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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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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18:05 | 显示全部楼层
    薛安安知道柳永和宋崇多年不见,定是有许多话要说,也就不来缠着柳永,
    使唤妇人们做了醒酒的兔心汤,多多地放了酸辣之物,热腾腾放在两人面前。待
    妇人们退下,两人用了热汤,只觉汗流浃背,酒气皆散,四肢百骸惬意非常,便
    都躺在安乐椅中,良久无话,微微晃着各自沉思。宋崇偷眼看着柳永,见他双目
    闭合,气息宁静,脸颊还带着醺意,细长的手指在扶手处轻轻叩着。宋崇刚要开
    口,却听柳永缓缓道:“你来找我,不光是喝喝酒,聊聊天吧?”
    “是。却也不是。”宋崇淡淡道,“小弟眼下有个棘手的案子,还仰仗耆卿
    兄指点。”
    “你我之间,用不着说客气话。”柳永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悠悠地说
    道,“不过,我一介书生,能帮你们做什么?”
    “西夏。”
    柳永扑哧一声笑了,揶揄道:“去非让你来的吧?我去过哪儿,都瞒不过
    他。”
    “你刚从西北游历回京,那儿的情形,你知道多少?”
    “知道得蛮多。”柳永狡黠道,“你想打听什么?”
    “夏国公李德明——有无反心?”
    宋崇这句话问得单刀直入,任谁乍一听了都要诧然,但柳永依旧是面不更色
    道:“没有——出了什么事?”
    “有刺客行刺高丽密使。”宋崇略一沉思,坦然道,“既然有事相求,虽隐
    秘也不必瞒你。据我司查证,刺客说的是党项话。”
    “是他们无意之间说的,还是有意?是有人无意之中听到的,还是故意偷听
    来的?”柳永皱眉道,“你们皇城司办案,不会连这个都不讲究吧?”
    几句话倒说得宋崇不由一怔,蹙额打量了一眼柳永,觉得他开始变得陌生起
    来:“是侥幸逃脱的密使随员听到的,当时他躲在粪坑里,刺客们正在搜人。”
    柳永思忖着,索性站起踱了两步,摇头道:“仅凭这一点,不足以说明刺客
    就是西夏人;即便是西夏人,也不足以说明是李德明派出来的。”说着,他看了
    看宋崇,又道,“我朝与高丽分分合合,罪魁祸首是辽国;与高丽交好,最难受
    的也是辽国人——为何不先查一下他们?还有,这个随员——信得过吗?如果是
    他故意骗你们呢?”
    这一点宋崇不是没有想过,案子最玄妙也最疑难之处也正在于此。董齐庵是
    谁?是在开封潜伏了二十年的辽国间谍,他不惜做死间,把皇城司的精锐全都吸
    引到河北路,求的是开封城中的刺杀一击必成,由此来看是辽国人作案无疑;但
    崔元卿不远千里入宋,肩负秘密使命,又一夜间痛失两个随从,他所说的话,应
    该不会有误。至于他的身份,自他登陆进入宋境,就已经多次甄别过,并无差
    错。案发后,为慎重起见,孙从吾又安排了专员秘密出海到高丽核对,只是路途
    遥远,往返颇费时日。等专员返回开封,崔元卿才算能彻底甄别,在此之前,他
    的话还不能全信。
    “所以才要求教嘛。”宋崇浅浅一笑道,“你说,为何不会是李德明?”
    “我只说李德明并无反心,我可没说不是西夏人干的。”
    宋崇哑然一笑道:“柳老兄,就不要跟小弟逗闷子了。”说着,他站起躬身
    一礼,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此事关系天下安危,请耆卿兄以天下之忧为念,
    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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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18:2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大的一顶帽子!”柳永笑过,又正色道,“李德明祖上崛起于前唐安史
    之乱,仗着平叛军功,被赐了国姓,封得西北诸州,五代乱后,我朝太祖太宗皇
    帝羁縻怀柔,数十年间两下里相安无事,却也纵容他北附契丹,东臣大宋,西攻
    回鹘,南击吐蕃,至今坐拥七州之地。我在西夏游历半年多,遍访其风俗民情、
    军政商学,据我之见,西夏虽民风彪悍好战,国计民生却离不开中原物产。说句
    不好听的——”柳永蓦地一笑,接着道,“只要皇上下令关了榷场,西夏的毛
    皮、牲畜、青盐进不了大宋,也别想买到大宋的粮食、绸缎、布匹和茶叶,仅此
    一项,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宋崇自读书任事以来,一直在开封,很少离开京城,不能像柳永那样可以尽
    情游历天下,是他平生最大的憾事。听柳永一番讲来,宋崇不由得心旌大动,自
    语道:“所以,你说李德明并无反心?”
    柳永却是一摇头,道:“我是说李德明没有反心,并不是说西夏不会造
    反。”见宋崇一怔,柳永继续解释道,“李德明自幼于行伍之间长大,率部众东
    征西战,打下了整个河西。如今兴、夏、银、绥、甘、瓜、沙七州,已是自成一
    体,俨然帝王气派。可以说他做梦都想反,为何不反?是因为一旦称帝,大宋固
    然要讨伐,辽国那边也无法交代。一旦同时开罪了宋、辽,两国联手夹攻,惹来
    灭身之祸也未可知。李德明同时向宋、辽称臣,虽有人臣之名,却无人臣之实;
    虽无人主之名,却有人主之实。他在宋、辽之间故意摇摆,渔利颇丰,坐收实
    惠,这才不反——”
    柳永说完自矜地一笑,站在呆呆聆听的宋崇面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折扇,
    拈着踱到窗前,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小院,回头轻摇折扇,笑道:“说得这么透彻
    了,临岳还不明白吗?”
    宋崇是何等精细的人,心里早就被点拨得雪亮,只是专注于思索,脸上一时
    看不出动静。朝廷三府六部二十四司,总领各地军情机要的是枢密院,南面房管
    着大理、吐蕃,北面房管着辽、西夏和高丽,而皇城司与枢密院关系又是势同水
    火,想得到他国机密消息难比登天。柳永适才所言,对宋崇乃至整个皇城司来
    说,都无异于雪中送炭,若不是曾亲临西夏河西七州的人,断然说不得如此分
    明。照此来看,高丽密使被刺,还真有七八成是西夏人所为,得手之后再嫁祸给
    辽国——事情明摆着,高丽密使死在大宋都城,辽国人嫌疑最大,大宋如果彻查
    报复,则两国势必会有摩擦,澶渊之盟也就摇摇欲坠了。如此一来,获利最大的
    反倒是西夏国主李德明。伤人而利己,这一手也的确够阴损,以李德明的志向秉
    性,完全有可能干得出来。唯一不可解释的,就是董齐庵了。他一个潜伏二十年
    忠心耿耿的辽国间谍,怎么会反过来,帮西夏人做事?看来麻烦事还在后头。
    “柳兄真是卓见,小弟受教了,”宋崇忖度片刻,目光炯炯地看着柳永
    道,“以兄台的见识、抱负,如果——”
    不待宋崇说下去,柳永早摇起了折扇,笑着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你的
    意思我明白,不就是想让我也进了皇城司,跟你和沈追一起狼狈为奸吗?不可不
    可——你莫忘了,我可是奉旨填词的柳耆卿,官家不发话,我哪儿都不去。”见
    宋崇还想再劝,柳永手一挥,折扇如飞刀一般掷过去,宋崇本能地接了折扇,却
    听柳永道:“贤弟不要再说了,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就容我做个闲云野鹤,浪
    迹江湖,游历天下,攒下些逸闻趣事,给你和沈追吹吹牛,不好吗?再说了,高
    丽人的事就够你们忙活了,又冒出来个西夏,先处理好这一团乱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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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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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19:39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
    虽然暗中甄判还在进行,但明面上对沈追的公开甄判已经结束,许沂连夜洋
    洋洒洒写了呈文,一大早便出门,辰初时分到了东华门外,挤在渐渐排起的官员
    队伍里进入皇城。皇城司一处四房,宫禁宿卫本就是宫事处的差事,许沂是本司
    要员,有免核即入的月牌,到小角门外递了牌子即可入城。但皇城司名声本就不
    佳,许沂又处事谨慎,更不愿众目睽睽之下给人指指点点,便耐了性子混在队伍
    里等着。宋制,三品以上京官、二品以上外官入皇城,设有单独通道,可越过长
    长的队伍直接入城。故而在长队一侧,不时有车马经过,辕驾铿铿,马蹄笃笃,
    一阵风似的直奔前方而去。每到此时,队伍里就会有一阵哄然:
    “吕相!吕相的车!”
    “什么眼神儿啊?那是夏相!”
    “就是,刚才过去那辆才是吕相的车!”
    “还,还有薛相——他,他不是巡视江南了吗?”
    “你住窑子里几天没出门了?消息晚八秋了,都回来三天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哄笑,被指摘的那个官员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地争辩
    道:“朝廷,朝廷有制度,官员不得宿娼,宿娼狎妓,你,你怎能凭空污人,污
    人清白?”
    不料此话一出,哄笑声更甚。开封城是天下第一繁华之都,烟花柳巷星罗棋
    布,官员们哪有没去过的?若以此为准绳论人清白与否,恐怕一多半都得按律被
    查。结巴官员见哄笑不降反升,自知他们在取笑自己口吃,窘迫地低头不吭声
    了,任哄笑奚落继续。许沂倒认得他,是崇文院昭文馆的一个校书郎,姓唐,名
    得霖,字雨存,四十多岁的年纪,净面微须,身材瘦削,由于长期伏案弄得有些
    佝偻驼背。许沂曾到昭文馆问他借抄过几本珍版古籍,两人相谈甚欢,引为知
    己。许沂见状有些看不过去,便上去拉住他道:“雨存兄,借一步说话。”
    许沂本意很简单,拉开唐得霖就行,不料旁边一个红面官员笑得正起劲,见
    状立时不干了,口无遮拦道:“谁裤带子松了,露出一个你来?老子跟雨存开个
    玩笑,轮得到你充好人?”
    许沂脸一沉,也不理那人,拉着尴尬至极的唐得霖便走,周围一片讥讽的笑
    声中,又有一人不阴不阳道:“六郎你有所不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皇城司律
    事房提点,许文约文约兄。”
    “哦,敢情是文约兄啊!”前头那个红面官员笑起来,冲着许沂的背影作揖
    道,“有名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皇城司的弟兄们要都是您这样,那大家的日
    子就太平喽!”
    此言一出,周遭的笑声明显小多了。“皇城司”这三个字,足以让在场的很
    多人膝盖发软。许沂蓦地停下脚步,不能转动的右眼慢慢渗出了黏稠的液体。能
    在皇城司里混的人,当然没有白给的,而同样,敢在这样的场合公然取笑皇城司
    的人,背后的势力更是可怖。这就不能不慎重了。面对双重的羞辱,他现在有两
    个选择,要么是冷冷一笑,继续拉着唐得霖离开;要么是回身过去,给那两人窝
    心一脚。然而当下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并不多—— 不过,许沂用不着再思考了,因
    为一个声音已经冷冷地响起,而且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锁了。”
    几乎与此同时,两个青衫皂靴的探事房胥卒像是从平地里冒出来一般,虎狼
    也似的扑向红面官员,不待他有所反应,已将他按倒下去,脸贴于地,双手反
    剪,一副钢制镣锁顺势锁上。其中一个胥卒抬头看了看沈追,见自家提点嘴角微
    微一挑,便手下加了巧劲,只听清脆无比的“咔吧”几声,红面官员的左手已经
    筋骨尽碎,变成鸡爪一般蜷缩成团,另一个胥卒则握了他的右脚,另一只手顶住
    膝盖,不动声色地反关节一扳,骨骼闷声断裂开来。四肢连心,痛得那官员浑身
    抖如筛糠,声音全然没了人腔。两个胥卒这才站起身,漠然地任由他翻滚挣扎,
    断腿像枯树枝一般在地上拖来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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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20:05 | 显示全部楼层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哨间,围观的官员们差不多全是文职,如此惨烈的场面,
    已然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于是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几步。
    沈追冲着一个官员拱了拱手,淡淡地道:“康兄,得罪了。”
    被称为“康兄”的官员,正是枢密院在京房提点康川,平日里专与皇城司龃
    龉,仰仗的无非是枢密院这棵大树。康川震惊之余已是狂怒至极,狞笑一声
    道:“敢问足下是哪个衙门?”
    其实这原本无须一问,敢在东华门外施法拿人,还当众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除了皇城司还能有谁?但沈追一身七品绿色常服,看样子是个提点,面目却陌生
    得很,不似宋崇、许沂这般眼熟。不过这也不奇怪,沈追自天圣五年奉旨提点探
    事房至今,从未公开露过面,众人只是忌惮探事房“监察百官”的名头,对探事
    房的提点主官却一无所知。
    “皇城司探事房沈追,”沈追淡淡一笑,道,“济民兄,这位是你们在京房
    的人吧?”
    “你竟还知道在京房?真是难得!”
    康川说着,冲地上的那人道:“六郎,爷们儿忍着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说罢又转向沈追,阴森道,“沈提点,这是锁一个呢,还是连我康川也锁
    了?罪名呢?你就不怕——”
    “皇城司办事,百无禁忌。”沈追一笑道,“有冤屈,铁狱里说吧。”

    两人几句对话下来,人头攒动的东华门外除了那个“六郎”忽深忽浅的呻
    吟,竟是鸦雀无声,上百双眼睛都落在沈追身上。沈追不慌不忙点了点头,两个
    胥卒拎起近乎休克的“六郎”,朝人群外走去,康川大步上前拦住他们,咬牙切
    齿道:“欺人太甚!我们在京房就这般不堪吗?关六奇你们可以带走,但必须给
    个说法!光天化日之下,又都是朝廷命官,有何说不得的?随意抓人,迫害忠
    良,你们皇城司也太骄纵了!”
    “你要说法?”沈追咯咯一笑,声音带着戏谑,“皇城司最不怕的,就是给
    人一个说法——文约兄,人家在京房的康三爷发话了,想带走这位大宋的忠良,
    你得给个说法呢。”沈追口气是对着许沂,两眼如刀,却死死盯住了康川,两人
    的视线隔空对冲,迸出凛凛杀机。
    许沂这时已然恢复了常态,拭了拭眼角黏稠的液体,从容不迫道:“这有何
    难。天圣七年冬十月壬辰,有枢密院在京房勾押关六奇者,借奉命清查开封书肆
    印局之际,私藏了一部《太祖实录》、一部《太乙雷公式》,以白银三百两卖给
    了辽国使节,十日之后,他用这笔钱在开封外城购得田宅一处,私有至今——”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压抑的议论声。康川脸色一变,不等他开口说
    话,许沂接着道:“天圣八年闰七月庚午,关六奇与人在十千脚店私会,说官家
    与太后势同水火,太后日渐年长而皇上正值鼎盛,母子间迟早必有一争。经查,
    与关六奇私会之人,是已经畏罪自杀的北虏间谍董某,本系北虏刺机局之人——
    关六奇,你敢不承认吗?”
    许沂的话不紧不慢,却如晴天霹雳一般。仅是这两条罪名,便已将关六奇置
    于死地,也让在场所有官员不寒而栗。大宋开国以来书禁严苛,时政、军机、会
    要、实录、图谱、占卜等书籍严禁流出境外,关六奇私自卖书给辽国人,一旦坐
    实,当然是大罪。但三五好友聊聊天,喝喝酒,吹吹牛,并不是稀罕事,即便酒
    劲上来了,说些宫闱秘事、朝政内幕,顶多是行为不检而已,训勉戒律也就罢
    了;可要从皇城司的口径里出来,那就是里通外虏,死有余辜。衮衮众官都是钉
    子般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沈追和许沂,没人敢上前言语,就连康川也悚然色
    变,呆呆地看着瘫软如泥的关六奇。偌大个东华门外广场,竟一时间静如旷野,
    只有秋风寒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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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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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20:44 | 显示全部楼层
    此刻,远远地有两匹马并辔而行,来到众人近前。马上两人都是横翅幞头,
    曲领大袖紫色常服,腰间束嵌玉革带,配着缀珠金鱼袋,俨然二品大员的气派。
    两人中年长者五十余岁年纪,慈眉善目,胡须已有些花白,举手投足都带着勋贵
    之相;年轻者正值盛年,一副不苟言笑的老成面容,却也难掩一身勃勃英气。这
    二人可谓无官不识。年长者是吴越忠懿王钱俶第七子,正经八百的帝王之后,人
    称“钱七郎”的枢密副使、权知枢密院事钱惟演;年轻者刚刚蓄了须,目如点
    漆,面如冠玉,他就是十四岁考中进士,二十七岁被先帝真宗任命为太子舍人,
    如今已做了十三年帝师的三司使晏殊。宋代三相并立,政府长官为宰相,行朝廷
    之政;枢府长官为枢相,掌全国之兵;三司长官为计相,理天下之财。当朝宰相
    是吕夷简,枢相是张耆,计相就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晏殊。众官员见钱、晏两
    相下了马,便纷纷叉手行礼,让开了一条路来。
    钱惟演站定,瞅了眼奄奄一息的关六奇,又看着斗鸡似的康川和沈追,沉沉
    的脸上不现一丝波澜。康川呼呼地喘着粗气,胸口急剧地起伏,喊了一声:“钱
    相!”就再也说不出话来。钱惟演是何等人,也用不着他再说,这局面自是一目
    了然。许沂和沈追相视一眼,来到钱惟演和晏殊面前,叉了手施礼道:“皇城司
    提点沈追、许沂,见过两位相公!”
    钱惟演和气地一笑,点了点头道:“辛苦,辛苦。”言罢,又转朝康川,唤
    他过来。康川站在许沂旁边,狠狠地盯着他和沈追。钱惟演冷不防举起手里笏
    板,两板打在康川脸上,立时起了道道红印,嘴角也见了血。康川吃惊地张大了
    嘴,面如土色地看了看钱惟演,两膝一软竟跪了下来,不等他说话,钱惟演又飞
    起一脚踢在他胸口,康川仰天倒下去,捂住心口虾一般蜷缩于地,却连一句哼哼
    都不敢发出。众官员一片惊呼,钱惟演身后的晏殊脸上掠过一缕笑,而沈追和许
    沂并无丁点色变,兀自肃立,还是刚刚叉手行礼的样子。
    钱惟演收了笏板,依旧是心平气和道:“两位提点,西府的人犯错,罪在老
    夫,该伤的也伤了,该打的也打了,两位如无异议,就交给老夫处置吧。”
    钱惟演说着,并不等沈追和许沂表态,便不容置疑地轻轻咳嗽一声,几个随
    从早冲上前去,刚刚还虎狼一般的两个胥吏居然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他们搀扶
    康川和关六奇离开。广场上一片安静,秋风中众人袍裾起伏,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什么。晏殊悄然走上两步,来到钱惟演身边,低声笑道:“钱相,太后和官家还
    等着呢。”
    钱惟演一笑,转身对着晏殊,没事儿人似的:“多亏同叔老弟提醒——”言
    罢,便和晏殊一起离开。沈追忽然大声道:“卑职恭送两位相公!”
    钱惟演略一顿足,轻轻冷笑了一声,继续昂首走过众官员,来到马前,翻身
    上了马,朝东华门笃笃而去。倒是晏殊骑在马上,不经意间朝沈追这里看了一
    眼,竟带着一抹转瞬即逝的笑。
    经此大变,官员们一个个都收敛起来,鸦雀无声的队伍再无异常,慢慢进了
    皇城。开封皇城以盛唐长安、洛阳皇城为蓝本,方圆十里,四十余座宫殿楼阁次
    第错落其中,曲尺朵楼,朱栏彩槛,说不尽的皇家气象。皇城之内分为南、中、
    北三区,都有高墙隔开。南区是朝廷各省、院、部、司办公之处,东边是中书门
    下省,西边是枢密院;中区是君臣会面、处理政务之处,盐铁、度支、户部三司
    总领天下财权,也在中区办公;北区则是皇家禁中,任何人非奉诏不得擅入,官
    家赵祯、太后刘娥等皇室成员都在此起居,故而禁卫尤其森严。皇城司就在东华
    门内左承天祥符门处,衔接皇城南北两阙。沈追和许沂进了左承天祥符门,没等
    他们进皇城司,就看见孙从吾笑容可掬,站在衙门口候着,远远地看见两人,开
    怀大笑道:“听说刚才动了手了?打得好!老子要嘉奖你们!只是你们到底胆子
    小,怎么没把钱老七也一并收拾了?真是一大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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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21:12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和许沂相视苦笑,孙从吾上来一手拉住一个,兴冲冲一起进了院门。大
    宋朝廷各衙门之中,皇城司规制并不高,主官孙从吾不过是五品衔,又是在皇城
    里这寸土寸金的地界,故而全司也就是一座两进合院。后院正房是孙从吾的公
    房,东西两侧是全司案牍库和密档库,前院正房是议事堂,西侧是宫事处、探事
    房和刑事房,东侧是亲从军指挥、律事房。提牢房兼管铁狱,设在皇城之内多有
    不便,单列在外城崇明门外大街延真观。三人到了孙从吾公房里各自坐下,许沂
    心里惦记着沈追的甄判呈文,却见老孙兴致大好,沈追也在身边,实在不好拿出
    来复命,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沈追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差事,自然看出许沂有事
    又不便说,就假托处理公务告退离开。回到自己房里,沈追让人守在门外,谁都
    不许进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独处,是认真想一想。
    沈追打开窗子,支好了叉杆,一股秋风钻进房来,裹住了他的身子。沈追深
    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慢慢回到桌前,靠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入
    定一般忖度着。最近发生的事情虽然繁杂莠芜,但一一过脑,细细想来,务要亟
    办之事无非是三条:
    其一,暗查许沂和钱惟演。
    其二,揪出开封城里董齐庵的余党。
    其三,暗查郭婆。
    第一条毋庸再疑,孙从吾亲自下的令,又经宋崇指点,两人可以并为一案来
    查。鉴于钱惟演身份太高,手里还掌握着势力越来越大的在京房,投鼠尚需忌
    器,何况要查的是只老虎?实在没办法说查就查,还是得从许沂身上找口子。
    第二条其实是沈追自己的私心。按理说董齐庵一案已经了结,皇城司这案子
    说实话办得也不漂亮,上上下下都巴不得再无人提,但沈追不然。董齐庵临死前
    那句话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但决然不会是他一时兴起胡诌出来的,肯定还有隐
    情在。这个隐情不查明了,沈追心里始终不得太平。
    至于第三条,想查郭婆不是一天两天了。沈追安排人跟踪过她,倒是没发现
    什么要命的地方,但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她有疑点。就像前几天那个晚上,杜
    媛珠在卧房点了熏香,据说是郭婆从白衣阁请回来的,他一闻就知道里面掺有东
    西,不但有常见的催情之物,还有致昏致幻的西域草乌头——这是朝廷明令禁用
    的,有价无市,极其昂贵,以郭婆一个寻常老仆妇,她如何拿得到?就算郭婆自
    己没问题,那就是已经有人盯上了她。这种熏香不是第一次在家里用了,而且草
    乌头的分量一直在增加,若没有高手精心调制斟酌,不会把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
    —— 只听砰的一声门响,守门胥卒的声音响起来:“孙提举到!”
    沈追脑海中的盘点只能停在这里,除了孙从吾,也不会有人就这样闯进来。
    沈追忙站起身来,朝着面前的孙从吾叉手行礼道:“提举——”
    守门胥卒识相地退下,关了门。孙从吾背着手,慢悠悠在房内踱了两步,笑
    道:“秋高气爽的,你一个大活人闷在屋子里算什么?”
    沈追一笑,还没来得及回话,孙从吾继续道:“有钱七郎那个王八蛋给咱们
    下蛆,想不出门都不行了。刚刚传下来的旨意,让咱们查个案子。”
    沈追笑起来:“探事房查案,也是分内之事嘛。”
    孙从吾道:“这个案子与众不同。在京房主办,咱们帮衬。”
    沈追皱眉苦笑道:“钱七郎也是心急,刚刚打了他的人,就给咱们小鞋穿
    了。”
    “这双鞋比你想的还要小。”孙从吾龇牙一笑,“你知道要查谁吗?”
    沈追隐隐感觉到了极大的寒意,这种感觉并不是来自窗外凛冽而至的风。他
    看着孙从吾咬牙切齿地冷笑道:“许沂。他点名要你帮着他们,查许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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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22: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辛苦最怜天上月


    钱惟演
    对钱惟演来说,每一次宰执集团的御前议政,都是一次让人身心俱疲的折
    磨。
    今天也不例外。
    时值天圣九年,朝廷宰执集团七人中张耆、陈尧佐年事已高,长期告病在家
    休养,实际上参与御前议政决策的,只有吕、晏、薛、夏、钱五人,号称执政五
    相。五人里,其余四人都是进士出身,只有钱惟演是靠着恩荫进入仕途,比起其
    他四人不能不自惭几分。平心而论,他自认文采风骚都属上乘,当年的《西昆酬
    唱集》名噪一时,他是骨干诗人之一,不说誉满天下,也绝不是默默无闻。可也
    不知所为何故,他明明是帝裔贵胄,又非碌碌无能之辈,仕途上却总是艰辛:一
    岁时就被授予从二品武散官的右屯卫将军,跌跌撞撞熬到了五十来岁,终于做到
    了同属从二品的枢密副使,进入当朝宰执之列,又只能敬陪末座。除了薛奎年纪
    比他大,吕夷简比他小一岁,夏竦比他小八岁,那晏殊竟比他小了足足十四岁,
    居然还统统排在他前头!而这四个人里边,吕夷简堂堂的宰相执政,从来没有自
    己的观点,一上来就让别人先讲,他自己一边听,一边观察皇上和太后的反应,
    等其他人讲完了,他也就有了主意,无非是奉承阿谀、投君所好而已,这又有何
    难?夏竦和薛奎一少一老,脾气都不小,互相不服气,意见从来没有合拍过,两
    人凑在一起除了吵架还是吵架,一吵起来就是没完没了,真不知让这种人进入宰
    执之中,究竟有什么用?至于那个晏殊,仗着帝师的身份,年纪不大,老奸巨
    猾,凡事从不主动表态,别人吵破天去也跟他没关系,除非是涉及官家赵祯。赵
    祯自七岁起就跟着他开蒙读书,十几年朝夕相处下来,感情早已超越君臣,遍观
    朝内衮衮诸公,赵祯心里最信得过的大概就是他—— “钱卿,朕在问你的话。”

    赵祯穿着赭黄色衫袍,腰束玉装红带,头戴横翅幞头,两手抚膝端坐在御座
    上。赵祯时年虚岁已有二十二岁,早过了弱冠之年,是风华初露的年纪,一双明
    星般的眼睛微波荡动,正看着钱惟演。
    吕夷简忙转身,低声道:“希圣,陛下问你昨晚见元弼的事。”
    希圣,是钱惟演的字;元弼,是张耆的字。本来,宰执大臣之间互相称“某
    相”,以示同朝共事、平等无别,而吕夷简仗着是宰相,无论年老年少,对其他
    宰执一律称字,明里看着亲切,实则多少有点居高临下之意。这也是钱惟演给他
    总结的诸多“劣迹”之一。
    吕夷简话音刚落,钱惟演早缓过神来,手持笏板躬身道:“臣想起了张相的
    话——一时间走神了,臣有罪,请陛下和太后责罚!”
    御座侧后方垂着一帘黄纱,刘太后的声音从黄纱之后响起:“张卿病情如何
    了?”
    “张相仍是当年箭伤复发,不良于行,只能卧床静休,经治疗多日,已有好
    转。”
    “高丽的事,张卿可有话给老身和官家?”
    刘太后随着年纪渐大,很少这么一连串地发问了。张耆既是枢相,又是刘太
    后在微末之时便倾力相助的心腹大臣,故而才多问了几句。钱惟演心里一热,便
    上前一步,道:“回太后和官家,张相说,宁可失信于高丽,不可失信于北虏。
    北虏与我朝千里接壤,是心腹之患。高丽与我朝远隔汪洋,连癣疥之疾都算不
    上。何况自真宗景德元年与北虏澶渊结盟,双方都有盟约在身,二十多年从未再
    起战事;而天圣七年北虏与高丽开战,高丽战败,竟不再奉我朝为正朔,转奉北
    虏为宗主,可谓背信弃义之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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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22:53 | 显示全部楼层
    晏殊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连他们要参加冬至日郊祀大典,也
    是不许了?”
    钱惟演一怔,略带不满道:“晏相,这可是两回事。”
    “不,”晏殊看也不看钱惟演,朝着赵祯和刘太后,凛然道,“一回事!我
    朝太祖开宝元年,太宗太平兴国九年,真宗景德三年,冬至日郊祀大典都有高丽
    使者参加,为何今年不行?”
    钱惟演压住怒气,缓声道:“张相以为,冬至日郊祀大典是国家重礼,各国
    君主、使者云集,高丽使者一旦出现,无异于轻启边衅。”
    “这是张相以为呢,还是你钱相以为?”晏殊淡淡一笑,语气却凌厉起
    来,“高丽朝贡中华自古有之,怎么今年一来就是轻启边衅了?澶渊之盟里头,
    有不许高丽朝贡这一条吗?张相的箭伤就是当年北虏所为,难道是张相怕了吗?
    若是张相不怕,难道是你钱相怕了吗?”
    晏殊言语尖刻是朝野闻名的,谁都不愿轻易触这个霉头,钱惟演一时不解,
    今天明明说的是外交的事,怎么惹得这位管钱的计相如此火大?不但是在场的
    他,连抱病在家的张耆都捎带进去了。而晏殊虽是咄咄逼人,却也言之凿凿,居
    然找不到反驳的切口。钱惟演蓦然汗下,只得以退为进道:“今天是御前公议,
    晏相要这么说话,钱某就无话可说了。”
    大凡宰执们争执不下,和稀泥的一般是吕夷简,若是吕夷简也是争执一方,
    就得赵祯或者刘太后亲自出面打圆场。赵祯皱眉看了看晏殊,显然他也不知道晏
    殊是为何发火,他正琢磨如何开口,却见夏竦勃然高声道:“正因为是公议,晏
    相此言才是一片公心!”
    这就是平地里杀出个添乱的土匪了,吕夷简有些无奈地笑起来:“今天明明
    是秋高气爽,怎么都一个个火气这么大?希圣不要气,同叔也不必恼,子乔更无
    须急,都心平气和地说嘛。”
    不等夏竦“心平气和”地继续,薛奎也拱了拱手里的笏板,苍声道:“老夫
    一直觉得夏相为人太过刚愎、做事不耐琐碎——”
    夏竦冷笑一声,正要反驳,只听得薛奎道:“可怜老夫日日苦口婆心地劝
    诫,夏相总算是多少听进去一些,有所长进了,今天到底合了一回老夫的心思!
    适才晏相所云开宝元年,是太祖皇帝登基第九个年头;太平兴国九年,是太宗皇
    帝登基第九年;景德三年,是真宗皇帝登基第九年——今年是天圣九年,也是今
    上陛下登基的第九年。”
    薛奎说着,扫视着在场的众人,继续道:“九为数之极,天地之至数,始于
    一,终于九也。故而天圣九年冬至日郊祀大典非比寻常。这种规格的庆典,高丽
    历朝历代都未曾缺席,所以老夫认为晏相所言甚是,高丽使者不但要参加,还要
    依照旧例,排在北虏之后、西夏之前,以示朝廷威远海外、天下宾服也。”
    钱惟演心里一凉,真该死,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自己竟给疏忽了?怪不得
    晏殊火气这么大,原来涉及赵祯。更要命的是,赵祯就在眼前坐着。看来在赵祯
    心里,自己这个“后党”中坚算是又坐稳了几分。
    吕夷简听了薛奎的话,也不禁正容道:“宿艺所言事关国体,不知各位相公
    有何见教?”
    这当然是标准的吕氏风格,凡事先问大家意见。钱惟演心里鄙夷不已,却也
    不便立时就表态,正想低头不语之际,夏竦却逼问道:“适才晏相说过了,薛相
    也说过了,夏某也是同一个意思——不知吕相还要什么见教?”说着话,却目光
    一转,落在钱惟演身上,“对了,还有钱相呢!”
    吕夷简宽厚地一笑,对钱惟演道:“希圣,你有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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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23:16 | 显示全部楼层
    钱惟演尽管心里恨得雷声震天,也只能肃然道:“朝廷有定制,祖宗有规
    矩,钱某当然无异议。只是牵一发动全身,事关北虏,还请各位相公公议,请太
    后、官家圣裁。”
    吕夷简点头道:“如此——”他前行一步,拱手在胸前,朗声道,“太后,
    官家,臣等以为高丽使者参加冬至日郊祀大典一事,于我朝有成例可允,于外邦
    存边事之忧,于天子在礼仪之重,一允一忧一重之间,关乎国家安危,不可不慎
    也。”
    在赵祯和刘太后的目光中,吕夷简略微停顿一下,正色道:“然则郊祀大典
    为国之重礼,尤其是天圣九年这个年份,绝不可有违祖制,臣主张:甲,速遣使
    到北虏,将此事通告于辽主,陈明利害,以期和睦;乙,枢密院明令府、朔、
    代、定、保、雄、沧七州,火山、岢岚、保德、宁化、广信、安肃、信安、保定
    八军,立即肃清边境,核查物资,战备待命;丙,三司会同枢密院筹措粮草军
    需,以兹备用;丁,枢密院明令征调河北、河东、京东三路禁军、乡兵和弓手,
    随时开赴前敌。另外一条,皇城司和枢密院北面房也得动起来了,想方设法打探
    北虏动向,以佐决策。”
    吕夷简到底是两朝宰执,军国大事经他一一梳理,立时清晰可辨。先通告辽
    国君臣,以示大宋光明磊落,办的是自家皇帝的事,礼节不亏;再加强边境战
    备,后方援助,而且妙在用的是明令,要的就是让辽国人知道,这边已经准备开
    战了,无非是让高丽小邦参加个典礼,也伤不到辽国利益分毫,打不打你们辽国
    人看着办,不打最好,开打了也不怕你。钱惟演在一旁听着,不禁又是艳羡,又
    是佩服,还夹着些许自愧不如,想来想去,通盘竟找不到一丝疏漏之处。其余三
    人也是肃立静听,并无人插话。吕夷简一口气讲了许多,稍稍喘息一下,气定之
    后陈述道:“太后,官家,《礼记》有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臣等这
    些建议,看似小题大做,实是为了天下太平,为了天圣九年冬至日郊祀大典顺
    利,还请太后和官家圣裁。”
    吕夷简说完,退后一步,回到宰执队伍里。按惯例,晏殊、薛奎和夏竦相继
    表态道:“臣附议。”轮到钱惟演,他已然有了新的打算,便深吸了口气
    道:“臣附议——不过,臣听说高丽密使出了点事,死了两个,伤了一个。驻京
    各国使节的安保一向是皇城司负责,臣本不便过问,但——”
    钱惟演说话的间隙,眼角余光扫过其余人,薛奎、夏竦神情自若,吕夷简微
    微皱眉,晏殊倒是脸上多了缕不咸不淡的笑。这也难怪。薛、夏两人与皇城司素
    来井水不犯河水,事不关己自然懒得搭理;吕夷简是宰执之首,不能不考量钱惟
    演到底是何用意,冷不丁地又去惹皇城司;晏殊则是心知肚明,清楚他是刚刚吃
    了皇城司的亏,立马就琢磨报复,忍不住暗自笑他沉不住气,亏得还是宰执之
    臣。
    钱惟演接着道:“但据枢密院在京房暗报,皇城司律事房提点许沂,颇有几
    分可查之处。臣以为,可否由在京房牵头,皇城司探事房协理,暗地里查一查?
    没有问题当然最好,若是真有问题,早点解决也是好的,毕竟冬至快到了——请
    太后和官家圣裁。”
    吕夷简此刻心里已是雪亮。钱惟演跟孙从吾不和,这几乎是朝野公知的秘
    密,钱惟演在张耆的幕后授意下,倾全枢密院之力培植在京房,为的就是跟孙从
    吾打擂台。既然他要打,就由他打去,大不了将来一片狼藉,还是靠他老吕来收
    拾残局。想到这里,吕夷简看了看其余三人,薛奎、夏竦都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
    样子,只有晏殊默不作声,将手里笏板扣在胸前。
    赵祯便道:“吕相公,卿有何意?”
    吕夷简躬身道:“皇城司虽名在中书门下,但一向由晏相亲自节制,由太后
    和官家提调,臣不敢妄言。”
    赵祯欠了欠身子,朝一侧的刘太后道:“大娘娘,您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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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23:42 | 显示全部楼层
    刘太后沉默了片刻,才道:“老身疲惫了,官家决断吧。”
    赵祯转身看着钱惟演,忽地一笑,道:“那就依了钱卿的意思,皇城司那
    边,一会儿朕就给他们旨意。”他话音刚落,就见黄纱帘轻摇慢摆,袍裾脚步的
    动静响起。赵祯忙起身离座,朝黄纱帘躬身施礼,几位宰执大臣也是如法炮制,
    不多时,只见纱帘复又静静垂下,刘太后和贴身的宫女宦官们已然离去。刘太后
    一向不喜繁文缛节,在场的君臣早已习惯了。众宰执又跟赵祯施礼告退,赵祯含
    笑道:“晏师傅留步,朕还有几门功课不甚明了,想向晏师傅请教。”
    晏殊便神态自若留在原处,待稍后与赵祯议论功课,其余宰执大臣也都各自
    有事要忙,鱼贯退下不提。单道钱惟演出了文德殿,心潮依旧澎湃不休,马不停
    蹄回到皇城南区枢密院,来到自己房中,端坐思忖了片刻,便让人去叫在京房提
    点康川面授机宜。康川刚刚因为皇城司挨了打,正满腔心火无处发泄,一听要查
    皇城司的人,立即摩拳擦掌道:“查就查了,怎么只查一个?您钱相掌总儿,我
    老康领人端了他们全司!”
    钱惟演瞟了他一眼,故意不理他的话茬儿,转向屋中另外一人道:“胡先
    生,此事事关重大,钱某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胡先生”六十来岁,一身教书先生的打扮,长得其貌不扬,状若病夫,脸
    色蜡黄,两撇髭须泛白稀疏,佝偻着背,一语不发坐在角落里,正拿铁筷子侍弄
    着炭火盆。若不是钱惟演叫他,仿佛根本不在房中。
    这位胡先生名垚,字敬岭,在整个枢密院都是谜一般的存在。胡垚无官无
    职、无品无级,话也很少,但每一句都是分量十足,在钱惟演那里无不照办。自
    打枢相张耆前年告病在家休养,皇上下令枢府一切事宜由钱惟演主持,这位胡垚
    先生就到了。于是就有传言,说胡垚是张耆的心腹幕僚,特意派来襄助钱惟演
    的;也有传言说张耆并不放心钱惟演,派了胡垚来监视;甚至有人说他是吴越国
    开国宰相胡进思之后,世代为钱家智囊。传言种种,不一而足,就连康川这样的
    钱惟演心腹之人,也摸不清他真正的底细。
    胡垚见钱惟演叫他,便放下铁筷子,站起咳嗽两声,老态龙钟地蹒跚了两
    步,笑道:“钱相不都安排了吗?康提点也是信心满满,我看皇城司这回是要倒
    霉的。”
    康川不禁一笑,大大咧咧地道:“有胡先生这话,老子敢现在就把皇城司烧
    成白地!”
    胡垚还是笑容可掬的样子,语气却一下子冷了起来:“皇城司倒了霉,钱相
    也好,康提点也好,自然是会开心的。但人家倒了霉之后,下一个倒霉的是谁?
    两位开心了之后,下一个开心的又会是谁?康提点有没有想过,皇城司好比饿
    虎,在京房好比猎户,如果一招不能毙其性命,下一个倒霉的,怕就轮到猎户了
    吧?”
    钱惟演和康川闻言都是一愣,钱惟演的眉头立刻紧蹙起来,康川不服气
    道:“那么大的皇城司,谁能保证一招就弄死它?谁不知道他们是晏殊的爪牙?
    晏殊是铁杆的帝党,背后有官家撑腰呢!话说回来,一招弄不死,就得眼睁睁看
    着孙老匹夫欺负咱们?”
    “混账!”钱惟演忽然变了脸色,冲康川道,“何其愚也,滚!”
    康川一怔,脸色蓦地涨紫如血,却也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胡
    垚若无其事地回到原处坐下,继续拿着铁筷子拨弄炭火。待房门关上,钱惟演起
    身离案,朝胡垚躬身一礼道:“是钱某操切了,还望胡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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