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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一部:活字杀人案(完结),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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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擦汗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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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24 | 显示全部楼层
    赵师秀点点头,不再过问此事,陪二人又饮了两碗酒,一张脸已是通红。他不胜酒力,向二人告了别,回楼上客房休息去了。

    刘克庄兴致高昂,没有强留赵师秀,继续与辛铁柱一边喝酒,一边畅谈。二人向来好酒,酒量也远胜于常人,不觉间喝空了好几大壶,仍只是微有醉意。

    忽听“吱嘎”一声,刘克庄转头望去,见是潭山客栈的大伙计关上了大门,正在插上门闩。原来时辰已晚,早就到了打烊的时候,为了不打扰刘克庄和辛铁柱的酒兴,冷掌柜和大伙计已特意多等了好长一阵。见二人兀自喝个不停,冷掌柜困倦得不行,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这才吩咐大伙计去关门。冷掌柜来到酒桌前,正打算向刘克庄和辛铁柱赔礼,还没开口,就听刘克庄道:“冷掌柜,先别忙着关门,我朋友还没来呢。”

    “这么晚了,外面又下着雨,公子的朋友还能来吗?”冷掌柜道。

    “他说了会来,便一定会来。”刘克庄道,“你们把门留着,再留下一盏灯,自去休息就行。我二人小声些,不会吵着大家。等我朋友来了,我会把门关好的。”

    冷掌柜点了点头,让大伙计先不插门闩,熄灭了大半灯火,只留下一盏油灯,回后堂休息去了。

    “宋提刑到底做什么去了?”辛铁柱朝大门方向望了一眼,“这么晚了,也该来了吧?”

    刘克庄方才只说宋慈是查案去了,这时才详细道来,说他原本与宋慈在北门附近的永安酒肆吃饭,后来宋慈有事要问本县的县尉,所问之事似乎不能让他知道,这才让他先来潭山客栈等着,还说问完话后就来找他。

    辛铁柱听得皱眉,道:“宋提刑若是不想让你听他问话,让你在楼下等不就行了,何必叫你来这潭山客栈?”

    刘克庄身子一震,心道:“是啊,他没必要支使我来这么远的地方……”猛地一拍大腿,叫道:“我常自诩聪明,却是个榆木脑袋!”宋慈保不准又是要去做什么冒险的事,这才故意支使他离开,不想连累他涉危犯险。他方才只想着宋慈对他有所隐瞒,心中不大痛快,便没往更深处想,这时经辛铁柱提醒,才一下子明白过来。眼见宋慈这么久都没来,指不定是出了什么事。他当即起身,冲出客栈大门,飞奔进雨里。辛铁柱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但见刘克庄如此着急,也冲入雨中,紧追而去。

    片刻之后,二人赶到了永安酒肆。此时酒肆大门已闭,灯火已灭。刘克庄急切地拍打大门,隔了好一阵,门才打开,伙计擎着一盏油灯,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内。

    “我朋友还在这里吗?”刘克庄问话之时,朝伙计身后望去,酒肆里黑漆漆的,显然早就没有了客人。

    伙计将油灯凑近,照见了刘克庄的脸,想起刘克庄之前来酒肆里喝过酒,道:“公子那位朋友,与梁县尉喝完了酒,一起走了。”

    “他们去了哪里?”

    “这小的不清楚。”伙计打着哈欠,“他们一出门,小店便关门打烊了。”

    刘克庄不再多问,穿过街道,奔向斜对面那处挂有丧幡白布的家宅。宋慈是与梁浅一起离开的,要弄清楚宋慈的去向,自然要寻梁浅打听。刘克庄用力拍打梁浅的家门,大声叫道:“梁县尉,梁县尉!”

    然而无论他怎么拍门叫喊,门始终不开,似乎屋子里没人,但他注意到门上没有锁具。之前跟着宋慈往返于永安酒肆与红杏楼之间时,这门分明是上了锁的。如今锁没了,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可见梁浅一定回了家。他越发觉得不对劲,见拍门叫喊没用,心急之下,开始用力撞门,试图把门撞开。

    辛铁柱见状,既不问这户人家是谁,也不问刘克庄为何撞门,道一句:“刘兄让开。”他退后两步,弓背沉肩,猛地向前一撞。“砰”的一声巨响,门闩被他撞断,门一下子开了。

    刘克庄立刻便要进屋,辛铁柱却横手一拦。

    盯着眼前这间黑沉沉的屋子,辛铁柱如一头嗅觉灵敏的猛兽,嗅到了潜藏在暗处的危险。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刘克庄留在门外,随即伸手入怀,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拇指推掉塞口,一晃即燃。他将这一星火光持于身前,右手提拳于腰间,跨过门槛,独自踏入屋内。

    辛铁柱缓步走向黑暗深处,边走边倾耳细听,能听到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他向呼吸声一步步靠近,火折子的光亮渐渐照见了两团人影。那两团人影蜷缩在墙角,其中一人是梁浅,辛铁柱并不认识,另一团人影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宋慈。两人都被捆住了手脚,不见动弹,但能听见呼吸声,可见没有性命之危,只是昏迷不醒。

    辛铁柱叫了一声“宋提刑”,俯下身去,作势要替宋慈松绑,忽然返身一抓,一下子抓住了一条粗壮的胳膊。他一见宋慈昏迷被缚,想到方才房门从内闩上,便知行凶之人仍在屋内,只怕就躲在黑暗之中。是以他故意卖个破绽,假装解救宋慈,引此人现身偷袭。他料敌在先,拿住了偷袭之人的胳膊,用力拽向自己身前,顺势沉肩一撞。他这一撞势大力沉,连厚实的门闩都能撞断,更别说是一个活人了。

    果不其然,那偷袭之人受了这一撞,伴随着砸地的闷响声,重重地跌翻在地上。那偷袭之人痛哼一声,翻爬起来,知道辛铁柱厉害,不敢再动手,转身夺门而逃。

    刘克庄留在门外,见一道人影冲出来,他拦截不住,让那人闯了出去。辛铁柱追了出来,将火折子塞到刘克庄手中,留下一句:“进去救人。”飞步追入了雨中。

    刘克庄急忙进屋,寻到了墙角处的宋慈和梁浅。他慌忙寻到灯台,点燃照亮,解开了宋慈手脚上的绳子,好一阵摇晃呼喊,宋慈才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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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眼前的景象由昏暗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宋慈看见眼前之人是刘克庄,一声“克庄”刚叫出口,便连咳了好几声,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刘克庄极为关切。

    “我没事……”一开口说话,喉咙便作痛,宋慈又咳了两声。他转过头去,看见了身边仍旧昏迷不醒的梁浅。梁浅的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还在流着。宋慈道:“救梁县尉……”

    刘克庄赶紧搬来椅子,扶宋慈坐下,再去给梁浅松绑,试图叫醒梁浅。梁浅哼唧了两声,并未醒来。刘克庄掏出随身手帕,擦去梁浅额头上的血,再按在破口上,好一阵才止住了血。他闻到梁浅满身酒气,想必是喝了不少酒,见其脸色潮红,周身又没有其他伤口,应该是酒劲没过,一时还醒不过来,想着梁浅既然能哼唧出声,又止住了血,应该不会有大碍。他回到宋慈身边,围着宋慈反复检查,除了脖子上有发红的勒痕外,没看见其他伤痕,紧绷的心弦才终于一松,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慈此时已完全清醒过来,喉咙的疼痛也稍有缓解,道:“你怎么来了?”朝屋子里看了看,“这里没别的人吗?”

    刘克庄知道宋慈问的是刚才那个夺门而逃的偷袭之人,道:“方才有个人跑出去了。”

    “跑了?”宋慈有些起急,撑着椅子扶手就要起身。

    刘克庄忙将宋慈按住,道:“你且安心坐着,再多缓缓。辛兄追那人去了,料那人也跑不掉。”

    “辛兄?”宋慈有些诧异,“辛铁柱?”

    “你不是叫我去潭山客栈等你吗?”刘克庄点头道,“我一去那里,便遇到了辛兄,他今天天黑时刚到建阳。”

    宋慈一听这话,坐回了椅子里,神色彻底放松了下来。他在临安时见识过辛铁柱的本事,辛铁柱一出马,这世上少有人能逃脱。

    “到底出了什么事?”刘克庄道,“你和梁县尉怎么会被人绑起来?”

    宋慈将前因后果简单给刘克庄说了。

    刘克庄朝梁浅看了一眼,道:“有人躲在梁县尉家中,那是要袭击梁县尉了?”说着看向宋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加害梁县尉?难怪之前在永安酒肆,你会面带忧色。你叫我去潭山客栈,是不是明知有危险,故意支走我?”

    宋慈的确是故意支走刘克庄,想到自己的担忧没有错,没让刘克庄跟着自己身处险境,心下甚安。他淡然一笑,道:“还好支走了你,不然就没人来救我了。”

    “你还好意思说?”刘克庄道,“下次再这么来,我可真要见死不救了。”

    宋慈又是一笑。耳边响起了嗡嗡声,他循声看去,是只苍蝇在乱飞。

    便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声低喝:“进去!”只见辛铁柱押着一人走了进来。所押之人头发散乱,浑身湿透,满脸泥水,被辛铁柱反剪了双手,便如被上了一副铁镣,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辛兄!”宋慈站起身来,声音甚是惊喜。他仔细打量辛铁柱,三年不见,其人更为壮硕,面容却是沧桑了不少。

    “宋提刑,看来你没什么大碍。”辛铁柱押着那人,来到宋慈身前,“这人想逃,让我给抓回来了。”

    宋慈看着那人,哪怕沾满了泥水,一道歪斜的疤痕,仍然在其左脸上清楚可见,他道:“你就是雷老四吧?”

    那人不应声,哪怕被辛铁柱擒住,仍是一脸凶色。

    “越狱出逃,行凶杀人,连日来藏身匿迹,”宋慈道,“找到你可不容易。”

    那人哼了一声,撇开头去,依然不说话。

    刘克庄盯着那人看了几眼,道:“这人就是雷老四?他就是凶手?”

    宋慈点了一下头。

    “好啊,杀人不说,还敢来偷袭,被抓个正着。”刘克庄向宋慈道,“你还说明早破案,看来现在就可以破案了。辛兄,押他去衙门!”

    辛铁柱喝道:“走!”押着雷老四便要转身。

    “且慢。”宋慈忽然道。

    刘克庄和辛铁柱都停了下来,回头望着宋慈。

    “先不去衙门。”宋慈道,“说了明早破案,那就等明早再说。”

    “为何?”刘克庄一脸疑惑。

    宋慈应道:“还有事情没做完。”

    一夜过去,天色大亮。十六日这天早晨总算彻底放晴,久违的阳光洒满了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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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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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算起来,自己给出的十日限期刚刚过半,宋慈便要破案了,守在县衙公堂门口的杜若洲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在他的身后,公堂内已等候着好几道身影——缪白当堂而坐,储用和刘老爷各带仆从和家丁坐在堂下。只因宋慈说了今早到衙门破案,各人一大早便来了。

    “辰时已经过了大半,怎的还不来?”缪白揉搓着胡须,不耐烦地挪了挪屁股。

    刘老爷握着漆金手杖,接口道:“说了一早破案,可这姓宋的不来,梁县尉也不见人影,到底搞什么名堂?”

    储用则是默不作声,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在公堂门口踱步的杜若洲。

    “知县大人,下官再出去看看。”杜若洲说了这话,快步走出公堂,来到县衙大门外。他朝街上望了一阵,零零星星的行人来来往往,但始终不见宋慈等人的身影。

    大门外把守着好几个衙役,杜若洲吩咐道:“记住我之前说的,今日是闭门审案,不许他人旁听。等宋慈一进公堂,便给我把大门一闭,不得放进来一个外人!”

    几个衙役如一夜没睡般,神色甚是疲惫,这时强打精神,手按捕刀,齐声应道:“是,县丞大人!”

    杜若洲正要跨过门槛回县衙,却忽然收住了脚。只因他回身之时,朝街上最后望了一眼,正好看见街道尽头的转角处,一道认识的身影出现了。

    来人是刘克庄,他不紧不慢地来到县衙大门前,见杜若洲等在这里,道:“哟,县丞大人这么早便候在这里,莫不是在等宋慈?”

    杜若洲朝街上看了看,并不见宋慈的身影,也没见到梁浅,道:“宋慈呢?他不是说今早要破案吗?”

    “宋慈说过破案,自然不会食言。”刘克庄道,“他让我来衙门知会一声,请各位大人移步城北梁县尉家中,他将在那里破案。”

    杜若洲眉头一皱,道:“审案破案,当在衙门公堂,宋慈这是什么意思?知县大人和储大人已在公堂上等候多时,赶紧去叫他来!”

    刘克庄却是一笑,道:“各位大人愿意留在公堂,那就尽管留下。宋慈说了,巳时一到,他便在梁县尉家中破案。各位大人就算不在,那也无妨,到时有梁县尉,还有不少街坊乡邻在场,大家共为见证。”说罢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眼见刘克庄头也不回地走远,杜若洲立在原地,目光甚是阴鸷。连日来,宋慈不但开始追查蓝氏姐弟的旧案,而且昨日更是挑明了锦囊的事,还说今早便要破案,杜若洲若是放任不管,当年在蓝氏姐弟的旧案上枉法遮掩的种种勾当,势必会被宋慈抖出来。于是昨日宋慈离开县衙后,杜若洲便私下召集了几个亲信衙役。这几个衙役一向对他唯命是从,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他吩咐几个衙役乔装打扮一番,趁夜前往同由里,暗中将宋慈除掉。

    几个衙役奉命而行,赶到同由里的七子桥畔,趁黑摸入宋慈家中,却发现空无一人,于是各持刀刃,就地埋伏起来。然而这一晚宋慈并未归家,几个衙役空守了一夜,最终只落得一身疲惫,不得不赶在天亮之前,回去向杜若洲复命。

    刺杀没能得手,杜若洲于是改变计划,打算来个闭门审案,到时县衙大门一关,案子该怎么审,可就由不得宋慈做主了。因此他吩咐几个亲信衙役把守大门,等候宋慈到来。可宋慈根本没来县衙,反而要在梁浅家中破案。杜若洲一向与梁浅不对付,想到这段时间梁浅处处维护宋慈,如今更是让宋慈在其家中破案,还请了街坊乡邻作为见证,看来是铁了心要与他作对。他快步回入公堂,将宋慈巳时在梁浅家中破案的事,告知了缪白、储用和刘老爷。

    众人甚是惊讶,尤其是缪白,想到自己身为堂堂知县,居然空等了这么久,怒道:“哪有不在公堂破案的说法?这个宋慈,简直胡作非为!”

    杜若洲虽与宋慈接触不久,但也算见识过宋慈的为人,知道以宋慈的性子,当真干得出来在梁浅家中破案的事。眼见辰时将尽,巳时已然不远,他道:“知县大人,宋慈在公堂之外破案,还聚集百姓围观,倘若不管,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

    缪白道:“那就派人去,把宋慈叫回来。”

    “宋慈在梁浅家中破案,还敢召集百姓围观,定是有梁浅撑腰,单是派人去,怕是叫不回来。”杜若洲道,“这个梁浅,眼看离任在即,反倒越来越胆大包天了,竟伙同宋慈一起胡作非为。只怕这次要请知县大人亲自走一趟,才能疏散百姓,把梁浅和宋慈叫得回来。”

    缪白想起上次梁浅对宋慈开棺验骨知而不报的事,哼了一声,起身道:“我倒要看看,这个梁浅有多了不得。”向储用道,“储大人,请你在此多等片刻,下官去去就回。”

    储用却在仆从的搀扶下起身,道:“我也一起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缪白于是吩咐杜若洲叫上一众衙役,请了储用同行,刘老爷也带着家丁相随,一起离了县衙,往城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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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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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路上穿街过巷,越接近城北,沿途的路人便越多,绝大部分人都在往北边走。杜若洲叫住几个路人一问,原来都是听说宋慈要在梁浅家中破储文彬遇害一案,纷纷赶去看热闹的。杜若洲不禁脸色发紧,等赶到北门附近,到了梁浅家宅所在的那条街上时,其脸色已变得铁青。只因这条街上黑压压的一大片,前来围观破案的市井百姓有数百人之多,已将梁浅的家宅围得水泄不通。杜若洲吩咐众衙役看守县衙大门,意在闭门审案,不让任何一个百姓进入县衙旁听。他听刘克庄说了会有街坊乡邻到场见证,本想着率领衙役赶到梁浅家中,想办法驱离百姓,不让百姓有围观旁听的机会,然而眼前这人山人海的阵仗,而且能望见梁浅家门大敞,已有不少百姓挤在里面,仅凭衙门的数十个衙役,只怕是难以驱赶。不但难以驱赶,众衙役喝叫推搡,一时居然难以开出一条道来。

    这时人群中有人看见了储用,叫了声“储大人”,接着有更多的人回头,“储大人”的叫声此起彼落,拥挤的人群竟自发挤开了一条道。储用老眼含泪,冲围观百姓频频点头。缪白见所有百姓都在呼喊储用的名字,却没一个人搭理他这个现任知县,不免脸色发黑。杜若洲见道路已经让出,连忙示意众衙役在前开路,引着缪白、刘老爷等人穿过人群,进入梁浅家中。储用则由仆从搀扶着,走在了最后,过了好一阵才穿过迎接他的人群,进入到屋内。

    在这间不算开阔的屋子里,几张桌子一字排开,将整间屋子从中横断,围观百姓都被挡在了桌子外侧,梁浅额头上挂着一道伤口,正守在桌子内侧,不让百姓越过这条界线。如此空出来了半间屋子,一条凳子居中摆放,四条凳子分列左右,其中左侧的两条凳子空着,右侧的两条凳子已坐了人,分别是赵师秀和雷老四。雷老四虽然坐着,却是手脚被缚,身旁还站着负责看守的辛铁柱。宋慈站在几条凳子之间,见杜若洲一行人到了,朝居中的凳子抬手道:“知县大人,请。”又朝左侧两条凳子抬手道,“储大人,县丞大人,二位请坐。”

    缪白心里怨怒积压,黑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没动。

    杜若洲同样不动,道:“审案破案,当在衙门公堂进行。宋慈,你在这里破案,岂不是坏了法度?”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只能在这里才能破案,换在衙门公堂,这案子未必破得了。”宋慈拱手道,“还望各位大人多加谅解。”

    杜若洲听得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县丞大人若想知道,”宋慈仍是向凳子抬手,“那就请坐。”

    杜若洲仍不打算坐下。但储用由仆从搀扶着,径直走了过去,在左侧的凳子上坐了,看了一眼居中的凳子,向缪白道:“缪大人,请吧。”储用官位更高,亲自开口相请,缪白虽然心中有气,但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换了笑脸,走过去在居中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杜若洲见状,知道今日在梁浅家中破案之事已无法改变。眼见只剩最后一条凳子,显然宋慈并未给刘老爷准备位置,于是杜若洲请刘老爷在最后的凳子上坐了,他本人则站到了缪白的身边。杜若洲还在琢磨宋慈方才说的只能在梁浅家中才能破案的话,忍不住朝周围看了看,见屋子里的器具都移到了两侧靠墙之处,墙角还放了两口罐子和一盆木炭,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实在想不明白宋慈话中之意。他朝雷老四看了一眼,见雷老四手脚被缚,倒不免有些诧异,瞅了一眼看守雷老四的辛铁柱,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一个虎背熊腰的雄莽大汉。他又打量了一眼赵师秀,赵师秀当即从凳子上起身,向他这位故人行了一礼。杜若洲想起当年放赵师秀启程赴任的事,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此人竟还念着当年相助之恩,会找上门来道谢,他当时敷衍一番,说自己白天公务繁忙,入夜后会差人相请,过后便忘在了脑后,那是全然没把赵师秀放在心上。他对赵师秀没有任何表示,转头冲宋慈道:“差不多到巳时了。宋慈,知县大人和储大人都到了,你还不赶紧开始?”

    宋慈却道:“还请各位大人稍等片刻。”

    “还要等什么?”杜若洲颇不耐烦。

    “等刘克庄回来。”

    杜若洲这才注意到,刘克庄没在现场,道:“等他做什么?”

    宋慈不作回答,就站在原地等候。

    如此等待了片刻,当围观百姓的哄闹声越来越大时,刘克庄终于到了,好不容易才挤过人群,拿着一件叠起来的囚衣,来到宋慈面前。原来之前刘克庄去县衙转告宋慈巳时破案的消息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绕道去了县衙侧门。等看守侧门的衙役都随缪白、杜若洲等人离开,刘克庄得以从侧门进入县衙。他去书吏房找到了付子兴,拿出宋慈交给他的“建阳尉”腰牌,请付子兴取出徐大志尸体穿过的那件囚衣。他得到囚衣后,方才往回赶,因此比杜若洲一行人晚到了片刻。

    眼见刘克庄取回囚衣,宋慈这才走近那排隔断屋子的桌子,面朝外面的围观百姓,朗声说道:“今日临时相请,诸位街坊乡邻能在百忙之中赶来见证,宋慈在此多谢了。”说罢双手作拱,躬身一礼。

    原来昨夜抓住雷老四后,宋慈并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梁浅家中。后来过了一阵,梁浅渐渐清醒了过来。宋慈询问梁浅,得知自己被袭击勒晕时,梁浅看见了,曾试图反击那行凶之人,但当时梁浅喝多了酒,整个人晕晕的,连站都站不稳当,反击不成,被那行凶之人打伤额头,当场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梁浅见到了被辛铁柱擒住的行凶之人,认得是雷老四,不免大为惊讶,问雷老四为何要这么做,雷老四却一声不吭。当时梁浅想抓雷老四去县衙,但被宋慈制止了。之后宋慈就在梁浅家中歇了一夜,因为担心雷老四逃了,他让辛铁柱拿绳子绑住了雷老四的手脚,打算几人轮流看守。辛铁柱与雷老四动过手,雷老四虽不是他的对手,但换了宋慈和刘克庄看守,他并不放心,因此执意独自看守雷老四,让宋慈、刘克庄和梁浅都去休息。天亮之后,宋慈请梁浅去斜对面的永安酒肆,借来了几张桌子和几条凳子,按照他的要求摆放在屋子里。随后他让刘克庄走一趟县衙,取徐大志尸体穿过的那件囚衣,并转告巳时在梁浅家中破案的消息,请储用、缪白和杜若洲等人前来见证。他本人则走了一趟北门附近的早市,买了一罐酽米醋和一罐酒,又买了一盆炭,随后当众说了破案的事,请街坊乡邻到梁浅家中作为见证。储文彬在登高山上遇害一案,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人人尽知。听说宋慈要破这起案子,消息一下子便传开了,市井百姓们争相赶来围观。

    眼见巳时已到,宋慈终于要正式开始破案了,原本还闹哄哄的围观百姓,赶紧彼此提醒,四下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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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慈回转身去,目光扫过缪白、杜若洲和刘老爷等人,最后落在了储用身上,道:“今天是五月十六日,七天前的五月初九,储大人南下赴任,途经本县,住进了城北十里的驿舍。当天储大人回来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以至于转过天来,本县许多百姓自发前往城门迎候。不过储大人最终没有来,只是让其公子储文彬来到建阳城中,安抚百姓们散去。当天是五月初十,储文彬并没有回去与储大人会合,而是住进了城北的潭山客栈,随后在当天深夜,于登高山顶的凉亭内被人杀害。当晚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本县的梁县尉和他手下的一批衙役。梁县尉是为了追捕一名越狱的逃犯,带着衙役一路追到了城北一带,搜寻了各条街巷不得,又见潭山客栈的大门没关,担心逃犯闯入客栈躲藏,进入客栈搜寻无果后,这才前往登高山搜寻逃犯的行踪,最终发现了储文彬的尸体。此后梁县尉安排衙役全城查访,追查储文彬一案的同时,不忘分派衙役把守各道城门,以免越狱的逃犯逃出城去。连日来,这名逃犯藏身匿迹,始终不知所踪,直到昨天夜里,他潜藏在这里,袭击了梁县尉和我。”说到这里,抬手向雷老四一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一转,落到了雷老四身上。雷老四坐在那里,仍是闷声不吭,左脸上的疤痕对着围观百姓的方向,神色带着几分凶厉。

    “储大人,”宋慈指着雷老四的手并未放下,向储用问道,“你可认得此人?”

    储用朝雷老四打量了几眼,觉得有些脸熟,但一时没想起是谁,摇了摇头。

    “此人便是雷丁,也就是我对你说起过的雷老四。当年你任本县知县时,他曾是县衙里的狱卒,因为主守失囚,被关了三年大牢。”宋慈的嗓音忽然提高了几分,“杀害你儿子储文彬的凶手,就是此人。”

    此言一出,储用老眼一张,盯住了雷老四,两手不住地颤动。围观百姓一阵骚动,冲着雷老四指指点点。

    宋慈看向刘克庄,头轻轻一点。刘克庄当即会意,将手中那件叠起来的囚衣展开,将囚衣的背面示与众人。宋慈指着上面一道缝补过的口子,道:“梁县尉,这件囚衣的右肩后侧,有一道缝补过的口子,你曾说这是雷老四越狱时所穿的囚衣,对吧?”

    梁浅点着头,应了声“是”。

    “除了这道缝补过的口子,在这件囚衣的后背上,还另有一道破口。”宋慈整理囚衣的背面,将那道破口展示了出来,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方折叠起来的手帕,取出里面包裹着的一小绺布条,“这一小段布条,是我在登高山顶的凉亭中发现的。那处凉亭年久失修,美人靠上的木头已经破损开裂,这段布条就挂在上面。所谓‘赭衣塞路,囹圄成市’,自秦汉以来,历朝历代的囚衣多以赭色麻布制成,本朝亦是如此。这一小段布条,正是赭色的麻布,而这件囚衣,也正是用赭色麻布制成。”说到这里,他将布条挨近囚衣上的破口,二者长短大小一致,正好严丝合缝,“这一小段布条,很显然是从雷老四穿过的这件囚衣上挂扯下来的。发现储文彬的尸体之后,衙门便安排了衙役守在登高山上,闲杂人等靠近不了那座凉亭。由此可见,这一小段布条能挂在凉亭中,只可能是初十夜里越狱之后,雷老四当夜便去过登高山顶,到过那座凉亭。”

    “这件囚衣,之前不是穿在那个……那个什么家丁身上吗?”缪白忽然插了一嘴。

    “难得知县大人有这么好的记性。”宋慈这么一句话,说得缪白脸色一沉,“本月十三日清晨,徐大志的尸体出现在北门附近的城墙下,当时便是穿着这件囚衣,想必在场的一些街坊乡邻,当时也见到过这具尸体。这具尸体被割去了脑袋,起初因为穿着这件囚衣,一度被误认为是雷老四。不过后来经查验认尸,确认死者是崇化里卯金堂的家丁徐大志,并且确认徐大志不是十三日遇害的,其死亡时间更早,是死于胸口被刺,死后才被割去了脑袋。这件囚衣,倘若是在徐大志被杀之前换上去的,那么凶手杀死徐大志时,囚衣的胸前位置必定会染上成片的血迹,割去脑袋之时,领口位置也会沾染上血迹。”他示意刘克庄双手翻转,将囚衣的正面展示给众人看,“然而这件囚衣的胸前和领口位置并没有明显的血迹,可见这件囚衣是在徐大志死后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在抛尸之前才换在尸体身上的。”

    “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杜若洲指着囚衣道,“这囚衣上不是有血迹吗?”

    “县丞大人好眼力,囚衣上是有血迹,但都位于囚衣的正面,不是成片的血迹,而是斑点状的血迹。”宋慈指着囚衣的正面,的确有不少发干发黑的血迹,呈斑点状分布,“当日查验徐大志的尸体时,县丞大人也在场,应该还记得徐大志身上有不少瘀痕,但见血的伤口只有胸前一处,以及脖子上的断口。在徐大志死后换上囚衣,就算其伤口流血未干,囚衣因此沾染上了血迹,也不应该是这样的斑点状。这些斑点状的血迹,其实并不是来源于徐大志,而是来源于储文彬。”

    储用听到“来源于储文彬”这几个字,身子不由得一颤。

    “储文彬胸前插着一把伞,经验尸查证,他是先被利刃刺入了胸口,之后才将伞柄沿伤口插进去的。储文彬当时的死状,是下半身在凉亭里,上半身倒在凉亭外的台阶上。我去现场查看过,凉亭入口处的地砖上,留有不少溅落的血迹,可见储文彬是刚走进凉亭,便被人迎面刺中了胸口,利刃拔出之时,血便溅在了地上。但那地砖上的血迹,只有左右两侧才有,中间却有缺失,只因中间溅出来的那些血,都溅到了凶手的身上。这件囚衣正面的斑点状血迹,就是在那时溅上去的。”宋慈目光一转,看向了雷老四,“斑点状的血迹,再加上挂在凉亭里的囚衣布条,足以证明杀害储文彬的凶手,就是你雷老四。之所以割掉徐大志的脑袋,再给尸体换上这件囚衣,无非是想让人以为死的是你,如此一来,你与储文彬一样遇了害,自然就可以彻底脱罪。只可惜此举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将这件证物送上了门。没有这件囚衣作为物证,其实很难指认你是凶手。”

    在场所有人再次朝雷老四投去了目光。这次雷老四嘴角一抽,左脸上的疤痕跟着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嗓音甚粗:“人是我杀的。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少来啰唆!”

    “为……为什么?”储用盯着雷老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漆金手杖在地上一杵,刘老爷也一下子站起来,冲雷老四喝问道:“我儿子呢?”

    雷老四瞪了刘老爷一眼,随即瞧着储用,嘴角一斜:“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储用神色一僵,嘴唇抖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你个雷老四,杀了人竟还如此猖狂!”杜若洲叫道,“来人,将雷老四拿下,押回衙门!”

    立刻便有好几个衙役上前,试图捉拿雷老四。辛铁柱当即横步一跨,挡在了雷老四的身前。他身形魁梧,不怒自威,几个衙役瞧见了他,竟不自禁地迟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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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子还没破,”宋慈看着杜若洲,“县丞大人就这么急着拿人吗?”

    “雷老四自己都招认了。”杜若洲道,“凶手既已抓到,这案子自然是破了。”

    “十一日深夜,本县仵作卞三公死在了西清巷的夹墙内,还有十三日清晨徐大志的尸体出现在城墙下。雷老四是杀了储文彬,但还有两条人命,其遇害尚未解释,如何能叫破案?”宋慈道,“难道在县丞大人那里,储文彬的命就是命,卞三公和徐大志的命就不是命吗?”

    杜若洲道:“这三人的尸体你都验过,全是被利刃刺入胸口,再插入木头,这些都是你亲口说的。明明是一样的死法,那还不都是雷老四杀的?”

    “死法相同,却未必就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宋慈道,“我方才说了,徐大志的尸体是十三日清晨出现的。但当时他的尸体已有明显的腐坏发臭之状,而且发现尸体的地方很是干净,看不到任何血迹,那里并非杀人现场,他在被抛尸之前,早就已经死了。我去城北的红杏楼查问过,本月初九夜里,徐大志和刘醒曾一同到过红杏楼,后来说要去永安酒肆喝酒,临走时说了会回红杏楼过夜,却一去不回,二人的马车至今还停在红杏楼的后院里,永安酒肆的佟掌柜则证实二人根本没有到过酒肆。也就是说,刘醒和徐大志在初九夜里便已不知所踪,从后来二人再也没有现过身来看,只怕初九夜里,二人便已遭遇了不测。雷老四是初十夜里才越狱出逃的,初九时他还被关在县衙大牢里,又如何能对徐大志和刘醒下手?”

    刘老爷听宋慈提到了刘醒,神情变得极为关切,紧抓着漆金手杖,再也没有坐回凳子上。

    “照你这么说,凶手不是雷老四,那又是谁?”杜若洲道。

    “眼下指认凶手,还为时过早。要拆解案情揪出真凶,就需要先讲清楚这一切的源头。”宋慈道,“仵作卞三公遇害当晚,曾以整理检尸格目为由,独自待在县衙的书吏房里,从新添的灯油用掉了一半可见,他在书吏房里待了很长时间。然而整理检尸格目,根本用不了多久,他之所以在书吏房待那么长时间,其实是在查看案卷。事后我检查过书吏房中的所有案牍,几乎都落满了灰尘,县衙的书吏付子兴也证实近期没有取用过案牍,可是其中有一份案卷,而且是一份放在最里面的十三年前的案卷,几乎不见任何积灰,可见这份案卷曾被卞三公找出来翻阅过。卞三公是在验完储文彬的尸体后,专门去书吏房找出这份案卷看了,随后离开县衙便遭凶手杀害。卞三公钱囊里的钱都在,可见凶手不为图财害命,那么凶手杀害卞三公,就应该有其他动机。所有的动机都有其来源,凶手杀害卞三公的动机,正是来源于那份案卷上所记录的一起陈年旧案。”

    杜若洲听到这里,脸色不禁有些发紧。

    “这起陈年旧案,发生在十三年前,也就是储大人主政本县的庆元二年。当年六月初九,卯金堂的家丁徐大志驾驶马车,搭载着刘醒,在崇化里的东大街上撞死了一个名叫蓝春的路人。按照案卷上的记录,当天刘醒乘车外出游玩,途中犯病晕倒,徐大志赶着送其就医,一时驱车太急,加之当时又下着雨,路面湿滑,以至于马车失控,冲进了街边的可竹书铺,将路人蓝春也撞了进去。书铺里的几排木架被撞毁,蓝春被一根木条戳穿了胸口,死在了当场。因为犯病送医,属于公私要速,如此走车马撞死了行人,衙门便定为过失之罪,最终以卯金堂赎铜一百二十斤结案。”宋慈说道,“照常理而言,一个人跌上一跤都有可能骨折伤损,更别说是被马车撞击,而且是从街上被撞进了书铺,甚至马车还将书铺里的墙壁都撞裂了。如此大力度的撞击,此人全身骨头应有多处折断才对。然而我开棺查验了蓝春的骸骨,他只有两根肋骨上存在微小的生前伤损,其他骨头别说有过折断,便连一点损伤都找不出来。由此可见,蓝春生前其实没有遭受过马车撞击……”

    “你如此轻易便下定论,未免太过想当然了吧?”杜若洲打断了宋慈的话,“谁说遭受马车撞击,全身骨头就一定多有折断?就算从百丈悬崖上跌落,不也有过没被摔死的人吗?世上之事,总有万一,我说的在理吧?”

    “杜县丞所言在理,要证明蓝春没有遭受马车撞击,还需要其他佐证。”宋慈道,“你当年是本县县尉,这起走车马案发生时,你因为前一夜蔡家失火,正好就在崇化里,是以很快便赶到了现场。我来问你,当时在可竹书铺的现场,有没有撑开的伞,或是撞坏的伞?”

    “你上次问我时,我便已经说过,”杜若洲道,“十多年前的事,我早就记不得了。”

    “你身为查案主官,当真能忘得一干二净?好吧,就算年岁久远,你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但有一些亲历之人,尤其是留下过惨痛回忆的人,记忆会更加深刻,不会忘得那么干净。”宋慈道,“可竹书铺的余可竹小姐,在当年那场撞击中受了重伤,原本负责照看她的徐老先生和阿生,为此极为自责,至今还记得当年现场的不少细节。我问过他们,他们说现场没有伞。”

    “有伞没伞,又有什么关系?”杜若洲眉头一皱。

    宋慈却道:“大有关系。”说着走向右侧的赵师秀,“这位赵兄,庆元二年离家赴任,取道建阳,慕名前往崇化里游玩,正好撞见了这起走车马案,成了这起陈年旧案的见证者。当时他就走在东大街上,马车与他擦身而过,等他听见撞击声回头时,马车已经冲进了街边的可竹书铺。事后他也进入了书铺。赵兄,你当时进入可竹书铺后,曾看见那死去的路人满身是血,对吧?”

    赵师秀点头应道:“没错。”

    “这一点不仅赵兄记得,可竹书铺的徐老先生和阿生也都记得。”宋慈道,“那赵兄可还记得,那路人身上有穿蓑衣吗?”

    赵师秀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他有穿蓑衣。”

    “是啊,既然能看到满身是血,可见当时蓝春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血浸透了,他又怎么可能穿着蓑衣呢?蓑衣防水,不可能被染得全是血,就算沾上了血,也会因为蓑衣本身颜色偏深而不明显。然而现场没有伞,可见当时蓝春也没有打伞。”宋慈道,“当天明明下着雨,倘若蓝春真是行人,他在露天的大街上行走,会既不穿蓑衣,也不打伞吗?”

    杜若洲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说不定他有什么急事,冒雨赶路,那又有什么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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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当年这起走车马案,你说是一场意外,对吧?”

    刘老爷道:“那本就是场意外,我儿子犯病晕倒,徐大志急着送他就医,才不小心撞死了人。我卯金堂该赔的钱都赔过了,该赎的铜也没少过……”

    宋慈打断了刘老爷的话:“可是这位赵兄走进书铺时,曾看见马车上一位年轻公子露了面,随后迅速钻入车厢,放下了帘布。当时马车上只有刘醒和徐大志,刘醒时年不到二十岁,赵兄看见的那位年轻公子,只可能是刘醒。刘老爷,你说刘醒犯病晕倒,那他如何能起身露面?”

    刘老爷尚未答话,杜若洲已指着赵师秀道:“难道这姓赵的就不会看走眼吗?万一他看见的是徐大志,不是刘醒公子呢?”

    赵师秀诧异地望着杜若洲,这位故人处处刁难宋慈,已是令他颇为不解,此时居然称他为“姓赵的”,似乎与他没有过半点交情,更是令他难以置信。

    “也许是赵兄看走了眼,错把一个家丁认成了公子,但马车的方向总不会看错吧。”宋慈道,“赵兄,请你回想一下,当年那辆马车是从东大街的哪边驶来的?”

    赵师秀回想着道:“我当天刚到崇化里,顺着东大街往崇化里的深处走,马车是朝我迎面驶来的。”

    “崇化里有东、西、北三条大街,你顺着东大街往崇化里的深处走,那就是从东往西而行。马车迎面而来,自然就是从西往东。”宋慈道,“不止赵兄记得,可竹书铺的徐老先生也记得,马车是从东大街的西侧驶来的,当时街上有刮出来的车辙印子,他记得很是清楚。刘老爷,崇化里号为图书之府,书坊书肆有数十家之多,但整个崇化里只有一家医馆,我没说错吧?”

    刘老爷应道:“是只有一家医馆。”

    “请问这家医馆,是在崇化里的哪条街上?”

    “在……”刘老爷愣了一下,额前的皱纹一拧,“在西大街……”

    “那就奇怪了,崇化里唯一的医馆明明在西大街上,刘醒乘坐的马车,却在东大街上自西往东行驶。刘醒当真犯病晕倒,徐大志急着送医,应该驱车往西去医馆才对。”宋慈记得徐老先生说起过,余可竹被撞后昏迷不醒,余仁仲曾叫人去西大街请大夫,还说崇化里只有那一家医馆,虽然那里的大夫未必医术了得,但急切之间只能先找那里的大夫救急,事后才从建宁府请来名医救治。宋慈看向杜若洲,这一次不等杜若洲说话,他先开口道:“县丞大人,你是不是还想说,也许崇化里的医馆大夫不够高明,徐大志赶着马车往东走,是想把刘醒送到县城,找更好的医馆救治?可崇化里距县城有五六十里地,即使快马加鞭,也需一个时辰以上,刘醒若是突犯急病,徐大志敢耽搁这一个时辰吗?徐大志充其量不过是个家丁,就算不想把刘醒往西大街的医馆送,那也应该赶回卯金堂禀报刘老爷,请刘老爷定夺才对。卯金堂同样位于西大街上,马车的方向也该是往西,而不是向东。”

    这一次杜若洲没再说话,实则他已想不出刁难的由头,只是目光阴冷地盯着宋慈。

    “所谓的马车撞击路人,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宋慈加重了语气,“蓝春两根肋骨上的生前伤损,是较为平整的缺口,更像是利刃切割所致。蓝春根本就不是死于木条穿胸,他是被利刃刺入胸膛杀死的。他从始至终就没有走在东大街上,而是被杀死在了马车里。也许是雨天路滑,也许是马有失蹄,也许是驾车的徐大志心慌意乱,总之马车偏离了东大街上的车辙印,撞进了街边的可竹书铺。因为担心杀人事实暴露,刘醒和徐大志将蓝春的尸体丢出车厢,拿了根撞断的木条,插入其胸前的伤口,假装是马车撞死了路人。当时可竹书铺里只有年幼的余可竹和阿生,余可竹受了重伤,当场昏厥,阿生见这位赵兄从书铺外经过,冲出书铺寻求赵兄帮忙,不想雨天地滑,在街上重重摔了一跤,稍稍耽搁了片刻,刘醒和徐大志就是趁那时将蓝春的尸体丢出车外,插入了木条。赵兄随后走进书铺,正好撞见刘醒钻回车厢,只可惜没有看到丢出尸体的那一幕。蓝春死在马车上,车内难免会留下血迹,只不过撞击发生后,徐大志被撞破了头,流了不少血,装作在车里晕晕乎乎地守着刘醒,车内就算留有蓝春的血迹,也可以被说成是徐大志的血。但急切之间,刘醒和徐大志丢弃尸体,根本就没想过被撞击之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以至于蓝春的尸体就平放在地上,既没有身子扭曲,也没有手脚弯折。也正因为蓝春在那之前就已经被杀害了,所以他身上的衣物才会被血浸透。蓝春这般死状,我想任何一个仵作,都不难查验出来。本县仵作卞三公,当时……当时已做了多年的仵作……”

    说到这里,宋慈话音一顿,声音低沉了下去:“当年蓝春的尸体,是由卞三公检验的。尸体上有没有撞击伤痕,有没有骨头折断,胸前伤口有没有异样,以卞三公的经验,不可能验不出来。然而案卷上却写着死者身上有多处瘀伤,都是被马车撞击所致,这与我查验骸骨的结果不相符合。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当年卞三公验尸时……他并未如实检验,而是……做了假。”

    刘克庄没有真正接触过卞三公,但从宋慈此前对卞三公的描述,他深知宋慈对这位师父有多么敬重,然而宋慈不但查出了卞三公验尸作假,此时还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亲口将这事说出来,宋慈看似平静的神情之下,不知有着怎样的纠结和难受。梁浅也知晓宋慈与卞三公的关系,见宋慈能不避亲疏,当众指认师父验尸作假,不禁暗暗点了点头。

    宋慈多年来对师父卞三公深为敬重,实不愿指认师父作假,但要揭开真相,这一切必须公之于众。他道:“卞三公其实知道蓝春是怎么死的,所以当验出储文彬死于相似的死法时,他才会连夜去书吏房翻看当年这起走车马案的案卷。凶手之所以杀他,也正是因为他曾在此案上验尸作假,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终究是铸成了冤案。”他看向杜若洲,“县丞大人,你当年主办此案,第一时间便抵达了可竹书铺,本可勘验现场,收集证据,替枉死的蓝春主持公道,可你却草草了事,将这样一起杀人凶案,以过失罪结案。”

    “仵作作假,与我何干?是他卞三公验出蓝春死于马车撞击,衙门才会以意外结案,他若不弄虚作假,衙门自然能明断案情。”杜若洲道,“我身为主官,没能约束好仵作,是我不对。可衙门那么大,各色杂役那么多,难免会有奸邪之辈,我又岂能个个分辨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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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听杜若洲将卞三公说成奸邪之辈,原本就心头发堵的宋慈,顿时神色一怒,道:“蓝春的案子是你查办的,也是你代储大人审理的,到头来却被你推得一干二净!”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蓝春姐姐的案子,你还敢说与自己无关吗?”

    “什么蓝春的姐姐?今日是查储公子的案子,不是翻什么陈年旧账,再说你也无权另查他案。”杜若洲朝缪白拱手道,“知县大人,杀害储公子的凶手既已抓到,这宋慈的查案之权,你看是不是应该收回了?”

    缪白把头一点,摸了摸稀疏的胡须,起身道:“凶手已然抓到,这查案之权嘛,理当收回。来人啊,将凶手拿下,回衙门!”

    几个衙役早就围在雷老四的周围,哪怕慑于辛铁柱的威势,此时也只能强行拿人。辛铁柱只认宋慈,不认他人,见宋慈没有点头答允,当即不让衙役靠近。衙役强行上前,他三拳两脚便将几个衙役尽数撂倒在地。

    “你这莽夫,是要伙同宋慈反了不成?”杜若洲直指辛铁柱,厉声叫道,“所有人听着,将宋慈和这莽夫一并拿下。胆敢拒捕,就地格杀勿论!”

    倒地的衙役都是杜若洲的亲信,也是昨晚意图刺杀宋慈的几人。剩余的数十个衙役,因为屋内太过拥挤,之前都留在了外面,这时听到杜若洲的命令,都拨开围观百姓,强行往屋里闯。冲进来的衙役,翻过那排桌子,唰唰唰地拔出捕刀,朝宋慈和辛铁柱围了上去。围观百姓见到刀兵,惊吓之余,纷纷退涌向外,唯恐伤及自己。刘克庄看见了明晃晃的捕刀,却是毫不犹豫地上前,挺身挡在宋慈的身前。

    梁浅忽然喝道:“都给我退下!”他步子横跨,将冲在最前面的衙役一把掀开。众衙役见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梁县尉,连你也要反吗?”杜若洲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

    “我看谁敢上来?!”梁浅抽出捕刀,刀口一横,“宋公子尚未揪出其他凶手,今日案子不破,谁都不许离开!”

    众衙役平日里没少跟随梁浅办事,见梁浅神色凶厉,再没一人敢踏前一步。

    “梁浅,”缪白指着梁浅道,“你好大的胆……”

    不等这话说完,梁浅刀尖一抬,直指缪白:“缪大人是本县主官,破案少不得你,还请坐下!”

    缪白看了看明晃晃的刀尖,咽回了没说完的话,转头看向杜若洲。杜若洲喉咙发紧,见所有衙役都不听自己使唤,一时也不敢强行回衙门,嘴里道:“梁浅,你可真行啊!”缪白见状,知道杜若洲也不敢贸然离开,只好说道:“好你个梁浅,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黑着一张脸,坐回了凳子上。

    “宋公子,”梁浅道,“请你继续。”

    宋慈望着梁浅,眼神颇为复杂,点头道:“多谢梁县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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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最后一个活字

    宋慈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在场众人,继续说道:“刘醒是崇化里卯金堂的富家公子,蓝春是三贵里上坪村的穷苦乡人,二人身份有别,地位悬殊,原本不该有什么关联,刘醒之所以要杀害蓝春,其实是源起于同一年的另一起命案。这起命案,遇害之人名叫蓝秀,正是蓝春的姐姐。庆元二年五月十三日,在麻阳溪的下黄墩一段,蓝秀遭人侵犯杀害。按照当年县衙案卷所录,杀害蓝秀的凶手,是三贵里黄墩村一个叫方崇阳的县学学子,说是方崇阳贪图蓝秀美貌,趁其出村浣衣之时,将其侵犯杀害,并抛尸于麻阳溪中。方崇阳很快被捕入狱,在大牢里招认了罪行,被判以绞刑结案,但他趁看守不备,越狱出逃,至今仍没被抓到。

    “然而经我查证,当年方崇阳入狱后,其在县学的同窗蔡珪曾到县衙大牢里探视过他。蔡珪亲眼所见,方崇阳遭受酷刑,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两腿外翻,已经折断,整个人躺在狱中,已是奄奄一息。试问这样的方崇阳如何能够越狱出逃?我开棺查验蓝秀的骸骨时,在其棺材中发现了另一具男人的骸骨。经煮骨法检验,这具骸骨的绝大部分,如头骨、肋骨、尺骨、手骨和髀骨等等,生前均有过骨折骨裂,其两根臁骨,也就是小腿骨,更是从中断开,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可见此人死前遭受过极为暴虐的殴打和折磨,全身多处骨折,双腿也被打断。这具骸骨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受酷刑折磨、断掉了双腿的方崇阳。方崇阳根本就没有越狱,他是直接死在了大牢里,衙门隐瞒了此事,偷偷处理了他的尸体,对外宣称他越狱出逃,所以他十三年来才会踪迹全无。当时是梁县尉趁夜将他的尸体偷挖出来,背着尸体在荒山野岭走了好几里地,最终将他与蓝秀合葬在了一起。”

    围观百姓听到这里,人人神情惊骇,一道道目光落在了梁浅的身上。杜若洲也是大惊失色地盯着梁浅。梁浅两腮鼓起,手中的捕刀微微抖动,似在极力克制胸中翻涌的情绪。

    “梁县尉之所以要将方崇阳与蓝秀合葬,是因为这二人彼此爱慕,互有情意。当年方崇阳写了一封表达爱慕之意的书信给蓝秀,还送了一把刻有两人姓氏的银梳作为信物,蓝秀则是将书信和银梳好好地收存了起来,二人情意由此可见一斑。方崇阳在大牢里遭受各种严刑拷打,始终不肯招认罪行,否则他也不会被折磨得那么惨。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杀害蓝秀,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宋慈说道,“当年蓝秀被杀害抛尸时,麻阳溪的对岸正好有一个樵夫在砍柴。那樵夫名叫黄一山,他听见了水声,走出树林查看,看到有两个穿着县学学子服的书生跳上马车,逃离了对岸。可是到衙门做证时,黄一山却突然改了口,说他只看到一个书生,还说认得那书生就是方崇阳。麻阳溪在下黄墩拐了个弯,那里的水宽有三四十丈,那么远的距离,就算对岸的人站着不动,也根本不可能看清是谁。自那之后,黄一山便发了大财,据同村人讲述,他此后再也不去砍柴,反而经常到县城里吃喝嫖赌,甚至在柜坊一夜输掉好几十贯。由此可见,应该是有人拿钱买通了黄一山,让他改口做了假证,指认方崇阳是凶手。”

    说到这里,宋慈看向杜若洲、储用和刘老爷,道:“我说的这些事,其实一点也不难查证,然而当年审理此案的杜县丞,却无视了这一切,吩咐狱卒将方崇阳往死里打,想方设法逼迫方崇阳认罪,就算最终把人打死在大牢里,也要污蔑他是畏罪逃狱,让他永远背上杀害蓝秀的罪名,为何?只因真正侵犯杀害蓝秀的凶手,是卯金堂的公子刘醒,以及储大人的公子储文彬。”

    围观百姓顿时哗然,尤其听到储文彬的名字,人人都难以置信地望向储用。

    储用老脸苍白,面对一道道惊疑的目光,没有反驳宋慈,而是老眼一闭,默然不语。刘老爷却抓起漆金手杖,指着宋慈道:“姓宋的,空口无凭,少来污蔑我儿子!”

    宋慈却根本不停,继续说道:“刘醒当年在县学念书,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平日里时常欺辱方崇阳。储文彬那时也在县学,与刘醒关系亲近,又因为方崇阳学业出众,有时甚至会抢去储文彬的风头,于是储文彬也加入到其中。还有我方才提到的蔡珪。他们三人常在一起欺辱方崇阳,有时散学休假,还会坐上马车,去黄墩村找方崇阳的麻烦。方崇阳虽是文弱书生,为人却很有骨气,无论三人如何欺辱,始终不肯屈服。后来刘醒发现方崇阳常去上坪村等候蓝秀,知道方崇阳有了爱慕的女子,便打算对蓝秀下手,要让方崇阳知道他的厉害。蔡珪不肯做出太过分的事,就此与刘醒闹了矛盾,选择了退出。之后没过几天,便发生了蓝秀被侵犯杀害、方崇阳被抓去衙门的事。方崇阳被捕之后,那几日刘醒尤为得意,储文彬则神色惶惶,在县学里时常心不在焉。蔡珪知道此事有蹊跷,便以同窗之名,花钱买通衙役,去大牢里探视了方崇阳。见到方崇阳被折磨得那么惨,蔡珪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于是鸣冤告屈,将刘醒和储文彬的所作所为告知了衙门,心想储大人一向为官清正,哪怕是自己儿子牵涉案情,想必也会秉公处置,至少不会置之不理,任由方崇阳蒙冤受屈。然而当时储大人患病在身,将衙门的事全部交给了杜县丞处置。杜县丞嘴上说会查明案情,叫蔡珪回家等候消息,然而蔡珪回家之后,没有等来方崇阳恢复清白的消息,却等来了一场大火,将他蔡家的一切都烧没了。就在蔡家当天失火之前,蓝春找去了崇化里,向蔡珪打听方崇阳的事。原来蓝春听了黄一山的话,对方崇阳杀害蓝秀存有怀疑,仍在追查姐姐被杀的真相,又得知了蔡珪为方崇阳鸣冤告屈一事,这才上门去询问。蔡珪将他知道的一切告诉了蓝春。蓝春知道这一切后,想必会去找刘醒,结果转过天来,他便被杀死在了刘醒的马车上。”

    宋慈话音一顿,道:“刘老爷方才说得不错,我宋慈是空口无凭,蓝氏姐弟和方崇阳早已成冢中枯骨,当年的一切证物都已被衙门销毁,留下来的,只有那些弄虚造假的案卷。也许黄一山发财只是巧合,蔡家失火也是巧合,储大人是凑巧生了病,蓝春也是凑巧去了崇化里。可是这世上总有人不信这些巧合,哪怕过了十三年之久,仍将这一切记在心上。”他朝雷老四一指,“雷老四曾是县衙的狱卒,方崇阳咽气之时,正好是他值守大牢。杜县丞对外宣称方崇阳越狱出逃,将雷老四推出来顶罪,定了个主守失囚之罪,让他平白无故地受了三年徒刑。就在一个多月前,雷老四因为殴伤他人被抓去了衙门,在公堂上一见到杜县丞,他便破口大骂,后来被关进了大牢,仍是对杜县丞叫骂不止。只因他没有忘记当年杜县丞徇私枉法的行为,没有忘记自己所受的失囚之罪,更没有忘记方崇阳和蓝秀的无辜枉死。不止雷老四记着这一切,这世上还有一人,也记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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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储文彬、卞三公和徐大志都是先被利刃刺入胸口而死,死后伤口再被木头插入,凶手这是将蓝春的死法,用在了这三人的身上。此外在储文彬和卞三公的口中,分别发现了一枚泥活字,在徐大志的颈部断口里,也发现了一枚泥活字,三枚泥活字上的刻字分别是‘于’‘死’‘入’。”宋慈一边说话,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三枚泥活字,昨日请徐老先生辨认之后,他便没有将这三枚泥活字还回书吏房,而是随身带着,凶手杀人之后,留下这三枚泥活字,必然有其用意。起初我并未解透这三枚泥活字的含义,那是因为我将顺序弄错了。徐大志初九便没了踪影,他其实是死在储文彬和卞三公之前,所以这三枚泥活字的顺序,应该是‘入’字在前,接下来才是‘于’字和‘死’字。我去考亭村查问蔡珪时,偶然在他的住处看到书架上摆放着一套《欧阳文忠公集》,这让我想起了一篇文章。那是神宗朝文忠公欧阳修所著的《纵囚论》,收录在《欧阳文忠公集》第十八卷中。这篇文章论的是唐太宗纵放死囚的事,说唐太宗曾将数百个死囚放归家中,约定秋后回官府就死,结果所有死囚一个不差地如期归狱,唐太宗很是高兴,当场赦免了这批死囚。欧阳修认为唐太宗这么做,有悖人情,有违法度,不值得效法,哪怕这些死囚纵而复归,也应该杀之无赦,否则杀人者不死,天下还有什么公道可言?这篇《纵囚论》的开篇,乃是‘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凶手留下的‘入’‘于’‘死’三字,正是取自‘刑入于死者’这句话,是说被杀之人个个罪大恶极,都是该死之人,凶手不愿坐视这些人逃脱刑罚,要私自将刑戮施加在这些人身上。

    “这三枚泥活字的底部都有十字凹槽,我查过其来历,是出自崇化里的可竹书铺,也就是当年那起走车马案发生的地方。可竹书铺的泥活字,通常使用一两年,磨损就很严重,会重刻新字加以替换。我见过那些替换下来的泥活字,无一例外,都已破损残缺到了根本不能使用的地步。这三枚泥活字都有不少磨损,但没有严重到需要替换的程度,我请可竹书铺的徐老先生辨认过,说这三枚泥活字是多年前的旧物,从其磨损程度来看,应该使用了半年左右。可竹书铺的主人是余可竹,庆元二年,时年九岁的她在父亲余仁仲的支持下,于过年期间正式开铺,使用泥活字印书,半年后的六月间,走车马案便发生了,当时现场不止有被撞坏的木架,还有散落一地的泥活字,这些泥活字都作为证物被运回了县衙。多年前的旧物,使用了半年左右,倘若我推想不假,这三枚泥活字,应该是来源于那一批从蓝春死亡现场运回县衙的证物。能得到这批证物的人,自然是县衙里的人,而且是十三年前就身在县衙的人。”宋慈说道,“此人从最开始便记着这一切,他等了十三年,也忍了十三年,只因他家中还有妻儿老母待养。十三年间,他的儿子体弱多病,最先离世,接着是妻子哀伤成疾,没两年也撒手而去,最后是老母逝世。他终于了无牵挂,无须再忍,于是决定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要趁着储大人父子途经建阳的机会,将当年那些害死蓝氏姐弟和方崇阳又逃脱了责罚的人,一个个地诛杀殆尽!”

    听到这里,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均目光一转,看向了梁浅。梁浅这些年丧子丧妻,独自奉养老母,上个月其老母离世,至今家门前还挂着丧幡白布,这些事在本县可谓人人尽知。面对一道道或震惊万分、或迷惑不解的目光,梁浅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家宅内外,一时寂静无声。

    就在这片寂静中,宋慈望着梁浅,目光一如先前那般复杂,道:“此人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诛除凶恶,替天行道,也是为了替冤死的蓝氏姐弟和方崇阳讨回公道,尤其是为了蓝春。此人的儿子之所以体弱多病,是因为曾在濯锦南桥看灯会时落水受惊,从此身体变得虚弱,只能以药石续命。上坪村乡民范平安曾与蓝春交好,据其所言,蓝春与方崇阳其实早就相识,那是在庆元二年的上元节灯会,一个孩童跟随母亲在濯锦南桥观赏花灯,被挤入了麻阳溪,是蓝春和方崇阳不顾天寒地冻,跳入水中,合力将那孩童救了起来。那孩童的母亲感激在心,事后曾带着丈夫上门道谢。都是濯锦南桥,都是灯会落水,其实当年蓝春和方崇阳合力救起的那个孩童,就是此人的儿子,对他而言,蓝春和方崇阳是救命的恩人。方崇阳蒙冤入狱,他当时身为衙役,没能救得了方崇阳的性命,只能事后偷偷将方崇阳与蓝秀合葬。蔡珪曾为方崇阳鸣冤告屈,衙门不可能对外传扬此事,蓝春身为一个穷苦乡人,原本不可能知道此事,想必也是他透露给蓝春的。他的本意,应该是想让蓝春知道方崇阳没有杀害蓝秀,没想到蓝春竟会找去崇化里,最终害得蓝春也被杀害。两位恩人死在眼前,尤其是蓝春,算是被他间接害死的,所以他才能记十三年之久,才会选择用蓝春的死法来诛杀那些仇人,为其报仇。”

    梁浅听到此处,两眼一闭,面容不住地颤动。

    宋慈继续说道:“此人与雷老四曾是最好的朋友,虽然他嘴上说与雷老四交情已断,还说雷老四一直恨他,恨他当年看着自己被杜县丞拿去顶罪,可上个月雷老四入狱后大骂杜县丞,却从没骂过他一句,所谓的恨意根本看不出来。雷老四入狱后,他以县尉身份进入大牢,多次以提审为名,屏退狱卒,与雷老四单独相见,这期间二人大可商量报仇除恶的计划。他做了三年县尉,获取牢狱钥匙,再另行打造一两把,并非难事,只要单独见面时,将牢狱钥匙偷偷交给雷老四,雷老四便可随时越狱。初十夜里,趁着狱卒上茅房的机会,雷老四用钥匙打开牢门,越狱而逃,赶往县城西北角的登高山,埋伏在山顶的凉亭中,等候储文彬到来。他则带着衙役去城北一带追捕逃犯,他明知雷老四不可能藏身在城北,还故意搜寻城北的各条街巷,随后又进入潭山客栈搜寻,其实是为了亲自确认储文彬是否已离开客栈前往登高山,同时也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让雷老四有更多时间来杀害储文彬并逃离现场,而且他本人从始至终与衙役待在一起,自然就不会与储文彬的死产生任何关联。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他再故意带着衙役进入登高山搜寻。登高山的山路有好几条,想必他早就与雷老四商量好了,他会带着衙役从石狮子巷那条路进山搜寻,雷老四则从其他山路下山,避免在途中撞见。等到众衙役跟随他在山中搜寻时,雷老四早就逃到他家中,躲藏了起来。

    “转过天来,他带着衙役在全城奔走查访,却一无所获。当然会一无所获,毕竟人人都知道他与老母住在一起,如今老母离世,家中自然没人,而且家门前还刻意挂着丧幡白布,根本就不会有衙役想到去他家中搜寻。他明知雷老四不会出城,还故意安排衙役,把守各道城门,检查每一个出城之人,防止雷老四逃出城去,以显得自己是真的想抓回雷老四,也就不会有人怀疑雷老四是被他放走的。如此一来,此人的嫌疑自然被排除得干干净净。至于雷老四的嫌疑,他们也早就想到了排除之法,那就是割掉徐大志的头颅,套上雷老四穿过的囚衣,让雷老四就此‘死’了,如此一来,雷老四便可以彻底脱罪了。至于卞三公,十一日深夜走出县衙便遭此人杀害,一是因为卞三公当年查验蓝春尸体时做了假,二是因为本县唯一的仵作死了,便没人懂得验尸,也就不会有人识破他的计划了。

    “一连杀了好几个人,总需要有一个凶手来担下这些罪名。这个凶手也不难找,那就是刘醒。初九夜里,此人抓了刘醒和徐大志,逼迫刘醒写下约储文彬深夜在登高山相见的字条,以及那封告知自己惹了麻烦要去建宁府躲避的书信。字条用刘醒的锦囊装起来,初十当天想办法交到储文彬的手中。储文彬看到绣有‘醒’字的锦囊,再加上字条上写着‘事恐泄’,自然会想到庆元二年与刘醒一起杀害蓝秀的事,这才会深夜前去赴约。潭山客栈的伙计看见储文彬入住客房后心事重重,便是因储文彬在担心此事。至于那封书信,则请车马行的人送往卯金堂。如此一来,储文彬一死,衙门从其怀中搜出锦囊和字条,自然就会怀疑行凶的人是刘醒,再加上那封书信,刘醒的嫌疑就更大了。只是此人没想到,锦囊刚一出现,便被杜县丞明目张胆地拿走,私藏了起来,于是他故意向我提起锦囊的事,好误导我往刘醒是凶手的方向上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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