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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转帖]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二部:滴骨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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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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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5-10 09:24: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失踪的尸体从常家宅邸出来,阿明要领着众人前往常平义垄,宋慈却在大门外停住了脚步。

    “当年那次滴骨认亲,一共从常平义垄挖去了几具骸骨?管家可还记得?”宋慈向阿明问道。

    阿明回想了一下,道:“好像是三具。”

    “此番去常平义垄检验骸骨,只怕要用到常大官人的血,少不得常大官人到场。”宋慈道,“时候尚早,既然大官人说了稍后便来,那我们在此等他便是。待他处理完家事,我等一同前往义垄。”

    宋慈这么说了,胡进弋便带着差役不走了,也等在宅邸大门外。阿明只好返回宅邸,将此事禀告常识君。

    阿明去后,宋慈就在大门外走动,四处查看了一遍,尤其是地面。地面清扫得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杂物,连落叶都看不见一片。

    等宋慈查看完后,刘克庄挨近,低声道:“这次去常平义垄,当真要将当年那三具骸骨挖出来检验?”

    “常大官人的血滴不进那三具骸骨,这里面定有蹊跷。当年那场滴骨认亲,与崔有德有莫大关联,他滴骨时有没有做过手脚,必须查个清楚明白。”宋慈道,“崔有德已经死了,没人知道他当年做过什么,只有挖出那三具骸骨,或许能验明白个中原因。”

    “查案的事,有你在,我不操心。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动土,是不是最好先做场法事?”刘克庄道,“此去东岳庙有水路可以借力,我去请午道长,可以快去快回。”

    宋慈知道这是刘克庄的一番好意,道:“你此去不必着急,路上注意安全。到时候常平义垄见,你来之前,我绝不动土。”

    如刘克庄所言,此去东岳庙可以不用穿城,而是直接走水路,由建溪入松溪,溯行四五里地,再上岸走个半里路,便可抵达。刘克庄一路疾行至建溪渡口,雇了一艘客船,赶去了东岳庙。他找到了午长青,提出了做法事的请求。午长青当即答应下来,叫上清风和明月,备齐法器,随刘克庄乘船赶回。

    尽管已足够迅速,但这一趟往返总计十来里路,花去了大半个时辰。等刘克庄赶到常平义垄时,宋慈等人已在义垄里等候了一阵。

    在常平义垄东南侧的围墙下,众人聚集在三座坟堆前。常识君站在坟堆的一侧,阿明和卜安元一左一右地陪在其身旁,周老二和其他几个手下,各持锄头铁锹,或坐或立地等候在一旁。宋慈、刘克庄、辛铁柱、胡进弋和几个差役站在坟堆的另一侧。正中间空出来一片位置,午长青和清风、明月身穿道袍,各持法器,点烛焚香,做起了法事。

    这一片靠墙的位置,是常平义垄建成之后,最早用于收葬无主尸骨的区域。据卜安元回忆,当年崔有德借去的三具骸骨,便是从这三座坟堆里挖去的,事后又将三具骸骨用草席收裹,一一埋回了原处。这三座坟堆年深日久,已是杂草丛生。围墙外立有一株挺拔的大树,一大片枝丫伸入墙来,正好遮盖在坟堆上。阳光自西面照来,偌大一片枝丫,只有一小片树影投在了坟头。

    先前刚到常平义垄时,宋慈便向卜安元问过了有关陆慧琴母女的事。卜安元说今日上午,城北上西河街的纸马铺送来了棺材和墓碑,他吩咐手下将那对母女的骸骨收殓入棺,埋葬在了昨日挖好的墓坑里,随后把墓碑立好,又把纸马铺送来的香烛纸钱也都烧给了那对母女。宋慈听后,亲自去到坟墓前,祭拜了陆慧琴母女,并将此事告知了赶来的刘克庄。二人并肩站在一起,望着风吹枝摇,树影斑驳,各自的心都安定了不少。

    如此等待了好一阵子,午长青和清风、明月终于做完了法事。这时周老二和几个手下拿起锄头和铁锹,走上前去,对着坟堆挖掘了起来。

    见午长青和两位徒弟在一旁整理法器,宋慈走了过去,行礼道:“多谢午道长,这么远还赶来做法事。还有二位小道长,有劳了。”

    午长青微笑道:“宋公子客气了。”

    “我想向道长打听一个人。”宋慈忽然道。

    “打听什么人?”午长青道,“宋公子请讲。”

    “东门村有一个姓姜的寡妇,对吧?”宋慈对着午长青询问,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清风身上。只见清风身子一僵,收拾法器的双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宋公子说的是东门村姜大郎的遗孀吧?她姓王,不姓姜,只是村里人都习惯叫她姜寡妇。”午长青道。

    “这位姜大郎的遗孀,清风道长认识吗?”宋慈朝清风道。

    清风吞了吞口水,道:“她就住在隔壁村子里,庙里人人都认识。”

    午长青道:“宋公子,你想打听她什么事?是不是……她过去毒害亲夫的事?”

    宋慈眉头一皱,道:“毒害亲夫?”

    “这位姜寡妇,二十出头便守了寡。村里人都说她不检点,还闹出过毒害亲夫的传闻,姜家人要拿她见官。后来是崔信士查验了姜大郎的尸骨,证明姜大郎不是死于中毒,才算还了她清白。”午长青道,“宋公子不知道这件事吗?贫道还以为你在查崔信士的案子,是要打听这件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宋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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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5-10 09:24:50 | 显示全部楼层
    午长青回想了一下,道:“有四五年了吧。只可惜崔信士证明了她的清白,村里人还是不信,私下仍经常说长道短。”

    宋慈想了一想,向清风道:“清风道长,十八日晚上,你从庙里外出,是回了白鹤山上的家?”

    清风应了声“是”。

    “你独自一人回去,当真是因为怀念亡亲吗?”

    清风又应了一声“是”。

    “你没有去那里见什么人吗?”

    清风一怔,摇头道:“没有。”

    宋慈点了点头,不再发问。

    如此又等了好长一阵,周老二等人终于挖开了第一座坟堆,当初收裹骸骨的草席早已腐烂消解,一块块骨头在泥土里露了出来。

    宋慈请周老二等人去挖掘第二座坟堆,他则在第一具骸骨前蹲了下来。他让辛铁柱将早已备好的一大桶清水提过来,随后小心翼翼地拿起头骨,将上面的泥土洗去,再用抹布擦拭干净。待头骨彻底干透后,他拿出提前备好的小刀,将自己的指尖刺破,挤出一滴鲜血,滴落在头骨上。

    在场众人纷纷围了过来,只见这滴鲜血迅速沁入了头骨之中。这与宋慈此前验证滴骨的结果完全一致。“卜管事,”宋慈转头看着卜安元,“这当真是当年崔有德借用过的骸骨吗?”

    卜安元抬头看了一眼墙外的那株大树,点头道:“是这里,正对着外面的树。从这座坟往左,一二三,就是这三座坟。宋公子若是不信,我这几个手下,”朝旁边正在挖掘第二座坟堆的周老二等人一指,“当年也在义垄做事,也是他们帮崔有德挖开的坟,你可以去问他们。还有府衙的徐司理,应该还有两三位公差,当时都在场。那两三位公差,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府衙,宋公子大可差人去打听,一问便知。”

    宋慈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常识君,道:“常大官人,宋慈冒昧,想请你滴血验骨。”

    常识君将手伸了出来。宋慈在其指尖刺出一滴鲜血,滴在了头骨上,只见这滴鲜血同样很快沁入了骨中。这一结果与当年不同,常识君微微皱了皱眉。

    宋慈放下了手中的头骨,又从骸骨中取了一根胫骨,同样洗净擦干,也请常识君滴了鲜血上去,结果还是一样。接连两次滴骨都是如此,常识君颇为不解,摇头道:“当年不是这样的……”

    宋慈并不言语,眉头微锁,暗自思索了片刻,忽然拿起擦拭骸骨的抹布看了看。他再取一根尺骨,这一次只是用水洗净,并不拿抹布擦拭,待其在阳光下自行干透,随后请常识君滴血于其上。

    这一次鲜血滴落下去,却没有沁入骨中,而是停留在骨面上。宋慈稍微倾斜尺骨,那滴鲜血便顺着骨面滑动,滴落在地面上,渗进了泥土里。

    “对!”常识君有些兴奋,指着这根尺骨道,“当年就是这样的。”

    宋慈仍不言语,又从自己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这根尺骨上,鲜血同样沿着骨面流走,并没有沁入骨中。

    胡进弋不免诧异,道:“宋公子,你之前不是说,骨头埋葬多年,会腐蚀发酥,无论是谁的血,都能滴得进去吗?这……这怎么不一样了?”

    刘克庄和辛铁柱站在宋慈左右,也都面带疑惑。

    这时第二座坟堆已被周老二等人挖开。宋慈没有解答众人的疑惑,走了过去,拿起第二座坟堆里的头骨,用清水洗去表面泥土,待其自行干透,再用自己和常识君的血来滴骨检验。二人的血先后滴在头骨上,都顺着骨面流走,没有沁入其中。

    见此情形,在场各人越发诧异。

    宋慈将各人的神情看在眼中,请周老二等人继续挖开第三座坟堆。他又从第三座坟堆的骸骨里取了一块盆骨,仍是用清水洗净,待其干透后,再将自己和常识君的血滴在上面,结果仍是沁不进去。

    宋慈拿起这块盆骨,伸出指甲,在骨面上轻轻地刮了几下,随后凑近细看,只见指甲缝里多了些许白色的絮末。他转头问卜安元道:“卜管事,义垄里应该有炭吧?”

    “有。”卜安元应道。

    “烦请你烧个炭炉来。”

    卜安元不知宋慈要做什么,吩咐周老二去烧炭炉。周老二快步朝归真堂去了,过不多时,提来了一只小瓷炉,里面装着几块燃烧的炭。

    宋慈接过这只瓷炉,将其放在了地上。他依次从三具骸骨里各挑了一块骨头,用水洗净,随后将三块骨头架在炉口上,炙烤了起来,然后俯低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块骨头。

    在场众人看得莫名其妙。刘克庄大感好奇,丝毫不在意旁人目光,也学宋慈那般俯低身子,盯着那三块骨头。

    如此炙烤了片刻,三块骨头稍稍变了色,有黄褐色的油珠朝下汇集,滴落在瓷炉里,忽明忽暗的炭上立刻窜升起了明火。

    刘克庄皱起眉头,低声道了一句:“骨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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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5-10 09:25:09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不是骨油。卜管事,当年崔有德来义垄借去这三具骸骨,是滴骨认亲当天的事,还是提前了一两日?”

    卜安元回想了一下,摇头道:“这我可记不得了。”

    “那挖取这三具骸骨时,常平义垄里有起雾吗?”宋慈转而问道。

    “起雾?”卜安元想了一想,把头一摇,“好像没起雾吧。”

    宋慈转而去问周老二和其他几个手下,几人回忆了一阵,都说没有起雾。

    宋慈点了点头,转头看着三座挖开的坟堆,看着泥土中的三具骸骨,仿佛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句:“真是煞费苦心啊。”

    “宋公子,”胡进弋听不明白,“什么煞费苦心?”

    宋慈摇头回应了一句:“没什么。”转而看向常识君,提高了嗓音,“常大官人,你说你来常家认亲之前,一直生活在铅山县的陈家湾。据我所知,陈家湾有一个叫陈得福的人,是个脚夫,你既然在那里生活多年,应该认识此人吧?”

    常识君应道:“我是认识陈得福。”

    “大约一个月前,这个陈得福带了一个名叫陈归的孩童,来建宁府找你认亲。这个陈归,是不是你的孩子?”宋慈问道。

    常识君立马摇头,道:“我在陈家湾没有生儿育女,那不是我的孩子。”

    “既然不是你的孩子,何以陈得福要远道而来,带那孩子寻你认亲?”

    “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后来仔细想过,他应该是……是想图谋我常家的家业。”

    “此话怎讲?”

    “不瞒宋公子,我在陈家湾时,很早便认识陈得福。此人平时看起来老实,私底下却是个贪财小气的性子。我之前在建宁城中遇到过他,不过当时只是打了个照面。后来过了一段时日,他忽然带了个小孩寻上门来,说那是我的儿子,要认我当父亲,真是荒谬至极。”常识君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有没有儿子,我自己最清楚。起初我以为是陈得福弄错了,后来听说常升要替那小孩做主,说要挖出我爹的遗骨来滴骨验亲。我才明白过来,陈得福多半是被常升收买了,带个小孩来寻我认亲,造谣我的是非,以图谋我常家的家业。我这番猜测应该没错,你看后来陈得福走了,那小孩也跟着走了,常升还是不死心,不知又从何处找来一人,居然冒充是我,这才闹出了昨日那场滴骨验亲。幸得宋公子在场,当众验证滴骨之法不可取,否则那假常识君的血滴进我爹的遗骨,岂不人人都当他是常家子嗣,我反倒成了假的?滴骨验亲的道理我不懂,但我当真是常识君,只求府衙能公正无偏,查明个中曲直,还我清白。”

    宋慈看着常识君,留意其神色变化,问道:“你见过那个叫陈归的孩童吧?”

    “我见到过,陈得福带他上门来时。”

    “在那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后来就没见过了,听说陈得福带着他回铅山县了。”

    “本月初四夜里,”宋慈忽然问道,“大官人身在何处?”

    “初四?”常识君眉头微皱,回想了一下,“过了这么久,你突然问起,我实在想不起来。不过我夫人怀有身孕,过去几个月里,我无论去到何处,只要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我每晚都会回家的。初四夜里,我应该是在自己家中吧。”

    “在家吗?”宋慈道,“可为何有人做证,曾看见你初四深夜,出现在这常平义垄?”

    常识君愣了一下,他身边的阿明则是独眼一紧。

    “宋公子说的初四夜里,原来是那个晚上啊。那晚大官人是来了义垄,明管家也来了,还有我,我们三人在一起吃了点酒。”卜安元忽然开口道。

    “吃酒?”

    “吃酒有什么不对?”卜安元笑道,“宋公子不知道,大官人隔了十几二十年才回来认亲,说一句人生地不熟,那也不为过。大官人在本地本就没有相识之人,来到常家后,最早认识的便是我和明管家。常平老爷生前待我和明管家不薄,他老人家去世时要我二人好生服侍大官人,我二人一直记在心头。这三年来,我与明管家好生服侍大官人,大官人也从不拿我们当仆从看待,反而待我们如朋友一般,聚在一起吃酒,那是常有的事。”

    “既然是聚在一起吃酒,为何不去酒楼,偏要在这义垄?”宋慈看着卜安元,“你又为何要让义垄里所有人休假,让他们全都回家去?”

    卜安元笑容一僵,道:“那天我是让义垄里所有人休了假,至于原因嘛……”稍微停顿了一下,朝常识君看去,“此事关系到夫人,我……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识君道:“宋公子既然问起,司理大人也在,你就直接讲出来吧。”

    卜安元这才说道:“此事讲了出来,只怕大家会说闲话。这几个月夫人有孕在身,人不大舒服,脾气嘛,也不那么好。那天大官人是在家里受了夫人的气,才来义垄吃酒解闷。酒桌之上,难免说些不中听的话,都是关系到夫人的,让旁人听去了可不好,所以就没去酒楼,我也把义垄里所有人打发回家了。当晚吃过酒后,大官人气也消了,想到夫人也不容易,便回了府上,只是比平时稍晚一些。”

    常识君叹了口气,道:“我夫人脾气不大好,方才在府上,让各位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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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0 09:25:26 | 显示全部楼层
    胡进弋回想方才在常家正厅所见。堂堂的常大官人,在外人眼里何等有钱有势,在家中却如此惧怕夫人徐氏,还因为一只女人的镯子,被徐氏发现与其他女人有私,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质问,实在是极其丢脸的事。他道:“大官人哪里话?今日府上之事,我等什么都没看见。”说完这话,朝宋慈瞧了一眼,心下甚是奇怪。五月初四这个日子,他已颇为耳熟,此前宋慈便问过他在这天给常平义垄送去无主尸体的事,但他一直想不明白宋慈为何要打听此事。此时又听宋慈追问常识君在这天到义垄吃酒的事,心下更觉不解。

    只听宋慈道:“初四夜里,东藏骨塔下,你们三人既然是在吃酒,为何却又在那里掩埋尸体?”

    此言一出,胡进弋神色惊讶,转头望着常识君,几个差役也都投去诧异的目光。刘克庄和辛铁柱早已知晓此事,神色冷静地看向常识君。常识君眉头一皱,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

    一旁的卜安元诧异不已,那晚常识君来到常平义垄,也许是路上被乡里人瞧见了。至于他给义垄里所有人放假,多半是义垄里有人透露了出去,所以宋慈才会知道这些事。可当晚掩埋尸体一事,宋慈如何能够得知?他念头一转,忽然想起了当晚溜进义垄偷祭品的三个乞儿,除了那三个乞儿,再没有任何外人知晓此事了。他的脸色还算平静,道:“宋公子,这里是常平义垄,本就是收埋无主尸体的地方。初四那天,司理大人刚好送来了一具无主尸体,我手下人连墓坑都挖好了,只是大官人要来吃酒,我才把手下人都给打发走了。大官人与常平老爷一样,也是心地良善之人,他吃酒之时,得知归真堂里还有尸体等待安葬,说死去之人当入土为安,因为他来吃酒而耽搁下葬,那是对死者不敬。他坚持让我和明管家安葬尸体,可手下人都回家了,我只好和明管家一起,把尸体运到东藏骨塔下,埋在了事先挖好的墓坑里。当时还有三个乞儿摸进义垄来偷东西,被我们逮住了。那三个乞儿已不止一次来义垄偷鸡摸狗,可大官人心善,非但没有拿他们问罪,还给了他们吃的,让我把他们放走了。宋公子不信,可以在乡里四处找找,说不定能找到这三个乞儿,一问便知真假。”

    常识君听罢,将头一点,阿明也跟着点了点头。

    宋慈道:“常大官人,你们那晚埋的是什么尸体?”

    “卜管事方才说过了,”常识君朝胡进弋看了一眼,“是当天司理大人送来的一具无主尸体。”

    宋慈追问道:“只埋了那一具无主尸体吗?”

    “宋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常识君有些怪异,“难不成我们还能埋其他尸体?”

    卜安元紧跟着道:“那具尸体是一个外乡人,我没记错的话,是被蛇咬死的。”

    “大官人认识那个外乡人吗?”宋慈问道。

    常识君应道:“不认识。”

    “既是如此,”宋慈道,“大官人为何要祭拜他?”

    “刚刚下葬的死者,难道不应该祭拜吗?”卜安元不等常识君回话,抢先说道,“我记得昨天宋公子来过这里,我当时便对你说过,每次义垄里收葬了无主尸体,都会祭拜一番,送其安心上路。自接管义垄以来,我一贯如此。这才过去了一天,难道你就忘了吗?”

    卜安元语气甚不客气,说完后还哼了一声。刘克庄不等宋慈应声,踏前一步,道:“宋公子问的不是你,是问常大官人为何要亲自祭拜?”他特意在“常大官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卜安元看向刘克庄,道:“当晚是大官人要求之下,那个外乡人才得以安葬。逝者为先,大官人既然在场,他亲自祭拜一下,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刘克庄正要还口,宋慈却是一拦,道:“既然没什么不对,那我想挖开东藏骨塔下那座坟墓,检查那个外乡人的尸体,想来卜管事没有异议吧?”

    卜安元脸色微变,道:“那外乡人本来就没人收尸,已经够可怜了,如今入土为安不久,为何又要挖他出来?”朝那三座挖开的坟堆一指,“你挖出这三具骸骨,是因为当年滴骨认亲的结果不一样,还能勉强说得过去。你要检查那个外乡人的尸体,也总该有个理由吧。”

    “尸体存有疑点,便当查验明白。”宋慈看向胡进弋,“胡司理,我想即刻查验那个外乡人的尸体,还望你准许。”

    胡进弋身为建宁府司理参军,专掌刑狱勘鞫之事,有研核情实之权,倘若尸体存在疑点,哪怕已经下葬,他也有权开棺查验。只是他一直对此事不解,问道:“宋公子,那个死去的外乡人,到底有何疑问?”

    宋慈看了看在场诸人,道:“我怀疑初四那晚,掩埋在东藏骨塔下的,不止那外乡人一具尸体。”

    此话一出,常识君、卜安元和阿明的神情都是一震。

    胡进弋吃了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还埋了其他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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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1 09:03:18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赶着来见常识君,除了追查当年滴骨认亲的蹊跷,便是要查找陈归尸体的下落。尸体弃置在常识君家门前,可过去大半个月里,却一直没人向衙门报告。宋慈上门查问,常识君只说见过陈归一次,此后再也没见过其人。陈归的尸体仿佛凭空消失了,这一点甚是蹊跷。与之同样蹊跷的是,陈归被打死抛尸,是在本月初三夜里。而在转过天来的初四夜里,常识君、卜安元和阿明便在义垄里掩埋尸体,还提前让义垄里所有人休假归家,显然是在避人耳目,不想让除他三人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倘若只是埋葬一个并不相识的外乡人,何必要这么偷偷摸摸掩人耳目?而且在埋葬完那个外乡人后,再送来的无主尸骨便改变了安葬位置,葬到了西藏骨塔附近。宋慈将这些蹊跷联系在一起,怀疑是常识君发现了陈归的尸体。但因为此前陈归上门认亲遭拒,常识君担心报知衙门,会惹上杀人嫌疑。毕竟常升一直觊觎他的家业,且早就买通了府衙上上下下的官吏,必定不会放过这等落井下石的机会。所以他才会隐瞒下来,并将陈归的尸体与那具无主尸体一起,偷偷埋葬在了常平义垄。宋慈此前一直没有点破陈归被杀一事,不断地追问初四夜里发生的事,见常识君和卜安元回答时遮遮掩掩,阿明也神色怪异,心下更加确信。他道:“我怀疑陈归的尸体,就埋在那外乡人的坟墓之中。恳请胡司理准许,挖开那外乡人的坟墓,查验究竟。”

    “陈归的尸体?”胡进弋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既是如此,我准你挖开坟墓。”

    卜安元吃了一惊,道:“司理大人,什么陈归的尸体,根本就没这回事。那晚我们只埋葬了那个外乡人,我卜某人可以指天发誓!”说罢当真高举手臂,竖起食指,直指苍天。

    刘克庄瞧着卜安元,道:“既然没这回事,那挖开坟墓查验一下,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卜安元放下了手臂,道:“这位公子,谁说我担心了?只是死者为大,既已入土为安,本来就没有这回事,又何必挖开坟墓惊扰死者?今日已经惊扰了这么多道亡魂,你们就不怕损伤阴德吗?”

    刘克庄朝午长青抬手道:“有午道长做法事,以其符箓之力,自可令亡魂安息。”

    “扰者自扰,安者自安。”这时宋慈说道,“胡司理既已准许,还请即刻挖开坟墓,一查究竟。”

    胡进弋点头道:“那外乡人的尸体埋在何处?卜管事,带路吧。”

    卜安元朝常识君看了一眼,犹豫道:“这……”

    刘克庄道:“这才过去了大半个月,你身为常平义垄的管事,难道还能把尸体埋在何处给忘了?”也学卜安元先前那般哼了一声,“忘了也无妨,我来带路!”说罢迈开脚步,朝东藏骨塔而去。

    一旁的周老二听到这里,想到休假一事是自己透露出去的,那外乡人的坟墓也是他带刘克庄去看的,一旦卜安元得知,必会追究,不由得脸色发紧,握住铁锹的手也紧了几分。

    宋慈和辛铁柱当即跟随刘克庄一同前往。胡进弋带上几个差役,紧随在后。午长青和清风、明月也跟着去了。常识君、卜安元和阿明彼此看了一眼,只得叫上周老二和几个手下,跟在了后面。

    很快抵达东藏骨塔,刘克庄指着塔下一座坟墓,道:“就是这里。”

    这座坟墓土色很新,不见任何草叶,显然是不久前才掩埋的。刘克庄请午长青在坟前做了法事。胡进弋见周老二和几个手下都站在卜安元的身后一动不动,于是吩咐几个差役,上前拿过锄头和铁锹,开始挖掘坟墓。

    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站在坟墓的一侧,常识君、卜安元和阿明站在坟墓的另一侧,目光都落在坟墓上,看着一锹又一锹的泥土抛在四周,看着坟墓一点一点地被挖开。

    好一阵后,隆起的坟墓被铲平了大半,有草席从泥土中露了出来。几个差役将周围的泥土刨开,使得草席完整地显露出来——那草席卷裹了起来,首尾都有麻绳捆扎。

    伴随草席的出现,一股恶臭味迅速弥漫开来。几个差役挤眉皱眼,纷纷捂住口鼻退开,其中有人忍受不住,跑到一旁呕了起来。其他人也被这股恶臭所逼,或多或少地后退了几步。唯有宋慈走上前去,在草席旁蹲了下来,拿出之前用于刺破手指检验滴骨的小刀,将草席首尾的麻绳割开了。

    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之下,宋慈将裹起来的草席慢慢地展开。他站在草席前,整个人身子一僵,全然愣住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就在展开的草席之中,赫然只有一具尸体。那尸体腐烂得面目全非,许多蛆虫在乱钻乱爬。虽然无法辨认容貌,但尸体五大三粗,显然是个大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孩,更别说是三岁孩童了。

    “我都指天发过誓了,你们偏不信。”卜安元捂着口鼻,冷言冷语道,“本来好生安葬了,偏要把尸体挖出来,惊扰了死者不说,还惹得一身秽气,一会儿又要埋回去,真是多事……”

    刘克庄道:“但有疑问,便当查个清楚明白。宋慈这不是多事,而是尽责。”说话之时,走到宋慈身边。辛铁柱也走向草席,与二人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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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5-11 09:03:35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立在那里,便连一丝微风吹过,也觉得无比清晰,附近细细的虫鸣,也变得无比响亮。他听见了卜安元说的话,也知道自己推想错了,但丝毫没觉得丢脸,只是内心又惊又疑,惊讶于陈归的尸体没埋在这里,疑惑于陈归的尸体到底去了何处。他看了看周围的坟堆,泥土都没那么新,显然最近掩埋的坟墓只有眼前这一座。他回头道:“胡司理,这具尸体是那个外乡人吗?”

    胡进弋朝草席里的尸体看了几眼,点了点头,道:“虽然面目全非,但身形和衣服都一样,应该是那个外乡人。对了,你看看他的腿,那外乡人是被蛇咬死的。”

    宋慈将那尸体的裤脚拉起,虽然腿上的皮肉已有些肿胀腐烂,但在右脚踝往上的位置,还是能看到一大块发黑的地方,那里有两点伤口,显然是毒蛇叮咬所致。

    宋慈在原地站了片刻,向坟墓的另一侧走去,拱手道:“常大官人,卜管事,在下推断有误,多有得罪。”

    卜安元轻哼了一声,阿明则是冷眼相看。

    “宋公子哪里话?不必如此。”常识君声音平静,“方才听宋公子所言,莫非那叫陈归的小孩已经……已经死了?”

    宋慈点了一下头。

    “他不是跟着陈得福回铅山了吗?”常识君道。

    “陈得福是独自一人回去的,陈归则被人打死,抛尸在大官人的家门前。”宋慈道,“大官人府上难道没人发现尸体吗?”

    常识君很是惊讶,道:“抛尸在我家门前?”愣了一愣,摇起了头,“我府上没人发现尸体。那小孩……是被谁打死的?”

    “是被常茂祖打死的,常员外命人将其抛尸,只不过尸体尚未找到,眼下还不敢指认常员外父子。”宋慈道,“大官人家门前,难道连血迹也没有吗?”

    听说陈归被打死抛尸是常升父子所为,常识君一脸惊讶之色,摇头道:“没听说发现过血迹。”转头看向阿明,“有吗?”

    阿明负责打理府上大小事务,摇头道:“没有。”

    宋慈听了这话,眉头紧锁地思虑了起来。陈归被常茂祖打断了手脚,撕烂了嘴巴,活活打死,必定会流血,不管抛尸在何处,多少都应该留下血迹才对。想到这里,他忽然走回到挖开的坟墓里。他还是没有放弃之前的推想,蹲下身来,检查草席上是否有血迹,果然让他发现了不少已经干透发黑的血迹。但那外乡人的尸体腐烂时会流出血水,因此草席上纵然有血迹,也不能证明裹过其他尸体。他蹲了片刻,目光忽然偏转,停留在一旁挖开的墓土上。他伸出手去,抓起了一把墓土,只见墓土之中,裹着一张纸钱。他抖掉泥土,见那纸钱颜色发白,上面印有“冥游亚宝”的字样,正是城北上西河街那家纸马铺的银钱。他又在墓土里翻找了几下,很快便发现了好几张同样的纸钱。

    宋慈拿着那几张沾满泥土的纸钱,在原地愣了片刻。他将那几张纸钱放回了地上,随即走向常识君,道:“常大官人,在下斗胆一问,早前在府上时,尊夫人扔在地上的那只镯子,不知是何人之物?”

    常识君愣了一下,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慈没有回答这一问,嘴里说出了一个人名:“陶喜弟。”

    常识君吃了一惊。他朝其他人看了看,道:“宋公子,借一步说话吧。”话音一落,不等宋慈回应,示意卜安元、阿明等人留在原地,转身向东藏骨塔后走去。

    宋慈示意刘克庄和辛铁柱在原地稍等,也请胡进弋稍候,跟随常识君去到了东藏骨塔后。一直走出十余丈开外,二人方才停下。

    “宋公子如何知道陶喜弟?”常识君将声音压低了许多,尽管相隔已远,哪怕他正常说话,东藏骨塔下的众人也不可能听见。

    “大官人过去是叫陈有后吧?”宋慈反问道。

    常识君点了点头。

    宋慈道:“我查问过陈得福,你在陈家湾时已经成家,妻子名叫陶喜弟。尊夫人将那只镯子扔在地上时,我有留意过,那只镯子虽是银饰,但做工粗糙,用料甚薄,一看就不是富人家的东西。我想……那是陶喜弟的镯子吧?”

    常识君长叹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

    “这么说,”宋慈道,“陈归真是你的孩子?”

    常识君当即摇头,道:“我在陈家湾时,是娶了陶喜弟为妻,我与她虽有夫妻之实,但没有生儿育女。陈得福带来的那个孩子,当真不是我的。你说得不错,那只镯子是我当年娶陶喜弟过门时,送与她的信物,那时我没多少钱,买不起什么名贵首饰。今日我夫人发现了那只镯子,以为我在外有其他女人,我只好骗她说,我在陈家湾时有过一位养母,那是我养母的遗物,好说歹说,她才信了。”

    “既然你已娶陶喜弟为妻,为何来常家认亲之后,整整三年时间,却不回去找她?”宋慈道,“甚至连半点音讯也不曾捎去?”

    常识君神色凄苦,叹道:“我……”闭上眼睛,低下了头,“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有什么不得已?”宋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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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1 09:03:46 | 显示全部楼层
    常识君睁开眼来,道:“当年我认亲之后,我爹立马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要我娶当时司理参军徐大人的妹妹为妻。我爹对外说是为了冲喜,祈求他病情好转,实则是为了让我在常家能立住脚跟。我爹当时看起来病情有所好转,但他自己身体如何,他比谁都清楚。他把我叫到床前,说他的病无药可医,已是时日无多。他说我将来继承了家业,常升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怕自己一死,我在本地人生地不熟,会守不住这份家业,所以要我娶徐大人的妹妹。徐大人掌管本府刑狱,行事雷厉风行,族中还有一位伯父,当时官至江淮制置使,是以没人敢得罪他,就连当时的知府大人也要敬他三分。我能成为徐大人的妹夫,按我爹的话说,只要徐大人在建宁府一日,常升便一日不敢造次。后来果然如此,三年间常升没来惹过事。可徐大人的那位伯父不久前去世了,他本人也官满调任去了重庆府,这一走还不到两个月,常升便接连生事,闹起了滴骨验亲。”

    “你已有妻子的事,难道就没对常平老爷说吗?”

    “我说了的,一开始便说了。”常识君道,“但我爹还是要我娶徐大人的妹妹。他说我那个妻子只是平头百姓,对我毫无益处,将来给予补偿即可。他叫我必须娶徐大人的妹妹过门,还要我瞒住已有妻子的事,不能让徐大人和他妹妹知道,不然将来没人保得了我。宋公子你不知道,本地绝大多数官吏,都受过常升的好处,私下早就勾结在一起。当时只有徐大人新来不久,与常升尚无勾当。我实在没有办法,也害怕我爹去世之后,自己在本地没有依靠,只好答应下来。这三年来,我一直瞒着夫人,不敢与陶喜弟有任何联系,就怕夫人知道,就怕徐大人知道。我也想过自己走后,陶喜弟日子辛苦,想托人给她送钱去,可一旦她知道我在建宁府,难道会不来找我吗?她若是来找我,还能瞒得住夫人和徐大人吗?我没有忘过陶喜弟,我当年离家之时,带了她的一只镯子,一直留在身边。我只想将来家业稳固了,不用看他人脸色时,我便回陈家湾找她,将她接来建宁府,让她也过上好日子。”

    “可是她已经死了,她到死也没能等到你回去。”宋慈道。

    常识君听得这话,又是一声长叹。此前陈得福上门认亲时,提及过陶喜弟因病去世的事,常识君早就知道了。他道:“是我辜负了她,我……”将头偏转开去,眺望着天边流云,“是我对不起她。”

    宋慈良久无言,就一直盯着常识君。

    “宋公子没别的事,那我就过去了……”常识君从宋慈的身边经过,向东藏骨塔下走去。

    “常大官人,”宋慈忽然道,“我还有一问。”

    常识君脚步一顿,道:“宋公子还有什么事?”

    “当年常平老爷下葬时,大官人作为唯一的子嗣,应该有亲手封棺吧。”宋慈道,“常平老爷棺材上的长生钉,你当时有全部钉死吗?”

    常识君稍稍一愣,回想了一下,道:“我记得长生钉有好几枚,棺首正中的那枚要留有分寸。”摇了一下头,“我没有钉死。”

    “今日查问案情,叨扰甚久。”宋慈拱手道,“在此多谢大官人。”

    宋慈不再发问,走过去叫上刘克庄、辛铁柱和胡进弋等人,一起离开了常平义垄。常识君还算客气,亲自送到了义垄大门口。

    接下来就该查问常员外了。先前常升赶去了府衙,此刻不知是否已回家。常升住在莲花山的另一边,离常平义垄不算太远,宋慈请胡进弋带路,打算直接前往常升府上。倘若常升已经回家,便登门拜访。倘若没有,再回府衙不迟。

    但这番打算没能成行,只因宋慈等人刚从常平义垄里出来,立马便遇到了常升。

    此时申时已过大半,常升去过了府衙,乘坐着轿子打道回府,由午本义和一群家丁簇拥着,正好从常平义垄外经过。一见到宋慈,午本义立马凑近轿子告知了常升。轿子停住了,轿帘紧跟着卷了起来。常升并未下轿,就坐在轿厢里,本就发黑的脸,变得愈加阴沉。

    宋慈将常升的脸色看在眼里,又见轿厢里只有常升一人,轿子周围是午本义和一群家丁,并不见常茂祖。可见常升这一趟府衙算是白走了,没能将涉嫌杀人的常茂祖从司理院狱中领出来。

    “常员外,”胡进弋带着差役迎上前去,“还说去府上登门求见员外,却在这里遇上,真是巧了。”

    常升将目光从宋慈身上移开,又朝义垄大门口送客的常识君斜了一眼,最后才把目光转到胡进弋身上,道:“胡司理有事吗?”

    胡进弋朝身后一指,道:“宋公子奉知府大人之命查案,他想见一见员外。”

    “宋公子?”常升冷眼看向宋慈。

    宋慈走上前去,拱手一礼,道:“常员外,那个称自己才是常识君的人,眼下还在府上吧?倘若可以,我想见一见此人。”

    “不在了。”常升冷冷地回了一句。

    “为何会不在了?”宋慈有些诧异,“他昨日不是跟着员外一起下山了吗?”

    常升没有应声。轿旁,午本义道:“那人一下山便走了。”

    宋慈皱眉道:“此人有可能假冒常大官人之名,意图欺诈取财,你们就这么任他走了?”

    午本义白了宋慈一眼,道:“脚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要走,我家老爷又不是官府中人,还能阻拦不成?你要见人,那便自己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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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1 09:03:57 | 显示全部楼层
    倘若果真如此,那个黄胡子很可能是见滴骨认亲不成,生怕被官府追究冒名顶替、欺诈取财之罪,这才自行逃离了。既有逃离之意,此人必会远遁他地,城郊乡野不比城内,一旦不知去向,只怕再难追回。宋慈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关于昨日滴骨验亲,还有三年前那次滴骨认亲,我有一些事,想问一问常员外。”

    常升斜眼对着宋慈,道:“你说问便问,要我答便答,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宋慈抓了常茂祖问罪,又查到常茂祖打死了陈归,常升此去府衙,必定什么都知道了,自然会心生记恨。宋慈不以为意,语气平静,道:“常员外不愿回答,我也不会强求。”

    常升冷哼一声,道:“知府让你查的是崔有德的死,当我不知道吗?滴骨验亲是我常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过问。”朝胡进弋看了一眼,“胡司理,告辞了。”说罢便落下了轿帘。

    午本义挥手一招,高叫一声:“起轿!”领着一众家丁,抬着轿子去了。

    等到远离了常平义垄,轿帘忽然卷起了一角。

    午本义见状,急忙挨近。

    常升的声音在轿厢里响起,咬牙切齿地说道:“竟敢拿我儿子治罪,好话说尽也不放人,真是油盐不进,从没见过这样的知府!还有那个宋慈,不就是在建阳县破了桩狗屁案子,就敢跑来建宁府撒野,敢来查我儿子的事。”

    午本义不禁想起方才赶到府衙,原以为常茂祖打伤了人,赔点钱便可息事宁人。哪知傅伯成却说常茂祖涉嫌杀人,必须看押在司理院狱,不可将人领走。常升说情求饶,又尝试收买贿赂,一众僚佐也帮着说尽了好话,傅伯成却铁面无私,全不搭理。常升最终不得不放弃,气冲冲地进入司理院狱探望常茂祖,却见常茂祖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牢狱里根本起不了身,这一下更是怒不可遏。常茂祖连连叫苦,说是宋慈害他如此,那一句“爹,你可要给孩儿出这口气啊”,此刻还回响在耳边。

    午本义刚想起这些事,就听常升怒哼一声,道:“我动不了知府,还动不了他一个宋慈吗?”

    “老爷有何吩咐?”午本义道。

    “你备足金银,往福州走一趟,去找万俟提刑,疏通茂儿的案子。”常升道,“至于宋慈,他不是想见龚胡子吗?那就让他见!告诉龚胡子,办成了这件事,要什么我都给。”

    午本义弯腰俯首,领命道:“是,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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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1 09:04: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染⻣真相再次回到建宁城中,已是这一日的酉时。宋慈一入府衙大门,便直奔司理院狱。

    “陈得福。”隔着狱门,宋慈叫了一声。

    陈得福躺在狱床上,面朝里侧,闻声回头,看清了来人,一骨碌爬起身来,道:“宋公子,是不是……能放小人走了?”

    “还不行。”宋慈道,“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陈得福有些失望。

    “陶喜弟托你带陈归认亲时,是不是给了你财物?”宋慈问道。

    “给了的。”陈得福道,“小人上次与公子说过了,陶喜弟变卖了家中器具,都换成了钱财,与小人作酬劳……”

    “我说的不是钱。”宋慈道,“她有没有给过你什么财物,譬如镯子之类的,用作认亲的信物?”

    “没……没有。”陈得福连连摇头。

    “当真吗?”宋慈道,“此事关乎人命,你休要骗我。”

    “真没给过……”陈得福仍是摇头。

    宋慈忽然转身离开了司理院狱,快步走出了府衙。

    一出府衙大门,宋慈便在街边站住了,他向辛铁柱道:“辛兄,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辛铁柱道:“有什么事,宋提刑只管说来。”

    宋慈道:“此去铅山县,辛兄往返一趟,最快要多久?”

    辛铁柱默算了一下,道:“往返一趟铅山县,差不多九百里路,若骑良马,沿途不断换马,最快也要三天。”

    宋慈道:“辛兄骑术了得,我想请你走一趟铅山县陈家湾,打听清楚陶喜弟是否育有陈归这个儿子。”

    这件事上次宋慈便提到过。辛铁柱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道:“既然要快,那事不宜迟,我这便出发。”

    刘克庄想也不想,当即从怀中摸取了一沓行在会子,道:“辛兄沿途雇马,一定用得上。”

    辛铁柱也不拒绝,将行在会子收下了。

    “对了,我还想请辛兄顺道走一趟建阳县。”宋慈说了这话,向辛铁柱低声嘱咐了一番。

    辛铁柱将宋慈的嘱咐记在心头,道:“我一定快去快回。”

    “虽说要快,但辛兄路上也要当心。”宋慈道。

    辛铁柱咧嘴一笑,向二人拱手作别,转身疾步去了。

    目送辛铁柱去远,刘克庄转头问宋慈:“我们现在去哪里?”

    宋慈看了一眼天色,道:“离天黑应该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我们走一趟东门村。”

    “是去东岳庙吗?”刘克庄道。

    宋慈把头一摇,道:“去见一见姜寡妇。”

    二人即刻从宁远门出城,快步去往了东门村。

    一入东门村口,迎面而来的是一株枝叶如网的大樟树,似一把遮天巨伞立在那里。日头西斜,树影拉长,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摇着蒲扇,在树荫底下乘凉。几个垂髫小儿绕着大樟树追逐嬉闹,欢声笑语不断。不远处搭建了一处草棚,草棚下是一口水井,有四五个村民正挑着水桶,聚在那里打水。

    宋慈和刘克庄向两个乘凉的老人走去,打听姜寡妇住在何处。两个老人有些诧异,朝村子深处指了一下,说是住在村尾。几个垂髫小儿听见有人打听姜寡妇,一边追逐,一边拍手唱了起来:“姜寡妇,上夫坟,偷了瓜果又偷人;姜寡妇,回娘家,梳了头来又戴花……”

    刘克庄招呼几个垂髫小儿过来,道:“你们莫再唱了,都知道姜寡妇住在哪里吧?给我们带路,拿去买糖吃。”摸出一小串钱,在手里晃了晃。

    几个垂髫小儿齐声叫好,领着二人就往村子深处走去。两个老人见宋慈和刘克庄是两个面生的年轻公子,又是去找姜寡妇,蒲葵扇也不摇了,冲着二人的背影指指点点,小声搬弄起了是非。

    几个垂髫小儿领路到了村尾,将二人带到了一户炊烟袅袅的破旧农舍前,道:“这里就是了。”刘克庄依言打赏了那一小串钱。几个垂髫小儿当场分了钱,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在农舍外拍手跳跃,又唱起了那段关于姜寡妇的顺口溜。

    忽然吱呀一响,农舍房门一下子拉开了,一个女人举着一根柴棍冲了出来。几个垂髫小儿见状,呜哇哇一阵喊,一窝蜂似的掉头跑走了。

    冲出农舍的女人头戴簪花,脸施脂粉,上身青绿衫子,下身葱白布裙,年龄不到三十,容貌甚美。赶跑了几个垂髫小儿,那女人朝宋慈和刘克庄看了一眼,以为二人只是过路的,拖着柴棍便往农舍里走。

    “你是姜大郎的遗孀吧?”宋慈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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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1 09:05:01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女人闻言回头,面有愠色,道:“我自有名姓,与姓姜的没关系。”打量了宋慈和刘克庄两眼,“你们是什么人?找我有事吗?”

    “在下宋慈,奉知府大人之命,协助府衙查崔有德遇害一案。”宋慈表明了来意,“有些疑问,想向你打听一下。”

    姜寡妇见二人年纪轻轻,又没穿差服,有些将信将疑,道:“打听什么?”

    “东岳庙的清风道长,你应该认识吧?”宋慈道。

    “认识。”姜寡妇道,“怎么?那臭道士犯事了?”

    “你叫他臭道士?”宋慈有些诧异。

    姜寡妇道:“我想叫他什么,便叫他什么。那臭道士最没良心,犯了事才好,赶紧将他抓起来。”

    说话之际,她朝两边看了看,见左邻右舍都有村民走出门来,有的还端着饭碗,正朝这边观望。她顿时把衣袖一撩,举起柴棍左指一下,右指一下,大声道:“看什么看?一有男人上门,你们便一个个冒出来,是没见过男人吗?滚回自己家去,吃你们的饭!”左右村民挨了这通骂,没人还口,都悻悻地回了各自家门。

    姜寡妇撩起衣袖时,宋慈的目光落在其左手腕上,见那里有一道颇为显眼的疤痕。

    骂走了看热闹的村民,姜寡妇回过头来,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宋慈和刘克庄,道:“那臭道士与我相好过,不过已经一刀两断了。你们要问什么,赶紧问,我锅里还炊着饭呢!”

    姜寡妇直接承认了与清风相好的事,这倒是令宋慈大感意外。见对方毫不避讳,宋慈也不拐弯抹角了,道:“那我便直说了,还望莫怪。本月十八日晚上,清风道长有与你见面吗?”

    “是那臭道士说的?当真不要脸。”姜寡妇甚是恼怒,“是他约我相见,当面与我断了情义,这种事他也好意思说出口。”

    清风十八日晚上离开东岳庙,一直到深夜才返回,自称是因为怀念亡故的双亲,去了白鹤山上荒废的家中。但宋慈存有疑虑,先前在常平义垄时,他便拿这事问过清风,清风虽不改口,但神色有异。宋慈因此怀疑,当日清风要么是外出私会姜寡妇,要么去了崔有德家,这才来寻姜寡妇打听。他没说这是自己的猜测,道:“那晚你们是在何处相见的?”

    “我先去东岳庙等他,后来一起上了山,去了他家里。”姜寡妇道,“那臭道士要与我一刀两断,一开始却不说,等与我欢好完了才说出来。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会与这种人相好。当初崔有德劝我时,我真该听他的,与那臭道士早断早好!”说着,将手中柴棍往地上狠狠一敲,咔嚓一响,柴棍顿时折为了两截。

    “崔有德有劝过你?”宋慈道。

    “他知道我与那臭道士相好,叫我洁身自爱,别因旁人非议,便去作践自己。”姜寡妇摇了摇头,“这么大个东门村,没一个好东西,就崔有德还算是个好人,只他一人明事理。可惜啊,好人就该受冤,好人就该短命……”幽怨地叹了声气,“他过去还救过我,真是可惜了……”

    “好人都会受冤?”宋慈道,“崔有德莫非受过什么冤屈吗?”

    “是说他短命,受冤是说我自己。”姜寡妇道,“当初不是他救我,我早就含冤死了。这辈子,只怕我这命也活不长。”

    刘克庄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道:“命数长短,不在好坏,生老病死,时至则行,一切皆是天定。你既受冤,却又得救,可见是上天见不得你含冤而去。既有天意庇佑,我想你一定会福运绵长的。”

    姜寡妇听了这话,颇为感激地看了刘克庄一眼,再看宋慈时,她怨恨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宋慈想到了姜寡妇涉嫌毒害亲夫、靠崔有德证明清白一事,但他故作不知,道:“不知你受过什么冤屈?崔有德又是如何救了你?”

    姜寡妇叹了口气,道:“我饭快熟了,去添把柴就来。”回入农舍,原本渐渐稀疏的炊烟,很快又冒了起来。她片刻即回,手中的柴棍已经没了,道:“二位到屋子里坐坐吧。”将宋慈和刘克庄请进了农舍。

    待宋慈和刘克庄在凳子上坐下后,姜寡妇才说起了自己的经历。姜寡妇今年二十八岁,往前倒十年,她嫁到了东门村,成了姜大郎的妻子。可是婚后数年,她一直肚腹平平,始终没能为姜家添丁,由此遭到公婆嫌弃,受过姜家人不少辱骂。姜大郎心向父母,从不护她分毫,她只能独自忍受这一切。在她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姜大郎忽然暴病而亡。一个年纪轻轻便守寡的女人,尤其容貌还生得那么美,本就容易惹人非议,再加上公婆时常在外牢骚不断,自然流言四起。

    起初她只是与其他男人家长里短地闲聊几句,便被人添油加醋,说成是在卖俏迎奸。再后来,哪怕她注重言行,尽量不与任何男人接触,还是有人说她假装矜持,背地里偷奸养汉。短短两年间,种种流言蜚语传遍了全村,人人都说她不知检点,不守妇道,还说她早在姜大郎还在世时,便与其他男人有染,甚至说姜大郎不是得病死的,而是被她下毒杀害的。公婆非但不替她说话,还联合外人一起来辱骂她,甚至把村子里的父老乡亲召集起来,当众挖开了姜大郎的坟,要查清楚她到底有没有下毒杀害亲夫。

    那两年她受尽了委屈,在村子里抬不起头,连出个门都要小心翼翼,终日以泪洗面,身子变得极为消瘦,但她始终默默忍受着。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姜大郎的尸骨挖出来后,骨色竟然发黑,这一下公婆咬定她毒杀亲夫,告到了衙门,她被抓到牢狱里关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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