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擦汗 2026-4-2 11: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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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到天数: 150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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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人准许。”宋慈躬身道。
长生房位于建宁府衙的西北角,专用于停尸。傅伯成吩咐几个差役领路,又吩咐章乃奇带上空白的检尸格目和尸图,以备不时之需,领着宋慈等人去了长生房。
傅伯成走向墙角一具停放的尸体,亲手揭开了遮尸布。宋慈走上前去,见那尸体果然是孟小满。入夏时节,天气转热,孟小满已死了四天,尸体膨胀发臭,色呈紫黑,嘴唇翻张,嘴里、鼻孔里有血水流出,周身皮肤已有些许脱烂之处。
刘克庄捂了捂鼻子,他跟着宋慈见过不少死尸,但孟小满的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味太过浓烈。辛铁柱虽未捂鼻,但眉头微皱。随行的章乃奇和几个差役都是一脸难色,纷纷紧捂口鼻。
宋慈没想到傅伯成会这么轻易准许他查验孟小满的尸体,因而并未准备用于避秽的苏合香圆,也没有准备用于遮盖尸臭的苍术和皂角,但他神色没有变化,也没有遮掩口鼻。让他意外的是,一旁的傅伯成同样如此。
口鼻内血水流出,遍身肿胀变色,皮肤出现脱烂,这些都是死后三四天尸体应有的变化。宋慈查看了孟小满全身,看不出什么伤痕,仔细寻找之下,在耳门、曲池和太阳三处穴位上发现了针眼,想来是甘芳贵为孟小满针灸时留下的。他又触摸尸体,发现尸身僵直,手脚无法弯曲,头部难以转动。
“大人,府衙仵作应该验过尸吧?”宋慈问道。
傅伯成点头道:“验过了。”
“不知查验结果如何?”宋慈又问。
傅伯成低头看了一眼孟小满的尸体,道:“尸体遍身没有查出伤痕。”
宋慈想了一想,道:“克庄,你出去一趟,买一些酒糟和醋来。”
刘克庄道一声:“我这便去。”转身便要出门。
却听傅伯成道:“不必了,府衙里有。”当即吩咐差役去取。
宋慈只想尽快验尸,能就地取用,自然再好不过,道:“多谢大人。倘若方便的话,我还想借用一下炭炉。”
傅伯成点了点头,吩咐差役一并取来。
没过多久,差役们取来一坛酒糟、一罐醋,还有炉子和火炭。刘克庄不消宋慈吩咐,便在长生房外点火架坛,先将酒糟烤热,随后煮起了醋。
这两天梅雨已过,天气越发燥热,再加上尸体皮肤脱烂,酒糟和醋不需要煮得太热,只稍稍变热之时,宋慈便将酒糟和醋拿入了长生房内。他将酒糟均匀地覆盖在尸体上,再用遮尸布盖住尸体,然后将醋汁慢慢地浇淋上去。一大股醋酸味在长生房中弥漫开来,尸臭味被掩盖了不少,章乃奇和几个差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浇淋完醋汁后,等了好长一阵。宋慈请差役打来一盆清水,他揭开遮尸布,一瓢一瓢地舀起清水,小心地将尸体上的酒糟冲掉。等尸体全身干净之后,他开始验看。
这一套验尸方法,名为洗罨之法。尸体死后多日,由于腐败变色,浑身紫黑,倘若存在生前伤痕,伤痕的颜色会与全身紫黑色相混,变得难以分辨。再加上尸身变得僵直,无法使之屈腿弯臂、转脖扭头,不便于检验。此时用热酒糟和醋对尸体进行洗罨,能使尸体软透,伤痕重现。
宋慈仔细验看了孟小满全身,其间对尸体抬臂抬腿,左右转动其头部,没有遗漏任何一处。一番验看下来,并不见任何生前伤痕,唯有耳门穴上的那处针眼,其周围皮肉的颜色有明显变深,与之相比,曲池穴和太阳穴上的针眼则几乎没有变化。
“大人,府衙仵作验过尸体,没能发现伤痕,我方才也用洗罨之法加以检验,同样没在孟小满身上验出任何生前伤痕。既然没有生前伤痕,可见当初田大成殴打孟小满所造成的伤痕都已痊愈,孟小满之死,显然不是田大成殴伤所致。”宋慈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孟小满的左耳内侧,“大人请看此处,这里是耳门穴,上面有针眼,应当是甘芳贵针灸时留下的。针眼周围颜色变深,应该是内里有出血。我怀疑甘芳贵针灸时施针有误,或许进针方向有偏差,又或许进针太深。至于这样会不会导致孟小满死亡,我对针灸所知不多,不敢妄下定论。我想请大人寻找精于针灸的大夫,越多越好,齐聚府衙,共同验看这处针眼,推究甘芳贵进针是否有误,会不会致人亡命。”
傅伯成的目光从孟小满身上移开了,落在了宋慈的身上。他如初见宋慈时那般,上下打量了好几眼,道:“请大夫验看,我看就不必了。”
宋慈与傅伯成接触尚短,但通过言谈间的几处细节,已能判断此人为官有道。他本以为傅伯成能准许他查验尸体,自然也会准许他请大夫验看针眼,哪知傅伯成却拒绝了,他问道:“为何不必?”
傅伯成道:“这建宁城里有多家医馆,精于针灸的大夫不少,我昨日已请他们来看过了。”
宋慈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傅伯成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道:“孟小满的尸体运来当天,我便吩咐仵作初检了尸体,两天后也就是昨天,又命仵作对尸体进行了复检。你方才所验结论,其实昨天仵作已经验出来了。我当时便请城内各家医馆的大夫来看过,议论了一下午,确认是针灸时进针太深所致。据大夫们所言,所谓耳门,耳即耳窍,门即门户,在此穴针灸,有降浊升清、泄热活络之功效,倘若人昏厥不醒,可在此穴进针救治。但人酒醉不醒,气血虚弱,本就不宜针灸,若是进针太深,稍有不慎,刺伤内里血脉,便很可能致人丧命。大夫们如此说了,可见甘芳贵有极大杀人之嫌。昨日天时已晚,往来路途不便,于是今日一早,我命胡司理带人前往建阳县,缉拿甘芳贵到府衙受审。甘芳贵针灸之事,还有那外乡人的事,早先孟家父母来告状时,我便询问得知了。眼下甘芳贵凶嫌最大,但也未必就是真凶,那外乡人也有可疑之处。我吩咐胡司理一并追查那外乡人的下落,若能找到,一起带回府衙审问。此时已是未时,顺利的话,今日天黑之前,胡司理应该能回来。”
“原来大人早已知情。”宋慈道,“可为何……我听人说,府衙认定田大成是凶手,要定他的死罪?”
“孟家父母拿着保辜状来告状,有保辜状在,自然要拿田大成审问。衙门查案,进展如何,我一向不许治下官吏对外透露,否则凶手或受害者的亲属知晓了,说不定会别有用心,贿赂官吏干涉查案。外面人只知道府衙拿了田大成,没抓过其他人,认为府衙这是要定田大成的死罪,那也不奇怪,就连府衙里的不少官吏,也只知道这些。”傅伯成道,“眼下能确认的是,孟小满身上没有生前伤损,可见田大成造成的殴伤已经痊愈,虽在辜限之内,但田大成与其死亡应该没有关联。不过要等将甘芳贵和那外乡人缉拿审问清楚后,确认田大成无罪,才能将他释放。”
本以为替田大成洗刷冤屈会很复杂,没想到一切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宋慈不禁喜出望外。刘克庄和辛铁柱相视一眼,脸色也都甚是欣喜。宋慈躬身行礼,道:“大人明察案情,宋慈钦佩之至!”
傅伯成摆了摆手,道:“做官断案,原该如此。”面露一抹微笑,“倒是你,当年在临安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如今回了建阳,看来也没安生啊。”当初宋慈在临安奉旨查案时,傅伯成在任工部侍郎,也在临安,没少听说宋慈查案的事。如今宋慈在建阳县破了活字杀人案,傅伯成身为知府,本就想找机会见一见宋慈,没想到宋慈会自行找上门来。
宋慈躬身拱手,道:“但有沉冤未雪,宋慈岂敢安生?”
傅伯成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入,一个差役飞步进入长生房,禀道:“傅大人,您那位友人差人来报,说崔有德死了!”
“崔有德死了?”傅伯成脸色一变。
“对,说是死在了家里。”
“看看去!”傅伯成疾步向外走去。章乃奇忙找来一块干净的遮尸布,将孟小满的尸体盖好,与几个差役紧随在后。
宋慈一行三人相互看了一眼,跟着走出了长生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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