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擦汗 2026-4-2 11: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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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50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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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浅道:“是不容易啊,我把他的尸体挖出来,又不敢点灯照明,就夜里摸着黑,尽拣山野小道,背着尸体走了好几里地,才到了蓝秀的坟前。我一锹又一锹地挖土,撬开棺材,把尸体放进去,再一锹又一锹地埋上土。等把他二人合葬完,天都已经大亮了。”说罢他眼睛一闭,回想起当年那一幕幕场景,握住酒壶的手不住地颤抖。
“人都已经死了,你这么做,又有何意义?”
“方崇阳活着的时候,我救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蒙冤而死,我良心不安啊!是,人已经死了,是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可我难道不该这么做吗?”
宋慈默然了片刻,道:“所以蓝秀坟头发现的那把银梳,你早就见过?”
“我是见过。”梁浅道,“当年蓝春整理蓝秀的遗物,发现了那把银梳,连同一封方崇阳写给蓝秀的书信,一并交到了衙门。方崇阳说蓝秀遇害的前一天,他去找过蓝秀,就是为了送那把银梳,梳子有梳头结发之意,那是他花了不少积蓄打造的信物。他说之前给蓝秀送过书信,表明了爱慕之意,蓝秀没有回避他,所以他才又送去了银梳,想看看蓝秀肯不肯收下。他说蓝秀收下了银梳,他当时还牵到了蓝秀的手,结果这一幕被路过的乡民瞧见了,被说成是他对蓝秀动手动脚。”
“这些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把银梳和书信,本是证明方崇阳和蓝秀互有情意的证物,却被衙门说成是方崇阳纠缠蓝秀的证据。”
“那把银梳后来去了哪里?为何会出现在蓝秀的坟头?”
“这我不知道。证物都放在衙门,按理说结案后过个两三年便会销毁,我也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坟头。”
“那衙门为何一定要拿方崇阳顶罪?”
“我当年只是个衙役,这事我如何能知道?”梁浅双目一张,眼中透着幽深的恨意,“杜若洲当时身为县尉,是他一口咬定方崇阳是凶手,命令手下的人把方崇阳往死里打。方崇阳被打成重伤,没过多久便死在了牢里。方崇阳若是在这世上无亲无故,直接谎称他暴病而死,或是畏罪自杀,便可遮掩过去,可当时方崇阳的母亲还在世。他母亲之前就想到牢里探视,被杜若洲百般阻挠,这下方崇阳死了,尸身遍布伤痕,在他母亲那里如何遮掩得过去?杜若洲于是吩咐衙役偷偷处理了尸体,对外宣称方崇阳越狱出逃了。方崇阳咽气之时,是雷老四在看守大牢,杜若洲就让雷老四顶了失囚之罪。”
“明知杜县丞胡作非为,明知自己要被拿来顶罪,你们就听之任之?”
梁浅苦笑了一下,道:“宋公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换了是你在场,你一个小小的衙役,一个小小的狱卒,又能做得了什么?你还能奋起抗之,与整个衙门作对吗?”他的说话声越来越紧,“我身在衙门,大小官吏,庇护相卫,这些年见得还少吗?你就算告到府衙,告到提刑司,甚至告上朝廷,又能有什么用?难道那些上司衙门的官员就能是好官?还不是官官相护,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试问你身在其中,又能做得了什么?”说到最后,他脸色发赤,瞪大了眼睛。
宋慈看着梁浅,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窗外风声稀疏,雨声滴答,听来好生刺耳。
“梁县尉,”良久之后,宋慈的声音响起,“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梁浅摇头道,“我在衙门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肮脏的人,见过太多肮脏的事。雷老四是衙门里少有的老实人,偌大一个衙门,我只与他能处到一起,曾经也算是最好的朋友,可他却恨上了我。他恨我眼睁睁地看着杜若洲拿他顶罪,恨我不肯跟他一起离开衙门,他出狱后见过我几次,却一次比一次生疏,最后断了与我的往来,再也不肯见我。我留在衙门,就是想尽力多做些事,想着上官们胡作非为时,我能偷偷收着点手,让百姓们少受些苦。我以为做衙役时管不了事,做了县尉,当上了官,就能有些用处了。可别的官员要么是科举出身,要么是高门大族靠恩荫入仕,我一个市井出身的小小县尉,处处不受待见。需要做事时,就使唤我去,得了功劳都归上官,出了问题便扣我头上。这三年来,我尽力约束手下衙役,尽力护着本县百姓,可到头来又有什么用?缪白和杜若洲还是为所欲为,县里的豪强富绅还是肆意枉法,百姓的日子还是越过越苦。我这个县尉真是没用,没用啊……”他还想往嘴里灌酒,拿起酒壶倒了几下,才发现酒壶早已空了。他身子晃了晃,把酒壶往桌上用力一搁,又大喊伙计拿酒。
宋慈起身走到楼梯处,对闻声上楼的伙计摇了摇头,让伙计不必再送酒了。他询问酒钱,得知刘克庄已经付过之前的酒菜钱,只有梁浅后来喝的那四壶酒钱未付,一共是四十文钱。他摸出钱袋,付了酒钱。伙计道过谢,下楼去了。
宋慈回到桌前,道:“梁县尉,明日还要破案,你不能再喝了。”
“我还要喝,再拿酒来……”梁浅嘴里这么说着,可他哪怕坐在凳子上,身子也在摇晃,整张脸更是通红,已是醉态明显。
宋慈伸手去扶梁浅,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送,我自己能回……”梁浅掀开了宋慈的手,撑住桌子站了起来,刚走出两步,身子便偏偏倒倒,撞到了其他桌子。
宋慈见状,上前扶住了梁浅,哪怕梁浅还在说着自己能回去,他仍是扶着梁浅下了楼。伙计将二人送到门口,宋慈拿起门边的斗笠,遮在了梁浅的头上,随后一手拿着蓑衣,一手扶着梁浅,走入了雨中。走出没几步,身后便响起了关门声。酒肆早就到了打烊的时辰,若不是见梁浅来了,只怕伙计早就催促宋慈离开了。见二人终于离开,伙计打着哈欠,关上了门。
夜已经很深了,湿漉漉的街上空无一人,等宋慈扶着梁浅走到挂着丧幡白布的家门前时,身后永安酒肆的灯火也熄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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