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谜局》完结：童话结局其实是被伪造的谋杀现场，作者: 塘璜

black白夜

当时我根本无法理解奥杰塔为什么会是一只白天鹅，因为我能感知到她非常年轻，甚至才刚刚觉醒女巫的血脉。这样一位年轻的女巫，是如何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的？后来的事实也印证了我的感知。询问情况后我得知，在遇到我之前，奥杰塔才刚刚觉醒了女巫的自我认知，她是循着对同族的感应找到我的，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是一只白天鹅都不甚了解。

直到后来，当我把情况反映给首领，我才知晓了奥杰塔悲惨的身世。据首领说，奥杰塔本身并没有犯下重罪，她是受到了母亲身上诅咒的影响，以天鹅形态诞生于世的女巫。正常来说，受到白天鹅诅咒的女巫自知诅咒无法破解，是绝对不会产下后代，让后代延续自己的诅咒的。奥杰塔的情况，是千年来少有的特例。

我们当代的首领是一位严厉的女巫，但也称得上通情达理，她同样理解奥杰塔是无辜的，却无能为力。白天鹅诅咒任何人都无法破除，背负这个诅咒的女巫，只能带着象征污浊的白色烙印，耻辱地存活到自我了断的那一天。

无能为力的首领将照顾奥杰塔的任务交给了我。或许在她看来，同样变成天鹅的我，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并安慰奥杰塔。可事实上，被救赎的人却是我。

在我与奥杰塔相处的十年里，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命运哀叹过。从出生起就带着无解诅咒的她，总是相信自己有一天能战胜那个诅咒。她始终坚信，如果自己注定是一名女巫，那无论命运把她变成什么样子，她终有一天会变回原本的自己。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养成了这样的性格，只偶然听她提起过，在她尚未觉醒女巫的认知之前，曾遇到过一个很好的人，是那个人影响了她。

无论她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变得如此乐观，其实都不重要。她的出现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奇迹，她让我看到，即便如她这般不幸，依旧可以有向命运抗争的勇气。在与她相处多年后的某个时刻，我重新拾起自己的女巫身份，开始主动寻求赎罪的机会，期盼着能早日解除背负的诅咒。

我没有想到，机会这么快就降临了。

就在一个多月前，一个奇迹让我和奥杰塔都看到了希望。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夜晚，奥杰塔毫无征兆地变回了人形。千年来没有一个女巫破除的诅咒在她身上出现了转机。虽然奥杰塔只有晚上才能变回女巫的样子，虽然我们至今都无法理解奥杰塔的诅咒为什么开始失效，但这一事件引起的连锁反应，却给了我一个为族群奉献自己的机会。

首领认定了齐格弗里德被奥杰塔的美貌吸引，可当她让奥杰塔勾引王子，以向人类复仇时，却遭到了奥杰塔的拒绝。其实，从一开始首领也没打算让奥杰塔参与勾引王子的计划，她不过是试探性地问一问罢了。奥杰塔只有晚上才能变回原本的样子，这种情况，根本无法长时间与王子接触。想要嫁给齐格弗里德王子，必须让一个白天也能与王子相处的女巫变成奥杰塔的样子接近他。此外，所有参与到勾引人类王族计划中的女巫，都和我一样，是族中的罪人。这是因为嫁给仇人本就不是一件美差，无罪的族人自然不愿受这种委屈。只有如我这般背负罪孽的族人，才最适合接下这种不光彩的任务。在实施计划时，首领可以暂时解除诅咒，让我们以人类的样子便宜行事，只要计划成功，首领也愿意彻底解除我们的诅咒。可对首领来说，奥杰塔虽然身负诅咒，却不是罪人，以她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派遣奥杰塔去受罪的。所以勾引齐格弗里德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与奥杰塔最熟悉，又身负罪孽的我的身上。虽然是一件糟糕的差事，但对我这样的罪人来说，也算是一个赎罪的机会。

是奥杰塔的出现，让我重新拾起了身为女巫的自尊，是她意外的恢复人形，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我相信，让我以奥杰塔的样子去完成这个计划，一定是星空给予我的启示。所以，无论如何，我必须顺利完成这次任务。

那天，就在这个湖畔，我把自己的决心向奥杰塔坦白。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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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不知道奥杰塔是否已经认同了我的决心。此刻，我却因她的现身，想到了如何回答齐格弗里德的问题。我不确定自己的答案是否能让王子满意，却忍不住要这样回答他：“这里有几只天鹅即便到冬天也不会飞走。我喜欢看这里的天鹅，总觉得在它们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尤其是一只黑天鹅。不过，最近一阵子倒是没见过它了。殿下，您一定会觉得我脑袋出问题了吧。可要问我会喜欢来这里的理由，我也只能想到这个了。”

我的话音刚落，原本一直眺望湖面的齐格弗里德突然回头看向了我，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很快，我就从他投来的目光中，捕捉到了先前从未见过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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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黑天鹅？我倒从来没在这里见过黑天鹅。听你这么说，那只天鹅一定很美吧。不知道和湖面上的白天鹅是不是一对？”齐格弗里德眼中的惊喜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恢复了平静。他转头继续看向湖面，目光凝视着湖面上唯一的白天鹅，嘴里却说着不知是敷衍还是别有深意的话。

“一对？殿下您为什么能确定两只天鹅是不同性别的呢？它们有可能都是公的或都是母的。”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下意识地将心里的真实想法反问出来。

齐格弗里德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又一次把目光从奥杰塔化身的白天鹅身上移开，看向了我。他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自嘲一笑，嘟哝道：“对啊，我为什么会认定那只黑天鹅是公的呢？仔细想想，应该不是一对吧，如果它们是一对，黑天鹅又怎么舍得留下白天鹅独自在这种寒冷的地方过冬呢？对不起，我说了傻话，让你见笑了。”

齐格弗里德似乎对天鹅的话题异常感兴趣。此时他与以往我见到的完全不同，我能感觉到现在的话题，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这或许与他喜欢收集鸟类羽毛的爱好有关，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与他关系更进一步的机会。

“王子殿下，我或许能解答您的疑惑。湖面上的白天鹅和我说的那只黑天鹅肯定不是一对。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这只白天鹅尚未有过配偶。简单来说，它还是单身。”我没有顺着王子的自嘲结束话题，而是像一个不太能读懂空气的单纯少女，用有些得意的口吻回应齐格弗里德道。

我会这样说，自然不是因为我知道那只白天鹅是奥杰塔，而黑天鹅是我自己，我必须有一套让齐格弗里德也能接受的说辞。

我的话刚一出口，齐格弗里德眼中再一次闪现出先前一闪即逝的光彩。他的脸上，瞬间出现了兴奋和好奇的表情。我想，至少在这一瞬，他脱下了名为“王子”的外衣，变回了一个大男孩。

和我猜的一样，他果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我故作俏皮地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殿下，您知道为什么那些游吟诗人的歌谣里，总会用白天鹅来比喻爱情吗？”

“是因为天鹅优雅的姿态？我看到过有画家把两只白天鹅画在一起，它们脖子的弧度正好可以连成一个爱心的样子。是因为这个吗？”

“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但据我所知，人们会把白天鹅与爱情关联起来，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才知道的。据说，白天鹅是一种极为忠贞的鸟，它们一生只会找一个伴侣，一旦配对，就永不分离。若其中一方死去，剩下的那只白天鹅就会绝食而死。正因如此，人们才会把白天鹅和至死不渝的爱情联系起来。而且，必须是白天鹅才行。黑天鹅在失去伴侣后，则会寻找新的伴侣。”我把早就想好的回答说了出来。

说这话时，我不免感到怪异。过去，我从未主动思考过这个问题，在我们女巫眼里象征着不洁的白天鹅，在普通人眼中竟象征着忠贞不渝的爱情。我隐隐有种猜测，我们女巫的先祖之所以会选择将天鹅这种动物定为异形咒惩戒的典范，或许就与天鹅的习性有着某种关联。

不等我胡思乱想，齐格弗里德就有了反应。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说这只白天鹅还是个单身的姑娘。要真如你所说，白天鹅配对后会形影不离，一旦一只死去，另一只也会马上殉情的话，那这只就不可能有过伴侣了。这么多天，它一直孤身在此，若是伴侣死了，它也早就绝食而亡了才对。所以，只能认为它从来没有过伴侣。

“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想想，人真的不如天鹅。我们总是高呼‘爱情万岁’，善于用各种华丽的词句歌颂爱情，在我们的国家尤其如此。可抛开虚假的藻饰，绝大多数人在面对自已的另一半时，根本做不到像白天鹅那样，不说至死不渝，大多数人或许连另一半真实的样子都不甚了解，有时候，甚至对自己的真心也不甚了解。我们只是为了搭配自己的身份、为了延续后代、为了排解一时的孤单、为了成全那些我们自己创造出的虚妄的概念，而匆忙地寻找一个依靠，就像我的……抱歉，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过，我有一点想不通，既然你了解白天鹅的忠贞，为什么会喜欢黑天鹅呢？”齐格弗里德先是自行推理出我认定白天鹅单身的原因，而后又发表了一大段感慨。说话时，他的眼中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只可惜，当他说到最后想要举什么例子时，却突然停住了。

我能猜出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他大概是想拿自己的父亲举例子。毕竟在这个王国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国王和他第一任王后的爱情故事。可最终呢？当第一任王后殒命，国王还是娶了第二任王后这才有了齐格弗里德和他的两个兄长。齐格弗里德定是意识到这种话题不能由他说出，才及时住了口。为了扯开话题，他最后向我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没有丝毫犹豫就给出了答案：

“白天鹅的忠贞是不错，不过我也喜欢黑天鹅不被束缚、忠于自已的自由。可能由于我的身份，让我从记事起就有许多束缚，这才不免向往拥有更多选择的黑天鹅。如果我的人生、我的婚姻，也能像黑天鹅一样，能靠自己去选，该多好啊。殿下，您会认为我的想法很自私吗？”

我知道自己的回答很有可能让齐格弗里德认为我是一个不愿意守规矩的女人。但思考再三后，我还是决定遵从本心，将一些真实的想法半真半假地说出来。我在赌，赌比起万事顺从的姑娘，齐格弗里德会更喜欢骨子里有些许叛逆的姑娘。这是我多次与他接触后得出的结论，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存在一定风险。我不能放过齐格弗里德难得敞开心扉的机会，我的直觉告诉我，若是我完全用假话回应他的问题，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就会被关上。

齐格弗里德接下来的话，则让生怕因说错话而遭到厌烦的我，长出了一口气。

“这怎么能说是自私呢？人本就应该忠于自己。只有忠于自己，才能真正忠于所爱的人。黑天鹅也不是不爱自己的伴侣，照你所说，它们也只是在失去自己选择的伴侣后，才会去寻找新的。至死不渝的忠贞是美好的，可将这种美好强加到所有人身上，就不再美好了，这之间的区别，我还是能分清的。你没有错，相反，我认为你的想法才是正常的。但我还是很惊讶，你是第一个愿意把这种话说给我听的人，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你既然愿意把这些话告诉我，那我也告诉你一个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的秘密吧。”此时，齐格弗里德脸上挂着有别于过去的真诚笑容。

我与他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正在一点点瓦解。

“秘密？”这一次，我是发自内心感到好奇，进而追问起来。

“也说不上什么秘密，只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是关于我小时候的一些事。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对了，我刚刚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来这里，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常来这里吗？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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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万万没想到，齐格弗里德准备说的，竟是他总是流连于此的原因。首领先前的推断是因为他看见了变回人形的奥杰塔，为了寻人而来。我却对此表示怀疑。如今，他居然打算主动说出来，这让我立马竖起耳朵集中精神。我相信，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是决定我的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可就在他准备向我进一步敞开心扉之际，始料未及的情况发生了。

起初，我只感觉耳畔传来一阵破空之声，紧接着，就看到伊比利斯湖中溅起一阵水花，镜面般的湖水顿时泛起层层涟漪。涟漪的中心处恰好位于奥杰塔化身的白天鹅附近，突如其来的变化也让她大吃一惊，开始扑腾起翅膀。

短暂的茫然后，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在刚才，一支箭贴着我的耳朵和齐格弗里德的肩膀，射入了我们身前的伊比利斯湖里，落在了距离奥杰塔非常近的位置。

“是猎人吗？”我来不及思考，第一时间做出这样的判断。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我挪动身体，挡在了箭矢射来的方向和奥杰塔之间。

待我做出动作，我才反应过来，射出这一箭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猎人。这一箭几乎是擦着我和齐格弗里徳的身体飞入湖中的。没有猎人会在看到有两个大活人的情况下，从那个位置拉弓射击天鹅。

如果不是猎人？那又会是……不等我做出进一步思考，视线就被遮挡住了。挡在我面前的，是齐格弗里德挺拔的背脊。

我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影响，呆呆地凝视着前方，正好与转头的齐格弗里德目光交会。他只是短暂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情况。此时他的脸上，出现了我从未想过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愤怒到极点的表情。

“是兄长的人吗？别鬼鬼祟祟了，快出来！”确认了身后的情况，齐格弗里德一把抓住我，朝着一棵大树奔去。躲入掩体后，他才探出头，死死盯着先前箭矢飞出的地方，用不善的语气喊话道。

此言一出，我才彻底反应过来。先前放冷箭的，哪里是什么猎人，而是刺客。

根据同族打探到的情报，齐格弗里德是国王的第三个儿子。由于国王的第二任王后是在生下齐格弗里德时难产而死的，齐格弗里德从小就不受待见。他三岁时，就以质子的身份被送往邻国，成为一件政治交换的道具。

照理说，齐格弗里德是国王的三个儿子中最没有可能成为王国继任者的。奈何世事难料，国王的另外两个儿子最终都被踢出了王位继承人的名单。

大王子从小就是一个骄傲的人，好勇斗狠，平日里也主张用武力解决一切问题。六年前，他因调戏一位侯爵的情人，被侯爵提出决斗。那场决斗的结果是侯爵被当场刺死，大王子则被长枪刺入腰部，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终生残疾，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过活，因此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

二王子则因野心过大遭到国王的厌弃。据说，二王子在国王年富力强之时，就开始拉帮结派。而他拉拢的某位贵族在三年前因为一些原因公开反叛王国，二王子也受到了牵连，加之国王本就不喜二王子勾结各方势力的举动，便借机一并斩断了二王子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并将其幽禁在王城之中。

由于两位王子先后失势，早年被送出国当质子的齐格弗里德再次被国王注意到。而齐格弗里德过去那些年的表现，也出乎国王意料。在当质子的十多年间，齐格弗里德作风端正、行事低调，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在经过一番考察后，国王认定齐格弗里德有继承王位的能力与资格，这才费尽手段，把这个当年自己亲手送出去当人质的三王子讨要回来，并确定了其王位继承人的身份。

齐格弗里德的回归，自然引起了另外两位王子的不满，虽然他们的势力大不如前，更是早就被国王厌弃，却固执地相信，只要齐格弗里德消失，他们就还有机会继承王位。为此，他们曾多次暗中动手脚，想要置齐格弗里德于死地。

在这种情况下，齐格弗里德会第一时间认为放冷箭的人是他两位兄长派来的也不足为奇。只不过，像这次这样明目张胆的刺杀，据我所知还是第一次发生。

在想清楚当下情况的同时，某种盘算在我脑中形成。要是我能抓住这次机会表现一下，一定能拉近我与齐格弗里德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齐格弗里德在这里遇害。要是他死了，换另一个人来继承王位，不仅我们的计划需要重新制定，我也不认为其他人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会比本就对女巫们的遭遇有所同情的齐格弗里德更好。

我在心中暗暗敲定了想法，可还没等我做出任何行动，就被齐格弗里德一把推开。倒地前，我用余光看清了情况。原来就在我刚才所在位置后方的一处树丛中，蹿出一个人影，对方手上拿着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直直朝我和齐格弗里德刺过来。齐格弗里德为了不让我被波及，才将我推开。

只是眨眼的工夫，匕首就逼近了齐格弗里德的脖颈。齐格弗里德迅速抬手格挡，尖刀ー下刺穿了他的手掌，霎时间，鲜血喷溅而出。齐格弗里德没有退缩，他忍着疼痛，死死抓住刺客握刀的手。

行者没想到齐格弗里德的反应会这么快，在原地愣了一下。只是这片刻的耽误，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齐格弗里德一脚。可现实的境况，并没有因齐格弗里德的反击有所好转。就在齐格弗里德反击刺客的同时，另一处靠我较近的树丛里，又有一个人影蹿出。这个人手上同样拿着利器，还背着一把弓，先前在暗处放箭的人，应该就是他。他刚一显出身形，就朝着齐格弗里德的方向冲去。

就是现在！我要靠在危机中救下王子，提升变为王子妃的可能性，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我虽然背负异形咒，但终归是拥有不朽身体的女巫。普通人的刀剑根本不可能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完全不需要担心自己会遭遇不测，倒是需要注意别受伤，尽量掩盖我异于常人的恢复力。冲上去救人，有一定风险会暴露身份，但之后的收益也是难以想象的。我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企图抛去一切杂念，冲上去拦住刺客。

其实，此时我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真实的想法了。那些瞬间的盘算，在这一刻更像是借口。我是有目的地去救人，还是无任何理由，只是想救下那个在危急时刻挡在我身前的男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动机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而这种矛盾心理所造成的一瞬间的迟疑，又一次改变了我的行动。

改变我行动的主要原因有两点。一是，在那仿佛停滞的瞬间里，我用余光瞥见了一道白色的残影。是奥杰塔化身的白天鹅正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朝我所在的方向飞来。可单就奥杰塔出乎意料的举动，还不足以影响到我。在我的认知里，奥杰塔同样有着女巫不朽的肉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因眼前的情况丢掉性命。真正改变我行动的，是另一件事。从被齐格弗里德推开到现在，其实只过去了短短数秒，先前由于混乱，我没能看清两个刺客的样子。直到现在，我才看清他们的衣着样貌，也正是这个发现，让我彻底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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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是猫头鹰的面具！

站在现在的位置，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个正在与齐格弗里德缠斗的刺客，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而那个背弓的刺客头上，则戴着一副样式特殊的猫头鹰面具。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绝对不会认错，那个猫头鹰面具与首领幻化的猫头鹰如出一辙。袭击齐格弗里德的不是大王子或二王子的人，而是我的同族。这场刺杀，是首领安排的一场戏。齐格弗里德绝对不会丧命于此。在我察觉到这一点时，我便再也没有行动的勇气了，同时我也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羞傀、懊恼、自责……无数混乱的情绪围绕着我，让我的身体僵在原地。此时，我已完全了解这场刺杀的真相。首领没有理由杀害齐格弗里德，那她安排这场刺杀的目的就是制造危机，为我创造机会，加深我与齐格弗里德的感情。

首领没把计划告诉我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她还不能完全信任身为罪人的我。但她同样相信，只要我没有异心，一旦看清局势，即便事先没有商量过，我也能自行配合。首领的安排，除了为我制造机会，同样也是对我的又一次试探。

首领安排这场刺杀，最好的效果自然是我极力配合，做出与齐格弗里德同生共死的样子，但若我没有做出行动也没有关系。让一对男女共同陷入一场危机，这件事本身就能加深二者的感情。而这种关系能加深到何种地步，则取决于我的表现。这正是首领对我的考验。

照理说，知晓首领的目的后，我更应该冲上去保护齐格弗里德，制造与他共患难的假象。就在不久前，我自己也有过同样的打算，那时，我甚至还不知道这场刺杀是首领安排的。可正是因为此时我已发现刺杀的真相，头脑冷静下来，才真正失去了继续行动的力量。

瞬间的清醒让我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打算做的事情有多么卑鄙。脑海中，齐格弗里德挡在我身前，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将我推开的画面不断闪回。我本能地感到羞愧，我竟然打算用虚伪的演技去回报他人不顾性命保护我的真意。在察觉到真相前，我还能告诉自己冲上去是为了救下齐格弗里德的性命，甚至还在为“要是这次能救下他，也算弥补一些以后对他的欺骗”而暗自庆幸。可如今呢？当我知道真相，我又该如何做出被自己鄙夷的行为？

我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只可惜，这样的明悟并没有为我带来解脱，相反，更深的自责立马如潮水般向我袭来。我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无法控制地对敌人产生了感情。我越是知道自己的本心不愿欺骗齐格弗里德，就越愧对自己女巫的身份。

让我忽视内心的真实感受，去欺骗一个不顾性命救我的人，是背叛自己的灵魂；让我放弃任务，因一已私情忘记族人受到的迫害，则是背叛我身为女巫的使命。矛盾的心理几平将我撕裂。

就在我陷入混乱之际，齐格弗里德那边有了新的变化。

戴着猫头鹰面具的刺客，已然欺身到齐格弗里德近前。她高举手中的利器，向齐格弗里德刺去。按照我的推测，她这一击，绝对会避开齐格弗里德的要害。但不等我想象中的情况发生，意外的一幕就出现了。

只见齐格弗里德头都没回，只是轻轻一摆腿，就精准踢到身后刺客的膝盖。刺客的身体失去平衡，一下翻倒在地。与此同时，齐格弗里德被刀刃刺穿的手突然发力，手腕一扭，刺客吃痛不已，手里的匕首被齐格弗里德轻易地抢了过来。抢到利器后，齐格弗里德异常干脆地转身一刀劈下，利刃划破了还没重新站起的刺客的衣服。要是他抢到的匕首再长一些，刺客的腹部极有可能被当场剖开。当然，身为女巫，即便被开膛破肚也不会死。

齐格弗里德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回合的交手，就占据了上风。这种情况明显让两名刺客愣住了，包括我在内，谁都没想到齐格弗里德会有这样的身手。

眼见继续纠缠也占不到便宜，两名刺客头也不回直直跳入附近的树丛中，不见了踪影。这场刺杀闹剧就以这样的方式草草收场了。眼见刺客逃跑，齐格弗里德也没有追击的意思，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但又没找到。看到他的样子，我也隐隐有种违和感，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但我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怎么都想不起来不见的是什么。

齐格弗里德四下环顾没有持续太久，便匆匆朝我这边小跑过来，刚一靠近，就满脸关切地询问道：“奥杰塔，你有没有受伤？都是因为我，把你卷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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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是变成了奥杰塔的样子接近齐格弗里德的，为了方便我向他报上的也是奥杰塔的名字。此时，齐格弗里德如此称呼我，自是没什么问题。但他的这一句，却提醒了我，我先前没想明白的那种违和感的根源正是奥杰塔。此时的湖畔周围，已经不见了奥杰塔的踪影。我明明记得，最后看到她时，她正向我和齐格弗里德所在的方向飞来。在那之后，她又去了哪里呢？此时，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这个问题。纷乱的思绪不间断地困扰着我，让我在面对齐格弗里德的关心时，只是呆呆地摇头，没能多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有去关心齐格弗里德那还在不断滴血的手。

在齐格弗里德看来，我估计是被吓坏了吧。

之后的一段时间，齐格弗里德简单地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其间还不断地安抚我。我也逐渐恢复了冷静，身为女巫族一员的责任感再一次主导了我的意志。

又过了一段时间，齐格弗里德的侍从们才匆匆赶到。平日里，齐格弗里德来伊比利斯湖畔时，都会命令侍从们留在湖畔外围的树林里待命，今天亦是如此。王子遇袭，他们没能第一时间赶到，也不能怪他们。他们能察觉到这里的异常并主动赶来，已经算是警觉的了。倒是平日里那个事事冲在最前面的蓄着小胡子的侍从领队，今天是最后一个赶到的。他满头大汗出现后，第一时间趴倒在地，恳求齐格弗里德的原谅。齐格弗里德本就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甚至还向他们承诺，今天的事情不会告诉自己的父亲。在听到这个承诺后，所有侍从都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今天的刺杀可不能就此揭过。齐格弗里德把从刺客那里抢到的匕首交给了那位他最信任的小胡子侍从，命令他以此为线索暗中调查，一旦发现这次刺杀与他的两位兄长有关，就向他汇报。

安排好一切后，齐格弗里德便招呼我一同离开伊比利斯湖畔。这一次，或许是考虑到我还在害怕，他主动邀请我和他同乘一辆马车，并坚持要把我送回家。我只能让他把我送到第二次见面时举办酒会的那位贵族的家里，我名义上是那位贵族夫人的远房亲戚，目前正暂住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我和齐格弗里德谁都没有开口。这也正常，在遇到那种事情后，要是还有心情滔滔不绝，反倒不正常。但我能明显感觉到，我与齐格弗里德之间的氛围变得不一样了，许是首领安排的假刺杀起了效果吧。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抵达了目的地。我心情复杂地思考着之后该如何与齐格弗里德相处，正准备与他道别时，突然被他叫住。

“奥杰塔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拜托你替我保密。今天湖畔遇到的刺杀，在调查清楚前，我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以吗？”齐格弗里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没有拒绝的道理，爽快地答应了。但我知道，齐格弗里德收集兄长罪证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他的调查是不会有结果的。

正当我以为他叫住我就是为了这件事，答应后便准备离开时，他又一次叫住了我。这一回，齐格弗里德显得比刚才扭捏不少，他憋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奥杰塔小姐，你应该知道一个月后会有一场舞会吧。那场舞会……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务必参加。”齐格弗里德这样说着，不自觉地尴尬傻笑起来。这样子和先前那个轻松击退两名刺客的王子殿下简直判若两人。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和我说起这件事，激动到差点惊呼出声。若是我没有理解错的话，齐格弗里德嘴里提到的一个月后的那场舞会，正是为王国继承者挑选妻子的舞会。

不同于其他王国，国王在为自己认定的王位继承人选择配偶时，大多都会直接指定身份地位匹配的对象，或挑选几个人，让王子在有限的范围内选择。而我现在所在的这个王国，在王子妃的选择上，则一直有着一个特殊的传统。这里会为未婚的王位继承人召开一场舞会，邀请王国内所有未婚的贵族小姐参加，有时甚至连未婚的平民姑娘都会在受邀之列。未婚的王子需要做的，就是在舞会上挑选舞伴，并最终在舞伴里选定自己的正妻。形成这种传统的原因有很多，究其根本，则是与王国所提倡的婚姻自由理念有关。虽然随着时代的变化，王国内大多数人的观念早就被邻近几国同化，变得愈发讲究门当户对，但名义上的祖训还是不能丢弃的。以舞会的形式，让能继承王位的王子自由选择王妃，正是这种逐渐被淘汰的自由观念死而不僵的体现。

其实，仔细想想也能知道，所谓的舞会不过是个形式，王子最终会选择哪位贵族小姐，都是事先内定的。当然，即便人们心知肚明，也不会反对舞会的召开，这种多年才能有一次的大型庆典，即便不会被选上，一起凑凑热闹，也不失为一桩乐事。不过，这一次齐格弗里德王子选妃的情况有些特殊。齐格弗里德不同于他那位嘴上喊着走平民路线，实际上却与贵族势力绑定颇深的父亲，他是三年前才被接回来的，在国内没有贵族根基，且种种迹象表明，齐格弗里德是真的铁了心不打算以婚姻作为政治筹码。他会在舞会上做出何种选择，根本无法预测。

正因如此，我才会被首领委派任务。由于无法预测齐格弗里德选妃的结果，想要嫁给他，完成女巫一族的“高层替换计划”，就只能尽可能在舞会举办前想办法吸引到他，提高舞会当天被他选为舞伴的概率。

王国将要举办舞会的公告早已发出，明确表示王国内没有婚配的姑娘都可以参加。此时，舞会的男主角齐格弗里德单独向我发出邀请，其中透露的讯息不言自明。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便证明我已经成为他内定的储妃人选，至少也是人选之一了。

我自然不能拒绝齐格弗里德，但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不把翻涌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待我明确表示会参加舞会后，齐格弗里德才正式与我道别。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昏暗，夜幕即将降临。

与齐格弗里德分别后，我没有进入贵族的宅邸，而是趁着夜色，返回人迹罕至的伊比利斯湖畔。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了，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在我脑中回放，我的心情也随着这些片段起起落落。但无论心情如何起伏，我始终明白一个道理——我个人的意志并不重要，能决定我下一步该如何走的，只有我族的首领。

想着想着，我已经走到了荒无人烟的王城郊外。突然，我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不禁一怔，但又想到这个时候会主动找上我的，也只有首领了。我无法确定，她是否会因为我在假刺杀时的糟糕表现，对我降下惩罚，只能希冀王子主动邀请我参加舞会的消息能让她满意。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面对她，没想到看见的却是一张意料之外的美丽面孔。

“奥杰塔，你怎么在这里？你之前跑哪儿去了？”我惊呼出声，赶忙询问起出现在我身后的奥杰塔。

“奥吉莉娅，你别急，我之前一直藏在齐格弗里德的马车隔板里，好不容易赶在天黑前脱身。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个秘密，我认为必须和你说清楚。另外，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奥杰塔用极其严肃的表情对我说。

“你是不是又想劝我放弃？别傻了，计划推进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还有，你为什么要躲在齐格弗里德的马车里？”我以为奥杰塔又是来劝我放弃计划的，故意皱起眉头，用有些严厉的口吻回道。

奥杰塔接下来的话，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我明白，你已经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我也不打算再劝你放弃了。我会躲在马车里的原因和我要说的那个秘密有关，待会儿我会仔细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请求。奥吉莉娅，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但这一次，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舞会那晚，能不能让我代替你去参加？只要那一晚就够了。”

black白夜

【5】

热烈的掌声不绝于耳，无数道情感各异的视线正落在我身上。羡慕、嫉妒、好奇……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么多目光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刚才结束的那一支舞。

在宫廷舞会上半场即将落幕时，齐格弗里德向我伸出了手，那是舞会开始后齐格弗里德第一次向人邀舞。舞会上所有人都明白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我也不例外。只是有别于其他人，对于这个结果，我早在一个月前听见齐格弗里德说出那句话时便有所预料。可当我真正看见齐格弗里德伸出的手时，油然而生的无力感，依旧让我一阵恍惚。

短暂的恍惚过后，我牵起齐格弗里德的手，同时也抓住了属于我的命运。

在舞会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犹如烟火般璀璨的灯光下，我把过去的一切都凝聚在这一支舞中。我尽情地转动身体，感受着齐格弗里德手掌的温热。于我而言，他的每一次吐息都像美丽梦境苏醒前的倒计时。我无比深刻地意识到，当音乐停下，当这支舞结束，当这个梦一般的夜晚过去，黎明重新来临之时，等待我的，就只有遗憾的回亿和黑色的命运了。因此，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跳这支舞的时间。

可惜，即便是女巫，也不可能掌握停止时间的魔法。音乐停了，我松开了齐格弗里德的手，只有掌心残留的温度，证明那支舞的存在，但不久后，这点温度也将彻底消逝。我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舞会结束，等待王妃人选的最终公布。但那一切，与我的意志已经毫无关系了。

上半场舞会在我和齐格弗里德的一支舞后宣告结束，我受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逐渐远离齐格弗里德，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此时，我看见那个蓄着小胡子的侍从领队凑到齐格弗里德身边，在他耳畔不知说了些什么。凝重的表情在王子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又用标志性的笑容掩饰了过去。只有一直盯着齐格弗里德的我发现了，此刻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是下定某种决心时才会显露的眼神。

就在我心生疑惑之际，齐格弗里德已经匆匆向小胡子心腹交代了两句，小跑着来到我身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凑到我耳边，用外人绝对无法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里有些不方便，但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说清楚。等一下我会在花园西边角落的回廊尽头等你，请你一定要来。这对你我都很重要。”

说完，齐格弗里德便头也不回地朝会场的帷幔后走去，不见了踪影。

我被齐格弗里德的突然邀约搞得一头雾水。他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一定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和我说。可究竟是什么事情呢？距离下半场舞会开始只有半个小时，有什么事情非得现在告诉我？我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齐格弗里德打算提前告诉我他的选择。但从他先前的表情分析，他很有可能是要通知我没被选中。而另一种可能则更加危险，他或许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有问题，这次约我单独碰面，正是打算与我对质。

无论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可我却必须面对。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避开人们的视线，来到与王子约定的地点。刚一赶到，就看到齐格弗里德已经早早等在了那里。我的心中充斥着不安的预感，但事已至此，无论等一下齐格弗里德对我说出什么，也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想清楚这点后，我竟变得坦然起来。

“对不起，奥杰塔，我必须向你道歉。”这是齐格弗里德看到我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当他说出对不起的时候，我就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齐格弗里德邀我来此，果然是提前通知我失去了成为王妃的资格。这个结果，会导致我们女巫一族的计划破产，我却无力改变，只得自嘲一笑，强撑着笑意，用最后的自尊回应齐格弗里德道：“殿下您不必道歉您要选择谁，是您的自由。您会在之前邀我共舞，已经给足了我面子。我不会再奢求什么。”

black白夜

说完，我便打算离开。

“不，慢点，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和你道歉不是因为这个。”齐格弗里德急忙把我叫住，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那是因为什么？”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有转机，停下离去的脚步，等待齐格弗里德的回答。

这时，齐格弗里德却开始犹豫了，不知僵持了多久，他才终于缓缓开口道：“我向你道歉是因为我一直在欺骗你，一直在利用你。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这是不对的。这件事，我必须在错误发生前和你说明白。”

“您欺骗了我什么？又打算利用我做什么？”我不明白齐格弗里德在说些什么，好奇地问。

“我一直在欺骗你，让你以为我对你有好感。为此，我甚至主动邀请你参加了这次舞会。可其实，我早就心有所属，我的心已经容不下我去爱上你了。我只是出于身份，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人成为王子妃。而你，正好就是那个人选。至少在我所认识的同龄小姐里，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只有你会对我说那些话，像朋友一样和我交谈。我却利用了这样的你，妄图让你成为我名义上的妻子，补全我的身份所赋予我的责任。我口口声声厌恶着这样的规则，自己却也成了其中的一分子。我妄图把你骗入一场没有爱的虚假的婚姻当中。我一直欺骗自己，只要娶了你以后，对你好些，也不算亏欠你。可直到刚才，和你跳舞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你手掌上传来的温度，我才意识到，你是那样的鲜活，你是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人。你不应该成为我应付民众和父亲的工具。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把真相告诉你。”齐格弗里徳语气急促，言语中满是羞愧与自责。

对于他的这番话，我本不该草率地作出回应，可内心深处，某种情感不自觉地涌了上来，那是一种无法解释来由的气愤，它支配着我，用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严厉语气回应王子道：“殿下，您既然有喜欢的人了，那就去找她成为您的妻子。王国又不是没有平民王妃的先例，您为什么又要招惹我呢？而且，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您还不如直接拒绝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您是在羞辱我吗？”

齐格弗里德没有因为我的过激反应表现出意外，他显然早就做好了被我痛骂的准备，始终低着头，等我发泄完，才用极低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对不起”，然后喃喃说道：“抱歉，我绝对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实情，然后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你不明白，我所爱的那个存在和我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不仅仅是身份地位的问题。但她对我来说，是无法替代的，这也是事实。

“之前在伊比利斯湖边，我想和你说的那个秘密其实就与她有关。奥杰塔，你应该对我的过去有一定了解吧。我从小就是一个丢失了自己身份的可怜虫，以一个人质的身份长大。现在想来，那真是一段灰暗的日子。想想也知道，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变得坚强。是她的出现改变了我。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对我来说，她就是灰暗生命里出现的第一束光。即便后面分别了，与她的回亿依旧支撑着我的灵魂。我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直到几个月前，我再次看见了她。我知道，那一定是她。从那一刻起，我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可控制地爱上她了。但我同时也悲哀地意识到我与她之间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事实，甚至连我的爱意也无法传达给她，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只能把对她的爱永远地埋蔵在内心深处。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堪，我只是想强调，我与她是绝对不可能的。同时，我也想告诉你，你是个非常好的姑娘，我无法爱上你并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的心，早已经被占据了。

“另外，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能由你作出决定。我对你的真心并不了解。我不知道你愿意来参加这次舞会有多少是出于对我的感情，又有多少是出于家族的要求。所以我把真实想法告诉你，如果你听了以后无法接受成为我的妻子，那请你拒绝我。我会想办法告知所有人，是你没看上我。当然，之后的舞会我也不会再选别人作舞伴，毕竟这会让你难堪。可要是成为我的妻子，能给你的家族带来思惠，而这又是你所希望的，也请你直接告诉我，我会同之前计刘的一样娶你，并在有生之年善待你。请你允许我用这样的方式补偿你。我说这些，绝对不是在怀疑你和你家人的人格。我能理解贵族们有自己的立场，爱情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是最微不足道的。我从很久以前就明白这一点，只是一直不思意承认罢了。

“我知道，无论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消除这件事对你的伤害，但我现在能做出的弥补，就只有让你知道真相，再把主动权交给你了。”

齐格弗里德异常诚恳地将他的打算说了出来。说实话，他的这套说辞，并没能立马平息我的无名怒火，尤其是当我听他提起那个爱慕对象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种怒火并非源于嫉妒，而是我惊异地从他的话中察觉到了他所说的对象究竟是谁。正因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才更不能原谅他。可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愦怒的资格。就算齐格弗里德在这件事上做错了，但他至少在最后时刻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无论是否恰当，他至少在试图弥补。可我呢？我对他的欺骗贯穿始终。比起他来，我的行为更加卑劣。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替他人愤怒。

于我而言，当齐格弗里德把选择权交给我时，最恰当的做法，自然是坦然接受他的提议，利用他的愧疚，成为他的妻子。对我们女巫一族的计划来说，婚姻中是否存在爱情根本不重要。我只要能成为他的正妻，并在之后成为王后，诞下拥有女巫血脉的王位继承人即可。可此时，我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齐格弗里德的交易。对自己行为的羞愧、对齐格弗里德提出计划的不满，种种原因让我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赌气似的回应道：“您要是无法在舞会上选出王妃，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呢？抛开这个现实问题，殿下，您不觉得把选择的权力交给我，同样是种残酷的行为吗？您只是把一个麻烦的问题推给了我而已。无论我怎么选，最终都只是捡起你施舍给我的恩赐罢了，我能不选吗？”

我的质问让齐格弗里德陷入了沉默。他哪里知道，说到最后，我质问的对象其实已经不再是他了，而是我自己。我比谁都能理解齐格弗里德的为难。他被王子的身份和与生俱来的使命所束缚，我又何尝不是被自己女巫的身份和使命所束缚呢？我斥责他的同时，也在斥责屈从于身份、不断做出违背本心行为的自己。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齐格弗里德才艰难开口，给出了他最后的解释。

“父亲那边不用担心，可你后面说的，我真的没考虑到。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希望能主动选择。你说过，你喜欢黑天鹅，是因为黑天鹅能自由选择自已的人生，我这才……是我犯傻了，我忽略了当我给出选项的时候，所谓的自由就不存在了。”齐格弗里德不再做任何争辩，只是一味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段犹如战败宣言般的话，如一块巨石坠入了我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让我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了一个改变我命运的决定。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抛弃了所有看似合理的选项，抛弃了对任务的坚持，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回应：“齐格弗里德殿下，其实我也有件事一直瞒着你。我本不该告诉你的，但我实在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你给的选项，恕我无法做出选择。倒是我，也有两个选项，希望你能在知道所有真相后，做出你的选择……”

black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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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极个别人外，没有人知道这个晚上我和齐格弗里德说了什么，更没有人知道齐格弗里德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很多年以后，当王国里的人们提起这个夜晚，他们只会津津乐道于一个流传甚广的爱情故事。

故事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英俊的齐格弗里德王子在舞会上对名为奥杰塔的美丽小姐一见钟情。一个凶残的恶魔却也在觊觎着奥杰塔的美丽。在舞会下半场开始时，恶魔用一阵黑色的旋风当众卷走了奥杰塔。目睹爱人遭难齐格弗里德王子不顾危险，带着十数名宫廷卫兵一路追赶。在伊比利斯湖畔，王子和他的卫士们拦住了化身成巨大猫头鹰的恶魔。战斗一直持续到天亮，英勇的王子终于斩杀了恶魔。恶魔却早就给奥杰塔种下了诅咒，将其变成一只天鹅。所幸，王子的爱破除了奥杰塔的诅咒，让她在黎明到来时变回了原样。故事的最后，王子与奥杰塔在所有人的祝福下结为夫妻，他们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王后，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美丽的爱情童话经久不息地流传着，很少会有人提起，在同一个晚上，发生于王国里的另一件事情。就在齐格弗里德英勇地对抗着恶魔的同一时间，王国的统治者，在位数十年的罗彻斯特二世被人杀死在深宫之中。根据事后传出的消息可知，是齐格弗里德王子的两位哥哥谋杀了国王，他们甚至还勾结了恶魔，策划了掳走奥杰塔的阴谋，试图置齐格弗里德于死地。这件丑事很快就随着齐格弗里德王子的平安归来而平息。相关的涉事者，也都在之后遭到了肃清。

可又有谁会相信，真正谋划了血腥凶案的人，竟是爱情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呢？

black白夜

【6】

“奥吉莉娅，我在等你的解释。”不带一丝情绪的冰冷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我小心翼翼地拾头看了一眼。我的正前方，一位浑身罩在黑袍之中，手持法杖的女性端坐在一把造型奇特由枯木交织结成的宝座之上。兜帽下，女人的艳容若隐若现，却无时无刻不释放出让人窒息的威压。这正是我们女巫一族当代的首领。而此时我正匍匐在地，等待着来自她的惩罚。

就在数日前那场决定命运的舞会上，我把自己是假奥杰塔的真相，以及真正的奥杰塔受到诅咒变成了一只白天鹅的情况告诉了齐格弗里德。

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也许只是出于想要成全齐格弗里德和奥杰塔的单纯念头，抑或我也想不顾一切地忠于自己一回。可无论理由为何，我的一系列行为，无疑违背了首领交托的重任。对此，我无可辩驳，但我也不曾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我原以为首领会直接向我施以惩罚，甚至都做好了被处以极刑的准备。没想到，一向行事果断的她，会要求我给出解释。我没有狡辩的打算，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首领，我认为奥杰塔和齐格弗里德是命中注定的一对。让我看着那两人永远生活在谎言与遗憾中，我实在做不到。同时，我也认清了，只有真正的奥杰塔，才能吸引齐格弗里德。用魔法变成奥杰塔样子的我，就算勉强成为齐格弗里德的妻子，也无法做到不被怀疑地产下拥有女巫血脉的孩子。恕我冒犯，我认为您的计划在齐格弗里德那里是无法实现的。想要改变我族在这个王国里的生存现状，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在齐格弗里德身上找到突破口。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真正的奥杰塔，不是我。”

“奥吉莉娅，你凭什么认为只有真正的奥杰塔，才能获得齐格弗里德的青睐？通过魔法，你能和奥杰塔拥有完全一样的容貌。事实上，在你主动暴露身份前，你伪装的奥杰塔并没有引起他的怀疑。而你至少还和他接触了多次，对他更为了解。无论怎么看，你都比破除诅咒前的奥杰塔更适合执行任务。在我看来，你所说的不过是为了逃避任务的借口罢了。不仅如此，你还把原本属于你的责任，转嫁到了奥杰塔身上。你只是不满我对你的安排，才做出那样的事情。奥吉莉娅，你可以质疑我的判断，但不该拿这种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话来为自己的错误辩护。”首领的语气变得比先前更加冰冷。

我本就无意为自己开脱，先前说那些话，更多是为了在受到惩罚前把我所了解的真相准确地告知首领，这是我身为女巫一员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赎罪。

“我无意为自己辩解。我会说这些，只是希望把真相告诉您，能让您对将来的情况有所准备。请您不要动气，我并不是在说自己比您更有智慧。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您作出的判断都是准确的，唯独这一次有些许偏差。这并不是您的问题，而是因为在这件事里，还有一个您不知道的故事。”我低着头，谨慎地措辞道。

“一个我不知道的故事？有趣，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别人和我讲故事了。很好，我倒要听听是怎样一个故事，能让你背弃自己的使命。”首领的语气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起伏，似平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是一个男孩和一只丑小鸭的故事。”我没有放过首领语气中的一丝松动，立马回道。

首领没有继续言语，我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是发生在十多年前的故事了。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有一个男孩救下了一只被鸭群抛弃的丑陋小鸭子。男孩把丑小鸭带回自己住的地方，即便他自己的生活也称不上好，但还是不遗余力地想救活那只被冻僵了身体的丑小鸭。他之所以如此执着，是因为他从那只丑小鸭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群体所抛弃，置身于一个恶劣又荒诞的环境中，以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身份，艰难地生活着。男孩想的是，要是能救活那只小鸭子，自己也能得到一点点救赎。

“后来，在男孩的悉心照顾下，丑小鸭恢复了生机。当然，即便男孩没有出现，丑小鸭也不会死掉，毕竟她不是一只普通的丑小鸭，而是一个受到诅咒的女巫在自绝时产下的带有先天诅咒的女巫幼童。关于这一点，男孩和尚未觉醒女巫认知的丑小鸭自然无从知晓。在他们的心中，只留下了彼此为对方救赎的模糊记忆。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男孩和丑小鸭朝夕相处，彼此支撑着对方。直到有一天，男孩突然发现，那只丑小鸭长成了美丽的白天鹅。没有人能真正理解男孩当时的心情。但要我猜测的话，那时他一定非常激动。不同于救下丑小鸭时的欣慰，当他亲眼看见丑小鸭长成白天鹅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力量终于觉醒了。他从白天鹅美丽的身姿上看到了只要不放弃，人终有一天能活成自己原本样子的可能。那个白色的身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男孩的生命。从那以后，男孩变得积极起来。

“男孩从没想过，那样的他，也在影响着从诞生时就背负诅咒的白天鹅。等到白天鹅觉醒女巫认知的那一天，是男孩的一言一行，让她没有因自身的特殊情况而陷入迷茫。是男孩不放弃自我的决心，鼓励着白天鹅勇敢地出发探寻自己的身世，最终让她找到并回归自己的族群。正因如此，男孩和白天鹅也不得不迎来了分别。

“原本，故事应该在两人分别的时候戛然而止，可命运就是如此奇妙。十多年后，今非昔比的男孩在一次游湖时，看见一只白天鹅从天而降落在他身前的湖面上。只一眼，男孩就认出了眼前的白天鹅正是曾经救赎过自己灵魂的那只丑小鸭。重逢的那一刻，积压了十多年的情感彻底爆发了，长大成人的男孩，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束照亮自己生命的光。但他也绝望地意识到，身为人的自己和一只天鹅是无法相爱的。他甚至不确定，那只两度出现在他生命里的白天鹅，是否能感知到他万分之一的心意。

“男孩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白天鹅也在承受着痛苦。因为立场问题，白天鹅的族人们把男孩当成了复仇计划的目标。白天鹅深知自己的族人和人类有着不可化解的仇恨，身负诅咒的她更无法改变族人们的决定，她能做的，只有对抗族群首领的命令，不去做伤害男孩的那个人，并把她与男孩的过往埋藏在心里。

“身份、立场、命运……在曾经互相救赎的两人之间，竖起了一堵厚重的高墙。只不过，这堵高墙也是由一块块砖堆砌而成的，其中就有一块坏砖，当这块砖知道了墙两边之人的故事，当它有了自己的情感，它便主动选择从墙上剥离，希冀能留出一道裂缝，让高墙两侧的人看到彼此。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故事的全部。”

black白夜

我一口气把压在心里许久的秘密说了出来。首领的反应却没有我想象的激烈。

“你想告诉我，齐格弗里德就是那个男孩，奥杰塔就是那只白天鹅，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而你是那块不忍让两人分离，从而主动选择牺牲的砖，我则是一手筑起高墙的人。我可以这样理解吗？”首领用略带讽刺的口吻问道。

“除了最后关于您的部分，其他都没问题。”我尽量语气平静地回应。

“这个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首领没有继续纠缠前一个问题，而是问出了关键。

我本就不打算隐瞒，自是如实相告。回答时，我又不禁回忆起第一次了解这个故事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多月前，齐格弗里德遭遇刺杀并邀请我参加舞会的那天晚上。在王城的郊外，奥杰塔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那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与奥杰塔见面。她之所以主动将她与齐格弗里德的往事告诉我，是因为她想要代替我去参加舞会。我在知晓她对齐格弗里德的感情后，立即明白了她想参加舞会的原因。对于奥杰塔来说，她不能确定自己的诅咒什么时候能够彻底解开，她更明白凭着她的意志，是无法改变首领的计划的。她只希望，在齐格弗里德拥有正妃之前，最后，也是唯一一次以自己的本来样貌，与心爱的人共舞一曲。

我深知奥杰塔的想法，却没能答应她绝望的请求，因为那时我还没能放下首领所交代的任务。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我只能从奥杰塔那里了解到她对齐格弗里德的感情，却无法断定齐格弗里德是否还在意当年那只白天鹅。我担心，让奥杰塔直接接触齐格弗里德，换来的会是更深的失望。为此，无论奥杰塔如何请求，我都没有答应。从那天后，我便一直躲着奥杰塔，直到今天。

那时我绝对想不到，我会在舞会当天又一次改变主意。促使我做出最后选择的，是齐格弗里德的态度。当齐格弗里德在舞会间隙向我描述他心中的真爱时，我才终于确定，齐格弗里德也没有忘记他的白天鹅。我心中的那个故事，才得以拼凑完整。

事后，当我回亿起与齐格弗里德的几次接触，这才注意到，他其实早就显露出了对白天鹅的过分上心。尤其是遭遇刺杀的那次，当齐格弗里德问起白天鹅和黑天鹅的关系时，一早就认定白天鹅是母的。即便我提醒他不能根据印象判断天鹅的性别后，他还是多次表示白天鹅是个“姑娘”。这无疑就是齐格弗里德与奥杰塔化身的白天鹅早就相识的证明，同时也在告诉我，齐格弗里德多次前往伊比利斯湖的真正目的，正是看望这只白天鹅。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齐格弗里德会纠结黑天鹅与白天鹅的关系，绝对不是出于好奇心，更像是在吃醋。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也能证明齐格弗里德对白天鹅的上心。我至今记得冷箭飞出后，齐格弗里德回头时那种愤怒至极的表情。他当时会那样愤怒，并不是因为自己差点被射中，而是因为那支箭差点射中了湖中的白天鹅。这是齐格弗里德的逆鳞。他会挡在我身前，是因为当时我正好下意识地挡在了奥杰塔化身的白天鹅面前。他在抢夺兜帽刺客的刀后，没有攻击，却直接朝背弓的面具刺客下死手，正是因为他不能容忍戴面具的刺客差点伤害到湖里的白天鹅。这样的情感，在奥杰塔那里也是一样的，当时，奥杰塔直直冲向刺客的举动，也是出于同样的爱。

明明有这么多细节，我却还是要等齐格弗里德亲口说出，才能肯定他对奥杰塔的心意。这也不能怪我，又有几个人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人会爱上一只天鹅呢？而当我真正确定了这一点后，另一个围绕在奥杰塔身上的谜团也就此解开了。

首领一开始对齐格弗里德流连伊比利斯湖的推断有一半是准确的。他的确是为了看望奥杰塔，才时不时去伊比利斯湖的。但首领搞错了其中的因果关系。齐格弗里德不是因为看见奥杰塔美丽的真身才流连忘返。相反，是因为齐格弗里德爱上了天鹅形态的奥杰塔，奥杰塔美丽的真身才得以显现。这便是奥杰塔身上牢不可破的诅咒突然开始失效的原因。

我在想明白了这一切后，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我把我的分析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不奢求首领会因此谅解我。果不其然，在听完我的陈述后，首领又一次冷冰冰地开口，说出了像是她会说的话：

“好了，我相信你的判断有一定道理，也相信奥杰塔和齐格弗里德确实彼此相爱着。可这也不能成为你不惜暴露自己身份，放弃任务也要成全他们两人的理由。你吃过的亏，难道还不够吗？你应该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清楚，人类是所有活着的生物里最擅长说谎的。你就没有想过，齐格弗里德那段所谓的真情流露，也可能只是哄骗你的鬼话。哪怕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真的爱着奥杰塔，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他心里，爱情的重量是否足以撼动他对自己身份地位的维护？你贸然暴露自已的身份，一旦他在了解真实情况后在对白天鹅的爱与维护自己的地位之间选择了后者，你又该如何？你赌上的可不只是自己的性命。你知道为了完成这个计划，花费了多少族人的心血，又有多少人为此牺牲吗？”

首领的训斥是对的，无论任何理由，放弃原定计划，开始一场结果难以预料的豪赌，都不是明智的选择。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为自己做无罪辩护，但首领既然提到了这些，我也只能将自己当初会做出那样选择的另一个原因如实道明，其中包含着一项极为重要的信息。

“首领，我不打算为自己开脱。但我想，在齐格弗里德对奥杰塔的爱是否强烈这一点上，我是可以肯定的。可以证明这一事实的不是齐格弗里德的话，而是我们的魔法。我是受到黑天鹅诅咒的罪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异形咒的力量，所以，我也能明白奥杰塔身上所背负的白天鹅咒是一种多么可怕的诅咒。正因我知道魔力是不会撒谎的，所以我才相信，足以破解白天鹅咒的齐格弗里德的爱是多么强烈，这份爱是可以凌驾于权力与欲望之上的。

“除此之外，我之所以敢向齐格弗里德透露一部分真相，是因为我能确定，他即便放弃了对奥杰塔的爱，也不敢把我的身份还有我族的秘密公之于众。因为我手上，同样握着他的把柄。”我用有些僵硬的语气，把心里最卑鄙的打算说了出来。

首领没有接话，而是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就像您现在知道的那样。罗彻斯特二世被人谋杀了，大王子和二王子被扣上了凶手的罪名。可事实上，真正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的，正是齐格弗里德。这个秘密，我早在舞会开始前就掌握了。这正是我敢于向齐格弗里德透露秘密的筹码。”我语气凝重地道出了这个鲜为人知的血腥真相。

“骨肉相残吗？确实是人类王族常会做的蠢事。不过照理说，齐格弗里德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啊？他的两个哥哥早就失去了继承权，他也已经是指定的王位继承者了，又有什么理由去杀掉自己的父亲，并把罪名栽赃到两个形同废人的亲哥哥身上呢？难道因为他还在记恨父亲把他送出国当人质这件事吗？可为了这样的理由冒着风险弑君弑父，实在太不合理了。另外，我好奇的是，如果齐格弗里德是这种亲人都能下杀手的人，你又怎么会放心让奥杰塔和他在一起呢？谁都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把奥杰塔当成自己的孩子。而且，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首领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您有所不知，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正是奥杰塔。我当然不能放心让奥杰塔嫁给一个弑亲的人，可要是齐格弗里德所谋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亲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