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擦汗 2026-4-2 11: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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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50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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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文彬、卞三公和徐大志都是先被利刃刺入胸口而死,死后伤口再被木头插入,凶手这是将蓝春的死法,用在了这三人的身上。此外在储文彬和卞三公的口中,分别发现了一枚泥活字,在徐大志的颈部断口里,也发现了一枚泥活字,三枚泥活字上的刻字分别是‘于’‘死’‘入’。”宋慈一边说话,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三枚泥活字,昨日请徐老先生辨认之后,他便没有将这三枚泥活字还回书吏房,而是随身带着,凶手杀人之后,留下这三枚泥活字,必然有其用意。起初我并未解透这三枚泥活字的含义,那是因为我将顺序弄错了。徐大志初九便没了踪影,他其实是死在储文彬和卞三公之前,所以这三枚泥活字的顺序,应该是‘入’字在前,接下来才是‘于’字和‘死’字。我去考亭村查问蔡珪时,偶然在他的住处看到书架上摆放着一套《欧阳文忠公集》,这让我想起了一篇文章。那是神宗朝文忠公欧阳修所著的《纵囚论》,收录在《欧阳文忠公集》第十八卷中。这篇文章论的是唐太宗纵放死囚的事,说唐太宗曾将数百个死囚放归家中,约定秋后回官府就死,结果所有死囚一个不差地如期归狱,唐太宗很是高兴,当场赦免了这批死囚。欧阳修认为唐太宗这么做,有悖人情,有违法度,不值得效法,哪怕这些死囚纵而复归,也应该杀之无赦,否则杀人者不死,天下还有什么公道可言?这篇《纵囚论》的开篇,乃是‘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凶手留下的‘入’‘于’‘死’三字,正是取自‘刑入于死者’这句话,是说被杀之人个个罪大恶极,都是该死之人,凶手不愿坐视这些人逃脱刑罚,要私自将刑戮施加在这些人身上。
“这三枚泥活字的底部都有十字凹槽,我查过其来历,是出自崇化里的可竹书铺,也就是当年那起走车马案发生的地方。可竹书铺的泥活字,通常使用一两年,磨损就很严重,会重刻新字加以替换。我见过那些替换下来的泥活字,无一例外,都已破损残缺到了根本不能使用的地步。这三枚泥活字都有不少磨损,但没有严重到需要替换的程度,我请可竹书铺的徐老先生辨认过,说这三枚泥活字是多年前的旧物,从其磨损程度来看,应该使用了半年左右。可竹书铺的主人是余可竹,庆元二年,时年九岁的她在父亲余仁仲的支持下,于过年期间正式开铺,使用泥活字印书,半年后的六月间,走车马案便发生了,当时现场不止有被撞坏的木架,还有散落一地的泥活字,这些泥活字都作为证物被运回了县衙。多年前的旧物,使用了半年左右,倘若我推想不假,这三枚泥活字,应该是来源于那一批从蓝春死亡现场运回县衙的证物。能得到这批证物的人,自然是县衙里的人,而且是十三年前就身在县衙的人。”宋慈说道,“此人从最开始便记着这一切,他等了十三年,也忍了十三年,只因他家中还有妻儿老母待养。十三年间,他的儿子体弱多病,最先离世,接着是妻子哀伤成疾,没两年也撒手而去,最后是老母逝世。他终于了无牵挂,无须再忍,于是决定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要趁着储大人父子途经建阳的机会,将当年那些害死蓝氏姐弟和方崇阳又逃脱了责罚的人,一个个地诛杀殆尽!”
听到这里,在场所有人,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均目光一转,看向了梁浅。梁浅这些年丧子丧妻,独自奉养老母,上个月其老母离世,至今家门前还挂着丧幡白布,这些事在本县可谓人人尽知。面对一道道或震惊万分、或迷惑不解的目光,梁浅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家宅内外,一时寂静无声。
就在这片寂静中,宋慈望着梁浅,目光一如先前那般复杂,道:“此人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诛除凶恶,替天行道,也是为了替冤死的蓝氏姐弟和方崇阳讨回公道,尤其是为了蓝春。此人的儿子之所以体弱多病,是因为曾在濯锦南桥看灯会时落水受惊,从此身体变得虚弱,只能以药石续命。上坪村乡民范平安曾与蓝春交好,据其所言,蓝春与方崇阳其实早就相识,那是在庆元二年的上元节灯会,一个孩童跟随母亲在濯锦南桥观赏花灯,被挤入了麻阳溪,是蓝春和方崇阳不顾天寒地冻,跳入水中,合力将那孩童救了起来。那孩童的母亲感激在心,事后曾带着丈夫上门道谢。都是濯锦南桥,都是灯会落水,其实当年蓝春和方崇阳合力救起的那个孩童,就是此人的儿子,对他而言,蓝春和方崇阳是救命的恩人。方崇阳蒙冤入狱,他当时身为衙役,没能救得了方崇阳的性命,只能事后偷偷将方崇阳与蓝秀合葬。蔡珪曾为方崇阳鸣冤告屈,衙门不可能对外传扬此事,蓝春身为一个穷苦乡人,原本不可能知道此事,想必也是他透露给蓝春的。他的本意,应该是想让蓝春知道方崇阳没有杀害蓝秀,没想到蓝春竟会找去崇化里,最终害得蓝春也被杀害。两位恩人死在眼前,尤其是蓝春,算是被他间接害死的,所以他才能记十三年之久,才会选择用蓝春的死法来诛杀那些仇人,为其报仇。”
梁浅听到此处,两眼一闭,面容不住地颤动。
宋慈继续说道:“此人与雷老四曾是最好的朋友,虽然他嘴上说与雷老四交情已断,还说雷老四一直恨他,恨他当年看着自己被杜县丞拿去顶罪,可上个月雷老四入狱后大骂杜县丞,却从没骂过他一句,所谓的恨意根本看不出来。雷老四入狱后,他以县尉身份进入大牢,多次以提审为名,屏退狱卒,与雷老四单独相见,这期间二人大可商量报仇除恶的计划。他做了三年县尉,获取牢狱钥匙,再另行打造一两把,并非难事,只要单独见面时,将牢狱钥匙偷偷交给雷老四,雷老四便可随时越狱。初十夜里,趁着狱卒上茅房的机会,雷老四用钥匙打开牢门,越狱而逃,赶往县城西北角的登高山,埋伏在山顶的凉亭中,等候储文彬到来。他则带着衙役去城北一带追捕逃犯,他明知雷老四不可能藏身在城北,还故意搜寻城北的各条街巷,随后又进入潭山客栈搜寻,其实是为了亲自确认储文彬是否已离开客栈前往登高山,同时也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让雷老四有更多时间来杀害储文彬并逃离现场,而且他本人从始至终与衙役待在一起,自然就不会与储文彬的死产生任何关联。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他再故意带着衙役进入登高山搜寻。登高山的山路有好几条,想必他早就与雷老四商量好了,他会带着衙役从石狮子巷那条路进山搜寻,雷老四则从其他山路下山,避免在途中撞见。等到众衙役跟随他在山中搜寻时,雷老四早就逃到他家中,躲藏了起来。
“转过天来,他带着衙役在全城奔走查访,却一无所获。当然会一无所获,毕竟人人都知道他与老母住在一起,如今老母离世,家中自然没人,而且家门前还刻意挂着丧幡白布,根本就不会有衙役想到去他家中搜寻。他明知雷老四不会出城,还故意安排衙役,把守各道城门,检查每一个出城之人,防止雷老四逃出城去,以显得自己是真的想抓回雷老四,也就不会有人怀疑雷老四是被他放走的。如此一来,此人的嫌疑自然被排除得干干净净。至于雷老四的嫌疑,他们也早就想到了排除之法,那就是割掉徐大志的头颅,套上雷老四穿过的囚衣,让雷老四就此‘死’了,如此一来,雷老四便可以彻底脱罪了。至于卞三公,十一日深夜走出县衙便遭此人杀害,一是因为卞三公当年查验蓝春尸体时做了假,二是因为本县唯一的仵作死了,便没人懂得验尸,也就不会有人识破他的计划了。
“一连杀了好几个人,总需要有一个凶手来担下这些罪名。这个凶手也不难找,那就是刘醒。初九夜里,此人抓了刘醒和徐大志,逼迫刘醒写下约储文彬深夜在登高山相见的字条,以及那封告知自己惹了麻烦要去建宁府躲避的书信。字条用刘醒的锦囊装起来,初十当天想办法交到储文彬的手中。储文彬看到绣有‘醒’字的锦囊,再加上字条上写着‘事恐泄’,自然会想到庆元二年与刘醒一起杀害蓝秀的事,这才会深夜前去赴约。潭山客栈的伙计看见储文彬入住客房后心事重重,便是因储文彬在担心此事。至于那封书信,则请车马行的人送往卯金堂。如此一来,储文彬一死,衙门从其怀中搜出锦囊和字条,自然就会怀疑行凶的人是刘醒,再加上那封书信,刘醒的嫌疑就更大了。只是此人没想到,锦囊刚一出现,便被杜县丞明目张胆地拿走,私藏了起来,于是他故意向我提起锦囊的事,好误导我往刘醒是凶手的方向上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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