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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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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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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26: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嗟君此别意何如

    沈追
    同样是在河中,同样是在船上,两次被人偷袭得手,间隔还如此之近——身
    为堂堂皇城司探事房提点,这种失误简直是对沈追谍海生涯的莫大侮辱。虽是读
    书人出身,但沈追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在河北路保州保塞县长大,
    保州是太祖皇帝祖籍地,又是宋辽边境,古为“多慷慨悲歌之士”的燕赵之地,
    民间崇武技击之风厚重,他自幼跟着保州名跤师张远习武,深得恩师真
    传,“控、跃、抢、探、扭、坠、顶、托、旋”的相扑九式烂熟于心,即便后来
    专心治学应试,也不曾荒废了早晚练功。刚到皇城司提点探事房时,探事房的干
    办胥卒们并不服气,沈追也不计较,不久后便在京东路沂州围剿虎翼卒时一战成
    名,李焘、吕璟那样的资深干办都服服帖帖。可一到了天圣九年,沈追就莫名其
    妙地两次失手被人算计,先是辽国刺机局的董齐庵,这次竟是本朝枢密院的周忠
    ——不,准确地说,是周忠背后的人。
    这个人就坐在沈追对面,佝偻着背,脸色蜡黄,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房间不
    大,屋顶低矮,四壁无窗,中间有张方几,几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壶两盏,盏中
    的水已经凉了。从滚烫到冷却的这段时间里,房中静悄悄的。是的,只有两个
    人,而从沈追被带进来,摘下蒙头布套落座之后,对面那人客气地给他倒了盏
    水,房间里就一直静默着。水至温热时,沈追已经判断出对面是谁了,但他还是
    保持着沉默,因为那人也没有说话。
    “沈提点勿怪,”那人终于开了口,“在下胃寒,喝不得茶,只有清水待客
    了。”
    沈追一笑,道:“峻高先生好生见外,客随主便也是常理。”
    胡垚坦然道:“在下正是胡垚,本无意隐瞒,当然,也瞒不过去非贤弟。”

    “跟沈某见面,似乎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吧?”
    “无非是避人耳目而已,贤弟请放心,很快便会送你回去,你想要的东西,
    亦可顺便带走。”
    “东京城里称得上有耳目的,皇城司算一个,在京房算一个,不知峻高先生
    要避开谁?”
    “有几句要紧的话想跟贤弟讲,故而我要避开我的人,同样,也想让你避开
    你的人。”
    “有些人,恐怕是避不开的吧?”
    房中气氛忽然松快起来。胡垚忍不住笑,笑中牵连了几声咳嗽。沈追不动声
    色地伸手端过茶盏,轻轻一啜,一股清冽击喉而下。都是明白人,既然开了口,
    就无须遮遮掩掩,开门见山便是。本朝并不鄙薄货殖贸易,在朝为官者也多行商
    坐贾,谈谈生意,聊聊行情,再普通不过了。但富无经业货无常主,就算是对坐
    而沽,高低也有分教,强弱自在心中,行于心则发诸外,眼前高低强弱态势分
    明,这是沈追不愿看到的,他必须扭转过来。可对面坐的人是胡垚,一个神秘到
    皇城司都摸不清底细的对手。
    沈追轻轻放下茶盏,茶具并不昂贵,只是寻常人家惯用的粗瓷,通体浑黑底
    部赭黄,盏底与方几接触,铿然一声响。胡垚不慌不忙又续上水,笑道:“沈提
    点,到这个时候了,来龙去脉想必已经透彻得很,还不愿把底子给亮出来吗?你
    家孙提举,我家钱相,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那就先请峻高先生讲个章程吧。”
    沈追平静地看着胡垚,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在这个谈判中,他不是规则的
    制定者,最好的选择是等待对方开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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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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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26:36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忠可以让你带走,不过,”胡垚故意顿了顿,脸上同样波澜不起,“你
    得把许沂交给我。”
    沈追不禁莞尔一笑,这一笑也表明了他的态度。这是个绝无可能的提议。周
    忠是替枢密院敛财的工具,所敛钱财的最终去向是钱惟演,只要他肯就范检举,
    钱惟演想宣麻拜相绝无可能,声名富贵能保住就是幸甚。同样的,许沂是皇城司
    四大提点之一,多年来经过他手的绝密卷宗数不胜数,何况他还有一身过目不忘
    的本事,得到他就等于打开了整个皇城司档库,莫说是孙从吾,换谁当提举都不
    会答应把他交出去—— 除非,是两个死人。
    沈追脑海中电光石火地闪过这个念头。不,损失一个周忠,无非是损失一个
    敛财工具,再找一个即可,像他这样的角色俯拾皆是,但许沂一旦折了,绝无可
    能再有人替代。而且官家刚有旨意,命皇城司配合枢密院密查许沂,还没查出结
    果,人却死了,如何向官家交代?
    胡垚神态自若,道:“看来沈提点有些为难了,不过胡某还有一个章程,周
    忠依旧由老弟带走,任凭处置。至于许沂嘛,不妨交给在下来问问话——贤弟请
    放心,无非做做样子而已,也还许沂一个清白,过不几天就原璧送还皇城司——
    这样一来,周忠的案子,许沂的案子,就都有了结论,对上对下,对内对外,也
    都好有个说法,而且,这个章程胡某就可以做主的。”
    果然是老辣。查许沂是枢密院提出来的,钱惟演在御前议政上言之凿凿许沂
    有问题,看来就是要借口查案,把许沂弄到手里,继而掏出皇城司的所有底细。
    在京房鞫谳审讯的手段毕竟不在皇城司提牢房之下,许沂本人骨头再硬,恐怕不
    交代点什么也过不去这一关,何况一旦被交出去,许沂自己也知道回不去了。就
    算他能熬住在京房的酷刑,如何能熬过皇城司的甄判?他自己就是负责甄判的老
    手,个中滋味再明白不过的。如此一来,许沂进不得退也不得,索性留在枢密
    院,难免落个背叛的名声,苦熬回归了皇城司,又是人不人鬼不鬼,从此被排挤
    被边缘化,不管他如何自处,都是生不如死的结局。这个方案说到底,还是枢密
    院占尽了好处。
    房间里又陷入了死寂。这当然是胡垚早就料到的局面。他没有再继续紧逼,
    因为对沈追这样的高手而言,没有什么能够真正让他束手就擒,他一定在筹划着
    反击,而压迫的力道愈强,反击的力道也就愈大。
    沈追忽地一笑,道:“好手段,峻高先生果然好手段,竟是让在下无话可
    说。”
    胡垚也是一笑:“恐怕不至于此吧?”
    两人的笑声稍纵即逝。胡垚隐约有了些担忧,尽管他已经穷其所能想到了所
    有可能性,但对面的沈追似乎还是找到了反击的罅隙,而这个罅隙一旦被他找
    到,随之而来的就是难以预料的走向。
    果然,沈追的眼中开始闪过一丝狡黠,慢悠悠道:“先生的章程,先生自然
    可以做主,但我怕是做不得主。”他无奈地摇摇头,“我若是回去如实禀告了孙
    提举,想必他定是勃然大怒,怪罪于我——我家孙提举的脾气,峻高先生恐怕早
    有耳闻的。既然如此,看来我还是不回去为好,回去了就是个死,不回去的话,
    尊驾也未必就一定要我的命,当然,若是非要的话,我也推辞不得。”说罢,沈
    追朝胡垚拱了拱手,继续道,“沈某食量不大,粗茶淡饭即可,吃不了枢密院多
    少粮食,寄人篱下也会规规矩矩,虽不会为钱相做事,但也绝不给钱相和胡先生
    添乱,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一辈子枢密院的阶下囚——余生漫漫,往后的日
    子,就靠峻高先生照应了。”
    沈追嬉笑之间,竟把看似一边倒的局面硬生生扛住了。事情再明白不过,沈
    追身为皇城司探事房提点,办案中下落不明,孙从吾肯定不会作壁上观,一旦整
    个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全都调动起来,把个东京城查个天翻地覆不算难事,到
    头来查出居然是在京房搞鬼,坐蜡的反而是枢密院的钱七郎。况且沈追也有言在
    先,绝不会替枢密院做事,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要么把老子送回去,要么干
    脆弄死老子——可若放人的话,无异于吃了明亏,周忠也难以保全,而真把沈追
    弄死了,孙从吾抱着状子找太后和官家叫起撞天屈,事态更加难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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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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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27:05 | 显示全部楼层
    “仓促之间,贤弟能想到这一步,算是难得,不过胡某已经料到了,化解之
    法也有。”胡垚不无遗憾地摇摇头,“不是胡某高明多少,这一局是明着来的,
    攻伐救守,无非就那些路子,本就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
    沈追不慌不忙道:“尊驾说得不错,我在明处君在暗处,当然已经想到了所
    有路数,也当然全都堵上了。胜负高低早已定了,翻盘的希望不大,但你有千条
    妙计,吾只一定之规,我能做的只是让兄台赢得惨一些,代价大一些而已。”
    “若是惨胜,跟两败俱伤又有何异?你我谁都不会做这等蠢事——看来去非
    贤弟已经心里有数了,还请不吝赐教。”
    “周忠是西府礼房的人,还是留给尊驾自查,”沈追稳稳地一笑,“至于许
    沂,就不劳烦枢密院了,我们皇城司自然会有一个交代,当然,官家的旨意是枢
    密院主办、皇城司襄助,等结案之后,给官家的札子还得由西府领衔。”
    “那我们西府能有什么益处呢?”胡垚饶有兴致地看着沈追,笑道,“恕在
    下驽钝,贤弟说来说去,我怎么听着彩头全是你们皇城司的?”
    “益处自然是有的,”沈追一本正经道,“周忠这个案子由枢密院自查,想
    来也就不会再牵连枢密院的人,这是其一。”
    胡垚深深地看着沈追,点头道:“那看来还有其二了?”
    沈追道:“其二,从今以后,皇城司刺探来的谍报,经孙提举铨定,可以及
    时跟在京房通气。”

    胡垚击掌叹道:“早该如此,都是同朝为官的同僚,保的也都是赵家的江山
    社稷,何必弄得剑拔弩张?不过——”胡垚狡黠地一笑,继续道,“只是仅凭这
    其一其二,怕是有些——”
    看着胡垚欲言又止,沈追便朗声一笑道:“看来是只好把话说开了——敢问
    兄台设局引我入彀,难道真是想要了我的命?”
    “当然不是。”
    “刚才的章程也好,周忠和许沂也罢,无非都是兄台的障眼法。在下失手被
    擒,皇城司里肯定有西府的暗钉,而且,也一定不是许沂。尊驾这般用心良苦,
    无非是要挑明皇城司有内奸,从而搅浑了皇城司这塘水,皇城司一旦乱了,受益
    最大的是西府在京房,所以皇城司越乱越好。兄台不会杀我,这倒是肺腑之言,
    因为只有把我放回去,皇城司才能彻底乱起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沈追微微
    一顿,笑道,“至于周忠嘛,以尊驾的心机手段,怕是早就切割干净了,就算我
    带走了他,想用他扳倒西府扳倒钱相也是难乎其难,费力且无功,不妨留给兄
    台,西府落得个大义灭亲不徇私情——这还不是益处多多吗?”
    胡垚平静地一笑,点头道:“那就只好按贤弟的意思办了。不过,得等几天
    再送你回去。”
    沈追皱眉道:“兄台这是何意?”
    然而话音刚落,沈追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用心,脸色不由得一变,而他表情的
    些微变化,全被胡垚看在眼里。
    “贤弟不要怪罪,贵司扎的是铁篱笆,历来水泼不进的,能用贤弟做个诱
    饵,瞧一瞧皇城司怎么调度一处四房五千军,瞧瞧枢密院里到底有多少皇城司的
    暗钉——这个机会实在难得,折腾了这么大的动静,能多些彩头总是好的,我们
    西府总不能竹篮打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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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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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27: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了这凌厉的一击杀手,枢密院才算是稳稳地赢了一筹。皇城司在枢密院里
    当然有暗钉,仅沈追掌握的就有好几个,还不算直接归属孙从吾、不在律事房存
    档的。如今沈追被擒不知去向,要想探明消息势必要启用这些暗钉,一旦如此无
    异于自报家门,而这一切的缘起竟然都在沈追身上。思绪及此,他一直平静自若
    的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苦笑。
    室内又一次静谧起来。沈追鬓角微微沁出汗,其实刚才的对话之中,他已经
    无数次地推演过暴起出手的场面,两人近在咫尺,以他的身手,击毙或制服胡垚
    有八成把握,甚至更高—— 胡垚瞥了他一眼,干枯地笑道:“政见不同本是稀松
    平常之事,皇城司也好,枢密院也好,甚至官家也罢,太后也罢,不都是赵家的
    子弟赵家的女眷吗?你我同为大宋子民,吃赵家的饭,穿赵家的衣,为的也都是
    赵家的江山社稷,本不该生分的,可如今又是怎样的局面?”
    沈追听着不由得一愣,未及答话,胡垚接着话锋道:“皇城司和在京房你防
    着我,我防着你,刀刃磨得飞快,却都朝着自己人,殊不知就在这天圣九年,就
    在这东京城里,有多少辽国刺机局的人,有多少西夏翊卫司的人,有多少高丽光
    军曹的人,还不算归义军的人,不算大理、吐蕃、回鹘那些外邦异族的细作,就
    连西域胡人的商队都在明里暗里刺探我朝机密,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当作一
    门高价待沽的生意了!胡某白衣草民,命如草芥,但贤弟食君之禄,在皇城司身
    居要冲高位,岂能听之任之?”
    沈追听到这里,杀心早已不复,默默地端坐思忖。胡垚喝完了最后一盏水,
    笑道:“至于刚才贤弟动了杀机——胡某一介病夫,手无缚鸡之力,贤弟若是动
    手,就算愚兄有九条命也早没了。但你我之间并无私仇,各为其主而已,远论不
    及生死,何况——”
    “何况我也知道,杀了你,我也走不出这个屋子——”沈追不得不点头,勉
    强道,“峻高兄一席话说得在下颜面扫地,兄为刀俎我为鱼肉,条条路子都被堵
    得严丝合缝,就算放了我回去,如何还能在皇城司混日子呢?不如兄索性给我一
    个痛快吧!”话说及此,沈追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胡垚看着沈追,忽然破颜笑起来,笑得连连摇头,沈追见状也唯有苦笑。但
    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听到了四个字,四个让他悚然间汗毛竖立的
    字。而上一次他听到这四个字的场面,那个月光白地的夜晚,一直以来都是他的
    梦魇。
    “你,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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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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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28:07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崇
    东华门里左承天祥符门内道北,有个两进合院,在偌大的皇城中并不起眼,
    门柱门楣光秃秃并无府廨衙牌,只有乌黢黢两扇门,常年合钥落锁并不开启,仅
    在右侧门扇独辟一方小门进出。院子里正房两间厢房八间,冷僻的时候多,热闹
    的时候少,远不及东府中书门下和西府枢密院那般炙手可热。但冷有冷的力道,
    热能炙手,冷也能炙手。这爿冷得炙手的所在,便是东京城中最为百官忌惮、百
    姓怯惧的皇城司了。皇城司东隔壁的院落紧挨着东华门,是今上赵祯未即位之前
    的住处,也就是市井细民口中的东宫。先帝真宗天禧二年,时年八岁的赵祯被立
    为皇太子,四年后乾兴元年,真宗皇帝龙驭归天,赵祯沿用了乾兴年号,次年才
    改元天圣。赵祯即位后移驾延庆殿,东宫就空了出来,赵祯奏请刘太后恩准,将
    东宫辟为皇城亲从军的营房和军械库。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孙从吾的主意,
    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有什么主见?为此钱惟演还郑重其事上了道札子,说什么储君
    重地国之根本,不宜沾染兵戈之气,恐不利圣躬,又串联指使了几个御史言官上
    书,煞有介事要查背后惑乱君心的佞臣,气得孙从吾没少背地里痛骂钱七郎因私
    误君。
    宋崇辞别了老郎,从皇城司出来,在东华门外群牧司左骐骥院提了匹御马,
    翻身而上蹄声橐橐,进了东华门外大街,走到十字街口转向北,沿马行街到梁院
    桥,过了五丈河奔旧封丘门而去。一路上东西两侧什么土市子,内香局二十八
    库,青楼林立的西鸡儿巷,作坊遍布的大小货行巷,旧封丘门里的杨楼、庄楼、
    潘楼、任店、白帆楼五大名楼,全是城中人烟稠密繁华鼎盛的所在。待出了旧封
    丘门,来到新封丘门内大街,在距仁王寺南侧不远处,有条东北向的斜街,穿街
    过巷直到外城东北端的麦仓巷为止,便是俗称祆庙斜街的旧封丘门外斜街。顾名
    思义,斜街得名于祆庙,祆庙是信奉祆教的胡人聚众祭祀祷告之所。祆教源自波
    斯,五胡十六国时经粟特胡商传入中土,隋唐两代也曾盛极一时,残唐五代时局
    虽然动荡,胡人商队却从未断绝,而胡人经行之处总有祆教落地生根。本朝太祖
    皇帝代周建宋,沿袭唐萨宝府旧制,在内外城之间辟出一块地方作为蕃坊,由聚
    居于此的胡人胡商公推一名蕃长自治,坊内教务、俗务、商务均由蕃长处置,只
    要不出大乱子,地方官员们乐得清闲,一般不予干预,也不怕胡人作乱,反正胡
    人再多也多不过城里城外的禁军。东京城祆庙就在麦仓巷和祆庙斜街交会处,建
    筑四四方方,四面拱门,上有圆拱屋顶,中设祭坛,供奉三眼六臂、手持火剑火
    轮等法器的火神爷,故而东京百姓也管祆庙叫火神庙,有不少年长的多闻之士说
    这是“胡神爷”的讹传。宋崇要去的铁屑楼,就在祆庙西北的祆庙后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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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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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28:38 | 显示全部楼层
    铁屑楼始建于后汉乾祐元年,当时并没有楼,只是祆教胡商在汴梁落脚打尖
    之处,历经后汉、后周和本朝三代近百年,东家换了好几茬,几回水灾火灾过后
    元气大伤,眼瞅着要倒了,却又颤颤巍巍站起来,还从一个小门脸做到阖城闻名
    的三层酒楼,也算是异数了。此楼在酒肆星罗棋布的东京城独树一帜,靠的是两
    个法宝:其一是西域风情的美馔佳酿,其二是有西域菩萨蛮当面献艺。宋崇进楼
    之际,厅堂正中几位菩萨蛮刚跳完胡旋舞,满座掌声雷动,喧嚷得跟闹市无异,
    其间喝彩声最大的一个看客四十开外,五短身材,髭须稀疏,头上簪了朵海棠
    花,正嗷嗷叫着将一串串天圣元宝朝台上抛去。在他身边,有不少隆鼻深目的胡
    人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尽是怨怼之火。宋崇细细看去,原来那人抛的不是普通
    的天圣元宝,而是金丝缠绳缀连的十六枚方孔钱,四枚一面,四面一套,每面一
    大三小,铜铁各半,大的是折二铁钱,小的是铜平钱,各有楷篆笔体,楷体元宝
    背面是新月纹,篆体的则是葫芦纹。铜钱本多用在中原腹地,铁钱则流通在边境
    各路府州县,相互间各行其是并无交集。天圣元宝铸于天圣元年,作为朝廷官行
    制钱,本算不得稀罕之物,但凑齐一套十六枚并非易事,再用足金丝缠绳连缀,
    就成了难得一见的“四方钱”,身价要翻上数十百倍不止。身在胡人扎堆的铁屑
    楼,一个中原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打赏菩萨蛮,不啻对满场胡人的羞辱。很快,几
    个年轻气盛的胡人纷纷挽了袖口,慢慢凑到那人近前。
    宋崇脸上泛起微笑,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巴不得那人挨一顿打
    才好。他是宋崇直属的暗钉,姓崔名留利,有诨名唤作碎琉璃,蕃坊中新近闻名
    的掮客牙商,自称是福建路汀州武平县人氏,一口闽地官话说得人如坠云雾之
    间。崔留利半年前奉命在蕃坊潜伏下来,专司打探胡人胡商的消息,铁屑楼是蕃
    坊中三教九流荟萃之地,也是他日日流连之所。他名为留利,倒也真是名副其
    实,半年里有用的情报没弄出来几条,却拿着皇城司给的本钱东拉西扯南来北
    去,生意做得居然红红火火,不但本钱不亏,还给皇城司赚了不少,弄得孙从吾
    和宋崇啼笑皆非。好在这盈利颗粒归仓都进了皇城司的私库,让孙从吾也挑不出
    毛病。上次接头还是两个月前,宋崇见崔留利笑眯眯交上一沓子便钱钞,却没多
    少正经情报,不由得连气带笑,骂他“日里游街走四方,夜里熬油补裤裆,还补
    得到处是窟窿眼”,不料他根本不在乎,一本正经说没什么情报倒是好事,情报
    多了不就有麻烦了?还不如没的好—— “刹突黑厄!刹突黑厄!”
    宋崇一怔,从片刻的恍神中猛醒,再看崔留利,却见他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一边从褡裢里摸出“四方钱”塞给年轻胡人,见者有份并无半点犹豫,一副滚刀
    肉的青皮模样。胡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愕然的笑意。
    “刹突黑厄!”崔留利指着台上同样一脸惊讶的菩萨蛮,“刹突黑厄!刹突
    黑厄!”说着,索性把褡裢掏了个底儿掉,把所有四方钱都送了出去,甚至摘了
    鬓角的海棠花,塞给最近的一个胡人少年。胡人们纷纷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一哄而散。随着筚篥羯鼓声起,菩萨蛮在舞筵上跳起又一曲胡旋舞,台前呼啦啦
    再次围满了人。崔留利挤出人群,满面油光地冲着宋崇一叉手,笑道:“种员
    外,敢情您也好这个?”
    “奈何囊中羞涩,不像崔兄这般出手阔绰。想必前几日西北的买卖又获利颇
    丰,实在羡慕得紧啊。”
    “财神爷照顾,倒是真发了笔小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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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29: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两人寒暄一番,崔留利前头领路,引宋崇上了二楼。铁屑楼一楼皆是雅座,
    二楼方是包房,一共九个,合了粟特人昭武九姓的故事,分别是安、康、史、
    曹、石、罗、白、米、何九姓之字。崔留利厮混在铁屑楼良久,日日挥金如土,
    早已是头等相与随到随定的身份,楼梯口有茶博士迎住唱喏,唯唯诺诺伺候进了
    安字包房。甫一落座,崔留利瞬间变了神情。
    “宋提点,这铁屑楼当真是有问题。”崔留利压低了声音,“您让我留意西
    夏的动静,可巧不巧,前几日收了个小物件,请宋提点您过过眼。”
    桌上多了一件物事,巴掌大小,纯白如雪,边缘起着新毛茬,看上去是从整
    张切割而来。宋崇是簪缨世族子弟,稀罕物见得多了,认出这是党项特产白驼毡
    毯,不由得哂笑道:“这个我家里就有,难道我也跟西夏有关?我看你正事忘得
    干干净净,一心去做买卖挣钱了,就拿这个糊弄我?糊弄我倒罢了,想拿这个糊
    弄老孙可是自讨苦吃!”
    崔留利被宋崇一番揶揄挤对,倒也毫无尴尬,不慌不忙把毡毯翻过来,笑着
    点了点:“宋提点,要命的是这个。”
    宋崇拿过来细看,果真是另有玄机,但见上面用金丝绣上了几个楷书契丹小
    字,尽管形制与汉文颇多相似之处,却是一个字都认不得。
    “这是个人名,耶律里芹。”
    “兴平公主耶律里芹?”宋崇的目光大亮,死死地盯着崔留利。
    “当然是她,辽国有几个嫁到夏国的公主?”
    “怎么到手的?”
    “您容我慢慢讲,”崔留利正色道,“天圣六年,夏国王李德明立长子李元
    昊为王储,天圣七年就向辽国圣宗耶律隆绪请求赐婚,天圣九年也就是今年六
    月,耶律隆绪死了,他儿子耶律宗真即位,把姐姐兴平公主耶律里芹下嫁李元
    昊,封他做了驸马都尉和夏国公,彩礼中有白驼毡毯一百件,辽国宫廷绣院以御
    用平金绣在毡毯上绣了公主的名号,作为嫁妆回赐——您眼前这一块,就是从那
    一百件中切割下来的。前几日,有个西夏卖家通过牙人找到我,问我敢不敢收,
    我想这有何不敢?当下就交了定金,定了他娘的二十件,有些少了,这要是转手
    一卖出去——”
    崔留利一脸的憾色,宋崇打断他:“人在哪里?东西到手了吗?”
    “您还真问着了,就是今天,就在这铁屑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崔留利
    笑道,“您说这巧也不巧?”
    宋崇思忖片刻,狐疑道:“卖家信得过吗?”
    崔留利伸出一个巴掌,道:“五五开,据牙人说,卖家是兴平公主身边的
    人,这位公主嫁到西夏后仗着娘家势力大,跟李元昊夫妻不睦,用度也就拮据,
    想赏赐下人都没余钱,只好暗地里卖点东西——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牙人是谁?有过相与吗?”
    “曹老六,常在兴德院那地界混,北城里也算是牙人的老客了,有过几次相
    与。”
    天波门外的遥华宫和兴德院、开化院、撷芳院,号称一宫三院,是城中的官
    宦人家聚居之地,曹老六作为专门倒腾外族异国特产的牙人,在此处活动并不奇
    怪。至于那位卖家的说辞,从宋崇掌握的西夏宫廷内情来判断,基本属实。据皇
    城司在西夏的暗钉密报,那兴平公主相貌甚丑,脾气又大,处处以上国皇室自
    居,瞧不起行事野蛮的党项土著,跟李元昊闹得很僵,耶律宗真还派北院承旨耶
    律庶成持诏问罪,闹了不大不小一场风波。照此说来,这笔买卖确有可信之处。
    但西夏距东京城千里之遥,这批货又是宫禁之物,到底怎么出境入境,又怎么找
    到曹老六做的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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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29:34 | 显示全部楼层
    崔留利何等精明伶俐,见宋崇沉思不语,便收了那块毡毯,笑道:“真的假
    不了,假的真不得,宋提点若有兴趣,不妨跟在下一起会会这个卖家,以您的慧
    眼,一看就识破了。”
    宋崇未置可否地一笑,道:“眼下在京城的西夏人,十之有九是朝贡官员、
    常驻使节和官营商队,这些人明面上是万不敢倒卖宫禁之物的,但也只有他们能
    把东西带出西夏宫禁,再带进大宋国境——一旦甄别过关纳为我用,我说碎琉
    璃,你可是立了大功一件。”
    宋崇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心照不宣了。策反敌国官员难度很
    大,也正因为难度大,做成了就是人人艳羡的功劳,但蛇有首尾事分两端,如果
    策反过来的是敌国奸细,那就担负了天大的干系,这个罪名也是人人避之不及
    的。
    崔留利涎着脸嘿嘿笑道:“那也是宋提点您抬举在下!孙提举说了多少次,
    想在西夏人里头揳个暗钉,真就送上门了!不瞒您说,我从枢密院礼房打听到了
    消息,上个月西夏来了批朝贡使团,有几个他们宫里出来的——不过巧是太巧
    了,我有疑心之处也就是这个。”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闻听窗外一阵喧闹,又是一片“刹突黑厄”的声浪传入
    包房。宋崇心里一动,起身来在窗前朝下望去,原来是菩萨蛮的又一曲胡旋舞跳
    毕,台子周围的看客们正嚷得起劲。崔留利信步过来,笑着解释:“‘刹突黑
    厄’是粟特话,给菩萨蛮们叫好喝彩用的,蕃坊胡人都信祆教,平时他们诵经拜
    神,末了也都说这句。”
    “柘析劫布是谁?”
    崔留利一愣,脸色明显变了:“您怎么问他?嚼舌根都嚼到您这儿了?律事
    房那帮遭天杀的——”
    宋崇一时有些糊涂,不动声色地笑笑,却不接话,崔留利恨得涨红了脸
    道:“我就知道是他们!许文约那个独眼龙,自己仕途无望,就见不得同僚出
    色,他手下那帮干办胥卒也没一个好货!宋提点,您可得给属下做主啊!”
    听到这里,宋崇心下已是雪亮,不由得暗笑。皇城司揳在各处各地的暗钉星
    罗棋布,各有统属,多年下来积弊甚多,孙从吾提举皇城司后,仿照朝廷县制,
    将暗钉分为赤、畿、雄、望、紧、上、中、下八个等级,赤、畿二等由孙从吾亲
    自掌握,其余均在律事房建密档,但就算是提点律事房的许沂也只能查阅上、
    中、下三等,雄、望、紧三等则只有拿着孙从吾的令牌才能见到密档。崔留利
    是“紧”等暗钉,律事房只知道有这个代号“鼙鼓”的暗钉存在,专司西北各族
    情报,用了不少本司公帑,却不见交上来多少有价值的情报,故而每月评语给得
    相当难看。其实这也不能怪律事房,崔留利上交的盈利直接进了孙从吾亲管的私
    库,而不是皇城司的公账,律事房自然对“鼙鼓”颇能赚钱一无所知,而对此同
    样一无所知的,还有崔留利本人。孙从吾设私库,知道的人只有沈追和宋崇,探
    事房和刑事房是私库开支的大头,而孙从吾有意避开许沂掌管的本司公账,说到
    底还是对他留了个后手。
    “该拦下的,我自然会替你拦住——我现在问的是柘析劫布。”
    “柘析劫布——”崔留利叹了口气,“他是祆祝,在蕃坊管着商贾贸易,您
    脚下这座铁屑楼的老板,就是他。您也知道,这铁屑楼就是个消息铺子,所谓祆
    祝,实际上就是情报头子——孙提举和您让我打探西北情报,不跟他勾兑,我还
    能找谁去?”
    “蕃坊的祆祝——不是赭时支特吗?换了人怎么不见你上报?”
    “属下到任的时候,祆祝确实是赭时支特,一个月前忽然被换了,现在不知
    道在哪儿——我打听过,据说是手脚不干净,被蕃长发现了。”
    “你跟柘析劫布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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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30:08 | 显示全部楼层
    “见过三次,话不多,做事利索,是个买卖人的做派。”
    “我要见见他,越快越好。”
    “这个——也好办,我跟柘析劫布吹过风,说我的后台是个大财主,人称种
    员外——”说着话,崔留利蓦地兴奋起来,“老六来了!就那个——”
    楼下厅堂门口,一高一矮两个人进来,都是寻常打扮,低头快步,看不清神
    色。崔留利指着高个男子道:“前边的是曹老六,后边的应该就是卖家了。”
    两人说话及此,只见曹老六停下脚步,朝楼上或开或闭的包房内窗打量过
    来,发现了正朝他挥手的崔留利,转身对身后的卖家说了句什么,又一起朝上看
    来。卖家神色有些慌乱,紧紧地抓着胸前褡裢,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走路的姿势,确实是党项人。”崔留利低声道,“我让他带了一件样货,
    应该就在褡裢里,其余大宗另行交易,具体地方——”
    崔留利一边说着,一边朝楼下的二人笑着招手,就在这时,一旁的宋崇忽地
    脸色大变,箭步上前按住了他,一起倒在地上。两人刚闪开,几支弩箭已经劈空
    而至,有的钉在窗棂,有的射在包房内墙上,深嵌没镞,尾端扑棱棱颤动。不等
    崔留利有反应,宋崇猫身直奔门口,一把精钢匕首擎在左手,右手一扬,另一把
    匕首竟是直奔崔留利而去。他刚懵懂着坐起,那匕首扎进木墙,距离他脸颊不过
    寸许,刀刃上凛冽的寒气封住了他的口鼻,像是扑面而来的一团雪。宋崇藏身门
    后,冲着崔留利似笑非笑,微微点了点头。这时的楼下已然是沸反盈天,汉话、
    胡话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惨叫,也不时有弩箭射进窗来,压得宋崇和崔留利都
    抬不得头,看不到下面的状况。
    门口有脚步声,有人跌倒滚动的声音。宋崇看了看崔留利,还是那副似笑非
    笑的表情。崔留利拔出匕首,脸上不见血色,倒是下唇隐隐咬出了血。他显然感
    受到了莫大的危机,甚至是屈辱,这来自顶头上司的怀疑,并不难理解,换作是
    他也会心生疑窦——幸好宋崇还不至于彻底把他看作叛徒,否则刚才的匕首就不
    会只是打在木墙之中了——要想消除怀疑,只能用行动证明自己对皇城司的忠
    诚,而留给他行动的机会通常只有一次。
    宋崇朝崔留利做了几个手势,这是皇城司内部手语,当年崔留利在南京应天
    府楚丘县受训时,学谕老郎教过他们。自太宗太平兴国六年皇城司建司,五十年
    来这套手语不断改进,在孙从吾任上最终定型,专用在各种极端情形之中。刚才
    宋崇就用手语告诉崔留利,楼下刺客大约五六人,门外还有两个,分立左右,各
    执手弩,随时会闯进来,崔留利要做的就是保持镇定,等宋崇出手制服来人。这
    也不奇怪,崔留利是情报文职,楚丘县那一年多的训练仅能教他自保,不足以让
    他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门被撞开。两个刺客冲进包房,为首的一个竟是刚才恭候在楼梯口的茶博
    士。来人配合默契,门开的瞬间,茶博士就地一滚,起身之际手弩对准了崔留
    利,另一个杀手显然判定门后有人,用力撞击门板,却扑了个空。宋崇早侧身于
    地滑出两步,手扬处一把柳叶刀激射而出,正中那人肩头,那人握着手弩的胳膊
    登时垂下,一声痛还未叫出,宋崇已抢身跃在那人面前,半跪于地,精钢匕首在
    大腿、腰、腹三处闪电般连击过后,趁着那人身形下坠,最后一刀稳稳地划过他
    的咽喉。按照宋崇的计划,他会在两哨之内解决掉第二个刺客,如果崔留利足够
    幸运,能躲开茶博士射出的那一箭,他就有足够的时间—— 两哨之机稍纵即逝,
    包房中已有一人倒地挣扎,两腿不住地蹬踏,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
    出。宋崇却无须再动手了,刚刚门开之际,崔留利并没有按指令原地不动,而是
    血红了眼睛猱身挺上,迎着射来的弩箭扑向茶博士。尽管射入右胸的弩箭消减了
    他大半力道,那把精钢匕首还是来到了茶博士面前,他本能地挥动手弩格挡,却
    不料崔留利腕子反抖,用手肘硬生生扛住手弩的同时,刀尖挑进了茶博士的腹
    部,拔出又刺入。这一击也不过两哨,跟宋崇几乎同起同落,两个刺客已倒地不
    起。宋崇安然无恙,崔留利却是血染重衣,连匕首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
    上。宋崇用桌子堵住房门,转身扶住崔留利,皱眉看着这个不听指挥的下
    属:“撑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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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2 08:30:34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弩箭射入很深,从创口看,是胡人惯用的三叉镞,箭镞扁平带倒刃,一旦入
    体伤害极大,所幸血迹殷红,不像是淬过毒。
    “身手还可以,没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当年老郎教的,多一半都还给他了——”
    “不是叫你别动吗?老郎没教过你手语?”
    崔留利胸口剧烈起伏,道:“事起仓促,我知道宋提点怀疑我,就算死了,
    也不能不清不楚地死,孙提举对我一族有恩——”
    “省点力气,”宋崇摇了摇头,“你肉厚,应该没伤到里头。”
    崔留利勉强一笑,刚要说什么,旁边倒下的两个刺客几乎同时停止了挣扎,
    茶博士断断续续地咕哝了一句“刹突黑厄”。
    混乱的脚步声响起。宋崇和崔留利都知道身处绝境,若是再有一战,两人绝
    无生还之机。崔留利苦笑道:“这半年,算是我一辈子最快活的日子,挥金如
    土,夜夜笙歌,西域菩萨蛮都睡了好几个——”
    “想再睡几个,就消停点儿。”
    宋崇嘴里不住地揶揄打诨,就是不想让崔留利伤重昏迷,若真人事不省,恐
    怕就真的醒不了了。他此行临时起意,任何可以急救止血的物件都没带,而外边
    的情况—— 脚步声自远及近,在门口停下,包房内外一时间安静得瘆人。
    有人拍了拍门板,随即有个声音响起来:“崔员外,无恙吧?”
    崔留利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朝宋崇点了点头,攒着劲道:“还好,种员外
    也无恙——”
    门板转动,堵在门口的桌子被推开,几个胡人站在门口,各执手弩对着门里
    的宋崇和崔留利,确认他们不会成为威胁后,方才左右闪开,露出一个五十来
    岁、身形精瘦的胡人。
    “在下失察,让二位皇城司的贵客受惊了。”胡人淡淡一笑,“久仰了,宋
    提点,在下柘析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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