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谜局》完结：童话结局其实是被伪造的谋杀现场，作者: 塘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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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想到女巫的特殊繁衍方式后，另一个问题便开始困扰我。我重新审视了五篇故事，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矛盾。按照故事里对女巫一族的描述，她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和不死的肉体，且自我生育出的后代绝对会是纯血女巫。在这样的特性加持下，这个种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陷入人数稀少、濒临灭绝的境地。她们的族群应该在千百年间不断扩张，人口也应该按倍数增长才对。可女巫偏偏是一个人数稀少的种族，这是为什么呢？我在伊莎贝拉和奥杰塔母亲的死中，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伊莎贝拉并非死于火中，作为永生的女巫，她因何而死便成了一个不得不注意的问题。文中有着非常直白的描写，伊莎贝拉是为了通过王族的身份测试，并与国王白头到老，而主动放弃了永恒的生命。那她究竟是用何种方法放弃自己永恒的生命的？要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知道乌拉洛斯王族的血统测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关于这一点，在《天鹅的告白》中已经给出了答案。

“从奥吉莉娅的回忆中可知，她过去生活的国家，会用利器割伤准备嫁入王室的女性的身体，再通过观察伤口的愈合情况来判断其是否是拥有不灭肉身的女巫。奥吉莉娅描述的这个故乡，只有可能是位于天上的乌拉洛斯王国。由此，我们便知晓了乌拉洛斯王国测试女巫血统的方法。伊莎贝拉当年正是通过了这个测试才嫁给国王的。我记得《魔镜审判》中曾提到伊莎贝拉的雕像手背上，有一道疤痕。那道伤疤应该就是测试身份时留下的。根据已知的这些情况能够判断，伊莎贝拉在嫁入王室之前便通过某种方法舍弃了女巫永恒的生命和不灭的肉体。成为王后前的伊莎贝拉，身体已和常人无异了。而这样的她，之后又是如何死掉的呢？文中的描述是「出于强烈的愧疚，她借由诞下白雪公主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我在第一次看到这个描述的时候就感到奇怪。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因为生下一个新的纯血女巫这一行为本身，便是女巫们终结自己性命的方法。类似的描述在《天鹅的告白》中也有，「当然，即便男孩没有出现，丑小鸭也不会死掉，毕竞她不是一只普通的丑小鸭，而是一个受到诅咒的女巫在自绝时产下的带有先天诅咒的女巫幼童」。这段话中提到的「在自绝时产下……女巫幼童」是非常准确的描写，因为奥杰塔的母亲正是通过诞下奥杰塔来完成自杀的。

“通过对伊莎贝拉和奥杰塔母亲之死的分析，我大致得出了女巫孕育后代的另一层真相。对于女巫来说，想要独自产下纯血的后代，必须付出永恒的生命和大部分魔力作为代价。第一次孕育纯血后代，女巫便会献祭掉不灭的肉体和永恒的生命，使其除了保留部分魔力外，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伊莎贝拉正是通过这个方法舍弃了永恒的生命，进而通过测试。也就是说，她在嫁给国王前，就已经悄悄生下过一个孩子了。照我的推测，她诞下的孩子正是之后的丽莎王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伊莎贝拉会那样信任丽莎，并果断将女巫首领的位置传给她。而在诞下第一胎后，已经没有了永恒生命的伊莎贝拉，若要强行诞下第二个纯血女巫后代，便会彻底消耗掉剩余的魔力和生命能量，在诞下第二胎后当场死亡。这就是文中所写的「借由诞下白雪公主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按照这个推论，我们还能得知另一个惊人的真相，丽莎和白雪这两个容貌与伊莎贝拉极为相似的纯血女巫，并不是姨妈和外甥女的关系，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至于为什么奥杰塔的母亲只生下奥杰塔一胎便直接死亡了，我想是因为她和伊莎贝拉不同，她是在身负白天鹅咒的状态下生下奥杰塔的。她本身的魔力就被诅咒剥夺了大半，只能支撑她生下一胎。

“想通女巫诞下纯血后代是要以永恒生命为代价这一点后，还有一个困扰我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了。奥杰塔之所以阻止奥吉莉娅参与女巫首领制定的人类高层替换计划，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因为计划里那些嫁入人类王室诞下纯血后代的女巫们，都必须为族群主动放弃自己永恒的生命。女巫首领会尽可能选择那些有罪的族人参与这个计划，也是因为这个。

“我很早之前就有一个疑问，对于一个永生不死的种族来说，繁衍后代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当我察觉到女巫繁衍后代需要付出永生为代价后就有了一种猜想。对于女巫来说，繁衍后代，是一种被允许的自杀行为。我只是普通人，只能尝试去理解这种永生不死的种族的想法。对于有些人来说，永生也是一种诅咒，女巫亦不例外。在漫长的岁月里，女巫族群中难免会有人生出不想继续活下去的想法，可要是通过焚烧来自杀，一来过于痛苦，二来对于族群的延续也是一种伤害，人数本就稀少的女巫族，会在族人陆续放弃永生的过程中逐渐走向灭绝。为了族群能够延续，女巫的祖先们发明了一种既可以让想死的女巫主动放弃永生，又不会让族群人数变少的魔法，那便是通过转移大部分生命能量以及魔力于腹中，借助孕育新生儿的方式自我了断。生育纯血女巫后代这一行为，对女巫们来说，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转生。对她们而言，死亡与新生是不可分割的。而这个秘密若是被怀有敌意的外族知晓，并加以利用，极有可能引发比弱点被泄露更为严重的危机。

“千年来，女巫们世代严守这个秘密，不断繁衍至今。诞下纯血后代，对她们来说不仅关系到种族的延续，也是一件关平生死的庄严的事情。辛德瑞拉的母亲却打破了族群的铁律，她在来到新世界后，非但私自与尼古拉公爵结合，还用普通人类女性的方式诞下了血统不纯的辛德瑞拉，这便是她犯下的重罪。”说到这里，青年抬头看向妇人，表情显得有些无奈，像是有什么话打算说，却没能说出口。

妇人也注意到了青年的表情，但她对此不以为意。女巫惊人秘密的揭露，似乎也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震撼。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贵妇打扮的女人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还剩下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弱点暴露后，女巫们都去了哪里？五份手稿似乎没有写明女巫们的结局。难道说，她们已经在人类持续不断的猎杀中灭绝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青年脸上的无奈一扫而空，他兴奋地指向自己在殿堂中心圆形区域绘制的画作说道：“不！女巫们没有灭绝，她们找到了全新的生存方式。至今依旧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像我所画出的这个结局一样，她们找到了彻底规避自身弱点的方法——进入深海之中，变成海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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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之前已经排列过五篇故事的顺序了。那么，想要通过五份手稿窥探女巫们的去向以及现状，只能从时间线最靠后的《再见，海的女儿》一篇中寻求答案。我在刚阅读完这篇故事时，便产生了一个疑惑，既然爱丽儿是世界上第一条人鱼，那海巫女又算什么呢？待我看完五篇故事，并排出顺序后，立马就察觉到了海巫女的身份。海巫女只可能是由女巫转化而来的生命。变成海巫女，移居深海之中便是女巫们的结局，这也是对她们来说最好的结局。由于女巫的点是怕火，那只要躲入一个全是水的环境，火焰便不足为惧了。

“当然，想要完成这种转化，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不然她们也不会被动遭到将近一百年的猎杀。将自身转化成海巫女，以适应海底的生活，不是简单的变形咒可以做到的。按照手稿中对魔法的描述，想要永远改变身体的形态，等同于永远改变一种生存方式，这样的魔法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能做到。辛德瑞拉的母亲只是治好了辛德瑞拉的一条腿，便陷入了数年的假死，女巫们要是想转化成能在海里生存的海巫女，所需付出的代价，绝对是她们难以承受的。这也是她们在最早的几十年里一直无法躲入海中的原因。而改变这一现状的，是《天鹅的告白》最后所记载的女巫首领即将完成的那个大魔法。”青年一口气说明了女巫们的去向，最后又留下了ー个问题。

妇人已经许久没开口了，直到青年提起那个改变了女巫一族命运的大魔法，她的表情才微微有所变化，接过青年的话问道：“那女巫们又献祭了什么作为代价，变成你所说的海巫女的呢？”

“女巫们所献祭的，是一个完整的灵魂，《天鹅的告白》最后部分女巫首领所提到的那个大魔法，正是用‘爱’创造完整灵魂的魔法。这个魔法的真面目，其实已经非常明确地记录在了《再见，海的女儿》这篇故事中，正是爱丽儿所用的那种方法。”青年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没有等到妇人的反应，只得继续讲下去：

“让女巫首领发现这种方法的契机，是奥杰塔的意外解咒。在奥杰塔通过爱的力量破除白天鹅咒之前，女巫们不相信‘爱’作为一种能量是真实存在的。也许古时的女巫先辈是知晓这种力量的，要不然也不会发明只有‘爱’才能破解的白天鹅咒，但在漫长的传承中，如何操控‘爱’的技巧，已经失传了。是奥杰塔的意外解咒，让当时的女巫首领发现了‘爱’这种力量是真实存在的。她也因此想到，如果可以提取这种足以破解白天鹅咒的力量，将其作为献祭代价，不就能完成让女巫们永久改变身体形态的大魔法了吗？

“我不是女巫，不清楚女巫首领之后花了多久才研究出了提取‘爱’的方法。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再见，海的女儿》这个故事

生的时期，女巫首领已然完成了对那个魔法的研究。海巫女反复提醒爱丽儿‘爱可以补全灵魂’，这种说法并不是骗局，奥杰塔破除诅咒的方式正是如此。可想要像奥杰塔和齐格弗里德那样，通过纯粹的情感直接将‘爱’的能量提取出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所以，女巫们采用的应该是和爱丽儿一样的方法——通过怀孕，将体内‘爱’的能量提取并转移到胚胎之上，以此结出一个完整的灵魂。这种怀孕方式和女巫们的自我孕育不同，是通过与人类男性交合产生的，就像辛德瑞拉的母亲怀上辛德瑞拉一样。当然，女巫们不会像辛德瑞拉的母亲一样把孩子生下来。对她们来说，这种形式的怀孕，只是完成转化魔法的一个步骤而已。

“我们现在常常能听到一种说法，说女巫是一种淫荡的存在，这也成了人们猎杀女巫的其中一项罪名。其实，女巫的‘淫荡行为’并不是在进行意义不明的黑弥撒，她们与陌生的人类男性交合，为的正是让自己怀孕，以此来获取一个能够献祭的完整灵魂。”

青年的一番话，让人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这种行为，实在是……”妇人突然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开始感慨起来。

“在普通人看来，女巫的这种行为确实很可怕。但我们不能用常人的伦理和道德观念去理解她们。对于女巫这个种族来说，只有通过魔力转移，自我孕育的后代才算是真正的孩子。不过我也不是女巫，也只能胡乱猜测她们的心态。她们是否会为施展过那样的魔法而感到后悔，也只有女巫们自己知道了。”青年出言打断了妇人的话，言语中尽是无奈。

“确实是我太感性了。不过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应该不是所有女巫都通过怀孕的方式进行转变的吧？海巫女和人类女孩爱丽儿做交易，也许就是另一种获取灵魂的方法。”妇人说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

“您说的这种可能倒是也有，但在我看来，海巫女一开始会选择帮助爱丽儿，并不是单纯地为了收取灵魂，而是为了赎罪。事实上，现在也无法确定，爱丽儿进行转化时献祭的灵魂，海巫女是否有能力将其收为已用。”青年又说出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赎罪？海巫女为什么要向爱丽儿赎罪？”

“关于这一点，我也只是猜测，您姑且一听。我认为，海巫女或许认为自己对于爱丽儿在变成人鱼前所遭受的迫害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这是因为那个侵犯爱丽儿的国王，极有可能是杰克的后代。

“《向天国坠落》这篇故事里提到，杰克最后买下了某块领地，成为一方领主。他买下土地的国家，恰巧就是一个海边王国。而《再见，海的女儿》这一篇中也提到，那个邪恶的老国王，早年正是一个从父亲手上继承了领地的小领主。这二者之间若真有关系，海巫女会为此自责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正是女巫一手培养了杰克，才让他的后代有机会为祸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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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当年收养杰克的那位女巫，对杰克的感情应该是非常复杂的。按照原计划，杰克只是她用来偷取催眠竖琴的工具，但相处那么久，她却不可避免地对杰克产生了亲情。会把下金蛋的鸡留给杰克，并为杰克治疗耳聋，都是证明。虽然女巫嘴上表示治好杰克的耳朵是为了方便利用催眠竖琴对付他，可这个理由实在太牵强了。拥有魔法的女巫想要对付一个普通人，又何必一定要利用催眠竖琴呢？而且，女巫治疗人的残疾是需要付出不小代价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依旧选择为杰克治好耳朵，明显是徇了私情。关于这一切，故事中的杰克在临死之际亦有所明悟。会安排这样的结局，正是因为故事的创作者知晓那位女巫对杰克怀有的复杂情感。也正因如此，当那位女巫注意到杰克后代的所作所为时，才会将其当作自已的事情出手千涉。她会救下第一次跳崖的爱丽儿，并利用女巫的魔法帮助爱丽儿变成人鱼，算是一种赎罪。而她之后帮助爱丽儿复仇，也是想借机了结自己当年种下的恶果。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我也不能肯定，被爱丽儿杀死的国王就是杰克的后代。”青年把他最后的猜想说了出来。

听到青年这番话，贵妇打扮的女人有些出神。她没有再提出其他问题，一时间，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许是要打破这种氛围，青年长吸了一口气，他再一次走到自己的画作前，对自己的推理进行了总结。

“我对五份手稿的推理大致就是这些了。从头再梳理一遍，能得出这样一个故事。

“一百多年前，一颗流星坠落在天空之上的乌拉洛斯王国，诞生了一面知晓万物真理的魔镜。生活在乌拉洛斯王国的女巫们，为了隐藏怕火的弱点和自我繁育的秘密，设计毁去了魔镜。之后，产生危机意识的女巫们决定，由当时的女巫首领丽莎，带领一部分族人离开天上的王国，来到我们的世界。来到地上世界后，女巫首领一边守护着连接两个世界的藤蔓，一边设计杀害知晓白雪公主身份的猎人。经过数十年的等待，女巫一族的灭口计划终于成功。也就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另一个危机出现了：来到地上世界的女巫族人中，有人爱上了一个人类贵族，并为其生下了一个具有人类血统的孩子辛德瑞拉。在经过一系列的恩怨纠葛后，那位犯下重罪的女巫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暴露了行踪，遭到族人的处决。辛德瑞拉也因此记恨上了女巫一族，她在走向自我毁灭前，泄露了女巫们的弱点。至此，地上世界开始了长达将近百年的女巫猎杀行动。暴露弱点的女巫们也因此走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为了报复人类，也为了争取喘息的机会，女巫们制定了替换人类高层的计划。可在这个过程中，一名身负白天鹅诅咒的女巫奥杰塔，因与人类之间的爱情，意外破除了身上的诅咒。这让女巫首领发现了‘爱’这种力量的存在，并借此为族人们开拓了另一条全新的出路。最终，女巫首领完成了她的魔法研究，成功将大部分族人转化成能够在海洋里生存的海巫女，解决了女巫惧怕火焰的弱点，逃离了人类的追杀。

“这便是我根据五份手稿得出的故事全貌——一段女巫族从云上之国来到我们的世界，最终又去向深海的历史。在我眼中，这是自称星辰子民的女巫们战胜命运，自我拯救的故事；是群星从天而降，坠入深海的传说。”青年指着殿堂中心处的画作，兴奋地解说着他对五份手稿的理解。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殿堂中心处的地上赫然是一面巨大的圆形镜子。在清晨微光的映照下，神秘的光辉将镜面反射出的景象映衬得如梦似幻。借着镜中图景往上看去，殿堂中心的拱顶之上，绘制着一片璀璨的星空。此时，将整片星空映入其中的镜面上，青年最后画下的海巫女正双目微闭，安静地沉眠于一片波浪之中。微凉的风从窗户吹入室内，将镜面上海巫女指尖处的最后一点颜料风干。

青年用他的方式，画下了群星坠入深海，化作海中巫女的场景。这正是五幅壁画真正的结局。

兴奋地介绍完自己的得意画作后，青年将头抬起，用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看向立于圆形镜子一侧愣愣出神的贵妇人，他用无比真诚的语气询问道：“以上，便是我对五份手稿的全部解读，不知其中是否存在错漏，还请您这位不知姓名的纯血女巫，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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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妇人在被青年揭穿身份后，没有过度惊讶，只是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不是非常明显吗？正常人怎么可能大晚上来这个地方，就算是新的屋主，也不会在这种地方逗留一整晚。还有，您在第一次看到《灰色的不在场证明》对应的壁画时，居然说墙上的女人穿着水晶鞋。事实上，只看画面，应该是不能分辨壁画里的辛德瑞拉穿的是玻璃鞋还是水晶鞋的。所以，我只能认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五篇手稿的内容。”青年苦笑着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能让你大吃一惊呢。不傀是只凭五份手稿就推理出了几乎全部真相的人。”女巫似笑非笑地赞叹着。

“几乎？也就是说还是有推理错误的地方咯？”青年抓住女巫话中的关键。

“真是喜欢刨根问底啊，看在你把我画得还算漂亮的分儿上，我就告诉你吧。在我杀死西比尔的动机上，你的推理存在着一些偏差。哦，对了，西比尔是辛德瑞拉母亲的名字。”女巫看了一眼镜面上画着的海巫女形象，微笑着回应了青年的提问。

“原来您就是杀害辛德瑞拉母亲的凶手，同时还是帮助爱丽儿的那位海巫女，以及杰克的养母。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要是能早点看到您，我画里的形象应该还能更准确些，可惜了。说回正题，您沓为什么要杀死辛德瑞拉的母亲？”青年在听到女人自认身份后，得有些激动。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追问起最想知道的事情。

“作为首领是很辛苦的，很多事情我不亲自做，交给别人也未必能做好。其实你的推理也不算全错，和人类生下血统不纯正的后代对我们女巫族来说确实是重罪，但还没严重到需要用火魔法处决的地步。西比尔为了逃避惩罚，试图杀害同族，才是她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重罪。”

“杀害同族？是那只用来伪造假尸体的天鹅吗？”青年立马接话道。

“你居然注意到了？和聪明人说话还真是方便。没错，那只被用来伪造朵拉假尸体的天鹅，正是一位身负白天鹅诅咒的族人，是我安排她去尼古拉庄园，时刻监视那个杂种后代动向的。西比尔在生下那个孩子后就躲了起来，直到她惹出祸才肯现身。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她把受到白天鹅咒没有反抗能力的族人打伤，使其陷入假死状态，还顺便利用其身体，伪造了那个不在场证明。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打算在隔日回去后，彻底杀死那个族人，为的是防止自己的行踪泄露，受到族中的惩罚。

“她没想到，我对所有放出去监视目标的族人，都会进行双重监视，在她击晕天鹅的时候，她的行踪就已经暴露了。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那只差点被她杀死的天鹅，就是奥杰塔的母亲。我好不容易救下了她，还给她委派了新任务，没想到她最后还是选择一死。人心的变化真是比魔法复杂多了。”女巫说着说着，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仿佛在寻找某些遥远的回忆。

“原来是这样。但正是因为您救下了那位有罪的族人，奥杰塔才会诞生，您才有机会发现‘爱’的存在。命运还真是神奇。”青年听闻真相后，不禁感慨。

“可换句话说，如果我当时没有因此处决西比尔，我们一族也不会陷入那样的危机。不可否认，那是身为首领的我的失职。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悔。”女巫长叹一口气，有些懊恼地说道。

“您后悔杀了西比尔吗？”青年有些疑惑。

“那倒不是，我只是后悔自己一时心软，当时没有一并解决掉那个血统不纯的后代，留下了数不尽的后患。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想要问的吗？”提到辛德瑞拉时，女巫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以至于对面的青年都不由得倒退了半步。

“我确实还有一件事搞不明白。你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显然不是为了验收我的作品，而是来灭口的。可既然你们不希望女巫族的秘密被外人知晓，一开始又为什么要把手稿交给我呢？”青年看着女巫手中不知从何时起对准自己的魔杖，苦笑着问道。

“你既然知道我是来灭口的，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当然害怕，可我知道自已根本没有抵抗能力，也只能无奈接受了。七岁那年，要不是有女巫把我从深坑里救出来，我也活不到今天。因魔法而幸存，又因魔法而死，可能这就是宿命吧。但我希望至少能死个明白。”青年语气坦然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告诉你实情也无妨。我会以现在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我和委托你画画的那部分族人，在一些事情上存在分歧。

“就和你推理的那样，早在几十年前，我就带领着大部分族人迁徙进了深海。可还是有一部分族人留在了地面上。比如嫁给了齐格弗里德的奥杰塔，以及另外一批嫁入了各国王室的族人。除奥杰塔外，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牺牲了自己，完成了我一开始制定的高层替换计划。她们生下了纯血的后代，并使其中一部分人成为人类世界的掌权者。我会命令奥吉莉娅写下这五篇故事，交给生活在陆地上的新一代女巫族人，是希望她们能够通过五篇故事，知晓我们一族的历史以及去向。等到她们厌倦了陆地上的生活，可以循着故事的指引，找到大海，回归族群。

“我没料到的是，这些从出生起就同时掌握了魔法和权力的孩子，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会产生那样自大的想法。她们居然打算公开将族中的历史记录下来，酝酿着与人类的教会对抗，为过去那一百年间受到迫害的族人讨回公道。找你来为建筑绘制壁画，正是她们计划的一环。那些孩子过于低估你们人类了，她们不清楚这种莽撞的行为非但不能为族人讨回公道，还有可能陷自己和已经躲入深海中的族人于危险之中。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我深知你们人类的可怕，比起故乡的凯尔利亚人，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更加贪婪、凶残，也更有手段。别说面对身为异族的我们，你们对无辜的同类都不会手下留情。我们这些女巫已经离开地上世界数十年了，可猎巫行动依旧没有停止，往后也只会变本加厉。那些主导者真的不知道如今所迫害的对象，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异族人吗？他们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找个借口，对底层的同类进行打压和剥削。我们一族与人类的战争早在我们进入海中的那一刻就终止了，如今还在持续的，不过是人类的自相残杀罢了。

“我可不想让那些冲动的孩子做出节外生枝的事情，这会将早已远离纷争的我们再一次卷入泥潭。为此，我才不得不亲自变幻形态，来到陆地上解决这些麻烦。幸亏我从爱丽儿她们那里收集了一些灵魂，不然要回到陆地上，还真有些麻烦。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女巫首领用有些抱怨的语气，向青年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从半年前开始，委托人就没了音讯，你从那时起，就已经来到陆地上了吧。方便告诉我，给我介绍这份工作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吗？”青年问出这个问题时，语气显得有些凝重。

看着死到临头却还在担心朋友安危的青年画家，女巫首领不禁感到有些悲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半年前。当时，女巫首领第一次来到这座建筑附近，她原打算直接出手毁掉这个地方，但她的注意力却被墙上栩栩如生的壁画所吸引。那些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亲眼看见那些早已尘封于记忆深处的画面。而真正让她拖了半年时间，直到如今才主动现身的原因，则是青年的存在。

半年来，女巫在暗地里亲眼见识到了青年作画的全过程。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每天除了简单的吃饭睡觉外，剩余时间都扑在了创作上，他落笔时专注的神态，让人实在不忍心打断。因此，早该在半年前就解决掉所有麻烦，回归海中的女巫首领，一直滞留到画作即将彻底完成的最后一晚才主动现身。

刚开始的时候，女巫其实没有下定决心。但在她照着青年的提示，破解完那五张羊皮纸上的内容后，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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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担心你的朋友，他只是一个亳不知情的中间人，前段时间去了国外才联系不上的。倒是你，知道得实在太多了。我必须承认，在昕你一点点揭开五份手稿中没有记录的那些内容时，我居然感觉到了一丝畏惧。看着你，就好像看着那面无所不知的镜子又活过来了一样。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对你手下留情。”女巫尽可能用生硬的语气如此说道。

“我说过，画家的心应当像镜子一样。所以，我能把您的话理解成一种夸奖吗？”青年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语气显得极其平静。

“只可惜，我不得不把你这面镜子打碎。好了，你最后还有什么心愿吗？”女巫说出了犹如死神宣言般的话。

闻言，青年先是一怔，但他很快就回归了常态。他开始不舍地环顾整座殿堂，仔细地看着自己花了两年时间夜以继日完成的作品，一边看，还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光影上还是不够完美，要是再给我几年时间，应该能画得更好才对。真是可惜啊，还有好多想法没能画出来，但人生就是充满无奈的。就算我竭尽全力抓住时间，也不可能画出心里所有的想法。我真羡慕你们这些拥有无限寿命的存在。不过，现在感慨这些也没意义了，把这些画当作自己的遗作，虽然还不够好，也算是能勉强接受。”

说到这里，青年画家的目光落回女巫身上，他停顿了片刻，挤出一个笑容，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诉求：

“我希望您动手的时候，能选一种干净些的魔法。我知道这些画在我死后一定会被抹去，但我不希望自己的血污染了它们。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知道你的名字，我总不能连杀了自己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青年说完这些，便坦然地直视女巫。他的目光，让女巫握住魔杖的手不由得一颤。女巫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异样的情绪说道：“真是一个奇怪的小家伙。”

话音刚落，女巫便挥动起手中的魔杖。一架通体金黄的竖琴在她身前出现，与竖琴一起出现的，是一道透明的障壁。这道障壁是女巫首领潜心研究多年才成功的，能够隔绝催眠竖琴音乐的魔法。

竖琴显现的瞬间，空旷的殿堂中回荡起宛转悠扬的乐声。奇妙的乐声刚一响起，青年便感觉到一阵眩晕，眼皮越来越重，强烈的困意不住袭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青年看到了透明障壁中女巫微动的嘴唇。她像是在说一个名字，说完后，她的嘴角便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神秘笑容。这便是青年陷入沉睡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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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尾声
黑暗将一切覆盖，青年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下沉，渐渐地，他感觉有冰冷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入自己身体当中，再过不久就要将自己的身体灌满。可即便如此，他却不觉得难受，相反，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包裹在鸡蛋液里一样放松。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某个时刻，青年突然从沉眠中惊醒，舒适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忍受的窒息。在窒息感的影响下，青年使劲摆动四肢，像是一个拼命从深海游向岸边的人。他不断挣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点光亮。

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他已经从水池中坐了起来。

混杂着怪味的池水，从青年的口鼻中喷出，他试图大口吸气，却引发了一阵咳嗽。青年忍着强烈的不适爬出池塘。隔了许久，意识才逐渐清明，从而看清自己正位于一片陌生的森林中。待到他彻底恢复后，他却陷入了另一种茫然。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青年如此想着，诡异的失重感让他差点一头栽倒，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对先前发生的事情竟全数忘记了。他能记起的只有自己刚刚结束了学徒生涯，开始游历各国这件事。之后发生的一切，如雾一般消失在了他的脑海中。

此刻，青年不知道，从他陷入昏迷到从池塘中苏醒，其实只过了十五分钟。原本，他将在催眠竖琴的魔法影响下一直沉睡下去，直至溺亡。是他在过去两年时间里逼自己养成的睡眠习惯创造了奇迹。他竟在连女巫听到都要沉睡许久的睡眠魔法中，凭借自己的意志醒了过来。

青年从池塘中爬起的一幕，尽数落在了隐于暗处的女巫首领眼中。她惊讶于青年能靠自己的力量挣脱魔法，却又很快释然，总觉得再怎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在这个年轻人身上，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女巫远远瞧了青年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她回到了深海之中，终其一生都没再回过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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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在死里逃生后的第二年，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并在居所开设了画坊。之后的一段岁月里，他也曾试图记起那消失的两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可惜，他的记忆早已同他的画作一起，随着隐入深海的星辰，永远消失在了这片大地之上。

很多年以后，青年成了闻名遐迩的大画家。多年来，他一直用自己的眼睛审视着所处的时代。说实话，画家并不喜欢自己生活的时代。在他走向名誉巅峰的过程中，他看到了骄奢淫逸的专制君主奴役着食不果腹的贫民；他看到了战争的烽火让人们流离失所；他还看到了虚伪的教会给无辜的人们冠上巫师的帽子，把他们送上燃烧的十字架。可这一切，都没能让他那颗镜子般的心破碎。他用自已的方式，记录并描绘着黑暗的时代，希冀能发出些微萤之光，照亮人类的未来。

1503年，距离画家开设自己的画坊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这一年，画家刚结束了因躲避战乱而颠沛流离的生活，再一次回到了自已的家乡。他没有停止创作，在绘制完一幅以战争为题材的壁画后，很快就开始替一位富商的妻子绘制肖像画。只是，这一次的创作过程遇到了一些小麻烦。画技早已臻至完美的画家，总觉得这幅肖像画缺少了些什么。就在他苦恼的时候，一个名字和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蓦然出现在他的记忆深处。画家直到最后都没有明确记起那个笑容的出处，只是依稀感觉到，在那个笑容的背后蕴藏着某种坚定不移的力量。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肖像画缺少什么了。数日后，他完成了这幅堪称自己创作生涯最高杰作的肖像画。最后，画家没有将这幅画卖给自己的富商朋友，而是像守护一个秘密一样，将其珍藏在自己身边，直到生命的终结。

画家的生命停在了他人生的第六十七个年头。而那幅他珍藏至死的肖像画，却和画中拥有神秘微笑的主人一起，在无尽漫长的岁月里，见证人类在残酷与希望交织而成的历史中缓步前行，并最终，达成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500年后的世界，早已无人知晓画家与那神秘微笑的主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但人们却都知道那个微笑之人的名字——蒙娜丽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