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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一部:活字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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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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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刘老爷又朝刘克庄瞪了一眼,道:“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会管教,还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就算惹出天大的麻烦,哪怕他自己处理不了,我这个当爹的,也有法子替他解决。”

    所谓“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刘克庄一听这话,当真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再嘲讽几句,却被宋慈一个眼色阻止下来。只听宋慈继续问道:“刘老爷,刘醒此次外出,徐大志是与他一起的吧?”

    “当然是一起的,不然徐大志死在县城,我岂会这么着急忙慌地赶来?”

    “除了他们两人,还有其他人随行吗?”

    刘老爷摇头道:“徐大志驾车,一早载着我儿子出门,没别的人。”

    “那刘醒的书信,是怎么捎回来的?”

    “是车马行的人送来的。”

    “什么车马行?”

    “就是这县城里的牛记车马行。”

    宋慈此前与刘克庄去崇化里,正是在这家车马行雇的车。他问道:“那刘醒捎回的书信,你有带来吗?”

    “书信自然是放在家中,哪里会带在身上?”

    “信中的字迹,是刘醒的吗?”

    “是我儿子的字迹。”刘老爷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刘老爷方才说了,就算刘醒惹出天大的麻烦,你也有解决的办法。”宋慈道,“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刘老爷这些年里,没少解决这样的麻烦事吧?”

    刘老爷听宋慈又提起此事,道:“是又怎么样?”

    “既然是这样,那刘醒在本地县城惹了麻烦,为何不回家求助于你,反而捎了封书信,便直接去了外地躲避?”

    刘老爷听得一愣,觉得宋慈所问在理,道:“那……那是为何?”

    “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捎信的人是刘醒,他此次惹出的麻烦实在太大,觉得连你也解决不了,这才连家都不敢回,写了封信告知于你,便去建宁府躲避了。”宋慈道,“要么捎信的另有其人,刘醒早就被人控制住了,被迫写了这封信,让你误以为他不归家,是惹出了麻烦事,去了外地躲避。”

    刘老爷身子一颤,低头看了一眼徐大志的尸体。徐大志被人杀死,连脑袋都被割掉了,比起宋慈所说的第一种设想,显然第二种设想可能性更大。他道:“那是什么人控制了我儿子?”见宋慈闭口不答,当即转头看向缪白和杜若洲,“缪知县,杜县丞,我儿子出了事,衙门可不能坐视不管!”

    “刘老爷莫急,这些只是宋慈的猜测,刘醒公子未必真的有事。徐大志是死了,但也有可能是自己招惹了是非,这才被人所杀,说不定与刘醒公子根本就没有关系。”杜若洲说了宽慰之话,随即看向宋慈,“宋慈,你无凭无据,少在这里系风捕影,危言耸听!”

    “这些的确只是猜测,”宋慈道,“信与不信,全凭各人。”

    刘老爷的手又禁不住抖了几下,宋慈所言虽为猜测,却合情合理,而且徐大志的尸体就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他道:“宋公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儿子身在何处?”

    宋慈直视着刘老爷,没有给出回答,反而肃声问道:“庆元二年六月初九,在崇化里的东大街上,刘醒乘坐马车,由徐大志驾车,曾当街撞死了一个路人,刘老爷可还记得此事?”

    刘老爷目光微变,道:“你问这事做什么?”

    “这么说,你是记得了?”

    “我记得又怎样?”刘老爷道,“我在问我儿子的下落,你却提这些不相干的事……”

    “谁说不相干?”宋慈道,“在徐大志喉咙的断口里,被塞入了一枚泥活字,此前储文彬和卞三公遇害,口中也被塞入了同样的泥活字,这些泥活字都来自于可竹书铺,而这可竹书铺,正是当年刘醒乘坐马车撞死路人的地方。”

    “可竹书铺的泥活字?”刘老爷脸上的皱纹一紧,“你是说,杀害徐大志的,是万卷堂余家的人?好啊,原来是余仁仲。我儿子是撞断了他女儿的腿,可那是一场意外,我已赔了他余家那么多钱,还把我卯金堂一处上好的私坊划给了他。他余仁仲竟然还嫌不够,事隔这么多年,还敢来找我儿子报复?”

    “此事与万卷堂余家没有关系。”宋慈道,“当年那个被撞死的路人,刘老爷还记得是谁吗?”

    “这谁能记得?不就是撞死了一个路人,天底下那么多车马,撞死人的事也不少见,我卯金堂该赔的钱、该赎的铜,没少过一丁半点。”刘老爷道,“宋公子,我儿子到底在哪里?你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再问那些不相干的事。”

    宋慈看着刘老爷,把头一摇:“我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别耽误我找儿子。”刘老爷手杖点地,冲杜若洲道,“杜县丞,我儿子如今下落不明,还请你多派人手,定要帮我找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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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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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杜若洲道:“刘老爷放心,我这便把衙门里能动用的人手统统派出去,一定竭尽全力,尽快找到刘醒公子!”说罢便转身向外走,打算即刻去安排人手。

    便在这时,宋慈忽然提高声音道:“县丞大人,刘醒的锦囊还在你那里吧?”

    杜若洲一下子止步回头,先是诧异地看了宋慈一眼,随即瞪向梁浅。梁浅听宋慈忽然提到锦囊的事,神色不由得一紧。

    “什么锦囊?”刘老爷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疑惑地看了看宋慈,又看了看杜若洲。

    “刘老爷,没……”杜若洲本想矢口否认,但一想到宋慈提到了锦囊,还言明是刘醒的锦囊,显然已经知道他私藏锦囊的事,“没什么锦囊”这句话便没说出口。

    只听宋慈说道:“储文彬遇害之后,他怀中原本揣有一个锦囊,锦囊上绣有一个‘醒’字,正是‘刘醒’的‘醒’,锦囊里还有一张字条。这个锦囊,连同里面的字条,并没有作为证物存放在书吏房,而是被县丞大人私自拿了去。当日在登高山上,有诸多衙役在场,县丞大人当真觉得此事隐瞒得了吗?”他没有忘记当日对梁浅做过的保证,此时故意不提梁浅的名字,只是说有诸多衙役在场,好让杜若洲误以为他是从衙役那里探知了此事。

    储用由仆从搀扶着,已在这间停尸房里旁观了许久。他本以为宋慈请自己来,只是作为刘老爷认尸的见证,哪知宋慈忽然提到储文彬怀中还揣有一个锦囊,而他本人并不知晓这个锦囊的存在。他吃了一惊,诧异地看向杜若洲。

    “我身为县丞,做什么事,还用得着隐瞒吗?”杜若洲道,“你说的没错,是有一个锦囊,里面的确有一张字条。不过那是极其重要的证物,放在书吏房我不放心,便亲自把它保管了起来。”

    “我曾要求查看本案的所有证物,当时县丞大人也在场,为何不将这锦囊拿出来?”

    “你又不是衙门中人,本就没有查案之权,平白无故冒将出来,说是要协助衙门查案,谁知你安的是什么心?”杜若洲道,“储大人在临安听说过你的名头,于是便信了你,但我没听说过,岂能轻易相信你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如此重要的证物,岂能随随便便拿给你看?”

    刘克庄见杜若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犹自强词夺理,只觉得可恨又可笑。然而当他环视一圈,却发现除了梁浅在暗自摇头外,缪白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频频点头,储用只是望着杜若洲,并无其他表示,至于方才问是什么锦囊的刘老爷,此时也已不再作声,这些人如此轻易便认可了杜若洲的这番说辞。

    宋慈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不再深究杜若洲私藏证物一事,道:“那现在呢?不知县丞大人可否取来锦囊一看?”

    杜若洲看了看在场诸人,道:“这锦囊我一直好生保管,就放在后堂,锁在柜子里。我这便去取来,以免有人说我隐瞒藏私。”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只不过片刻时间,杜若洲便去而复返,拿来了一个锦囊,上面绣有一个醒目的“醒”字。他没有将锦囊交给宋慈,而是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张揉捏过的字条,竖拿在手中。字条上写了一行字,是“事恐泄,今夜子时,登高山见”。他先拿给储用、缪白和刘老爷等人看,最后才把字条展示给宋慈,道:“看清楚了吧?”

    宋慈看得清楚,字条上的这行字与之前梁浅所述的一致。他道:“刘老爷,这是不是刘醒的锦囊?”

    早在杜若洲拿着锦囊走进来时,刘老爷便认出了这个锦囊,道:“是我儿子的锦囊。”

    “那字条上的字迹,”宋慈问道,“也是刘醒的吗?”

    “杜县丞,”刘老爷道,“让我再看看。”

    杜若洲走近刘老爷,将字条交到刘老爷手中。刘老爷仔细看罢,点头道:“这是我儿子的字迹。”

    “既然是刘醒的字迹,以字条上的内容,可见本月初十深夜,是刘醒约了储文彬于登高山上见面。储文彬这才会入住潭山客栈,深夜如约去见刘醒,结果却被杀,死在了登高山上。”宋慈道,“转过天来,也就是十一日,刘醒便捎了一封书信回家,说他在县城里惹了麻烦,还说衙门可能会找上门去,以至于连家都不敢回,便去了建宁府躲避。”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我儿子杀害了储公子吗?”刘老爷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徐大志死了,我儿子下落不明,你反倒来污蔑我儿子是凶手?”

    宋慈没应声,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刘老爷。

    “宋慈,你这人真是可笑至极!”杜若洲竖起一根食指,朝着宋慈又指又点,“方才是你亲口所说,刘醒公子早就被人控制,还被逼迫着写了信,难道这字条就不是被逼迫写下的吗?现下你却拿这字条为证,要来指认刘醒公子是凶手?真是荒唐至极!”

    “系风捕影,危言耸听。”眼见宋慈默不应声,刘克庄无法忍受,当即学起了杜若洲的腔调,“明明自己亲口否认过的话,转眼间却又认同起来了,也不知是谁可笑,是谁荒唐?”

    杜若洲斜睨了刘克庄一眼,道:“刘公子,你身无一官半职,还是一个从莆田来的外人,本地衙门议论案情,岂有你一个外人旁听插嘴的份?来人,将这位刘公子请出衙门!”一声喝令,立刻有衙役从屋外疾步走入,要将刘克庄强行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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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刘克庄环视屋内一众官吏——梁浅官位低微,脸色虽然起急,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止;缪白身为知县,本就与杜若洲是一丘之貉;就连请宋慈查案的储用,此时竟也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刘克庄被衙役拖拽,仿佛发号施令的杜若洲才是这屋子里最大的官。“好了不得的衙门,好了不得的官威啊,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刘克庄冷笑几声,胳膊一挣,不让衙役拖拽,“我自己会走!”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望向宋慈,脚下丝毫不动。

    宋慈也看了看屋内众人,尤其是储用。他此前问刘克庄对储用的看法,正是因为怀疑储用,不清楚储用当年是不是真的病了,对蓝氏姐弟和方崇阳的冤案是不是当真不知情,所以他才故意在刘老爷认尸时请储用到场见证。刘醒那字条里清楚地写着“事恐泄”三字,可储用根本不过问这件唯恐泄露的事是什么。他见储用如此反应,猜想储用对当年的冤案应该是知情的,脸上不免流露出失望之色。“我与刘克庄身无官职,一介布衣。”他道,“既然县丞大人要请刘克庄出去,那我也只好一并离开。”话音一落,便向屋外走去。刘克庄见状,迈开脚步,随他一起往外走。

    杜若洲见宋慈头也不回,似乎当真要离开,叫道:“宋慈,十日限期已经过半,你到底能不能破案?”冷笑了一下,“不能破案,那就趁早说出来,省得耽误衙门办案。”

    宋慈脚步一顿,回头道:“用不着十日期满。”目光扫视众人,“明日一早,我会来衙门查破此案,揪出真凶。到时还请诸位到场,俱为见证。”

    宋慈这话说得甚是平静,杜若洲却如闻惊雷,其他各人也都面露惊色。众人尚未回过神来,宋慈已与刘克庄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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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越狱者冤死狱中

    听到明日一早就要破案的话,就连随宋慈离开的刘克庄,也是大吃了一惊。但刘克庄并未把这份惊讶表露出来,直到走出县衙侧门,身边已没有衙门的人了,他才问道:“你已经查出凶手是谁了?”

    宋慈却摇了摇头:“还不确定。”

    这下刘克庄更加惊讶了,道:“那你还说明早破案?”

    “虽不确定,但已八九不离十,只是还欠缺实证。”宋慈道,“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你我怕是不能回同由里了。走,先去牛记车马行问问捎信的事,看看能不能查到刘醒的下落。”

    此时天色已昏,牛记车马行结束了一天的营生,正要关门歇业。掌柜牛万喜看见宋慈和刘克庄径直走来,笑脸相迎道:“二位公子又要雇车吗?”

    宋慈把头一摇,道:“请问掌柜,本月十一日,是不是有人来你这里,给崇化里的卯金堂捎过一封信?”

    “十一日给卯金堂捎信?”牛万喜不太清楚,叫来伙计问道,“有这回事吗?”

    那伙计想了一想,点头道:“是有这回事。”

    “是什么人捎的信?”宋慈问那伙计道,“你可还记得?”

    “记得是记得,不过那人戴了斗笠,还拿布遮了口鼻,看不到脸。”伙计回答道,“那人留下了信和钱,说了句送给卯金堂,转身便走了。”

    “所以你不知道那人是谁?”

    “是不知道。”伙计应道,“我当时还觉着奇怪呢,既没下雨,又没出太阳,那人却戴了斗笠,还把脸遮得那么严实。不过奇怪归奇怪,客人捎的只是书信,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要给了钱就行。把脸遮得那么严实,想来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我也就没多问。”

    宋慈听了这话,向牛万喜和伙计道了谢,走出了牛记车马行。

    “现下怎么办?”刘克庄跟在宋慈的身边,“还要继续查刘醒的下落吗?”

    宋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幕已然降临,冷风一阵阵地吹刮,带来一阵潮湿,眼看又一场雨要落下来了。他道:“刘醒离家时说是要来县城,后来书信也是从县城捎回去的,徐大志的尸体也出现在县城里,可见初九那天,刘醒和徐大志离家之后,极大可能是来了县城。他二人是乘坐自家马车来的,以刘醒的性子,有可能是来城里吃喝玩乐的。我想找城里的青楼、酒肆和柜坊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见过刘醒。”

    刘醒本就是富家纨绔,倘若来县城里吃喝玩乐,光顾的自然是那些有名气的青楼、酒肆和柜坊。建阳县城不算大,有名的酒楼不过三四家,青楼更是只有两处,柜坊虽然稍多一些,但规模足够大的柜坊,也是屈指可数。

    宋慈说走便走,先去了离得最近的永安酒肆。永安酒肆同样位于北门附近,这里楼阁开阔敞亮,所卖的千日酒称得上是桂酒椒浆,在建阳城里算是极有名气。永安酒肆的佟掌柜说刘醒过去没少光顾,但最近这段日子没来过。

    在永安酒肆一无所获,离开之时,经过斜对面一处挂着丧幡白布的家宅,宋慈朝那处家宅的大门看了两眼。他随即前往更北边,来到了一街之外的红杏楼。红杏楼是一处青楼,这里悬挂着一串串艳红的灯笼,门前招揽客人的角妓,一见宋慈和刘克庄驻足于楼前,便立马挥舞着丝巾来拉二人进楼。宋慈站在原地没动,直接向那角妓说明了来意。

    “卯金堂的刘醒公子?”那角妓一听,笑容一收,松开了拉拽的手,径直摊开了手掌。刘克庄见那角妓这般姿态,似乎知道刘醒的下落,当即摸出一张行在会子,放在了那角妓摊开的手中。

    那是价值一贯的行在会子,那角妓见刘克庄出手竟如此大方,当即恢复了一脸笑意,道:“刘醒公子前几日是来过,他的马车还一直停在后院里呢。”

    宋慈与刘克庄对视一眼,问道:“那他人呢?”

    “刘醒公子那天一来就还是点了杏娘作陪,可杏娘那天正好身子不舒服,实在是陪不了他。他喝花酒时,说我们红杏楼的酒变了味,发酸发苦,没以前好喝了,还当场发起脾气,把酒壶给砸了。他身边那个随从也把酒杯摔了,说什么还是永安酒肆的千日酒最有滋味。他便与那随从出门去了,临走时还说等吃完酒回来过夜,杏娘再怎么身子不适,都得陪他。”

    “他们离开时没坐马车?”

    “他们是走着出门的。”那角妓道,“永安酒肆就离了一条街,这么点距离,没必要坐马车吧?再说他们说了要回来过夜的,马车便停在了后院。”

    “那他们后来回来了吗?”

    那角妓把头一摇:“没有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角妓想了一下,道:“是初九晚上吧。”

    “他们人没回来,马车却一直停在这里,你们红杏楼就没人过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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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04 | 显示全部楼层
    “刘醒公子又不是头一回这样。以前他来红杏楼,也有过玩了两天,便出去找别的乐子,隔了好几天才回来的情况,马车也是一直停在我们后院。记得有一回呀,他来我们这吃了花酒,便出去找柜坊赌钱,一赌就是好几天,最后输掉了一座私坊的钱才回来,当时马车也就停在后院,我们红杏楼的人早就见惯不怪了。”

    “能请你带我二人去后院,看一看刘醒的马车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那角妓笑道,“二位公子里面走。”

    宋慈和刘克庄随那角妓走进了红杏楼。一入大门,一股浓浓的酒气夹杂着脂粉香味扑鼻而来。大堂中摆置了数张酒桌,全部铺以红布,各色狎客搂抱着角妓坐于席间,四下里充斥着淫声笑语。那带路的角妓从大堂中穿过,一路上满脸堆笑地挥舞丝巾,不忘与各桌狎客打招呼。宋慈行走于其间,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刘克庄倒是神色自若,还时不时地左顾右盼。

    就在即将穿过整个大堂时,宋慈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了边角一桌。刘克庄察觉了宋慈的异样,顺着宋慈的目光望去,只见边角一桌坐了一个狎客,看起来年龄不大,顶多二十出头,揽着一个妆容艳丽的角妓,正仰起了脑袋,大张着嘴巴,接住那角妓举高酒壶倾泻而下的酒水。

    “怎么了?”刘克庄轻声道。

    宋慈的脸上掠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怒色,道一声:“没什么。”继续随那领路的角妓去往后院。刘克庄朝那年轻狎客多看了两眼,这才跟上。

    很快来到红杏楼的后院,只见这里搭建了一处马厩,里面拴着一匹鬃毛光亮的马,另有一辆车停在一旁。马厩里的气味不大好闻,那角妓离了十来步远便站住了,指着车和马道:“这就是刘醒公子的车,还有拉车的马。”

    宋慈当即走进马厩,见那匹马的脖子上挂有小牌,车厢上同样挂有木牌,都写有“卯金”二字,可见那角妓没有说谎,这的确是卯金堂的马车。他撩开帘布,朝车厢里看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他回头道:“刘醒初九来红杏楼时,身边只有一个随从吗?”

    那角妓点了点头。

    “你可认得那随从?”

    “当然认得,凡是来红杏楼的客人,只要来过一两次,便没有我朱三娘不认得的。那随从叫徐大志,刘醒公子每次来,他都赶着马车,跟着一起来的。”那角妓道,“好了,二位公子,我还要去门口招呼客人呢。你们问也问过了,看也看过了,要不要给你们叫两个姑娘?我们这红杏楼呀,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包管把二位伺候得舒舒……”

    “那边是后门吧?”宋慈打断了朱三娘的话,指着后院尽头处的一扇门。

    朱三娘应道:“是后门。”

    宋慈向朱三娘道了谢,叫上刘克庄,径直从后门离开了红杏楼。

    从红杏楼出来,宋慈沿原路返回,很快便回到了永安酒肆。期间又经过斜对面那处挂有丧幡白布的家宅,他仍朝那处家宅的大门多看了两眼。他走进永安酒肆,这一次不再打听消息,而是径直上了楼。楼上坐了不少酒客,他在一张临窗的空桌前坐下。天早就黑尽了,他们忙于查案,晚饭还一直没吃,他吩咐伙计送上饭菜,还不忘给刘克庄要了一壶千日酒。

    昨天在城南品尝梅花汤饼时,宋慈便提到过永安酒肆的千日酒,还说破案后带他来尝尝。虽说破案在即,但毕竟还没破,宋慈这算是提前兑现了承诺。刘克庄甚是高兴,千日酒刚一上桌,他便迫不及待地满上一盏,只浅尝了一小口,便觉酒香馥郁,味道醇厚,比之临安城里的皇都春竟也不遑多让。“当真是好酒啊!”他笑道,“宋慈,你不来上一盏?”

    宋慈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吃起了饭菜。刘克庄看在眼中,知道宋慈又在沉思案情了,于是不再出声相扰。

    很快吃完了饭,宋慈就在原处坐着,一手搭在窗框上,望着窗外,双眉微凝,似有忧色。刘克庄则拿着那壶千日酒,慢慢地自斟自饮。

    楼下是一条还算宽阔的街道,拐个弯便可直通北门,此时街上还有不少行人往来。过了一阵,丝丝点点的雨水开始飘落,梅雨又下了起来。街上的行人开始减少,到得后来,只能偶尔看见一两个打伞或戴笠的行人,急匆匆地从楼下经过。

    此时楼上的酒客已经散去了大半,宋慈忽然开口,朝斜对面一指:“克庄,你可知那里是谁的家?”

    刘克庄抬眼望去,见宋慈所指之处,是斜对面的一户人家。借着酒肆的灯火,能看见那户人家家门紧闭,门前挂有丧幡白布。此前两次行经这处家宅,宋慈都多看了两眼,刘克庄是留意到了的。此时听宋慈问起,他摇头道:“我当然不知。”

    “那里是梁县尉的家。”宋慈道,“梁县尉独自奉养老母,一直住在这里,已经好些年了。上个月梁县尉的老母去世,他为母治丧,此后丧幡便挂在门上,一直没有撤去。”

    刘克庄眉头一动,道:“你留在这里,是在盯着梁县尉的家?”

    “这段时间凶案频发,县衙事务繁多,梁县尉每日忙到很晚才回家。我方才留意过了,宅子大门上一直挂着锁,家中也没有灯火,可见梁县尉还没有回家。”宋慈回过头来,看着刘克庄道,“我在等梁县尉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刘克庄不免好奇,“要寻他,直接去县衙不就行了?”

    “有些事,我需要单独问他,不能让旁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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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看你面有忧色,似乎在担忧什么?”刘克庄早就注意到了宋慈的神色。

    宋慈没做解释,朝西边一望,道:“这里离潭山客栈不算远,你先去那里落脚。我问过梁县尉后,便去找你。”

    刘克庄一听,这是要支开他的意思,这才知道宋慈所谓的旁人,竟也包含了他在内。他心下不免有些失落,脸上却是一笑,将酒壶里仅剩的一点千日酒喝了,起身道:“我这便去潭山客栈。你早些问完,来与我会合。”说完便离桌下楼,不忘去柜台结清了酒菜钱,也不向店家借伞,径直跨出酒肆,走进了雨中。

    宋慈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刘克庄走下楼梯,他才站起身来。隔着窗户,望着刘克庄在雨中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凳子上。

    如此等待了好长时间,直到二楼上其他酒客都散尽了,梁浅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楼下的街道上。

    “梁县尉。”宋慈出声叫道。

    梁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正从酒肆外经过,闻声抬头,道:“宋公子?”

    宋慈伸手一招,道:“还请梁县尉上来一聚。”

    梁浅朝自家方向看了一眼,应道:“好,我这就上来。”将斗笠和蓑衣摘取下来,放在酒肆门边的屋檐下,这才走进了酒肆。

    佟掌柜认得梁浅,忙迎出柜台,亲自招呼道:“哎哟,是梁县尉啊,快里边请!”

    梁浅道:“佟掌柜不必客气,楼上有人相请,我自个儿上去就行,你先忙活你的。”与佟掌柜客气了一番,自行走上了楼。

    “梁县尉请坐。”宋慈见梁浅上来了,朝桌子对侧抬手。

    梁浅在宋慈的对面坐了,向桌上的盘盏碗碟看了一眼,道:“宋公子,你这么晚才吃饭?”朝周围看了看,“刘公子呢?怎的不见他人?”

    “克庄先回去了。”宋慈道,“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梁浅不免有些诧异。

    “先前在县衙时,我当众提起了锦囊和字条的事,还望梁县尉见谅。”

    梁浅淡淡笑道:“我明白,此事关系到储公子的死,早晚是要说出来的。之前我隐瞒了此事,心中一直不安,今日宋公子说了出来,我心里头反倒好受了许多。”

    “梁县尉待百姓和善,处事公允,我回到建阳这三年来,多有所闻。”宋慈道,“在这样的知县和县丞手底下做事,还能做到这样,实在是难为梁县尉了。”

    梁浅道:“宋公子过奖了。我做了三年县尉,上不能规劝上官,下不能造福百姓,算是一事无成。我所能做的,无非是对百姓不那么严苛,不那么烦扰而已。我一个管不了事的属官,百姓们越是说我好,不就越显得衙门昏庸,连个值得称道的官员都找不出来吗?”说到这里,他心里发堵,招呼伙计送酒上楼。他倒了一盏,问道:“宋公子喝酒吗?”

    宋慈摇头道:“我不喝酒。”

    梁浅也不相劝,拿起那盏酒自行喝了,道:“先前宋公子说,明早就要破案,想必已查到凶手是谁了,为何不告知衙门,好让衙门即刻抓捕凶手?衙门里的人都知道此事了,倘若走漏了消息,岂不是让凶手有机会逃走?”

    宋慈却道:“凶手是不会逃走的。”

    “为何?”

    “因为他想杀的人还没杀尽。”

    梁浅奇道:“凶手还要杀谁?”

    宋慈一时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梁浅,那目光仿佛是在说,凶手还要杀的人,不在别处,就在眼前。

    梁浅并没有理解宋慈的意思,道:“既然宋公子不肯透露,那就当我没有问过吧。”

    宋慈没有点破心中所想,移开了目光,朝窗外望了一眼。雨丝又密了不少,屋檐上的水珠一滴滴地落下,落得越来越快了。“梁县尉,我记得你说过,你曾做过本县的衙役。”宋慈转回头来,“可是依照本朝官制,衙役应该是不能为官的,不知你是如何当上了县尉?”

    梁浅应道:“宋公子说的是,做官要么靠科举,要么靠恩荫,我做了十多年的衙役,原是不可能做官的。不过三年前,福州提刑司发生了一起灭门大案,那凶犯一路杀人越境,逃到了建阳地界,最终被我擒住,为此我还挨了几刀,险些丢了性命。当时主政的还不是缪知县,而是上一任的竹知县。竹知县还算是个好官,如实为我报了功,我才得以被朝廷破格提拔,做了本县的县尉,竹知县也因功得以升迁。可是竹知县一走,继任的缪知县便来了……”摇头一叹,“说起来,若不是我抓住那凶犯,竹知县便不会升迁,缪知县便不会来,本县百姓这三年也不会过得这般苦……”说罢倒上一盏酒,一口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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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役因功提拔为官,实在是少之又少,梁浅这个县尉的官位,算是拿命换来的。宋慈道:“梁县尉这么想,那可就错了。就算竹知县三年官满离任,继任的不是缪白,而是其他人,也未见得就会是好官,更奸更贪,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公子就别宽慰我了,本县百姓日子过得比以前苦,那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我这三年常感内疚,这个县尉一直做得不安。”梁浅道,“好在缪知县即将三年官满,用不了多久,就要改任他地了。就是杜县丞还有两年任期,只盼往后能来个好知县,能稍稍约束杜县丞,本县百姓就能有好日子过了。”

    “可惜梁县尉要守制离任,”宋慈道,“以后不能再护着本县百姓了。”

    提到守制,梁浅的目光穿窗而出,朝自家门前挂着的丧幡白布望去,道:“我这县尉即将做满三年,就算老母还在世,不必守制,我也终归是要离开的。”

    梁浅这话,让宋慈不禁想起了自己亡故已久的母亲。两人都听着窗外的雨声,一时没有说话。

    如此过了好一阵,宋慈才道:“梁县尉,衙门里的旧案证物,通常能留存多久?”

    “什么旧案证物?”

    “比如当年的走车马案,还有蓝秀遇害的案子。”

    “那些案子的证物早就不在了。衙门的证物,通常结案之后,过个两三年便会销毁。毕竟衙门就那么大,每年都在发生新案子,没那么多地方一直存放证物,只会留存案卷。”

    宋慈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衙门里的狱卒说,梁县尉曾与雷老四甚是亲近,是常在一起喝酒的交情。可之前从崇化里回县城的路上,我听你讲起雷老四的事,似乎你对他并不熟悉?”

    梁浅应道:“过去雷老四做狱卒时,我与他是很亲近,不过他犯事之后,我便与他渐渐断了往来。我上次与宋公子说起过,雷老四主守失囚,失的还是死囚,受了三年牢狱之刑。他出狱之后,我一开始还与他见过几次,但最近两三年没再见过他,不承想他如今混迹市井,不务正业,还与人打架斗殴……”

    “梁县尉,”宋慈忽然道,“你打算一直骗我吗?”

    梁浅一愣,道:“宋公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说雷老四主守失囚,失的还是死囚,难道不是在说谎?”

    “我……我哪里说了谎?”

    “你说那越狱出逃的死囚,是杀害蓝秀的凶手方崇阳,可我经查问得知,方崇阳入狱后,他在县学里的一位同窗,曾到县衙大牢里探视过他。那同窗亲眼所见,方崇阳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双腿外翻,已经折断。”宋慈直视着梁浅的眼睛,“试问一个双腿断掉的囚犯,如何越狱出逃?”

    梁浅神色微变,偏开了头,不去对上宋慈的目光。

    宋慈继续说道:“上坪村蓝秀的坟中,多出了一具男人的骸骨,那骸骨的两根臁骨从中断开,经煮骨法检验,断口处色呈青黑,可见此人死前曾断过双腿。能与蓝秀同葬,此人很可能与蓝秀存在关联。我查问过了,上坪村及附近乡里,这些年并没有人断过双腿。断了双腿,又与蓝秀存在关联的,除了方崇阳,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蓝秀坟中的那具骸骨,应该就是方崇阳,诸多骨头上都有生前伤损,也与方崇阳死前在大牢中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相吻合。臁骨上的断口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可见方崇阳当年根本没有越狱,而是直接死在了狱中。衙门怕担责问罪,便谎称方崇阳越狱出逃,雷老四并没有主守失囚,而是被推出来顶了这失囚之罪。也正因为如此,这么多年来,才一直没有方崇阳的踪迹,直至他母亲去世,他也从没回去过,仿佛从这世间消失了一般。”

    梁浅没有说话,拿起酒壶往盏里倒酒,直到一盏倒满,酒水溢出了不少,他才一下子停住。

    “梁县尉,”宋慈道,“我说的对吗?”

    梁浅目不转睛地盯着酒盏,酒水里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他忽然举高酒壶,头一仰,往喉咙里灌酒。酒水灌得太猛,不断涌出嘴角,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很快酒壶倒空,他把桌上那盏酒也一并喝了,回头叫道:“再上几壶酒来!”

    “好嘞!”楼下传来了应答声,旋即楼梯作响,伙计又送上来三壶酒,摆放在桌上。

    “下去吧。”梁浅抓起一壶酒,“没叫你,就别再上楼来。”

    伙计点头称是,退下了楼去。

    梁浅拔掉塞口,仰起头来,又将一壶酒灌入喉中,接下来是第二壶、第三壶。他一口气喝尽了所有的酒,把下巴上的酒水一抹,终于开口道:“你说的对,我是说了谎,方崇阳是死在了大牢里,雷老四是无辜顶了罪。方崇阳不肯招认杀害蓝秀,被严刑拷打至死,是我……是我偷偷挖开蓝秀的坟,把他二人葬在了一起。”

    “尸体是你埋进去的?”宋慈道,“你为何要将他与蓝秀合葬?”

    “方崇阳根本就没有罪,他从始至终没有害过蓝秀,只是一心爱慕对方,是衙门要逼他认罪,他宁死不从啊。”梁浅道,“我至今还记得,那时雷老四找我喝酒,说方崇阳是无辜的,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被拷打成了那般模样,还不肯认罪的。方崇阳对蓝秀有情,蓝秀也对他有意,他还特意买了一把银梳子,作为定情的信物送给了蓝秀。可是蓝秀死了,衙门抓了他,他把这些事都说了出来,衙门还是要拿他定罪。他死之后,衙门处理了尸体,把他埋在了城外的荒山里。是我见他死得可怜,事后将他的尸体挖了出来,偷偷运到上坪村,与蓝秀葬在了一起。”

    “偷运尸体,还要掘坟合葬,”宋慈道,“哪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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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浅道:“是不容易啊,我把他的尸体挖出来,又不敢点灯照明,就夜里摸着黑,尽拣山野小道,背着尸体走了好几里地,才到了蓝秀的坟前。我一锹又一锹地挖土,撬开棺材,把尸体放进去,再一锹又一锹地埋上土。等把他二人合葬完,天都已经大亮了。”说罢他眼睛一闭,回想起当年那一幕幕场景,握住酒壶的手不住地颤抖。

    “人都已经死了,你这么做,又有何意义?”

    “方崇阳活着的时候,我救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蒙冤而死,我良心不安啊!是,人已经死了,是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可我难道不该这么做吗?”

    宋慈默然了片刻,道:“所以蓝秀坟头发现的那把银梳,你早就见过?”

    “我是见过。”梁浅道,“当年蓝春整理蓝秀的遗物,发现了那把银梳,连同一封方崇阳写给蓝秀的书信,一并交到了衙门。方崇阳说蓝秀遇害的前一天,他去找过蓝秀,就是为了送那把银梳,梳子有梳头结发之意,那是他花了不少积蓄打造的信物。他说之前给蓝秀送过书信,表明了爱慕之意,蓝秀没有回避他,所以他才又送去了银梳,想看看蓝秀肯不肯收下。他说蓝秀收下了银梳,他当时还牵到了蓝秀的手,结果这一幕被路过的乡民瞧见了,被说成是他对蓝秀动手动脚。”

    “这些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把银梳和书信,本是证明方崇阳和蓝秀互有情意的证物,却被衙门说成是方崇阳纠缠蓝秀的证据。”

    “那把银梳后来去了哪里?为何会出现在蓝秀的坟头?”

    “这我不知道。证物都放在衙门,按理说结案后过个两三年便会销毁,我也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坟头。”

    “那衙门为何一定要拿方崇阳顶罪?”

    “我当年只是个衙役,这事我如何能知道?”梁浅双目一张,眼中透着幽深的恨意,“杜若洲当时身为县尉,是他一口咬定方崇阳是凶手,命令手下的人把方崇阳往死里打。方崇阳被打成重伤,没过多久便死在了牢里。方崇阳若是在这世上无亲无故,直接谎称他暴病而死,或是畏罪自杀,便可遮掩过去,可当时方崇阳的母亲还在世。他母亲之前就想到牢里探视,被杜若洲百般阻挠,这下方崇阳死了,尸身遍布伤痕,在他母亲那里如何遮掩得过去?杜若洲于是吩咐衙役偷偷处理了尸体,对外宣称方崇阳越狱出逃了。方崇阳咽气之时,是雷老四在看守大牢,杜若洲就让雷老四顶了失囚之罪。”

    “明知杜县丞胡作非为,明知自己要被拿来顶罪,你们就听之任之?”

    梁浅苦笑了一下,道:“宋公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换了是你在场,你一个小小的衙役,一个小小的狱卒,又能做得了什么?你还能奋起抗之,与整个衙门作对吗?”他的说话声越来越紧,“我身在衙门,大小官吏,庇护相卫,这些年见得还少吗?你就算告到府衙,告到提刑司,甚至告上朝廷,又能有什么用?难道那些上司衙门的官员就能是好官?还不是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试问你身在其中,又能做得了什么?”说到最后,他脸色发赤,瞪大了眼睛。

    宋慈看着梁浅,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窗外风声稀疏,雨声滴答,听来好生刺耳。

    “梁县尉,”良久之后,宋慈的声音响起,“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梁浅摇头道,“我在衙门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肮脏的人,见过太多肮脏的事。雷老四是衙门里少有的老实人,偌大一个衙门,我只与他能处到一起,曾经也算是最好的朋友,可他却恨上了我。他恨我眼睁睁地看着杜若洲拿他顶罪,恨我不肯跟他一起离开衙门,他出狱后见过我几次,却一次比一次生疏,最后断了与我的往来,再也不肯见我。我留在衙门,就是想尽力多做些事,想着上官们胡作非为时,我能偷偷收着点手,让百姓们少受些苦。我以为做衙役时管不了事,做了县尉,当上了官,就能有些用处了。可别的官员要么是科举出身,要么是高门大族靠恩荫入仕,我一个市井出身的小小县尉,处处不受待见。需要做事时,就使唤我去,得了功劳都归上官,出了问题便扣我头上。这三年来,我尽力约束手下衙役,尽力护着本县百姓,可到头来又有什么用?缪白和杜若洲还是为所欲为,县里的豪强富绅还是肆意枉法,百姓的日子还是越过越苦。我这个县尉真是没用,没用啊……”他还想往嘴里灌酒,拿起酒壶倒了几下,才发现酒壶早已空了。他身子晃了晃,把酒壶往桌上用力一搁,又大喊伙计拿酒。

    宋慈起身走到楼梯处,对闻声上楼的伙计摇了摇头,让伙计不必再送酒了。他询问酒钱,得知刘克庄已经付过之前的酒菜钱,只有梁浅后来喝的那四壶酒钱未付,一共是四十文钱。他摸出钱袋,付了酒钱。伙计道过谢,下楼去了。

    宋慈回到桌前,道:“梁县尉,明日还要破案,你不能再喝了。”

    “我还要喝,再拿酒来……”梁浅嘴里这么说着,可他哪怕坐在凳子上,身子也在摇晃,整张脸更是通红,已是醉态明显。

    宋慈伸手去扶梁浅,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送,我自己能回……”梁浅掀开了宋慈的手,撑住桌子站了起来,刚走出两步,身子便偏偏倒倒,撞到了其他桌子。

    宋慈见状,上前扶住了梁浅,哪怕梁浅还在说着自己能回去,他仍是扶着梁浅下了楼。伙计将二人送到门口,宋慈拿起门边的斗笠,遮在了梁浅的头上,随后一手拿着蓑衣,一手扶着梁浅,走入了雨中。走出没几步,身后便响起了关门声。酒肆早就到了打烊的时辰,若不是见梁浅来了,只怕伙计早就催促宋慈离开了。见二人终于离开,伙计打着哈欠,关上了门。

    夜已经很深了,湿漉漉的街上空无一人,等宋慈扶着梁浅走到挂着丧幡白布的家门前时,身后永安酒肆的灯火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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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下里顿时暗了下来。

    门上挂着铁锁,梁浅往怀中摸了好几下才摸出了钥匙。他试着将钥匙插入锁孔,但酒后手不够稳,试了好几下都没成功。宋慈把蓑衣放在地上,从梁浅手中拿过钥匙,摸着锁孔插入,一下便打开了铁锁。

    门推开后,屋里一片昏黑,一眼望去,只能隐约看见桌椅的轮廓。宋慈伸手摸到了就近的椅子,先扶梁浅坐下了,然后回身关门,不忘把刚才放在地上的蓑衣拿进了屋内。眼前出现了一点火星,是梁浅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正在尝试吹燃火苗,可是连吹了好几下,还是没燃。宋慈拿过火折子,用力吹了一口气,豆苗大小的火光立刻亮了起来。

    宋慈手持这一束火苗,往身旁桌子照去,寻找哪里有灯烛。

    一片昏暗之中,侧后方墙角处的一团阴影忽然动了,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宋慈。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响,一只苍蝇从眼前飞过,宋慈稍稍偏头一让。就是这偏头一让,他忽有所觉,刚想朝侧后方转头,脑袋一下子被迫仰起,脖子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火折子脱手掉落,摔灭在地上,他一口气接不上来,眼前骤然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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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凶手现身


    雨势逐渐大起来时,刘克庄走进了潭山客栈,一入客栈,便向冷掌柜要两间上房。

    冷掌柜认得刘克庄,竖起一根食指,道:“公子晚来一步,楼上四间上房,本来有三间空着,可官差交代过,储公子住过的那间上房不能住人,天黑时又来了一位客人,要去了一间上房,眼下只剩最后一间了。公子多要一间上房,那是没有了,不过一楼还有不少通铺。”

    “通铺就算了,上次我就住过了。”刘克庄道,“剩一间就一间吧。”

    冷掌柜道一声“好嘞”,叫来大伙计,吩咐他领刘克庄上楼去客房。

    “先拿壶酒来!”刘克庄没有上楼,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就在大堂里一张酒桌前坐了。

    一壶酒很快送到,刘克庄独自喝了起来,打算就这么等着,一直等到宋慈前来。想到宋慈支走自己,他起初是有些不痛快,但喝了半盏闷酒,转念一想,宋慈既然不让自己在场,自然有其道理,反正明早便会破案,早一刻知晓,晚一刻知晓,又有什么分别?他这么想着,后半盏酒下肚,一句“好酒”便脱口而出。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刘兄!”

    这声“刘兄”甚是粗豪,刘克庄猛一抬头,霎时间惊喜万分:“辛兄!”

    楼上一人虎体熊腰,须髯如戟,正是阔别已久的辛铁柱。辛铁柱咧嘴一笑,快步走下楼来。

    刘克庄赶忙起身相迎,打量辛铁柱道:“辛兄,你……你已经到了?”

    “一见到刘兄的信,我便启程,铅山离此不过四百里地,快马加鞭,两日便到。”辛铁柱道,“不过我此前去了外地,等回到家时,刘兄的信已到了三日。我今日天黑才赶到建阳,算是来迟了。”

    刘克庄这才知道,原来冷掌柜说的天黑时要去了上房的客人,竟然是辛铁柱。他笑道:“不迟不迟,来得正好!”拉了辛铁柱的手,走回到酒桌前,满上一盏酒,“辛兄,请!”

    辛铁柱当即接过,一饮而尽。刘克庄招呼伙计再拿一只酒盏来,给自己也满上一盏喝了。

    眼见刘克庄是独自一人,辛铁柱道:“刘兄应该早就到了吧?宋提刑是没在建阳吗?”时隔三年,他仍然对宋慈以提刑相称。

    “宋慈就在建阳,我方才还与他在一起呢。”刘克庄道,“不过他忙着查案,要过会儿才能来。到时见到辛兄也在,他不知能有多高兴!”

    “宋提刑又在查案了?”辛铁柱粗眉一皱。

    “近几日发生了不少事,辛兄先坐下,我慢慢与你说。”

    两人相对而坐,又吩咐伙计送来了好几壶酒。刘克庄一边与辛铁柱对饮,一边将这几日建阳县接连发生命案,宋慈受储用所托,追查案件的事说了。

    “刘兄还说我来得不迟,我这是错过了多少好戏?”辛铁柱道,“只可惜我没早些看到你的信,不然早几日来建阳,还能追随宋提刑查案,帮着出上一份力。”

    刘克庄小声透露了宋慈明早就要破案的消息,道:“辛兄可不来得正是时候吗?”

    辛铁柱想起当年在临安亲历宋慈破案时的场景,一时心潮翻涌,吩咐伙计换上大碗,倒上了满满一碗酒。刘克庄一改往日的书生气,也换了一只大碗,与辛铁柱痛饮。

    一大碗酒下肚,刘克庄问起了辛铁柱离开临安回铅山后的经历。辛铁柱说他一开始闲在家中,后来铅山县衙的都头听说他勇武过人,特意来与他结交,请他帮忙捉拿一名在逃的凶犯,还说那凶犯如何如何厉害,逃入了葛仙山中,都头带人围捕了好几次,全都失手,反倒折损了不少手下。他闲着也是闲着,便答应了下来,就当是活动活动筋骨。他只身入山,一出马便手到擒来,将那凶犯押去了县衙。自那以后,但凡遇到拿不下来的凶犯,都头都会请他相助,只要他出手,没有一名凶犯能够脱逃。他就此名声大噪,不止在铅山县广为人知,就连邻近几个县的人也听说了他的事迹。有时邻县出了棘手的凶犯,实在抓捕不到,也会来请他相助。前些日子他之所以去外地,便是去了相邻的弋阳县,帮忙捉拿一个在信河上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刘克庄听得血气澎湃,原本还担心经历了北伐失利,再加上父亲辛弃疾亡故,辛铁柱只怕会终日活在悲苦之中,哪知辛铁柱的经历竟是如此精彩。与之相比,他自己回家后度过的这两年,实在是不值一提。不过他还是把自己被父亲禁足于家中,被逼迫入仕和完婚的事说了。

    在此期间,还住在潭山客栈里的赵师秀听到声音,走出客房,从楼上下来,道:“刘公子,我就说听到了你的声音,果真是你。”

    刘克庄忙起身相迎,道:“紫芝兄,你来得正好。”引荐其与辛铁柱认识,“辛兄,这位是永嘉赵紫芝,当世大才,诗作可称一绝。紫芝兄,这位是铅山辛铁柱,是稼轩公的后人。”

    赵师秀听刘克庄对自己如此过誉,连连摆手,又听刘克庄介绍了辛铁柱,吃了一惊,道:“稼轩公的后人?”打量辛铁柱,恭敬作揖,“赵某能结识辛公子,深感荣幸。”

    辛铁柱拱手道:“幸会。”

    刘克庄拉了赵师秀入座,吩咐伙计再拿一只酒碗来,三人同桌共饮。

    一碗酒喝罢,赵师秀道:“刘公子,怎的不见宋公子?不知查案进展如何,我要何时才能归家?”

    刘克庄对赵师秀的才学深为佩服,一口一个“紫芝兄”,但他还是没透露破案进程,道:“过去这几日,宋慈一直在极力查案,相信用不了多久便可查明真相,不会让紫芝兄等上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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