二旺心里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喊了声:“谁啊?”
没有回答,那把手也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声音没再响起。可能是风吹的,他想。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堂屋传来“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李二旺一个激灵坐起来。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拉开条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没开灯,但能看见DVD机的电源指示灯亮着,幽幽的一点红。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摊。他摸到开关,打开了灯。地上是一摊碎瓷片,原本是摆在组合柜上的观音像,不知怎么掉了下来,摔得粉碎,观音像是李家一直传下来的,供了多少辈了。
李二旺心里咯噔一下。柜子很稳,观音像摆在最里头,怎么会掉下来?他走过去,看着满地碎片,后脑勺发凉。
就在这时,他听见院里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压水井,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啪嗒,啪嗒,从院门口一直走到堂屋窗外,停住了。
李二旺屏住呼吸,盯着窗户。窗帘拉着,但能看见外面有个黑影,模模糊糊的,映在窗帘上。那影子一动不动,就站在窗外。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年三十晚上,要是家里没贴对子,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能进来转悠。奶奶还说,贴了对子和门神,它们就进不来了。
“谁在外面?”他心虚的问。
影子没动。他抄起门后的顶门杠,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猛地拉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走到窗前,地上也没有脚印,只有那串彩灯还挂着,却不亮了。
回到屋里,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乱糟糟的。蹲下身想收拾,手指刚碰到瓷片,堂屋的灯突然灭了。不是跳闸,因为DVD机的指示灯还亮着,只是灯灭了。
李二旺猛地站起来,摸黑往门口走。可刚走两步,就听见东屋传来母亲的惊呼:“他爹!你看院里有东西!”
李二旺冲进父母房间,老两口已经起来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他凑过去,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一看,院子里,压水井旁,站着个人影。
月光很淡,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出个轮廓,矮矮的,佝偻着背。它就站在井边,一动不动。
李老汉抓起手电筒,推开窗户照过去。光柱打在井边,啥也没有。
“刚才明明有个黑影儿啊?”李婶声音发颤。
“我去看看。”李二旺说着就要出去。
“别去!”李老汉一把拉住他,“把门顶好,今晚谁也别出屋。”
三人退回屋里,李老汉用顶门杠把屋门顶死。老两口坐回床上,李二旺坐在椅子上,三人都不敢睡,盯着窗户。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再没动静。
李二旺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门响。
不是敲门,是挠门。刺啦——刺啦——像是用指甲在木头上刮。这次声音很清楚,就是从他们这间屋的门外传来的。
李老汉抓起门边的铁锹。李婶紧紧攥着笤帚疙瘩。李二旺也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顶门杠。
挠门声停了。接着,门缝底下,慢慢渗进来一摊水。
那水黑乎乎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从门缝渗进来,越渗越多,在地上摊开一片。水里带着一股腥味,像是河底的淤泥。
“压水井……”李婶突然说,“咱家井里打出来的水是清的,这水是黑的。他爹,是不闹鬼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孩子的笑声。咯咯咯——咯咯咯——笑声很尖,很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不是一个孩子在笑,像是好几个,围着屋子笑。
透过窗子,李二旺买的那个彩灯不知怎么摇晃起来。越晃越厉害。啪嗒啪嗒,一下下拍打着窗户外面那层塑料布。
李家祖宗牌位供在一个老式的木龛里。此时,龛前的蜡烛火苗突然蹿起老高,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映得木龛一片惨绿。
牌位前的香炉里,李老汉睡前上了香。三根原本烧了一半的香,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燃,烟灰却不掉落,直直地竖着。更骇人的是,香头燃出的烟不是向上飘,而是像有东西引着一样,朝着三人的方向蜿蜒爬来,在空中扭成一股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李老汉实在呆不住了,跟李二旺和老婆子交代好。一咬牙一跺脚,冲出家门就往老支书家跑。李家离老支书家大概五百米,李老汉一路小跑,刚跑到一半,竟遇上老支书了。
李老汉气喘吁吁的跟老支书说家里那些怪事。老支书没说话,只递上一卷黄纸,告诉他这是打过万字纹的(东北萨满文化里的护宅纹)。放到门框上就行。
李老汉都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又往回跑。
果然,那卷印着万字纹的黄纸一放上,片刻后,屋里的灯闪了几下,亮了。门缝下那摊黑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地上干干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外面的笑声也停了,什么动静都没了。
李婶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呀老天爷呀,可算消停了。这大过年的,闹的啥事啊?”
凌晨三点多,李家院子里亮起了灯。李老汉熬了糨糊,踩着凳子,仔仔细细地把对子贴在门框两侧。红纸黑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贴完对子,他又把门神画像贴在两扇门板上。秦叔宝持锏,尉迟恭持鞭,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李老汉吧嗒着旱烟念叨:“这才叫过年嘛。”
那串彩灯第二天彻底不亮了,李二旺拆下来扔进了仓房。
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人看见李家门上的对子和门神,都愣了愣,但谁也没多问。老支书拄着拐杖路过,在门口站了会儿,点点头,走了。
李二旺这个年过得沉默了许多。他不再提韩国的种种,有时看着门上的对子和门神发呆。那红艳艳的对子,那怒目圆睁的门神,在冬日灰蒙蒙的背景下,守着这个家。
正月十五那天,李二旺该走了。临行前,他去了趟老支书家,进门先行礼,“爷爷,俺爹求您写副字给俺带着。”
老支书看着他点点头,铺开红纸,提起小毫笔,写到:“身在他乡思故土,心存祖训保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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