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虎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加入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复制链接]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44:36 | 显示全部楼层
    胡垚也不客气,微微一笑道:“恕老夫直言,话可是不中听啊——操切二
    字,钱相自评得很妥帖。查皇城司,本身是没错的。谁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枢
    密院长官是张相和您,再明白一些,就是钱相您在主事。您二位背后是谁?是太
    后。皇城司呢?背后是官家。枢密院与皇城司交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迟早终有
    一争——不过,争也要看时机、看榫卯!钱相,您可真得好好参详一下皇上和太
    后心头之事啊!”
    钱惟演心头一颤:“请先生为钱某析之。”
    “钱相请坐,其实只要静心一想,您也就明白了。如今太后渐老,皇上渐
    长,从古至今,何曾有过垂垂老矣的太后垂帘听政,风华正茂的皇帝俯首帖耳
    的?刚刚听您讲了御前议政的事,几位相公的话或明或暗,或利或钝,其实说的
    都是一个意思——我敢断定就在今年,朝局将有巨变!钱相,这是您的天赐良
    机!”
    钱惟演愕然看着胡垚,只见他两眼如炬,侃侃而谈道:“您也是帝王之后,
    难道还没看透吗?敢问一句,我朝立国为何重文轻武?为何官家要与士大夫共治
    天下?”不等钱惟演说话,胡垚斩钉截铁道,“是因为太祖太宗经历梁唐晋汉周
    五代乱世,目睹了兵强马壮者就能做天子,而做上天子,若不能好好治理天下,
    皇族死得比百姓还惨!若如此,做皇帝有什么趣味?与其遗祸子孙,不如与士大
    夫读书人一起治国,天下太平当然好,一旦出了乱子,自有宰执担责,贬黜几个
    到地方去,再提拔新的执政,皇家依旧是皇家,皇族子孙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
    贵。这就是官家和太后的心思。做帝党也好,做后党也好,不辨清这一条,就是
    睁着眼的瞎子了——”
    “既然说到了帝后两党,”胡垚见钱惟演听得专注,便笑道,“钱相可知,
    为何所有人都说您是后党,而眼下太后临朝,权柄在握,却始终不拜您为相?”
    钱惟演心里一紧,这正是困扰他多年的心结百转之处。无数回寝不安席,食
    不甘味,却苦思不得其解。钱惟演目光灼灼,看着胡垚:“愿听先生高见!”
    “女主临朝,必倚重外戚,自古而然。当今太后出身卑微,没有过硬的本家
    外戚为援。张相,是真宗皇帝潜邸时的心腹,您,是帝王血脉,又是刘太后之兄
    刘美的妻舅,老太后所指望的就是张相和您。不管您怎么看,您怎么想,您愿不
    愿意,您都得是后党,太后这么认为,官家、晏殊他们更是这么认为。所以说,
    太后她不是不想拜您为宰相,而是不敢啊!众口铄金,群议汹汹,您又是三代吴
    越国主之后,她是怕台谏非议,怕引发朝局动荡,怕在青史留下任人唯亲的恶
    名。所以说,您越是后党,太后就越犯难,越不敢让您宣麻拜相。”
    真相往往就是如此残酷。这一席话说得钱惟演沉思入定,如木雕泥塑似的端
    坐不语,胡垚也不再说话,铁筷子的尖儿被炭火煨得通红灼目。好半天,钱惟演
    才幽幽一叹道:“时也,命也,运也,看来钱某此生唯一的憾事,就是无缘在黄
    纸上画押了 ,也罢。无非是做个闲散人,大不了终老林泉,了此残生……”
    “这就是钱相的志向?”胡垚脸色骤变,啪的将铁筷子扔进炭火盆,激得火
    花四溅,灰烬腾起。钱惟演吃惊地看着他,喃喃地道:“先生这是——”
    “何其驽骀之见!”胡垚脸色忽青忽白道,“莫忘了吴越三代五王,虽不比
    中原王朝,却也是割据一方的朝廷!经历代钱王励精图治,吴越之地至今仍是天
    下税赋之本!你是钱王之后,帝裔贵胄,怎能如此自暴自弃?区区一个宰相,又
    不是要你复辟故国,至于如此颓丧吗?吕夷简,如油老吏而已,夏竦、薛奎,匹
    夫之勇罢了,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大变局之时,正是力争上游之际,你何等身份,
    怎么就灰心如此,自甘人后了?”
    钱惟演只觉周身上下寒侵彻骨,百爪挠心,再也坐不住了,只好站起来,亲
    手扶着胡垚落座,摇头道:“先生这么说我,实在惭愧——局面已然如此,太后
    早晚要交还大政的,我一个后党,又能何为?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45:11 | 显示全部楼层
    “晏殊就不用说了,帝师嘛——那依钱相你之见,吕夷简是什么党?薛奎、
    夏竦又是什么党?抱病在家的陈尧佐呢?”胡垚冷冷地一笑,道,“吕夷简为相
    十几年,他绝不会放任帝后火并,陈尧佐必然也是如此。至于薛奎、夏竦二人,
    别看他们一言不合就咆哮争执,在这件事上,也会是同一个心思——那就是不管
    帝后之间如何变局,维持朝局平稳是头等大事。既然太后绝不会拜您为相,那么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官家。”
    钱惟演一怔,苦笑道:“官家?官家会拜后党大臣为相吗?”
    “事在人为。我早就跟钱相您说过,若朝局不变,您就没有机会。朝局即将
    巨变,钱相苦等的机会也就近在咫尺——为今之计,是要做到两点。”胡垚说
    着,从炭火盆里夹出一块红炭,搁在火盆沿儿上,静静道,“其一,在官家亲政
    之前,将吕、晏、薛、夏等人或挤出朝廷,或与皇上离心,这样官家就算是亲政
    了,茫茫万事,身边却无人可用,只能用您。”说着,他又夹出一块红炭,“其
    二,无论如何要让太后明白,她在生前身后,要想长久保住刘家的荣华富贵,必
    须,也只能依靠一个人,那就是你钱七郎。”
    见钱惟演一脸的错愕,胡垚缓缓一笑,道:“钱相,我已经将局势点破给你
    了;怎么去做,我心里当然也有章程。至于做,或是不做,还得你自己拿主
    意。”
    钱惟演沉思良久,两眼一直盯着火盆儿里红汪汪的炭火,不知不觉间泪光滢
    滢。他本是天分极高的人,但所谓出身太高贵,难免少了些烟火地气,又是关心
    则乱,太重功名反看不透功名。经胡垚这么一讲,宛如火盆儿里被拨弄的赤炭,
    虽看不到明火,那灼烧的温度却比火苗还炽烈。钱惟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枯
    的四肢,背过身悄悄揩去了泪花,缓缓道:“相识多年,先生倒是头一回这样推
    心置腹啊。”
    “时机不到,多谈无益,”胡垚也跟着站起,咧嘴一笑,随即又收敛了笑
    容,正色道,“钱相,其实您已经走出去第一步了。”
    “唔?”钱惟演身子急转,直直地看着胡垚,在这一转身的瞬间,他已经明
    白了胡垚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道,“查皇城司?许沂?
    胡垚含笑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而盆沿儿上那两块炭火,正在竭尽全力
    地迸出最后一缕热气。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45:47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
    开封内城西南,崇明门以内,沿崇明门内大街至兴国寺桥一段,是全城使馆
    区域。大宋开国之初沿袭唐制,在此设立了都亭驿,由鸿胪寺管辖,专职接待外
    邦贡奉使节、打理贸易往来。历经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到天圣九年,已是人
    事俱迁。如今都亭驿还在,鸿胪寺已是徒有其名,眼下管着都亭驿的是枢密院礼
    房。今上赵祯继位后,以“薄来厚往”为主旨,只要是来朝贡的外邦,不管是党
    项、高丽、回鹘、吐蕃、大理、真腊,还是大食、蒲甘、苏吉丹、浡泥、三佛
    齐,无论国大国小,只要人家万里迢迢地来了,一律高价收购进贡物品,再赐给
    不菲的中华物产,想住则安排驿馆长住,想走还赐给川资路费。一时间八荒争
    凑、万国咸通,外邦使节纷至沓来。一个都亭驿早已不敷用,便专门辟作大辽使
    馆,又相继增设了都亭西驿、来远驿、怀远驿、班荆馆、瞻云馆等,都在原来都
    亭驿附近,分别接待来自四面八方的外邦使节。
    外邦来人说是朝贡天朝,实则做生意的居多,时间一长,更有不少大宋商人
    觑见商机,做起了外邦人生意,出价比朝廷还高,再转手售出,竟也是奇货可居
    供不应求。朝廷乐得不花钱,全交给民间商贾来做,仍由枢密院礼房管理。这样
    一来,礼房就不再是单纯的朝廷外交机构,还兼管了涉外商旅的税赋收缴,一下
    子富得流油,成了整个枢密院最肥的差事。
    沈追今天要见的,就是礼房主事监官周忠。
    查钱惟演,却从周忠下手,其实也是颇费了沈追一番心思。周忠字永中,身
    材矮胖,面白微须,一身好肥肉,五十来岁年纪,平常胥吏出身,在枢密院各房
    辗转苦熬几十年,休致之前算是捞到了一份美差,主管礼房下属各处驿馆。周忠
    家住外城南薰门里曲院街,小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据探事房干办李焘打
    探来的消息,跟周忠同住的女人三十来岁,容姿绰约,形态风骚,却并不是周家
    正牌的夫人——
    “周老儿也着实疼那妇人,雇了两个丫环伺候着,”李焘笑嘻嘻地跟沈追
    道,“属下打听了,那妇人本是凌香楼的私妓,诨名罗惜惜,被周老儿大价钱赎
    了出来,当小的养在家里。正经的周夫人远在蜀地,老老实实给他看家护院呢!
    这周老儿也真好福气。”
    沈追皱眉,摸出来一饼银子扔给李焘,笑骂道:“叫你个贼杀才去查底细,
    查了半天,都是裤裆里的事,就没查出点儿别的?”
    “有啊!”李焘喜出望外地接了银饼,揣好在怀,笑道,“周老儿吃黑钱,
    吃得胆子都没边儿了!朝廷对外邦货物定的是十税一,他又私自加了税,名为抽
    解。这抽解钱前些年还是半成,现在竟翻了两倍,多收了一成五,死老儿比朝廷
    胃口还大!抽的钱都哪儿去了?”
    沈追微微一笑。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周忠也不傻,一刀砍在脖子上,钱黑得
    再多也是无福消受。就算给了他泼天的胆子,他也不敢堂而皇之再抽一成半的
    税。每年来朝贡的外邦那么多,私加的这一成半税数额之大,令人咋舌。皇城司
    胆子就够大了,也从不敢这么干。周忠之所以敢如此嚣张,背后一定有靠山,这
    靠山八成就是钱惟演。枢密院虽号称西府,位高权重之地,却也不是不食人间烟
    火。收买人心也好,广结善缘也好,暗地做点子勾当也好,做人做事,都离不
    开“花销”二字。尤其是这两年,钱惟演在皇城司屡屡碰壁,拉拢拉不得,硬碰
    又碰不过,索性一咬牙倾尽全力培植自家的在京房。人手,器具,情报,黑盘,
    钱使得如同水泄一般,没有周忠这边黑钱来支应,根本是做不到的。眼瞅着在京
    房势力凌厉崛起,京城之内,竟是可以跟皇城司掰一掰手腕。一城之内岂容二
    虎?恐怕这也是孙从吾痛定思痛,要跟钱惟演较个长短的缘故了。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46:13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忠黑的钱去了哪儿,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沈追稳稳地笑道,“都安
    排好了?”
    李焘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却不小心把刚才沈追赏下的银饼带
    了出来,哐啷掉在地上,李焘不由得一怔,忙一手抓着荷包,一手麻利地捡起银
    饼,尴尬地把荷包放在桌上。见沈追一脸揶揄,李焘赶紧道:“都安排好了,就
    在大相国寺。”他一边回着,一边揣好了银饼,讪笑不已。
    李焘四十岁出头,说起来也算探事房老人了,跟吕璟一样,是本房挑大梁的
    好手,被沈追视为左膀右臂。前些年沈追刚任了提点,下面颇有几人不服这位年
    纪轻轻的上司,李焘就是其中一个,沈追一笑置之,也不见怪。不久,京东路沂
    州虎翼卒哗变,占了州城,招兵买马,声势浩大。沈追奉命率探事房众胥卒潜入
    城里,谋划之后,一个偷袭便斩了叛军首领王伦的首级,格斗中李焘被围差点丧
    命,还是沈追不计前嫌救了他,也收服了众人之心,李焘更是成其心腹。几年下
    来,李焘对沈追死心塌地,跟着他刀光剑影里往来无数,从未有过推诿。沈追也
    知道李家兄弟众多,并不富裕,便时常接济他一二。当下见李焘面有惭色,沈追
    便笑道:“这点银子算什么?办得好差事,等抄周忠家的时候,我请老孙批下
    来,让你带人去。”
    周忠经手抽解钱多年,不知在家里藏了多少宝贝钱物,抄他的家,可谓益公
    益私,无异于白白捡了一大笔富贵,能多少年不再为钱米发愁。李焘喜得咧嘴笑
    不迭,千恩万谢地出去了。沈追见房中再无他人,便打开面前的荷包,里面是一
    个铜制半月状牌子,一条朱砂色缎带。沈追收起荷包,转身打开墙壁中的秘柜,
    取出乔装之物,一番勾画已毕,又换了身衣服,等他推门出去,离开这个皇城司
    黑盘之际,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外地客商打扮。
    大相国寺位于皇城宣德门外,内城朱雀门内大街东侧。寺北门外广场紧挨着
    汴河,汴河上有州桥、寺桥,坐落在大相国寺北门,端的是舟楫如林,客商如
    云,金碧辉映,云霞失容。每月朔望三八之日庙市开放,寺内两庑间商贾百姓不
    下万人之数,不但寻常商人,连进京的外地官员也在此开市交易,极尽一时之繁
    华。这天正逢初八庙市,照例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沈追信步其中,安静地等待
    着周忠的出现。
    按照沈追之前的精心设计,整个行动一共有三步:其一,李焘假扮为掮客,
    跟周家那个叫罗惜惜的妇人搭上桥;其二,通过罗惜惜结识周忠,以大宗收购市
    场紧俏的龙涎香为诱饵,引周忠上钩;其三,沈追假扮为外地客商,与周忠见
    面,交易之际将其收押,逼他交代黑钱的最终去处——枢密院,钱惟演。
    探事房众人讨论行动细节时,吕璟和李焘都提出了异议。原因并不难理解:
    周忠执掌京中驿馆,收了多年的抽解钱,人证物证无数,并不难找;再说皇城司
    办事,历来是百无禁忌,没毛病的还能找出毛病来,何况是周忠这样的人?根本
    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捉来用上刑,铁嘴也能撬开了。这里头还有个开封官场
    流传甚广的逸事。某年刘太后万寿圣节,在宫里盛宴群臣,接受朝拜,不慎丢了
    一柄玉如意。官家赵祯震怒,勒令皇城司从速破案。时隔一晚,玉如意又被找到
    了,赵祯便传旨皇城司停止追查,不料孙从吾奏报里说,已有三个参加宴会的大
    臣招供,承认偷了如意。
    这当然是个笑话。不过皇城司办事之严、用刑之惨,也不是空穴来风。沈追
    却力排众议,坚持这么迂回抓人,理由也很充分:周忠官职虽然卑微,却精于敛
    财,是钱惟演乃至枢密院最重要的秘密财源,抓人是容易,用刑也容易,但钱惟
    演那边一旦发现周忠没了,势必下死力气来捞人,万一搬出了老太后过问,而周
    忠又扛得住酷刑,还不能真弄死他,只要熬过一半天,皇城司想不放人都不行。
    到时候人也放了,脸也丢了,忙活一场什么都落不着,还得防着他钱七郎倒打一
    耙。有道是捉贼拿赃,交易当场把周忠拿下,等太后过问下来,人证物证俱在,
    太后也说不得什么,钱惟演就难辞其咎了,最不济也是个姑息养奸、驭下不严。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说罢,众人都是面面相觑。这帮干办胥卒拿人破案都是一顶一的好手,
    一牵扯到朝局政治,帝后党争,就一个个傻了眼,根本想不到这么多。沈追看着
    众人,不容置疑道:“这次都听我的吧,就这么办。”
    探事房是沈追管事,自然是一言九鼎,他一声令下无人再敢议论,纷纷领命
    离去。只有吕璟和李焘留下来,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个。吕璟字仲玉,广南西路雷
    州人氏,太宗至道二年生人,比沈追大了快十岁,却对他钦服之至,历来是令行
    禁止绝无二话。吕璟见再无旁人,便蹙眉道:“先前没想那么多,只道是抓人归
    案,越便利越好。既然沈提点说得这么明白,属下也就豁然开朗了。不过,周忠
    在钱惟演那里如此重要,绝不会是泛泛之辈,行事必然谨慎,难道是说上钩就上
    钩的?再说即便是他上钩了,他身边就没人暗中保护,或者暗中观察?在京房这
    两年也不能小觑。”
    李焘点头道:“仲玉说的是,沈提点不必亲身犯险——不如还是我去勾搭那
    个罗惜惜,事情铺垫好之后,仲玉去跟周老儿交易,沈提点幕后调度指挥,各位
    弟兄一旁策应——”
    “不必了。”沈追轻轻摇头,笑道,“这个案子,往小里说,是咱们跟周
    忠,往大里说,是皇城司和枢密院,再往大里说——”沈追长长地缓了口气,正
    色道,“你们懂的。”
    沈追那后半截没说出来的话,吕璟和李焘都咂摸出味道来了。皇城司跟枢密
    院明争暗斗多年,从周忠这件案子起,算是矛盾公开化的开始,只要动了周忠,
    等于一记狠拳打在钱惟演鼻子上,钱惟演固然会疼,他背后的太后又岂能安坐?
    而钱惟演全力反击过来,皇城司背后的晏殊和官家也不可能置身事外。周忠的案
    子可小可大,大起来就没边了。看来这个行动计划,保不齐就是孙从吾和沈追秘
    密议定的,关系如此之重,沈追只有亲力亲为才算放心,孙从吾也才能放心。
    所以,当周忠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时候,沈追悬了许久的心这才落下。按
    理说,周忠经手聚敛抽解钱多年,世面见得多了,龙涎香固然是价比金高,利润
    骇人,也不至于让他贸然就亲自来交易。根据李焘打探来的消息,说那罗惜惜的
    弟弟罗小乙是个造假龙涎香的高手,制出的假香与真品无异,周忠本是个好色之
    徒,平日里再谨慎从事,床榻上也耐不住罗惜惜的枕头风刮个不停。今天看来,
    此言不虚。周忠也是一身客商的打扮,慢悠悠在市面上转着,一边转悠,一边有
    意无意地打量着四周往来的人。日上三竿,相国寺庙市刚到最为鼎盛之际,一万
    多人拥在一处,再大的地盘也顿时显得逼仄起来。沈追不远不近地跟着周忠,始
    终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因为沈追前一阵子差点出了差错,此次探事房好手们几乎全体出动,装扮成
    各色人等,以沈追和周忠为中心,层层叠叠散开在人群里,不停地通过暗号给沈
    追传来消息:
    天乾,无异;
    风巽,无异;
    水坎,无异;
    ……
    火离,无异;
    泽兑,无异。
    这个阵形名曰“八面佛”,由皇城司第一任提举王仁赡草创,以先天八卦为
    雏形,经历代皇城司高人不断增删演化而成,位分四面,置于八方,将所保护的
    人围在当中,最适于人多稠密的场合。沈追一路耐心地跟着周忠兜兜转转,绕来
    绕去,最后停在后殿资圣门外。相国寺庙市按区域划定,有花鸟市,百货市,手
    工市,典籍市,卜卦市之分。资圣门外便是典籍市,古今书籍、金石玩物、历代
    图画不一而足,在此流连的多是读书之人,不像其他庙市一般喧嚣。周忠左右看
    了看,径直朝着庭院中一株参天古树走去。古树垂拱,半边枯焦半边茂盛,依中
    原风俗人情,善男信女游客商贾行至此处,大多在树枝上或拴一条红带,或挂一
    个荷包,或留一道愿符,以求平安富贵。周忠来到树前,从怀里取出一条朱砂色
    缎带,轻轻系在树枝上,而后并不离去,只是朝一旁踱了两步,一副饶有兴趣的
    样子,去看树枝上琳琅满目的愿符。沈追朝着乾位的吕璟看了一眼,吕璟悄悄地
    做了个手势,告诉他一切正常无异。乾位是八面佛的枢纽,八个方位的信息均汇
    拢至乾位,吕璟所示,也就是整个八面佛的信息。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47:27 | 显示全部楼层
    沈追当下再不犹豫,便信步上前,来到刚刚周忠站立的位置,自然地掏出缎
    带,系在了周忠那条缎带的尾部。两条缎带出自同一匹绸缎,色泽别无二致。果
    然,周忠侧身看向沈追,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微微点头,周忠也不说话,转身朝
    一旁走去。他的步伐很有节奏,不快也不慢,给了沈追足够的时间跟上。于是整
    个八面佛阵也就缓缓地穿阁越廊,竟是一步步出了相国寺,朝汴河三桥的方向而
    去。两人行至延安桥,周忠在桥边码头驻足,转身对沈追一笑,掏出了一块铜
    牌,沈追会意,便也掏出那块半月状的铜牌,交给周忠。两块铜牌对接,卡榫吧
    嗒一声契合,形成完整的一块满月。周忠见信物无误,收好铜牌,也不说话,大
    步走上码头,沿跳板上了一艘客船,沈追不假思索地跟上。行动之前,探事房众
    人绞尽脑汁,所有能想到的情况全都有预案。因相国寺临近汴河码头,在船上交
    易也在预案之列。汴河三桥三处码头,都有探事房的人驾船守着,另有几条小船
    在附近逡巡机动,混在来来往往的船只中。沈追脚踩跳板之际,下意识地回头看
    了一眼,吕璟远远地朝他发出信号,信息还是一样:一切正常无异。
    客船半旧不新,形具不大,在汴河中并不起眼。沈追驻足甲板,左右看了
    看,一艘停在附近的漕船上,几个探事房的人不动声色地打量过来;岸边叫卖卜
    算遛鸟闲逛的人群里,也有探事房的胥卒杂于其中。更远的一处巷子里,一队青
    衫皂靴的胥卒还在待命,随时可以出动弹压局面——所有这一切,在沈追脑海中
    闪电般掠过,他便朝着面前的周忠微微一笑道:“还没请教呢。”
    周忠转过身,一张无比苍白的脸,干枯地笑道:“不急,这边请。”说着,
    他走向客舱,挑帘一猫腰进去。沈追笑着摇头,快步跟上。客舱窗户挂着竹帘,
    正午阳光顽强地从竹篾缝隙处钻进来,照得整个舱室一片斑驳。室中陈设简陋,
    正当中有一小桌,一壶两盏,一碟笋干茶点,周忠已在桌边坐下,静静地抬头看
    着沈追,淡淡的笑容浮现在苍白的脸上,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危机是瞬间出现的。
    沈追进入客舱之后,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只觉脚下木板一晃,未来得及反
    应,一张网便兜头而下,结结实实地罩住了他。紧接着,是脑后的一记重击,再
    下来,就是浑黑的、化不开的浓雾吞噬了所有。沈追记忆中最后一个细节,是对
    面周忠的身后,影影绰绰,似乎又多了一个人,一个那么熟悉却又面目模糊的
    人。
    两刻钟之后,气急败坏的吕璟终于冲进了客船。一共五个客舱,都是空空荡
    荡,并无一人。吕璟目瞪口呆地站在狭小的客舱中,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周遭。
    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岸上,水面,至少有数十双鹰隼般的眼睛盯
    着,众目睽睽之下,船还是纹丝未动,人却不见了——以沈追的身手,周忠不可
    能单枪匹马就制服了他,肯定还有帮手。那么人呢?人都哪儿去了?几十双眼睛
    眨都没眨,难道一群人还能平地里烟消云散了?
    本房主官亲自办案,前不久还几乎送了命,胥卒们本就是战战兢兢捏一把
    汗,如今可好,又把主官弄丢了,生死不明。胥卒们不由得一个个如丧考妣,都
    是手足无措地看着吕璟。
    “搜!”吕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却失了往日的从容不迫,近乎声嘶力
    竭地叫着,“给老子搜!搜不出来蛛丝马迹,就等着老孙把咱们都活撕了吧!”
    众人都不敢多言,当下分头散去搜索。客船本就不大,众多训练有素的胥卒
    一起折腾起来,就是耗子也躲不掉。吕璟呆呆地坐在桌旁,脑子里一片空白。差
    不多又过了一刻钟,终于有一个胥卒浑身大汗地跑过来,两眼放光,对着吕璟喑
    哑着嗓子道:“吕头儿,下面,有,有暗舱!”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48:56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崇
    按照孙从吾的密令,探事房的沈追和刑事房的宋崇各自领到任务,沈追查的
    是钱惟演和许沂,宋崇则是办高丽密使被刺的案子。经柳永指点之后,宋崇一刻
    都没耽误,立马回到左承天祥符门内皇城司大院,召集手下心腹商议对策。刑事
    房干办有两个:杨良祐,字德远,真宗咸平元年出生,江南东路徽州人;贾路,
    字贞行,太宗端拱元年出生,京东路曹州人。两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四十出
    头,都正值当打之年,为宋崇鞍前马后效力,深得他信任赏识。前些日子地踊佛
    寺出事,杨良祐只身闯入寺里跟刺客谈判,成功地拖住了刺客,让躲在粪坑里的
    崔元卿逃过一劫,也给宋崇率众突袭争取了时机。而杨良祐却身陷重围,被刺客
    手弩击中肩头,一刀捅了后背,足足躺了七天才能下地。事发之后,贾路奉命秘
    密前往高丽,对崔元卿的密使身份进行甄判,眼下大概正在滔天汪洋里漂着,贾
    路此行是高度机密,没几个人知道——杨良祐听完宋崇的话,沉思半晌方才
    道:“宋提点,这事儿可难办。”
    “你是说,在京房?”
    “正是。”杨良祐点头道,“西夏跟大宋来往,做买卖的话,在边境榷场足
    矣,犯不着深入内地。千里迢迢到京城的大多是朝贡官员,又都是中书省和枢密
    院负责。中书省国信司只管京城之外,进了开封就是枢密院礼房管。只是礼房,
    倒也好说,难办的是在京房。”他看了眼一脸沉思的宋崇,继续道,“根据探事
    房沈提点的情报,在京房表面上管事的是康川,其实是个幌子,靠着一个叫胡垚
    的师爷幕后操控——这些宋提点您都知道,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个胡垚倒真不
    可小觑。这两年,凡是枢密院能插手的地方,没有他不插手的,凡是该着枢密院
    管的地界,旁人几乎水泼不进!就拿外邦朝贡的使节来说,从进京到离京,除了
    礼房和在京房的人,他们一个外人都见不到。沈提点也好,您也好,多少回想安
    插人进去,竟没有做成一次。沈提点好容易埋了根钉子进去,不出俩月就被胡垚
    挖了出来,折磨得人鬼不分,要不是孙提举拼了老脸求官家发话放人,连命都保
    不住!”
    杨良祐一席话尽管不中听,说的却都是事实,宋崇一时也无言以对。皇城司
    一处四房五千军,刑事房颇为独特。在宋崇治下,刑事房议事从无官职高下之
    分,人人可以建言,采纳的有重赏,被驳的只要能自圆其说,也有小赏。孙从吾
    曾旁听过刑事房议事会,直听得老孙兴致勃勃,连声说后生可畏。宋崇沉吟良
    久,方才道:“那依你之见,该从何入手?”
    杨良祐正色道:“眼下在京城的西夏人,十之有九是朝贡官员、常驻使节和
    官营商队,都被在京房监视着,有这个掣肘,想接触他们难比登天。但您别忘
    了,还有一群人——”
    “你说的是——熟番?”
    杨良祐笑着点头道:“宋提点一语中的。这帮熟番籍贯在河西,却在大宋生
    活了多年,或是早就投靠大宋的,或是常年在内地做买卖的,有的还读书做了
    官,表面上跟大宋百姓一样了,但还跟河西老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记得——”
    “对,我手头一个暗钉,就是党项熟番。”
    宋崇脸上泛起了微笑。这是他最希望听到的结果。暗钉姓彭,名学谦,祖上
    是河西绥州的党项土著。彭学谦的祖父脑子活,往来内地与河西行商。逢五代乱
    世,他祖父和父亲过黄河时遇到剪径的水匪,祖父被沉了河,父亲侥幸抱了块板
    子顺水漂下,被一户姓彭的船民收留,后来娶了这家的女儿,彭学谦汉名便随了
    母姓,一家人仍以行商为生。待大宋立国,河西李氏家族周旋于宋、辽之间,日
    渐坐大,边境也开了三处榷场,贸易兴隆。彭父仗着通晓党项和大宋两种语言,
    不再做走卒贩夫的苦生意,分别在保安军、镇戎军两处榷场和东京开封开了店
    铺,做起了掮客同文的买卖,倒也渐渐家富殷实。彭学谦就是在开封城里长大
    的。彭父在世之日,跟绥州党项族人来往密切,心里还向着同族,而彭学谦却是
    自幼在开封读书开蒙,受的是圣人教化,对身上的党项血统并不看重,甚至还有
    些以之为羞丑的意思。正逢杨良祐寻遍开封找暗钉人选,阴差阳错遇到了他。党
    项人生性抱团排外,能找到一个暗钉难之又难,故而弥足珍贵。经孙从吾亲批,
    彭学谦只由杨良祐单线联络,且不记录在秘档,也从未安排过任务,只给了他四
    个字“以待时机”。所以整个皇城司上下,只有杨良祐、宋崇、沈追和孙从吾知
    道有这根钉子,连掌握暗钉密档的律事房许沂都无从知晓。正因为珍贵,杨良祐
    一直舍不得用他,而所谓单线联络,就是除了杨良祐本人,彭学谦是谁的话都不
    会听的。即使宋崇,甚至孙从吾想动这枚冷棋子,也得杨良祐同意才行得通。宋
    崇兜兜转转所等的,其实就是杨良祐能主动提出来。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49:29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崇这番心思,仓促间杨良祐又岂能揣摩得到,当下便慨然道:“养兵千日
    用在一时,宋提点您只要同意,属下这就安排。”
    宋崇稳稳地一笑。杨良祐能答应得如此痛快,就是再好不过的开端。两人商
    议之后,拟定了给彭学谦的第一个指令:查清最近在开封神秘出现或消失的党项
    人。
    之所以是拟定,原因在于还要通过一个人的最终确认。
    这个人就是孙从吾。整个皇城司的最高决策者。
    当宋崇带着呈文来到孙从吾公房外时,却被守门的老郎拦下。老郎年过六
    十,跟孙从吾同乡,随他出生入死多年,身上的伤疤比脸上的皱纹还多。虽说只
    是个九品学谕,但在整个皇城司里却是无人不敬,不分老少都尊他一声“老
    郎”。老郎按理说已到了休致的年纪,孙从吾却一直留着他不放,取的就是一个
    忠心。老郎见他满面诧异,枯瘦的脸上苍然一笑,道:“小宋提点不要急,老孙
    给你留了信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缄口的书信,递给了宋崇,又
    道,“其实小宋提点不来,老汉我也要去找你的,老孙走的时候交代,若是今天
    还不见他人,就把信送给你看。”
    老郎言罢,看着宋崇,下巴微微一点,示意他打开来,自己却没有一点回避
    的意思。宋崇深知他和老孙的关系,便毫不迟疑地打开来看——手令很短,寥寥
    两句,文末画押,确是老孙的亲笔,用的还都是白话:
    匆。速查周忠。切。
    宋崇视线急速扫过,已是通读了两遍,油然而生满腹的不解,本能地抬头
    道:“孙提举还交代了什么没有?”话一出口,他立即觉得有些多余。老孙是何
    等审慎之人,既然留了信给他,想必是都在信上了,也不必多此一问。不料老郎
    却微微一笑,道:“有的。”
    宋崇吃惊地看着老郎,却见他不慌不忙道:“老孙临走时交代,不要去找许
    沂。”
    探事房办案,刑事房抓人,历来都有先去律事房查档的习惯。周忠这个人,
    宋崇当然听说过,却知之甚少,远不到了解的程度,行动之前去找许沂查一下档
    案,也是为了知己知彼,再正常不过的事。老孙明明留了亲笔手令,却又刻意不
    把意思写全,最重要的一句只让老郎口传,不能不说是反常之举。事出反常必有
    妖,何况这本就跟老孙一向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宋崇一时间竟呆呆地站在原地,
    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在这个时候,老郎又是不慌不忙地道:“老孙还有一句话,要是小宋提
    点犯了愁,就让老汉我跟着,帮忙出出主意。”
    原来这才是整个安排的关键所在。但这也同样是极为反常之举。以孙从吾的
    格局和修为,无论事发多么仓促,也不至于有时间写下手令,却连见个面、亲自
    布置的机会都没有,反要让一个亲随老卒来传令。如果事情无足轻重,孙从吾不
    必亲自出马;可如果真是兹事体大,又怎会面都不见,说走就走了?再说皇城司
    一处四房五千军,多少年来都是各行其是,从未听说过出门办案,还要派人监工
    的。顷刻之间,宋崇脑海里闪现了无数可能性,最终浮出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50:04 | 显示全部楼层
    眼前这个一脸淡然的老郎,会不会就是反水的卧底?再往前推一步,难道孙
    从吾已被人控制,失去了自由?老郎毕竟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一旦老郎突然出
    手,即便是孙从吾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宋崇看着老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便蓦地一笑,两指晃动,已将信笺折好
    收入怀里,而另一只手不经意间垂下,手背向前,袖管中一柄柳叶刀滑进了掌
    心。老郎还是那副表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嘟囔囔道:“一看就是老
    孙教出来的,换作是我,信不过就动手了,用得着偷偷摸摸准备攮子吗?教得不
    好,学得也够呛。”
    宋崇屏住呼吸,猛地道:“重光,协洽。”
    老郎漫不经心地道:“阏逢,大渊献。”
    这是孙从吾亲自设计的隐语,在皇城司众多的隐语密码中属于最高级别,有
    权使用的人极少,而且都是孙从吾亲自授权口述,换言之,可以用这套隐语接头
    的人,无一例外全是老孙的绝对心腹。所谓“重光,协洽”意指“辛未”,天圣
    九年正是辛未年,而“阏逢,大渊献”对应的是“甲亥”。这是司空见惯的岁阳
    太岁历法,懂的人不在少数,但这套隐语的精妙之处在于回答。这天是七月二十
    四,日为双数,“辛”倒推七是“甲”,“未”前推四是“亥”,若是次日,也
    就是七月二十五日,日为奇数,则需“辛”倒推五是“丙”,“未”前推七
    是“寅”,对照岁阳太岁之法,回答应为“柔兆,摄提格”。故而在天圣九年辛
    未年中,所有提问者都会说“重光,协洽”,答案却每天各不相同。按照约定,
    无论在什么场合,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一旦说出这套隐语,必须无条件信任对
    方,哪怕对方提出要了自己的命,也得立即双手奉上。
    老郎淡淡道:“小宋提点,还要怀疑老汉吗?”
    “怎么查周忠?”宋崇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短促地问道,“现在就动手吗?
    孙提举在哪儿?”
    “小沈提点跟周忠在一起,老孙另有要事,不在开封。”
    “去非办案多久了?有没有消息?”
    “两天不到。没有。”
    “孙提举呢?”
    “也是两天。”
    这却又是另外一种局面了。老郎说沈追跟周忠在一起,但没说明沈追到底是
    在办案呢,还是干别的去了。周忠是枢密院的人,背后是钱惟演。沈追奉命暗查
    钱七郎,这是宋崇知道的。沈追会从周忠身上找切口,这也是自然之举,无可指
    摘。但且不管周忠是敌是友,是忠是奸,总归在明面上是朝廷的官员,公开传讯
    也好,秘密抓捕也好,不至于整整两天消息皆无。而老孙行踪更是诡异,几乎同
    沈追一起神秘消失,那老孙是率人增援沈追呢,还是另有重案要办?如果是增
    援,肯定是沈追遇到了麻烦,老孙就绝不会单枪匹马地去,势必调动人手,如果
    是查案,也会跟他打一声招呼,分析一下案子,交代一下事务——而这些,老孙
    难道真的都来不及做了,必须立刻就走?即便真是如此,那又该是多大的案子?
    老郎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崇。他似乎看穿了宋崇心里盘算的一切,仍是淡
    淡地笑道:“小宋提点,再琢磨下去,可就耽误了。”
    “耽误什么?老郎前辈,您似乎还有话要说。”
    宋崇此时已经恢复了常态,而恢复了正常判断力的宋崇,很难再被别人牵着
    鼻子走了。虽然老郎能讲出那套最高级别的隐语,虽然宋崇无法证明他对老郎的
    怀疑,但这样的怀疑并不会轻易抹去。
  • TA的每日心情
    无聊
    2026-9-3 09:56
  • 签到天数: 183 天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8:50:20 | 显示全部楼层
    老郎打了个哈欠,道:“耽误瞌睡嘛——老汉我上了年纪,瞌睡多。”
    宋崇微微一笑,道:“老郎前辈既然困了,就不叨扰了,宋某知道该怎么
    做。”说着,他朝老郎躬身一揖,老郎见他并没有一起办案的意思,便不再说什
    么,也是冲他一笑,还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公房门口,在藤椅上躺下。
    “秋风冷了些,前辈小心着凉。”
    老郎宛如一截枯木,没有任何动作和反应。宋崇转身离开。甬道青砖生冷坚
    硬,落叶扫在道边,他脚踩砖上,却像是步步走在雨地里,软滑泥泞,受不得
    力。不但如此,他还分明感受到了两道枯裂的目光,石子一样打在了他的背上。
    宋崇忽然有些后悔。孙从吾密令他“速查周忠”,又说得语焉不详,“速”倒不
    难,但暗访密捕是查,明火执仗也是查,究竟该是个怎样的“查”法?刚才的确
    过于托大了,应该再问问老郎的——不过用不着他开口了,伴随着石子一样掷来
    的目光,还有简短的几句话:
    “祆庙斜街,铁屑楼,找柘析劫布。”
    *滑块验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免费加入

    本版积分规则

    qq群及公众号二维码



    QQ|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星虎 ( 黔ICP备05004538号 )|网站地图

    GMT+8, 2026-9-12 22:41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23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