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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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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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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47:52 | 显示全部楼层
    许沂
    汴梁外城西水门过的是汴河,门外有座桥,名为利泽桥,据说得名于《易
    经》。市井百姓懒得管这个,图方便都叫小横桥,与城里金水河上的横桥遥相呼
    应,桥头便是码头,晨起日暮熙攘不绝。西水门紧挨着万胜门,万胜门内大街北
    侧有条巷子,名为鱼市巷街,因靠着汴河产销两便,故而店铺坊肆林立,专营各
    类鱼虾蟹贝水产之物,据说自隋炀帝开凿通济渠,引汴水穿城而过时就有这条街
    了。隋唐五代四百多年光阴过去,砖头缝里都蘸饱了腥鲜之气。沿洪桥子大街过
    鱼市巷街往北,便是草场巷街,两条巷子一大一小、一宽一窄、一南一北,把一
    片民宅夹于其中。既是民宅,住的又多为小商小贩,端的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那些个杀人越货的、通缉海捕的,最喜欢藏匿于此处,藏能藏得住,逃也逃得
    脱,什么保正里正全是摆设。若是有心,会发现在这两条巷子口总有乞儿的身
    影,或三三两两,或茕茕孑立,低头盘坐,面前铺开块包袱皮,整日守在巷口寸
    步不离。这便有些吊诡。早在本朝开国之初,开封府就奉旨建了福田院,城东城
    西各有一处,专门收容鳏寡孤独废弃乞讨者,乞儿当然在收容之列,何况左福田
    院就在西城之外,抬脚便到的,却从不见有衙役来领人。
    夕阳西沉,晚风阵阵,鱼市巷街热闹一天之后渐渐沉寂。每到此时,臭鱼烂
    虾的味道随风而走,弥散在周边巷陌。草场巷口坐着两个乞儿,远远地看见许沂
    过来,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仍是低头弓腰趋行进了巷子。许沂在巷口
    略一停留,如同往常朝包袱皮上扔下几个铜钱,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
    自天圣七年起,每月三天逢五之日,许沂只要人在开封,就会到草场巷街一
    处小院待上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他通常会把近期皇城司秘事要闻择要写
    下,留在桌上,然后离开。近两年中,许沂从未跟情报买家见过面,他传出去的
    情报也似乎并未产生过什么影响。他曾试过一次爽约,第二天就收到了警告——
    有人送了篓鱼到家里,篓是草篓鱼是鲜鱼,用意再明显不过。出于谨慎,他又试
    探了一回。那次他呈请孙从吾批准,到河北路霸州暗查对辽榷场,往复来回一月
    有余。又到了逢五之日,他刚进小院正房,便被桌上一个物件骇住了,那是一张
    盖着霸州榷场通关印鉴的榷税单据,正是他此行公干核查之事。惊愕之余,他能
    感受得到,那双从未见过又无所不在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前一阵子右厢店宅务
    出事,勾押董齐庵竟是辽国刺机局的间谍,潜伏在大宋居然整整二十年,北返归
    辽时还将计就计,差点捎带着拐走探事房的沈追。许沂判断买家就是这位董勾
    押。可事过之后,十千脚店的情报网也彻底端掉了,但买家并未消失,一切一如
    既往。
    那么,这位神秘莫测的买家到底是谁?他背后又是何方势力?这个疑问仿佛
    一条绳索,牢牢套住了许沂。时间越久,那种挣脱不得的窒息感便越深,以至于
    每次踏进小院,嗅到从鱼市巷街传来的浓烈气味,他都会感到脖颈中的绳索在慢
    慢收紧。
    院门开了。
    开门的是刚才那个乞儿。不光有他,院中还有几个仆从模样的人,都是一语
    不发,手举冒烟的艾束四处熏着,对愣在门口的许沂宛若不见。刹那间,许沂甚
    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不由得又看了看门牌——草场巷街丙字十六号——不会错
    的,的确是这里。
    乞儿看了眼许沂,手扶住门,轻轻一咳,转身冲仆从们道:“退。”
    眨眼之间,刚才院中的仆从们幽灵般都不见了,只有满院子的艾草烟雾仍在
    缭绕。
    “请。”
    乞儿看着许沂,慢慢地挺直身。许沂惊愕地发现,乞儿个头并不低,黑漆漆
    的眼仁一闪,侧身朝正房走去。许沂跟在后边,穿过了弥漫周遭的艾草烟雾,走
    进了正房。房中陈设跟之前一样,只不过书桌前多了一把椅子,四周也熏着艾
    束。
    “请。”
    乞儿落座,那是许沂平常坐的位置。许沂坐在乞儿对面,他身后的房门吱呀
    呀关上了,房中再无他人。桌上烛台高置,数株烛焰摇曳,乞儿的脸忽明忽暗。
    “以后若都是用蜡就好了,”许沂一笑,道,“在下有眼疾,灯油烟重,打
    熬不住。”
    “度支账上明明是有这笔支出的,经事的人却连这点钱都要克扣——御下不
    严,真是惭愧,让许提点见笑了。”
    许沂摸出巾帕,擦了擦右眼窝:“许某管着整个皇城司的账,手下也颇有几
    个能干的,兄台若是缺人手的话,说一声即可。”
    乞儿莞尔一笑,道:“皇城司是何等地方,已经有劳许提点了,不敢再掠人
    之美。”
    乞儿蓬头垢面,髭须络腮,并不以本来面目示人,声音像是个中年汉子,但
    一对眸子却满是青壮的锋芒犀利。
    “之前总是缘悭一面,今天为何——”
    乞儿笑着摇头,打断了许沂:“不见,有不见的道理,见,自然有见的道
    理。何况君不见我,又怎知我不见君呢?”
    “那就请君赐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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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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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0:02 | 显示全部楼层
    “在下张元。”乞儿静静地看向许沂,在他的视野里,许沂的表情已经遽然
    大变。乞儿的目光掠过许沂的肩头,穿过了房壁、院墙、巷道,像是钉在了深蓝
    的夜空中,而那夜空中星星点点的光芒,也正像闪烁在他的眼眸之间。
    “果真是雷复兄——在下驽钝,本应该想到的。”
    “与中原川野一别四年有余,山石林木都生疏了,难为许提点还知道有我这
    个人。”张元的目光柔顺了许多,“皇城司果然是神通广大,西北化外之邦的事
    也了如指掌。”
    “本司有两位同僚,跟雷复兄颇有渊源,也常在许某面前提到兄台——”
    “是沈去非和宋临岳吧?”张元含笑点点头,“我们三人是天圣五年丁卯科
    殿试同年,惜乎时也运也命也,去非和我都折戟在崇政殿,一道落榜的还有柳景
    庄、吴巨流,宋临岳、包希仁、文宽夫都中了进士,一甲前三名是状元王尧臣,
    榜眼韩琦,探花赵概——我还记得那年殿试考题一共三道,一赋一诗一论,《圣
    有谟训赋》《南风之熏诗》和《执政如金石论》,诗赋雕虫小技耳,策论亦是我
    所专长,想来万无一失的,可到了放榜那日,你们的赵官家金口玉言,亲自唱名
    取了六甲三百七十七人,却没有在下的名字——不过如今想想,倒也是一桩趣
    事。”
    “去非和临岳曾跟我说过,当年同在崇政殿应试的考生里,张源张雷复,吴
    淼吴巨流,是同年中的佼佼者——”
    “张源也好,吴淼也罢,都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张元,还有远在
    大夏的是吴昊。”张元脸上的笑容还在,目光却瞬间冷了,“这一切,都是拜你
    的大宋所赐。”
    “二位贤弟的事迹,我在皇城司有所耳闻。天圣五年殿试落第之后,你二人
    投奔西夏,辅佐夏王李德明之子李元昊,为表明心迹,连名字都改了。仕夏第一
    功便是手创西夏翊卫司,处处跟皇城司针锋相对,天圣六年你们翊卫司的人潜入
    甘州,里应外合,逼得甘州回鹘可汗药罗葛通顺缒城逃亡,被翊卫司追上砍了脑
    袋,瓜州沙州相继归附——初至西夏就立此殊功,实在让我等钦佩。”
    许沂的语速很慢。说话的同时,他的脑子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他需要用拖
    延来给自己争取时间。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两年前,他奉孙从吾之命启动了一
    项绝密计划,定名为“己巳筹”。放眼整个皇城司,己巳筹的知情者只有孙从吾
    和许沂,而他们两人也不能判定对方是谁,能做的只有等,等那个神秘买家现
    身。他们做过无数次推演,从内廷到外廷,从中枢到地方,从本朝到外邦,西夏
    当然也是研判对象之一,但很快就被否定了,辽国始终是他们最警惕的对手。但
    眼前的张元分明在无情地提醒许沂,之前的一切推演都是如此可笑。
    “比起贵国的皇城司,辽国的刺机局,本国翊卫司毕竟还是初创,没有几十
    年的底子在,要做的还很多。不过能让律事房的文约兄有所忌惮,却也是对我和
    巨流最大的褒奖了。”张元微微一笑,“今天跟兄见面,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有些事情只能当面讲。”
    许沂静静地看着张元,他意识到,距离隐秘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诚如兄所言,天圣六年,我国王太子灭了甘州回鹘,药罗葛通顺被斩,其
    部众四散逃亡,视太子为灭族之仇人,必欲除之而后快。三年来,王太子屡次遇
    刺,幸有翊卫司全力护卫才有惊无险,落网的刺客无一例外,都是甘州回鹘。”
    “甘州回鹘,西州回鹘,瓜州归义军,大宋原本与河西诸部都有朝贡往来,
    但自天圣六年以后,拜夏王所赐,河西七州与大宋交通隔阻,朝贡路绝。雷复贤
    弟不会是怀疑大宋也参与了刺杀吧?我可以实言相告,皇城司从未参与,也毫不
    知情。”
    “当然,我相信这一点。贵国主政的刘太后、赵官家以羁縻之策对待我国,
    我王又素来对贵国执臣子之礼,皇城司就算有杀心也不敢妄为吧?”
    “既如此,雷复兄要说的那些事情,究竟是什么?”
    “文约兄可曾听说过样磨部?”
    “样磨部——九姓铁勒吗?”
    张元拊掌一笑,道:“文约兄果然见多识广!样磨在铁勒语里是致命一击之
    意,其部众虽少,却是最精悍嗜武之亡命徒,样磨部世居甘州,于我国有灭国之
    恨,甘州回鹘的杀手多出自样磨部——如今在东京城里,就有一群样磨刺客。”
    尽 管 已 经 猜 到 一 二 , 许 沂 仍 是 惊 骇 得 攥 掌 成 拳 , 难 以 置 信 地 看 着 张
    元:“他,在开封?”
    张元微微颔首,笑道:“我国王太子若不在开封,我又何必在此?又何必与
    兄见面?”说罢,他轻轻摇头叹道,“来无影,去无踪,本可以瞒天过海的,不
    料事与愿违,不得不请皇城司帮个小忙了。”
    “来朝外邦的安保护卫,是枢密院在京房的事,我司——”
    话里话外,许沂故意留了缺口。从面上来看,不光是西夏,所有在开封的外
    邦使节和随从都要在枢密院登记造册,定点居住,由在京房安保护卫,实际上就
    是公开监视。但从里子来讲,又是另一等局面。开封城中外邦人不只有官方使
    团、常驻使节,还有商队僧侣、生番熟番,在京房管的只是前者,对数目更为庞
    大的后者则力不能逮,只好归了皇城司负责。钱惟演执掌枢密院之前,在京房徒
    有其名,凡事都被皇城司占去风头,如今钱七郎一扫以往颓势,处处要跟皇城司
    较劲,整日里明争暗斗,而外邦商队僧侣无论是财源还是情报都意义不凡,一时
    间便成了两方争夺的焦点。不过在京房毕竟是新贵,势力也只在开封,敌不过皇
    城司数十年间在四京十五路攒下的底子。正如适才张元所言,样磨部刺客追杀李
    元昊多年从未得手,仗的是翊卫司人地两便,可眼下李元昊居然远离西北深入宋
    境,还是隐姓埋名前来,翊卫司人多地熟的优势荡然无存,被样磨刺客逼得紧
    了,求助于大宋自然可以理解。许沂有意拿在京房做托词,意在逼张元再交出些
    实底。不料张元并不上当,反倒是嘿然一阵冷笑,手指点了点桌面,骤然变色
    道:“一口一个我司,文约兄好大的忘性!难道忘了为何坐在这里?难道忘了都
    做过什么?干脆把张某交出去领赏岂不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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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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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0:3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番说辞声色俱厉,许沂反倒放下心来。看来张元仍把他当作皇城司的内
    奸,并以此为要挟,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见不得光的双重身份。
    许沂平静地看着张元,淡淡道:“雷复兄少安毋躁,并非在下有意推脱,若
    真要请皇城司帮忙,也有两种帮法,其一,由西夏使馆给朝廷上个表,官家批复
    下来即可,只是程序颇为烦琐;其二,由在下转告孙提举,皇城司直接介入,一
    路护送你家王太子离境。一个是明着帮,一个是暗中帮,各有利弊,还请雷复兄
    斟酌。”
    “你打算怎么跟孙从吾讲?”
    “瞒是瞒不住的,只能如实相告。”
    “他不会起疑吗?”
    “当然会,不过我有把握过他这关。”
    “如何过关?”
    “我只说我有个暗钉在西夏使馆,被你们翊卫司挖了出来,偏又有样磨部杀
    手行刺,你们从暗钉这条线找到了我,希望得到皇城司暗中协助。”
    “如此大事,孙从吾敢不上报朝廷?”
    “孙提举上报,与西夏使馆上报,哪个对你们有利,还用在下明说吗?”
    “不仅是对本国有利吧?”
    张元不由得莞尔一笑,许沂也报以微笑。答案不言而喻。李元昊悄然潜入开
    封,无疑是皇城司的重大失误,如果从西夏使馆上奏朝廷,不啻一记响亮的耳
    光,皇城司固然难堪,朝廷也为难,藩国之储君未经宣召不请自来,该如何接
    待?官家召不召见?是赏赐还是降罪?就算要保护,这差事是交给在京房还是皇
    城司?依着大宋朝廷办事的路子,御前议政是少不了的,东、西二府相互掣肘也
    是少不了的,等议出来结果,说不定样磨刺客的刀都架在李元昊脖子上了。相
    反,若是从皇城司上报,上述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皇城司办事得力查出了李元
    昊的行踪,又是直接密奏给官家,用不着各方再讨论商议,顺理成章由皇城司一
    路护送李元昊归夏,而张元和许沂都是深谙此道的高手,在大宋境内,样磨刺客
    就是再令人生畏,也动不了李元昊分毫。
    “看样子,雷复还有话要交代的。”许沂的声音很低,咬字却很清楚,这句
    话其实只说了一半,没头没尾。他推测张元能冒险跟他见面,不会只有一个话
    题,或者即便如此,眼前的气氛也许可以再说起别的。他刚才并没有说谎,西夏
    使馆里还真有皇城司的暗钉,而且不止一个。他暗中打定主意,哪怕牺牲掉一
    个,也要再设法从张元口中套出些干货。那个暗钉叫方希柏,在都亭西驿西夏使
    馆做乙等通事,几年前被皇城司收编为暗钉,归沈追的探事房掌握,在律事房有
    备案。前些日子沈追发现方希柏并不老实,跟在京房的康川勾勾搭搭,就与许沂
    商议动手除掉他,却被孙从吾否了,说“膻不膻是块羊肉”,先当个冷棋子放着
    备用——没想到今天真就用上了。
    “你是说方希柏吧?他不光是你的暗钉,还是在京房的,我处置了他,也算
    帮你做了件事。”张元轻轻挪了挪椅子,站起踱步,“所以,需要你也给我做件
    事。不,两件。”
    “愿闻其详。”
    “我家王太子生性孤高,从不张口求人,尤其是对贵国——我这次来访文约
    兄,王太子并不知情,日后若是相见,还望打个圆场。这是其一。”
    “悉听尊便就是,不过一旦这样,贵国王太子行踪暴露的过失,就要由雷复
    和翊卫司担责了。”
    “这是我的事。其二,我想知道,辽国使团此次来开封,除了商议参加贵国
    冬至日郊祀大典,还有没有别的议题?”
    原来这才是李元昊不惜以身犯险的缘由。刚刚的判断显然有误。照此来看,
    李元昊根本没有打算悄然来去,从离开兴州那一刻起,他已经明确要以王太子的
    身份在开封出现,至少要见到宰执一级的中枢政要,甚至是太后和皇上,当然,
    这个会面必须秘密进行。
    房内一时安静了。张元蓦地转身,看着许沂:“还望文约兄知无不言,于公
    于私,都不会让文约兄空手而归的。”
    “此事涉及邦国外交,不在我司权责之内,不过,在下可以代为表奏安排,
    特事特办的话,时间不会延宕太久。”
    “你又拿出应付上司那一套官场手段了,”张元微笑摇头,“我弃宋投夏,
    就是看不惯也学不会这些,人生苦短,何必把韶华都白白耗在这里?西北新王崛
    起,生鲜之气岂是老旧之国能有的。你文约兄何等人才,如在我国又岂在张某之
    下。困于陈规陋制不得升迁,难道就没有弃暗投明的想法?”
    “人各有志而已,为雷复做事,已经有违在下本心了,弃宋投夏的事请勿再
    提——刚才你说到辽国,我掌握的信息有三:其一,辽国使团确已在开封,正副
    使各一,正使为保静军节度使萧汉宁,副使为兵部侍郎郑弘节;其二,据辽国使
    团与本朝有司前期接触,确有辽国皇太后萧耨斤密信,需当面呈给本朝太后和皇
    上;其三,据我司线报,辽国圣宗耶律隆绪宾天之后,太子耶律宗真即位,但皇
    太后萧耨斤宠爱的是小儿子耶律宗元,似乎有废立之意——也就这些了。”一口
    气说了许多,许沂略微喘口气,自失地一笑,“不过以雷复和翊卫司的手段,这
    些应该都是知道的,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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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0:46 | 显示全部楼层
    张元不置可否地看着许沂:“副使郑弘节,是辽国丞相张俭的女婿吧?”
    “正是。”
    “萧耨斤有密信,这个不难想到,那张俭会不会也有呢?”
    “这个——许某委实不知,一旦有了消息,当尽快告知雷复。”
    许沂撒了谎。张俭是耶律隆绪三十六年前钦点的状元,一手提拔的托孤重
    臣,他密嘱郑弘节带来的密信就在孙从吾手上,密信的内容许沂也一清二楚。
    “耶律隆绪这两个儿子,一个十五岁,一个才十岁,都是萧耨斤生的,母宠
    幼子,难免会有废立之举。太史公说过,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
    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张元哂笑道,“想来萧耨斤的密信,是通知
    贵国辽国大变在即,希望帝位归属不至于动摇两国盟约,而张俭的密信,则是阐
    明一旦辽国内乱难免殃及邻邦,希望贵国以宋辽睦邻为重,劝阻萧耨斤行废立之
    事——文约兄,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意隐瞒,无非如此而已。”
    “那敢问雷复一句,西夏君臣对此有何打算?”
    “待我王太子殿下与贵国太后官家见面之际,自然会有分教。”
    许沂站起一揖,道:“今番别过,此地也就用不得了,以后何处相见,还望
    及时告知。答应你的事,在下一定尽力促成——”
    “这么着急走吗?”张元忽地一笑,“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办呢!”
    许沂一怔,不等他开口,张元继续道:“贵公子所需之物,明天就有专人送
    到府上,这是私。至于公嘛,有个好彩头要白送给皇城司——样磨刺客的落脚
    地,就在城外祆庙斜街,铁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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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1:42 | 显示全部楼层
    柘析劫布
    三叉镞为精钢锻制,头部扁平锋锐,镞尾有两个倒刃钩,暴露在崔留利右胸
    之外的只有弩杆,整个镞头都嵌在体内。执刀者是个年迈胡人,须眉皆白,戴着
    白棉口帘,遮住了鼻口。两张长桌拼于一处,崔留利平躺其上,四肢肩膀都被按
    住,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狰狞的表情甚是可怖,跟之前挥金如土的模样判若两
    人。胡人老者抬头看了看柘析劫布,说了一句胡语。柘析劫布点点头,老者将刀
    锋蘸了烈酒,又凑近烛焰,凝神看着一簇淡蓝色火苗舔过刀锋,口中念念有词。
    宋崇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依然不能信任这些胡人,尤其是旁边这位新任
    祆祝。从第一个照面开始,他就对柘析劫布有一种天然的戒备,这或许来自他多
    年刀尖舐血的本能。
    柘析劫布轻声道:“祝词之后,就要动刀取镞了,宋提点还看吗?隔壁已备
    好茶点——”
    宋崇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专注地望向老者。柘析劫布则微微一笑,朝老者做
    了个手势。那把刀很奇特,柄长刃短,状若手指薄如蝉翼,老者指尖一晃,刀锋
    已然深入皮肉,一股血流激射而出,洒在老者胸前和口帘之上。崔留利双目紧
    闭,嘴里勒着布带,一声闷闷的痛吼猝然响起,竟像是从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传
    出。老者刀法眼花缭乱,白棉口帘很快就溅满了斑斑鲜血。被切开的皮肉深处,
    血流渐缓,淹没了弩镞,但依然隐约可见镞头的寒光。老者两指捏住弩杆,轻轻
    晃了晃,似乎松了口气。而崔留利此刻已然耗尽了心神,恍恍然似睡非睡。
    “在肉里,万幸,没有伤到骨头。”柘析劫布低声道。
    宋崇当然已经看出来了,这一切他并不陌生,而老者娴熟的刀法也的确出乎
    他的预料。前些日子高丽密使一行在地踊佛寺黑盘遇袭,皇城司胥卒被三叉镞所
    伤者不少,太医局折伤门几个教授被紧急召来救人,手抖得比伤员都厉害,公允
    地讲,刀法距老者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宋崇在一旁气得几乎要动刀砍人了——接
    下来,老者小心翼翼切开倒刃钩咬住的筋肉,钳出弩镞,敷上金创药生肌散,再
    用桑皮线缝合伤口。宋崇放下心来,轻拍柘析劫布的肩膀,指了指隔壁。
    进门之后,柘析劫布不紧不慢地把房门关好,转身看向宋崇,还是那张淡淡
    微笑着的脸。
    “适才教众都在,耳多眼杂,礼数不周之处,宋提点切勿怪罪。”
    说完,柘析劫布郑重地张开两手五指,手腕交叉于胸前,作火焰升腾之状,
    身子前倾深深一躬。这是祆教最尊贵的礼节。等他直起身来,已是一张愁容氤氲
    的面孔。
    这才是祆祝该有的模样。不过宋崇没有丝毫反应,平静地看着他。
    “不出半个时辰,侍卫亲军和皇城司就会来人,宋提点有什么要事先嘱咐在
    下的,还请不吝赐教,成全蕃坊之大恩,我教部众没齿不忘。”
    柘析劫布说着又要行礼,宋崇方才微微一笑,道:“祆祝多虑了,坐吧。”
    柘析劫布欲言又止,一脸愁苦地在宋崇对面欠身落座。他当然不是多虑,铁
    屑楼甚至整个祆教蕃坊数百年来最严峻的一次危机,此刻就在眼前。铁屑楼在祆
    庙旁,祆庙在蕃坊,蕃坊在外城内东北,外城治安归侍卫亲军管,但只要案子涉
    及蕃坊胡族异教,侍卫亲军不愿惹麻烦,都会叫上皇城司协办,说是协办,其实
    也就放手不管了。刚才这番折腾过后,以铁屑楼在开封市面上的名声,估摸着侍
    卫亲军的巡城马队早就到了,消息经望火楼和急脚卒两条线同时传递,皇城司的
    人显然正在路上。留给蕃坊应对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刺客抓到了吗?”宋崇开门见山地发问,声音不大,却是不容对方迟疑。
    “都是样磨部刺客,一共七人,五死两伤。”
    “活口在哪里?”
    “已被我手下严密看守——交代了,是要给甘州回鹘报仇。”
    “曹老六和那个西夏人呢?”
    “事起仓促,实在不及护卫——曹老六当场就死了,西夏人撑了一阵子才咽
    的气。”
    “身份能确定吗?”
    柘析劫布略一犹豫,谨慎地点点头:“据我的情报,是西夏使团的人。”
    “临死前,说什么没有?”
    “他身上中了三弩,必死无疑,所以嘴很硬,不过我的人想办法让他开了口
    ——”柘析劫布看了看宋崇,像是下定了决心,又道,“说是来跟皇城司的人见
    面,事关辽国。那人还说,西夏王太子李元昊就在开封,他是给李元昊打前站的
    ——宋提点和崔员外的身份,也是他告诉在下的。”
    这倒是意料之外。按照崔留利的说法,西夏卖家是兴平公主的近侍,应该是
    从辽国带到西夏的,至少是贴身侍婢的家人,此番经曹老六牵针引线来见崔留
    利,也仅仅为了倒腾白驼毡毯,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如何能张口就说是
    要见皇城司的人?还是要说关乎宋辽两国的秘事?曹老六做牙人生意多年,在商
    言商而已,皇城司也没他的案底,可以不去管他。至于崔留利,如果说宋崇之前
    还有几分怀疑,但在他挺身扑上那一弩之后,怀疑也不复存在了。如此说来,西
    夏卖家本来就清楚崔留利是皇城司的暗钉,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跟皇城司建立联
    系,便先用白驼毡毯打动了曹老六,再找到了崔留利。更可怕的是,仅凭刚才一
    上一下那一瞥,西夏卖家就准确地认出了宋崇,这该是多么精悍的一个同行——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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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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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2:21 | 显示全部楼层
    宋崇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道:“样磨部以刺客闻名西域,他们也是祆教
    中人吧?”
    “祆教教众甚多,历来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悖乱之徒只是少数——”
    “甘州回鹘残部到了开封,蕃坊为何没有上报?”
    “天圣六年夏国灭了甘州回鹘,其残部辗转流落至开封,是天圣七年也就是
    前年的事。本坊按朝廷制度,当时就上报给中书门下和枢密院了,案宗都查得到
    的。”
    柘析劫布的回答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他回答了宋崇的问题,没有撒谎,也没
    必要撒谎,但他实际上并未触及问话的核心。更重要的是,他的回答提醒了宋
    崇,甘州回鹘的事务朝廷了如指掌,至于为何皇城司无从得知,则是宋廷内部错
    综复杂的关系所致,绝不是蕃坊有意隐瞒。既要摆脱干系,又不能触怒皇城司,
    柘析劫布也只能委婉到这个地步了。
    “天圣七年蕃坊的上报,我见过的,”宋崇见他还心存侥幸,眼里迸出精
    光,口气也陡然加重了,“可并没有提到样磨部,更没有提到样磨部的刺客。西
    夏李元昊到了开封,样磨刺客一心要复仇,而你们早就得到了情报,也想过弹
    压,但祆教内部两派却争议不下,一拖再拖才弄成今天的局面。祆祝想要我出手
    相助,却又遮遮掩掩,不肯坦诚相待,倘若乱子大破了天去,真把李元昊弄死在
    开封,你们还指望东西二府能替你们出头吗?”
    宋崇的话言之凿凿,却有八成都是推测。他已经瞅准了柘析劫布和整个蕃坊
    的软肋。样磨是甘州回鹘的一部,部众笃信祆教,因路远迢迢山河所阻,与中原
    祆教交往不多,自甘州城破国灭之后,样磨部四处飘零,自然会有残部流落到开
    封落脚。中原祆教这一支自唐末扎根开封已有一百多年,不管是何姓当国,总能
    自守一坊,靠的就是严守法度,绝不与朝廷官府作对,不但如此,一旦朝廷有旨
    征召,或是缴钱免灾,或是替朝廷暗中倾轧其他胡族,摆不上台面的脏事做过何
    止一件?宋崇料定柘析劫布还有隐匿之事,而这些隐情也正是皇城司最感兴趣的
    地方。
    宋崇猜对了。
    柘析劫布怅然一叹,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蓦地苍老了许多。
    “样磨刺客跟辽国刺机局有瓜葛,”柘析劫布苍然道,“一开始,本教也想
    不到刺机局居然会对李元昊动手,他不只是夏国王太子,更是辽国皇帝的妹夫
    ——可事实如此。前任祆祝赭时支特是夏国翊卫司的暗钉,传递消息时身份败
    露,被藩长亲自下令制裁。宋提点,本教在中土落地数百年,在开封建坊百余
    年,从未做过忤逆朝廷之举,何况是这样牵涉邦国外交的大事?莫说是里通外
    国,就是跟辽国、夏国祆教教众的交往,本教都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从不敢对
    朝廷官府有丝毫隐瞒——”
    “可你们自己内部还是出了问题,赭时支特半年前神秘消失,既然他是西夏
    的暗钉,那你们当时为何没有上报?一派要杀李元昊,另一派却要保李元昊,这
    可不是小事,为何也没有上报?”
    柘析劫布又是一躬到地的祆教大礼,倒也不再辩解,简短道:“请宋提点保
    全!”
    “要保全贵教,不是易事,却也不难——关于辽国刺机局和李元昊的事,除
    了你们内部,枢密院知道多少?”
    “本教连皇城司都不敢报,怎敢越过贵司去招惹枢密院?”柘析劫布断然摇
    头。
    “贵教首脑自然不会,但其他知情人呢?还有,那些受了刺机局收买的样磨
    刺客呢?他们会不会已经跟枢密院接上线了?”宋崇看着脸色大变的柘析劫布,
    正色道,“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换我是贵教祆祝,我宁可承认有——把危机预
    料得严重一些,不是坏事。”
    柘析劫布刚要答话,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有人用胡语慌乱地说
    了几句话,柘析劫布瞬间变了表情,又是那副在教众面前风雨岿然不动的样子,
    喝道:“慌什么,用官话!”
    “侍卫亲军和皇城司的人都到了,都在门前,争执得厉害,已经动手了!该
    如何应对,还请祆祝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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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3: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力尽筋疲谁复伤

    花长虫

    是夜满月,一城清辉,这是东京开封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秋夜。祆庙斜街铁屑
    楼周遭本是繁华之所在,游人如织,灯球松炬照得远近恍若白昼。但在此时此
    刻,铁屑楼四周游人绝迹,火把如林,兵士不下三五百之数,分列两厢,皆是桩
    子般相对而立,不少人还穿着重装步人甲。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除了札
    甲上铁叶子摩擦出的沙沙声,远处马蹄躁动的橐橐声——平日里沸反盈天的铁屑
    楼外,竟是深山老林般静谧。
    站在罗镇对面的汉子姓花,神卫军右厢第一军第二指挥的副指挥使,体格矮
    壮,面目黧黑,诨名唤作“花长虫”,最是摔不死甩不脱浑不吝的头等货色。虽
    然都于军中效力,罗镇的亲从军和花长虫的神卫军却互不从属,一个驻扎皇城扈
    从太后和官家,归皇城司编制,一个驻扎外城负责京畿治安,归侍卫亲军司编
    制,两军平日里相与不多,但五千亲从军罗指挥使的名声,想必花长虫不至于闻
    所未闻。
    铁屑楼大门紧闭,十几个皇城司胥卒守在门口,个个青衫皂靴,腰间挂着手
    刀。刑事房干办杨良祐似笑非笑,在胥卒们身前缓缓踱着步,不时瞟一眼对峙着
    的罗镇和花长虫。刚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让杨良祐不由得暗自心悸。幸亏还
    有罗镇,还有五千皇城亲从军,不然这次皇城司势必要吃了大亏。
    不久之前,杨良祐带人刚刚赶到,花长虫带着两都武卒也到了,这本来不算
    什么,之前外城祆教蕃坊也好,胡人聚居处也好,即便是神卫军提前来了,也只
    是封锁住场子,等皇城司的人来交接,这次却完全是另一个局面。花长虫早就瞥
    见杨良祐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当即步履不停冲到近前,干笑道:“我说德远兄
    真是好脚力,敢情是骐骥院的御马!”说着,他竟身形一晃抢在杨良祐之前,欠
    着身子堵住了门,“德远兄,再等等也好。

    “等谁?”
    “自然是该等的人。”花长虫嘻嘻笑道。
    “到底是谁?”
    “谁管得着老花,老花就等谁。”
    杨良祐生性冷僻,素来不喜花长虫这样凡事不正经的做派,他已经听出来花
    长虫话外之意。神卫军归属侍卫亲军司步军编制,而执掌兵符能调动神卫军的,
    除了枢密院还有谁?满朝文武市井细民都知道,枢密院的钱七郎跟皇城司的孙老
    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
    两人你言我语各不相让,手上动作也一直没有停下,刚才花长虫抢身之际,
    杨良祐就出手了,他并不阻拦花长虫,而是伸手抓向门环,花长虫见状立刻探手
    去争,却正中杨良祐的圈套,原来抓门环的动作只是佯动,见花长虫果然来夺
    门,杨良祐立刻翻腕一晃,一把按在他腰间的手刀柄上,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托扣
    住他的小臂。花长虫心知上当,倒也不慌,反手抓住杨良祐的手腕,让他抽不出
    刀来,又仗着下盘扎实作势落坠,意在牵连着杨良祐也跟着倒下,正是相扑九式
    的“坠”字诀;杨良祐见招拆招,一步跨在他裆下,腰腿发力稳住身形。于是倏
    忽之间,在瞠目结舌的胥卒和兵士们注视之下,两人已成相持之势,彼此都不断
    加着力道,即便如此,对话却还在继续。
    “管得着你,却未必管得着我。”
    “那也得看看是谁来管——”
    皇城司办案与兵卒野战不同,看重的是近战缠斗,狭路相逢的仓促间,甚至
    刀剑都来不及拔出,拳脚功夫比械战更有实效。杨良祐听到“是谁来管”之际,
    忽然立肘走腰,抢在花长虫之前下盘猛地一坠,顺势脚下一绊一掠,腰臂一起迸
    力,竟将他一把掼了出去,也正是相扑九式的“托”字诀。从两人见面交手,到
    花长虫落了下风,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显然是杨良祐技高一筹,但随之而来的
    后果也显然很严重——花长虫就地一挺便站起身来,推开上前搀扶的兵士,铁青
    着脸看向杨良祐。神卫军兵士们这时总算缓过了劲,呼啦啦一拥而上,几十把手
    弩齐刷刷对准杨良祐。胥卒们不甘示弱,早就拔刀迎上,将自家上司牢牢护住。
    形势至此又是一变,若神卫军真的动起杀心,一次攒射下来,区区十几个胥卒只
    有被射成刺猬的结局。
    罗镇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都亲从军。
    本朝兵制,百人为一都,五都为一指挥,成指挥建制的调动须有枢密院行兵
    符发文,在京城里一次出动两都兵力已是极限,再多就有谋反之嫌。罗镇带的这
    两百人非同小可,专职轮戍皇城,是皇城亲从军精锐中的精锐,遴选操练之严
    苛、武备军饷之优厚,连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的上四军也望尘莫及。杨良祐刚才
    对花长虫并不客气,赌的是两点:其一,他料定花长虫再无赖,也不敢公然跟皇
    城司翻脸;其二,花长虫就算真动了手,就算真冲进了铁屑楼,也不会有什么好
    果子吃——在刑事房提点宋崇面前,一个小小的神卫军副指挥使翻不起任何浪
    花。
    然而罗镇忽然来了,还带了两百亲从军。杨良祐赶到铁屑楼,是望火楼系统
    一站站传递的情报,而这情报调动不了亲从军,那么,罗镇是怎么来的?他为什
    么来?这两个疑问在杨良祐脑海中一闪而过,尽管有几分突兀,但眼前此情此
    景,仍是让他又惊又喜。
    他悄声对两个胥卒道:“找宋提点。”
    楼门稍稍开启又关上,两个胥卒不动声色地提手刀进去。虽有杨良祐和其他
    胥卒挡着视线,可那扇门实在高大,开闭之际还是被花长虫瞅了个真切,他顿时
    急了,顾不得罗镇已经站在他对面,大声道:“德远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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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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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4:17 | 显示全部楼层
    “花兄眼里只有德远和刑事房吗?”罗镇冷冷一笑,道,“那我和五千亲从
    军弟兄在花兄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花长虫眼见胥卒已经进去,情知若再不发作,回去就彻底无法交代了,只好
    硬着头皮朝罗镇挤出一丝笑,却劈手抢过身旁一个兵卒的手弩,朝着楼门就是一
    弩,喝道:“擅入此门者,格杀勿论!”
    那支弩箭劈空而过,弩镞没入“铁屑楼”三字牌匾,尾部还兀自抖着。静得
    瘆人的铁屑楼外,花长虫这破了嗓子的一叫,显得格外刺耳。
    神卫军兵卒们见本部长官令下,齐齐发一声喊,挺刀举弩逼向杨良祐等人。
    不待罗镇开口,亲从军队列已经迅速展开,一小队兵卒楔子般插入神卫军和杨良
    祐等人的间隙。神卫军是步军建制,罗镇带来的亲从军也都是步卒,区别在于神
    卫军来得匆忙,只穿着皂绵披袄的秋冬常服,兵器也只有手刀手弩之类的短械,
    亲从军则像是有备而来,皆是重达数十斤的全套步人甲,除了刀兵弩兵,长枪旁
    牌的重步卒也在其列。两相一较,高下立现,亲从军的重装刀牌手硬生生逼退了
    神卫军的前部,十几面一人高的旁牌大盾扎成一道壁垒,长枪手们也是发一声
    喊,锦簇般的丈二长枪从旁牌上直挺挺刺出,把铁屑楼门外守得密不透风。
    “花兄,可以好好说几句话了吧?”
    罗镇还是刚才的口气,甚至连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更加犀利冷
    冽。
    “受教了,”花长虫气得胸如石撞,嘿嘿道,“只是罗指挥使不在皇城里值
    守卫戍,却带着亲从军顶盔贯甲满城跑,敢情是奉命游街吗?”
    花长虫这话极尽揶揄,却也藏着机锋。皇城亲从军固然是精锐骁勇,但防区
    是在皇城,而外城蕃坊是神卫军的防区,按朝廷制度,军队对本部防区担有守土
    之责,严禁跨防区行军调动。花长虫嘴上丝毫不让,不但讥讽罗镇和亲从军胡奔
    乱跑,还挑明了他这是擅离职守闯入神卫军防区,一旦追究起来便是数罪并罚。
    须知本朝国策崇文抑武,文臣言官罪不及诛,对披甲之人倒是军纪森森,动不动
    就会惹上掉脑袋的官司。
    罗镇微微一笑,正色道:“太祖遗训,禁军须自负请粮,花兄这么讲,是实
    在无知呢,还是有心忤逆本朝太祖先皇帝?或者是早就忤逆惯了呢?”
    花长虫闻言一愣,霎时间变了脸色,冷汗也下来了。太祖赵匡胤是行伍出
    身,一刀一枪打下四百座军州,深知士卒骄惰之弊,规定在京禁军每月必须自行
    从城外仓库背粮,且必须整装行军,不得使用骡马车辆。历经太祖、太宗、真宗
    三朝,尤其是真宗后承平日久,这条军规早就松弛荒废,神卫军里谁还会自己背
    粮食?若要较起真来,十个脑袋也不够花长虫掉的。倒是罗镇平素带兵严苛有余
    活泛不足,很少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挤对人。一个都头忍不住偷笑起来,还笑出
    了声,附近几个亲从军也跟着笑了。花长虫本就张口结舌答不出话,又被亲从军
    公然取笑,已是脸皮涨红,窘迫到了极点。
    铁屑楼门开了,出来的是柘析劫布。他跟杨良祐附耳低语几句,看向斗鸡一
    般的罗镇和花长虫,不紧不慢走到两人近前,道:“两位军爷,里面请。”
    “等等!”
    花长虫见罗镇抬脚便走,当即叫道:“还有人未到呢,再等等何妨?”
    到了眼前这个局面,再驽钝的人也猜得出来花长虫要等的是谁了。罗镇冷笑
    道:“西府的人也太慢了些,爬也该爬到了吧?”
    罗镇刻意提高了声音,亲从军队列里又是一阵哄笑。柘析劫布也不觉莞尔,
    道:“若要等人,也不妨在鄙店里等,酒菜茶点都是现成的。”见花长虫狰狞着
    面目闭口不言,柘析劫布咳嗽一声道,“花军爷勿要多虑了,还是移个步吧,刚
    才不还非要进去吗?”
    面前这两人一胡一宋,一软一硬,逼着花长虫必须尽快拿出对策。从铁屑楼
    出事的消息传出,到杨良祐和花长虫前后脚赶到,再到罗镇带人前来,至少过去
    了半个时辰。楼外的人只知道楼里出了人命,而且事关外邦,但具体细节还是个
    谜,只有楼里的人才清楚。刚才杨良祐和花长虫大打出手,就是都想控制住第一
    现场,可如今皇城司人多势众占了上风,刚才还有两个胥卒溜进楼处置,摆明了
    已将诸事料理妥当,才让祆祝客客气气请花长虫进楼,这时候反倒不能再急着进
    了,不但不能进,还得处处防着皇城司挖坑下套—— 花长虫是何等精细的人,柘
    析劫布话音刚落,他已经心中拿定了主意,忽地露出无赖相,背手在身后,涎着
    脸一笑,道:“大家都知道铁屑楼里死了人,还是外邦的人,你们要进去请便,
    反正要等的人不来,老花我是不会进的。赶明儿若是给东西二府奏报,给太后官
    家递札子,你们看着办,老花我是要实话实说的。”说着,他又瞥了眼柘析劫
    布,道:“蕃坊嘛,却也是大宋治下,朝廷统辖,贵祆祝心里头应该有数的。若
    论起私交,老花跟你之前不也处得蛮好吗?就算有人掐了你的把柄,还有我老花
    呢!老花搬不动的山头,老花背后的人可是搬山的魁首!”
    罗镇微微一笑。他还是有些低估了花长虫。刚才这席话,足以证明花长虫绝
    非一介武夫,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该硬扛谁该利诱,分得清清楚楚,不但如
    此,他还一眼看出了皇城司和蕃坊的合作并不牢靠,话里话外又是威胁又是拉
    拢。若搁在平常,别说是身为商贾的柘析劫布,就连罗镇听了这番话都会换个语
    气,不把局面弄得太僵,可眼下众目睽睽,又都是部下,谁都不能也不敢示弱。
    “回头再说搬山的事吧。”罗镇淡淡道,“你进或不进,对或不对,来日自
    有朝廷判断——”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敢进楼,无非是怕担责而
    已,可你想过没有,搬山的魁首这一局怕是已经输了,不管你是进是退,天大的
    黑锅还少得了吗?不妨先进楼聊一聊,说不定还有些转圜之计,何况——刑事房
    宋提点正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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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9-3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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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4: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后这一句才是真正致命的杀招。花长虫难以置信地看着罗镇:“宋崇宋临
    岳?他在铁屑楼?他怎么会在铁屑楼?”
    “低声些,”罗镇笑道,“奉旨办差嘛,他们刑事房本就是捉摸不定的路
    子。”
    在外人看来,此刻罗镇手搭在花长虫肩头,像是平辈人的亲昵,也像是胜利
    者的宽让,但花长虫闻言已是彻底蒙了。半个时辰之前,神卫军右厢第一军第二
    指挥接到巡城探卒来报,说是蕃坊铁屑楼出了命案,执勤的副指挥使正是花长
    虫。蕃坊出事,无论事大事小,对花长虫来说都是好事。蕃坊里有的是胡商,胡
    商有的是钱,虽然办案不归神卫军管,不过只要是人去了,总少不了好处。消息
    一传开,本就无所事事的步卒们雀跃不已,都摩拳擦掌要去铁屑楼“抓歹人”。
    花长虫便兴冲冲点了两都步卒,随意带了些刀弩军械,也未贯甲整装,漫不经心
    就上了路。花长虫所部驻地在新曹门里,出军营沿陈州门大街向北,过两条街就
    到了祆庙斜街,离蕃坊也就不远了。一行人马消消停停刚到了五丈河上的莱市
    桥,却有一人一骑赶上,交给花长虫一封漆封密信,拿了接收凭条拨马便走。花
    长虫看见上面盖着枢密院印符,心中满是狐疑,当即拆开来看,却是在京房抬头
    落印的手令,点名道姓让花长虫守牢了铁屑楼,在京房提点康川到之前,不得放
    进任何一个人,尤其是皇城司的人,而文末画押的,竟是执掌枢密院的枢密副使
    钱惟演。
    这当真是从未有过的待遇。钱惟演是西府的首脑,宰执班子里实际上的副宰
    相,又是如假包换的皇族后裔,还是当今太后的亲家,平时只是听过钱相的威
    名,何曾想过能接到他亲笔画押的手令?花长虫武举出身,苦熬多年才做到副指
    挥使,眼瞅着仕途日益无望,可攀龙附凤的际遇猝然就在眼前,不容他不血脉偾
    张。想到此处,花长虫眼里喷出火花,一路脚底生风来到铁屑楼外,只是苦了一
    众养尊处优惯了的步卒。不料仅仅半个时辰不到,热望便被浇得凉透。先是被刑
    事房杨良祐当众撂倒,又遭了亲从军罗镇的公开挤对,苦等的康川久久不来,而
    跟他是死对头的宋崇却早就在楼里了——说到底,竟是没有一件脸上有光的事。
    钱相手令上说得明白,不能放任何皇城司的人进楼,倘若事后算起账来,升官晋
    阶且不空谈,能保住性命就是泼天的运气了。
    罗镇搂着花长虫的肩膀,大声笑道:“走走走,铁屑楼的瑶酃酒名气都大到
    天上了——祆祝,酒还有吧?”
    柘析劫布一笑,道:“瑶酃而已,要多少有多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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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9:55:42 | 显示全部楼层
    胡垚
    祆教蕃坊跟其他胡人蕃坊不同,虽也是以部族教派聚众,却多了份行商坐贾
    的生意经,故而看起来更加热闹。就拿铁屑楼来讲,即便是刚出了乱子,死的死
    伤的伤,经柘析劫布的手下们一通忙碌,一地狼藉眨眼间就抹得平平展展,除了
    冷清清没了三教九流的客人,一切都跟往日并无二致。二楼的罗字号包房里,珍
    馐美馔满满一桌,茶娘轻纱遮面,奉上了刚点好的茶,施施然退出房去,这才算
    松了口气——那个红脸客官好像心情不好,刚刚来献艺的菩萨蛮还没站定,红脸
    客官就不耐烦地瞪圆了眼,呵斥着要轰她们走,幸好一个年长的客官还算客气,
    赏了为首的菩萨蛮一角银子。还有个矮壮客官坐立不安,一直垂头不语。其余两
    个客官都是微笑,慢悠悠啜着茶。
    铁屑楼声名在外,看家的宝贝甚多,茶之极品曰胜雪,酒之极品曰瑶酃,摆
    在几位客官面前的就是顶级胜雪茶。茶娘点茶技艺不俗,粉臂酥手轻描淡写过
    后,建盏里烟云缥缈,山峦潜行,正是铁屑楼久负盛名的“群玉山雪”。可惜红
    脸客官根本无心赏玩,重重地一顿建盏,那山那云那雪,顷刻间混沌一片了。
    “柘析劫布呢?”
    说话的是康川,也就是那个红脸客官。他本就是红脸汉子,此刻更是面如涂
    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巨源少安毋躁,祆祝定是有要事在忙——”胡垚瞥了眼他面前的建盏,苦
    笑道,“好好的一盏群玉山雪,可惜了。”说着,他转向一旁的罗镇和杨良祐,
    笑道,“让两位皇城司的同仁见笑了。”
    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罗镇身为皇城亲从军指挥使,名列皇城司五辅官之
    一,却是军籍出身,整日里泡在行伍间,对官场人情世故知之不多,一遇到场面
    上的交际就先矮人一截,何况对面坐的还是跟皇城司水火不容的在京房主事者。
    闻听胡垚这句客套,罗镇不觉尴尬起来,忙赔笑道:“峻高先生哪里的话——”
    “既然祆祝不在,案子又事关贵司和本房,是否再议一议?”胡垚含笑
    道,“胡某是在京房里混饭吃的闲人,本不该多言的,不过吃了人家的饭,就得
    替人说几句话,不周之处还望两位同仁见谅。”
    杨良祐见罗镇局促得紧,胡垚又是摆好了突袭的架子,便插话道:“适才蕃
    坊祆祝等人的供词,在下都记录在案了,康提点和峻高先生还有赐教之处吗?”
    康川狠狠地喝了口茶,甚至听得见茶汤与喉头撞击的声响。
    “供词是供词,案子是案子。”胡垚轻咳两声,语气依旧温婉,道,“柘析
    劫布说一共死了两个人,一个是牙商曹老六,一个是样磨部的胡商,不知贵司有
    何见解?”
    胡垚双目所向,看的是罗镇,但他也知道罗镇不会说什么。果然,罗镇和杨
    良祐相视一眼,还是杨良祐开口道:“我和罗指挥使、花兄进楼的时候,厅堂里
    的确只有这两人的尸体,按康提点和峻高先生的意思,已经急令本司和贵房仵作
    赶来,届时一并查验。”
    “那当平兄怎么看?”康川不客气地发问,犀利的目光却落在杨良祐身
    上,“杨干办,我想听听当平兄的意思。”
    “在下是武职,干的是冲锋陷阵的买卖。”罗镇一笑,道,“捕盗拿贼的活
    计,还是让德远说吧——花兄,咱们都是丘八的命,在人家的行当里,咱们少说
    为好。”花长虫闻言越发窘迫,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胡乱点头。康川郁怒地看了
    看他,重重哼了一声。
    杨良祐稳稳地开了口:“办案的事,康提点是行家里手,自然晓得大凡命
    案,或因财或为色,就目前的线索和供词,很可能是曹老六和样磨胡商因生意产
    生纠纷,进而动了意气——刚才柘析劫布祆祝也说,死的胡商叫那色颇,样磨部
    里有名的毛皮商户,为人刻薄生性爱敛财,跟部众都不和睦,常常被教中长老训
    斥,这次跟曹老六本就有龃龉,协商调和不成,便约在了铁屑楼摊牌,一言不合
    就动了手。”
    康川紧紧地盯着杨良祐,忽地一阵大笑,道:“德远兄,你信吗?”
    “人证物证俱在。”
    “人证,无非是柘析劫布和他的教众,物证,也就是几块寻常见的毡毯,案
    子就这么定了?”
    “那就请巨源兄赐教吧。”杨良祐不慌不忙,朝康川客气地一笑,“在下洗
    耳恭听。”
    “曹老六且不去说他,这人是开封城的胡同串子,想查他轻而易举。至于那
    色颇——杨干办,你真觉得他是个胡商?样磨部的人都是干什么的,杨干办是真
    的不知道吗?就算他是胡商,你见过二十出头就自立门户的胡商?你若是曹老六
    这样的大牙商,你会跟一个毛头小子谈买卖?曹老六身亡,两支弩箭一个打在头
    上,一个打在前胸,这是普通商户能有的身手?两个人当面锣对面鼓地讲生意,
    即便起了杀心,会当面掏出手弩行凶?更奇的是曹老六头上胸前都中了弩,竟然
    还能一刀捅在那色颇胸口,他是大罗金刚吗?若真是大罗金刚,怎么就死了
    呢?”
    康川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铁屑楼罗字号包房里嗡嗡回响,桌上的杯盘碗碟
    都在颤动。奇怪的是胡垚仿佛没听到一般,饶有兴致地赏玩盏中的群玉山雪,罗
    镇和杨良祐礼貌地微笑,并不急着反驳,只有花长虫深深低头盯在脚尖,那目光
    若有重量,怕是连楼板也早已不堪重负了。
    杨良祐笑道:“巨源兄讲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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