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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宋慈洗冤笔记 第二季》第二部:滴骨杀人案,作者:巫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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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4-2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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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保辜时限家住水南村的孟小满死了,死在了五月十六日的夜里。去往建宁府的途中,坐在一摇一荡的客船里,宋慈一直想着这件事。

    刘克庄和辛铁柱也在同一艘客船上。望着深陷于沉思的宋慈,回想昨夜宋慈的那番话,刘克庄心里依旧感慨万端。

    这一天是五月二十日,昨日上午桑榆寻宋慈求救时的场景,还无比清晰地印在刘克庄的脑海里。刘克庄记得当年在临安时,宋慈待桑榆的与众不同,也记得桑榆为救宋慈所做的种种努力,本以为二人互有情愫,又都回到了建阳县,哪怕门不当户不对,哪怕彼此身份地位有别,哪怕桑榆是个哑巴,但以宋慈的品性,想来也不会辜负桑榆。然而三年不见,桑榆竟已嫁作他人妇,昨日刚得知此事时,刘克庄惊讶得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为了救桑榆的丈夫,宋慈昨日一整天都在建阳城内外奔走,先后去了孟小满的家、水南柜坊、红杏楼和甘氏医铺。直到夜里回到位于七子桥畔的家中,跟随宋慈奔波了一整天的刘克庄,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宋慈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心里有许多事难以放下。

    刘克庄很少听到宋慈这般叹气,便道:“没事,我只是随口一问。”

    他只问了这一遍,打算就此把关于桑榆的诸多疑问埋在心底,以后不再提起,转而说道:“明日一早还要赶早船,早些睡吧。”

    宋慈明白刘克庄的心意,这位好友处处为他着想,但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刘克庄从不多加追问。他叫住了准备去里屋休息的刘克庄,望着桌上那一粒小小的油灯孤火,望着那一缕飘飘摆摆的青烟,将桑榆成亲的经过慢慢讲了出来。

    那是回到建阳的两年后。常在县学门前的老榕树下卖木作的桑榆,有一段时间忽然不见了踪影。宋慈那两年没少往县学跑,但每次去了,都只是远远地望着桑榆,并不会现身相见。彼时韩侂胄仍大权在握,宋慈从未忘记韩侂胄的威胁之言。他知晓韩侂胄的秘密,一旦与桑榆有过多接触,只会给桑榆带去祸患。所以哪怕桑榆近在咫尺,宋慈也不与其相见,甚至桑榆为了见他,有几次寻到他家中,他也只是再平常不过地见上一面。即便面对桑榆时心潮翻涌,他也始终强行克制,从不做出任何多余的表示。

    那段时间,桑榆没再卖木作,宋慈寻人一打听,才得知是桑老丈病倒了,桑榆不得不留在家中照看。宋慈知道自己应该亲自登门去看望一下桑老丈,但他最终只是买了不少补气益身的药材,托人送去了桑家。等到过了几天,桑榆便来到了七子桥畔,来到了宋慈家中。

    原以为桑榆只是来道谢的,但桑榆红着脸颊,比画着手势,那场景从此深深刻印在宋慈心里。桑榆是在询问宋慈愿不愿娶她为妻。当时宋慈愣住了,很想用力地点头,但终究还是犹豫了。

    桑榆把宋慈的犹豫看在眼中,她原本满含期许的目光很快黯淡了下去,不等宋慈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她便转身离开了。三天后,桑榆嫁人了,嫁给了水南村一个叫田大成的农夫。简简单单的几桌酒菜,邀请了一些街坊乡邻,却没有通知宋慈。没过几天,红事转了白事,桑老丈病逝了。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宋慈得知此事后,一连数日魂不守舍,心里空空落落的。他认识田大成,几个月前,那人在县学门前替桑榆解过围。当时是向晚时分,县学里的学子都散学了,桑榆也收拾好了木作摊位,准备归家。彼时宋慈就站在远处的街道转角,打算等桑榆离开后,自己便也回家去。

    便在那时,孟小满出现了。

    孟小满是水南村出了名的混混,平日里游手好闲,为人刁滑奸诈,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当时孟小满吃了酒,从县学门外经过,见桑榆颇有几分姿色,便故意上前拦住,不让桑榆离开,嘴里说着淫词秽语,对桑榆动手动脚。

    宋慈远远瞧见了,正准备冲上去,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农夫抓着几包药路过,见到这一幕,一把拧住了孟小满。那农夫便是田大成,与孟小满是同村人,一贯对孟小满看不顺眼。孟小满也认得田大成,见田大成身强力壮,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将这事记在心头,悻悻地走掉了。田大成担心孟小满去而复返,不仅替桑榆解了围,还一路护送桑榆回了家。

    这一幕为宋慈亲眼所见,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之后,田大成还曾好几次给桑榆送去新鲜的瓜果和鸡蛋,有时还会拎去一两只自家饲养的鸡鸭。田大成二十出头,正是讨媳妇的年纪,他那是相中桑榆了。但桑榆谢绝了田大成的好意,每次田大成送上门来的东西,她都不肯收下,也不让桑老丈收下。田大成是个老实人,见桑榆这样,也就知道自己没可能,此后便不再登门。

    再后来便是好几个月后,桑老丈病重,桑榆一连请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桑老丈活不长了。桑老丈自知大限将至,他一点也不怕死,只是遗憾不能看到桑榆嫁个好夫家,担心自己死后,桑榆会变得孤苦伶仃,无所依靠。桑榆不想让桑老丈带着遗憾离世,而且她早就到了嫁人的年龄,正好宋慈又托人送来了药材,于是她去见了宋慈。她知道自己如今早就不是当年的桑家小姐,只是个卖木作的穷苦女子,还是个哑巴,根本配不上宋慈,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心意。然而宋慈的犹豫,让桑榆意识到宋慈有多为难,想到过去两年间宋慈刻意对自己避而不见,于是她最终选择了离开,转而去了水南村,找了田大成。

    此事是过了很长时间后,宋慈才从一些街坊乡邻那里听说的。他这才明白当时那片刻的犹豫,最终使得自己错过了什么。桑榆已等了他足足两年,但他因为韩侂胄的存在,总是与桑榆保持距离,甚至长时间避而不见。最让他不能释怀的是,就在桑榆嫁人后没多久,临安突然传来消息,韩侂胄被诛杀了。

    自嫁人之后,桑榆再也没去过县学门前卖过木作,宋慈也再没去找过桑榆。就这样过了一年多,直到刘克庄到来,直到卞三公下葬那天,桑榆忽然出现在七子桥畔,跪求宋慈救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田大成,因为孟小满的死,被建宁府衙的差役抓走了。

    再次见到桑榆,宋慈内心仍不可避免地翻涌起万千情绪、百般滋味。但他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询问桑榆发生了什么。随后又通过一整天的奔走查访,弄清楚了田大成被捕的来龙去脉。

    原来上个月二十七日晌午时分,那个臭名昭著的孟小满在喝完酒回家的路上,正好遇见出门给丈夫送饭的桑榆。孟小满一下子想起了当初在县学门前调戏桑榆受挫的旧事,顿时恨意涌起,见左右无人,将桑榆拽到墙角,竟要强行非礼。桑榆极力反抗,咬了孟小满一口,孟小满气恼至极,狠狠扇了桑榆一耳光。田大成的母亲当时在家,听到墙外有响动,赶出家门,见状一边呼喊,一边拿拐杖敲打孟小满。孟小满一把将田母推倒,见附近乡邻闻声赶来,这才悻悻而去。

    当时田大成正在地里干活,有乡邻赶去告知了此事,他急忙冲回家中,好在母亲和桑榆都没什么大碍。但他怒气一点也没消减,不顾桑榆的阻拦,抄起扁担直奔孟小满的家,揪住孟小满就是一顿痛打。孟小满身子瘦削,不是田大成的对手,很快便蜷缩倒地,只有挨打的份。孟小满的父母拼了命地阻拦,田大成这才住了手。

    孟小满吃了这顿打,当天便鼻青脸肿地赶到县衙告状,田大成很快被抓去了县衙。依大宋律法,以他物殴打伤人,当罚杖六十,不过此事是因孟小满非礼桑榆、推倒田母引起,理应酌情从轻处置。但彼时还是缪白和杜若洲主政建阳县,二人竟不分青红皂白,对田大成结结实实地打足了六十杖,还让田大成立下了辜限二十日的保辜状,才放田大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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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顿罚杖,打得田大成皮开肉绽,伤得比孟小满还严重许多,在家躺了十来天,才勉强能下地行走。可田大成刚能下地没几天,家里突然来了几个官差,自称来自建宁府,奉命缉拿田大成至府衙受审。

    当时是五月十七日的下午,两个官差说孟小满前一天死了,因为建阳县衙暂无官员主政,孟家人便拿着保辜状,将田大成告到了府衙。保辜状上的辜限是二十日,孟小满死的那天,正好是辜限的最后一天,是以府衙要拿田大成问罪。

    所谓保辜,是指殴伤他人后,官府根据伤者的伤势,设定一段时限,责令打人者为伤者治伤,限满之日,再依伤者的伤情来定罪。倘若伤者的伤势恢复良好,打人者便可从轻判罪;但若伤者在时限内死了,便要定作因伤致死,打人者要依杀人罪论处。只因皮肉伤势是可以看到的,但脏器受损、内里出血难以发现,所以才定下这样的保辜之法。

    桑榆知道保辜是什么意思,但她不认为孟小满的死与上个月被她丈夫打伤有关。她安顿好一度昏厥的田母后,跟着赶去了建宁府,却得知府衙认定孟小满是因殴伤致死,要定田大成的死罪。桑榆在建宁府待了两天,其间探望了丈夫,各种寻人求情都没用,最后实在没有法子了,才想到了宋慈。她急慌慌地赶回了建阳县,连家都没回一趟,便赶到七子桥畔向宋慈求救。

    宋慈不久前见过孟小满。那是五月十五日的晚上,他和刘克庄一起去红杏楼查案时,曾看见边角一桌坐着一个狎客,揽着一个妆容艳丽的角妓在喝花酒,那狎客便是孟小满。因为孟小满调戏过桑榆,宋慈便一直记得孟小满的长相。孟小满死在十六日夜里,可他前一天还去红杏楼喝了花酒,如此兴致高昂地纵情酒色,根本不像是有伤在身的样子。他的突然死亡,与田大成二十天前的那顿殴打,存在关联的可能性实在很低。

    宋慈答应了桑榆,只要田大成是无辜的,他一定尽快查清孟小满的死因,想方设法营救田大成出狱。于是他四处走访,查清楚了孟小满死前那几日的行踪,心里有数之后,便立刻动身前往建宁府。

    从建阳县到建宁府有一百多里地,雇马车加急赶路,需要两个时辰左右,乘船顺水而下,则要三个时辰以上。宋慈与刘克庄、辛铁柱一大早便启程,因为城里的车马行这两天都雇不到车,三人不得不坐船。客船顺着崇阳溪而行,一段时间后转入建溪,此后一路向南,最终在午后未时抵达了建宁城西的临江门码头。

    这建宁府原本叫建州,当年孝宗皇帝继位之前,曾先后获封建国公和建王,建州便是其潜藩,于是其成为皇帝后,便将建州升格为了建宁府,位在福建路诸州之上。大宋各路皆设有四司,分别是有“漕司”之称的转运使司,有“宪司”之称的提点刑狱司,有“仓司”之称的提举常平司和有“帅司”之称的安抚使司,四司治所通常设在各路最为重要的城市。福建路四司之中,提点刑狱司和安抚使司的治所设在福州,转运使司和提举常平司的治所则设在建宁府。所以这建宁城的规模虽远不及福州城,但作为福建路唯一的府,地位却要隐隐胜过一筹。

    建宁城背倚黄华山,地处建溪以东,松溪以北,位于二水交汇之处。全城开有九道城门,分别名为建溪、资化、建安、宁远、通安、西津、临江、水西和朝天,其中临江门外便是整个建宁府最为繁华的码头。这里的水路向北贯通闽北七县,向南汇入闽江直达福州,南来北往的商船客船大都会在此停泊。宋慈三人下船之时,正是日头当空之际,放眼望去,帆桅林立,樯橹相接,波光摇动,人往人来,整个临江门码头好不热闹。

    刚一上到码头,刘克庄便寻人打听府衙所在,得知府衙位于城东,又打听现今知府是何人,得知名叫傅伯成。

    一听到傅伯成这个名字,刘克庄顿时觉得耳熟。“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傅伯成曾在朝为官,做过工部侍郎。那时朝廷正在北伐,傅伯成上疏极力反对,被韩侂胄视作政敌,贬官外放。后来韩侂胄倒台,史弥远执掌朝政,想着傅伯成曾与韩侂胄作对,便将其召回朝廷,擢升为左谏议大夫,想拉拢傅伯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刘克庄在临安太学时,整个太学的师生都对开禧北伐甚为关注,朝局但凡有所变动,很快便会在太学里传开,因此他多有所闻,此时正好向宋慈和辛铁柱道来,“史弥远给傅伯成升了官,以为可以把傅伯成变成自己人,哪知傅伯成却处处反对他,气得史弥远没过多久,重又将傅伯成贬官外放。没想到他是被外放到这建宁府来了。”

    “这么说,”辛铁柱接口道,“此人倒是个好官。”

    宋慈这些年与不少官员打过交道,深知为官是好是坏,还是要亲自接触过才有分晓,道:“但愿如此吧。”

    三人穿过临江门,入城之时,却见不少市井百姓迎面而来,大都三五为伴,一边向城门外涌去,一边议论纷纷。

    “刚闹完一出,又来一出,常家今年可真是热闹……”

    “三年前那回更热闹,当时我就在场,从头看到了尾……”

    “赶紧走吧,这等好戏,去晚可就看不着了……”

    市井百姓交谈议论声不断,引得刘克庄心生好奇,不时回头望上一眼,这些人赶去码头乘坐渡船,看样子是要前往建溪对岸。

    宋慈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声,但他不为所动,沿着街道一路东行。

    走过多条街巷,经过了城隍庙、大中寺和诸多宅邸商铺,建宁府衙终于出现在三人的前方。

    府衙门前有差役值守,宋慈上前说明来意,以孟小满之死有新线索为由,求见府衙官员。

    那差役将三人领进了府衙大门,又穿过仪门,去往大堂左侧的六曹房。六曹房中最边上的一间,有一个年长的书吏正在埋头书写公文,听见脚步声,那书吏顿笔抬头。

    “章书吏,这三人来报案,说那什么孟小满的死有新线索。”那差役道,“你们有什么线索,都与章书吏说。”

    宋慈却道:“我等想求见知府大人,烦请差大哥通传。”

    “知府大人?”那差役一笑,“知府大人公务繁忙,哪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有什么就在这里说。”说完便离开曹房,回大门值守去了。

    “是建阳县的孟小满吧?”章书吏拿笔蘸了墨汁,低下头去,又在公文上书写起来,随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都是哪里人?”

    “在下宋慈,建阳县人。”宋慈应道,“这二位是刘克庄和辛铁柱。”

    听到“宋慈”二字,章书吏刚写几个字的笔一下子停住了。他又一次抬起头来,道:“前些天建阳县闹出了乱子,主政官员都因一桩活字杀人案丢了性命,听说那案子是一个叫宋慈的人破的,该不会……”细长的眉毛一翘,“就是你吧?”

    宋慈点了一下头。

    章书吏上下打量了宋慈好几眼,将案上公文收拾至一旁,取来一张空白诉状,重新提笔蘸墨,道:“孟小满的案子,是胡司理经手的,不过他有公干外出了,还不知几时能回来。你们有什么线索,就在这里说吧,我会如实记录下来,等胡司理回来了,会立刻转告他,你们回去等候消息就行。”

    等胡司理回来,章书吏再转告线索,孟小满的案子今日怕是处理无望了,所谓的回去等候消息,也不知几时才能等得到。宋慈道:“我们还是想求见知府大人,当面向知府大人禀明,劳烦章书吏通传。”

    章书吏犹豫了一下,又看了宋慈好几眼,最终把笔搁在了笔架上,道:“好吧,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前去通禀。知府大人见或不见,那可不是我说了能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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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慈行礼道:“多谢了。”刘克庄也跟着行了一礼。辛铁柱进入曹房后便一直站在门边,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一步。

    章书吏离开了曹房,穿过府衙大堂,朝后方的清心堂而去。不久之前,曾有人来府衙拜访傅伯成,自称从泉州而来,乃是傅伯成的旧交。

    此时清心堂内,傅伯成与这位旧交还在聊谈。二人脸上没有丝毫故友重聚的喜色,反而都显得神情凝重,尤其是那位旧交,重重地叹了口气,道:

    “谁能想到,他这趟回家,竟会摊上这等事……”

    叩门声响起,傅伯成道:“进来吧。”眼见房门推开,进来的是书吏章乃奇,他问道:“什么事?”

    章乃奇道:“禀大人,建阳县来了三人,为首之人自称是宋慈,说有孟小满一案的线索,想求见大人。”

    “宋慈?”傅伯成神色微动,“莫不是前些日子,在建阳县大出风头的那个宋慈?”

    章乃奇应道:“正是此人。”

    傅伯成捋了捋修长的胡须,道:“此人倒是该见上一见。”

    “傅大人,既然有他人求见,那我便告辞了。”那位旧交起身道,“今日实在多有打扰,我这就往东岳庙寻崔有德去。”

    “留兄哪里话?”傅伯成也跟着站起身来,“崔有德这人脾气古怪,听说他近些年闭门不出,很少与外人相见。望留兄此行顺利,能请得动他,早日转祸为安。”

    “但愿能成吧。傅大人请留步。”那位旧交向傅伯成告辞,走出清心堂,叫上等候在外的两个随从,快步离开了府衙。

    傅伯成向章乃奇道:“你去把人带过来吧。”

    章乃奇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将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三人领入了清心堂。

    傅伯成须发花白,面相儒雅,一身长者气度。宋慈当先行礼道:“在下宋慈,这二位是刘克庄和辛铁柱,见过知府大人。”刘克庄和辛铁柱也都跟着见了礼。

    傅伯成打量三人,尤其将宋慈上上下下看了好几个来回。“听说你们是为孟小满的案子而来。”他朝一旁椅子抬手,“都坐吧,坐下慢慢说。”

    “多谢知府大人。”宋慈并未坐下,“本县孟小满之死,因有保辜状在,府衙拿了田大成问罪。但孟小满死于本月十六日,他的死很可能不是被田大成殴伤所致,还望知府大人明察。”

    傅伯成轻捋胡须,并未说及孟小满一案,只问道:“前几日建阳县的活字案,是你破的吧?”

    宋慈应了声:“是。”

    “那你听说过马宗元的案子吗?”傅伯成问道。

    宋慈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了本朝的一桩旧案,道:“大人说的可是马宗元守辜出限救父一案?”这桩旧案说的是一个叫马宗元的少年,其父马麟与人殴斗,打伤他人,因而立下了保辜状。后来伤者死了,官府将马麟下狱,要问罪论死。马宗元仔细推算殴斗伤人与伤者死亡的时间,二者相距已超出辜限四刻,于是诉至官府,最终官府认定超过辜限,其父马麟得以免死。

    “诸保辜者,以手足殴伤人,限十日;以他物殴伤人,限二十日;以刃及汤、火伤人,限三十日;折跌肢体及破骨者,限五十日。限内死者,各依杀人论处。”傅伯成道,“凡是殴人,皆立辜限,超出一刻都不行,所以马宗元救父一案,哪怕只超出了四刻,其父照样得以免死。同理,只要在辜限之内,哪怕只差一刻到限,该问死罪,便问死罪。田大成在建阳县衙被杖罚六十,辜限未到便提前处罚,那是知县用刑不当。但田大成以扁担殴伤孟小满,是以他物殴伤人,县衙立辜限二十日,并无偏差。我没记错的话,田大成殴伤孟小满发生在上月二十七日,孟小满死亡是在本月十六日,正好是二十日辜限的最后一天。本府拿田大成问罪,应该没什么不妥吧。”

    傅伯成所言,宋慈只觉再熟悉不过,那是大宋刑统关于保辜一律的条文,没想到傅伯成竟能随口背出。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像他那样背诵出大宋刑统的原文。加之傅伯成身为知府,必定公务繁忙,然而却对孟小满一案如此了解,可见其对案情是真正用了心,显然不是缪白那样的怠政官员,宋慈心下不禁生出敬佩之意。他拱手道:“大人所言甚是,孟小满死亡发生在辜限之内,是该拿田大成问罪。但不是所有限内死亡,都与保辜状上的殴伤有关联,因其他缘故而死,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傅伯成原本靠着椅背,这时身子稍稍前倾,“孟小满的死,是有其他缘故了?”

    宋慈道:“禀大人,在下与孟小满同在一县,算是认得此人。孟小满死前一天,我曾亲眼看见他现身青楼,纵情酒色,丝毫看不出是有伤在身的样子。再加上孟小满被田大成殴伤后,县衙不等辜限期满,提前便罚了田大成六十杖,可见县衙也知道孟小满受的伤根本就不足以致死,所以才敢提前论罪用刑。辜限之内,孟小满从未要求田大成为其治伤,也可见他受的伤并不严重。我因而怀疑,孟小满的死与田大成并无关联。

    “我查问过孟小满的父母和乡邻,孟小满死前几日大都在外吃喝嫖赌,从没见他寻过大夫,用过汤药,可见他身上并没有严重到致死的伤情。我也查过他死前一日的行迹,十五日当天,他去建阳南郊的水南柜坊赌了一天的钱,柜坊的伙计和赌客都有见到,他与一个外乡口音的人在傍晚时分一起离开了柜坊。入夜之后,他去城里的红杏楼喝花酒,最后醉得一塌糊涂地回家,到了第二天下午仍然没醒来。他父母担心他出事,到城里的甘氏医铺请来了郎中甘芳贵施以救治。后来孟小满醒了,但整个人昏昏沉沉提不起力气,一直在床上躺着。入夜之后,有个外乡口音的人气冲冲地找上了门,说要见孟小满。孟小满的父母领着那外乡人进到家中,去了孟小满的房间,却发现孟小满已经断气,死在了床上。”

    “继续说。”傅伯成道。

    宋慈接着道:“孟小满那两日接触过的人不少,但可疑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那找上门去的外乡人。柜坊伙计记得孟小满曾与一个外乡口音的人一起离开柜坊,说那人有三十来岁,黄脸短须,脖子上有一大块白斑。孟小满的父母也提及那寻上门的外乡人脖子上有一大块白斑,可见是同一个人。当日傍晚孟小满与那个外乡人离开柜坊时,相互勾肩搭背,看起来甚是要好,柜坊伙计可以做证。然而入夜之后,孟小满在红杏楼喝花酒时,我看到他是独自一人,身边并没有什么外乡人。伺候孟小满的角妓说,当天孟小满出手甚是阔绰,说自己赌运当头,发了大财,先是赏了她一只银镯子,她嫌那银镯子太薄不值钱,孟小满立马又赏了她几片金箔。那个外乡人与孟小满看起来甚是要好,第二天却怒气冲冲地寻上门,见到孟小满死后,也不说为何来找孟小满,匆匆忙忙便离开了,其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可疑。”

    “那另一个可疑之人呢?”傅伯成道。

    “另一个可疑之人,是甘氏医铺的郎中甘芳贵。”宋慈道,“据孟小满父母所言,甘芳贵上门救治孟小满,没有用汤药,而是施以针灸。我到甘氏医铺问过甘芳贵本人,他承认给孟小满针灸了耳门、曲池、太阳三穴,助其解酒清醒。但醉酒之人,神气虚弱,其实是不宜针灸的。甘芳贵身为郎中,理应知晓这一点,却依然对孟小满施针,而且他回答我的问话时,目光闪躲,神色不宁,所以我认为他也存在可疑之处。”

    傅伯成道:“说了这么多,无凭无据,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大人所言甚是,这些都只是怀疑,孟小满究竟因何而死,我需要验过其尸体才能判断。据我所知,抓捕田大成那天,府衙差役将孟小满的尸体也一并运走了,想必其尸体应该停放在府衙吧。”宋慈拱手道,“我想请求大人,许我查验孟小满的尸体,验明其真正死因。”

    傅伯成摸了摸胡须,点头道:“孟小满的尸体就在长生房,我倒想看看,你怎么个查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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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大人准许。”宋慈躬身道。

    长生房位于建宁府衙的西北角,专用于停尸。傅伯成吩咐几个差役领路,又吩咐章乃奇带上空白的检尸格目和尸图,以备不时之需,领着宋慈等人去了长生房。

    傅伯成走向墙角一具停放的尸体,亲手揭开了遮尸布。宋慈走上前去,见那尸体果然是孟小满。入夏时节,天气转热,孟小满已死了四天,尸体膨胀发臭,色呈紫黑,嘴唇翻张,嘴里、鼻孔里有血水流出,周身皮肤已有些许脱烂之处。

    刘克庄捂了捂鼻子,他跟着宋慈见过不少死尸,但孟小满的尸体散发出的恶臭味太过浓烈。辛铁柱虽未捂鼻,但眉头微皱。随行的章乃奇和几个差役都是一脸难色,纷纷紧捂口鼻。

    宋慈没想到傅伯成会这么轻易准许他查验孟小满的尸体,因而并未准备用于避秽的苏合香圆,也没有准备用于遮盖尸臭的苍术和皂角,但他神色没有变化,也没有遮掩口鼻。让他意外的是,一旁的傅伯成同样如此。

    口鼻内血水流出,遍身肿胀变色,皮肤出现脱烂,这些都是死后三四天尸体应有的变化。宋慈查看了孟小满全身,看不出什么伤痕,仔细寻找之下,在耳门、曲池和太阳三处穴位上发现了针眼,想来是甘芳贵为孟小满针灸时留下的。他又触摸尸体,发现尸身僵直,手脚无法弯曲,头部难以转动。

    “大人,府衙仵作应该验过尸吧?”宋慈问道。

    傅伯成点头道:“验过了。”

    “不知查验结果如何?”宋慈又问。

    傅伯成低头看了一眼孟小满的尸体,道:“尸体遍身没有查出伤痕。”

    宋慈想了一想,道:“克庄,你出去一趟,买一些酒糟和醋来。”

    刘克庄道一声:“我这便去。”转身便要出门。

    却听傅伯成道:“不必了,府衙里有。”当即吩咐差役去取。

    宋慈只想尽快验尸,能就地取用,自然再好不过,道:“多谢大人。倘若方便的话,我还想借用一下炭炉。”

    傅伯成点了点头,吩咐差役一并取来。

    没过多久,差役们取来一坛酒糟、一罐醋,还有炉子和火炭。刘克庄不消宋慈吩咐,便在长生房外点火架坛,先将酒糟烤热,随后煮起了醋。

    这两天梅雨已过,天气越发燥热,再加上尸体皮肤脱烂,酒糟和醋不需要煮得太热,只稍稍变热之时,宋慈便将酒糟和醋拿入了长生房内。他将酒糟均匀地覆盖在尸体上,再用遮尸布盖住尸体,然后将醋汁慢慢地浇淋上去。一大股醋酸味在长生房中弥漫开来,尸臭味被掩盖了不少,章乃奇和几个差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浇淋完醋汁后,等了好长一阵。宋慈请差役打来一盆清水,他揭开遮尸布,一瓢一瓢地舀起清水,小心地将尸体上的酒糟冲掉。等尸体全身干净之后,他开始验看。

    这一套验尸方法,名为洗罨之法。尸体死后多日,由于腐败变色,浑身紫黑,倘若存在生前伤痕,伤痕的颜色会与全身紫黑色相混,变得难以分辨。再加上尸身变得僵直,无法使之屈腿弯臂、转脖扭头,不便于检验。此时用热酒糟和醋对尸体进行洗罨,能使尸体软透,伤痕重现。

    宋慈仔细验看了孟小满全身,其间对尸体抬臂抬腿,左右转动其头部,没有遗漏任何一处。一番验看下来,并不见任何生前伤痕,唯有耳门穴上的那处针眼,其周围皮肉的颜色有明显变深,与之相比,曲池穴和太阳穴上的针眼则几乎没有变化。

    “大人,府衙仵作验过尸体,没能发现伤痕,我方才也用洗罨之法加以检验,同样没在孟小满身上验出任何生前伤痕。既然没有生前伤痕,可见当初田大成殴打孟小满所造成的伤痕都已痊愈,孟小满之死,显然不是田大成殴伤所致。”宋慈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孟小满的左耳内侧,“大人请看此处,这里是耳门穴,上面有针眼,应当是甘芳贵针灸时留下的。针眼周围颜色变深,应该是内里有出血。我怀疑甘芳贵针灸时施针有误,或许进针方向有偏差,又或许进针太深。至于这样会不会导致孟小满死亡,我对针灸所知不多,不敢妄下定论。我想请大人寻找精于针灸的大夫,越多越好,齐聚府衙,共同验看这处针眼,推究甘芳贵进针是否有误,会不会致人亡命。”

    傅伯成的目光从孟小满身上移开了,落在了宋慈的身上。他如初见宋慈时那般,上下打量了好几眼,道:“请大夫验看,我看就不必了。”

    宋慈与傅伯成接触尚短,但通过言谈间的几处细节,已能判断此人为官有道。他本以为傅伯成能准许他查验尸体,自然也会准许他请大夫验看针眼,哪知傅伯成却拒绝了,他问道:“为何不必?”

    傅伯成道:“这建宁城里有多家医馆,精于针灸的大夫不少,我昨日已请他们来看过了。”

    宋慈不由得面露诧异之色。

    傅伯成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道:“孟小满的尸体运来当天,我便吩咐仵作初检了尸体,两天后也就是昨天,又命仵作对尸体进行了复检。你方才所验结论,其实昨天仵作已经验出来了。我当时便请城内各家医馆的大夫来看过,议论了一下午,确认是针灸时进针太深所致。据大夫们所言,所谓耳门,耳即耳窍,门即门户,在此穴针灸,有降浊升清、泄热活络之功效,倘若人昏厥不醒,可在此穴进针救治。但人酒醉不醒,气血虚弱,本就不宜针灸,若是进针太深,稍有不慎,刺伤内里血脉,便很可能致人丧命。大夫们如此说了,可见甘芳贵有极大杀人之嫌。昨日天时已晚,往来路途不便,于是今日一早,我命胡司理带人前往建阳县,缉拿甘芳贵到府衙受审。甘芳贵针灸之事,还有那外乡人的事,早先孟家父母来告状时,我便询问得知了。眼下甘芳贵凶嫌最大,但也未必就是真凶,那外乡人也有可疑之处。我吩咐胡司理一并追查那外乡人的下落,若能找到,一起带回府衙审问。此时已是未时,顺利的话,今日天黑之前,胡司理应该能回来。”

    “原来大人早已知情。”宋慈道,“可为何……我听人说,府衙认定田大成是凶手,要定他的死罪?”

    “孟家父母拿着保辜状来告状,有保辜状在,自然要拿田大成审问。衙门查案,进展如何,我一向不许治下官吏对外透露,否则凶手或受害者的亲属知晓了,说不定会别有用心,贿赂官吏干涉查案。外面人只知道府衙拿了田大成,没抓过其他人,认为府衙这是要定田大成的死罪,那也不奇怪,就连府衙里的不少官吏,也只知道这些。”傅伯成道,“眼下能确认的是,孟小满身上没有生前伤损,可见田大成造成的殴伤已经痊愈,虽在辜限之内,但田大成与其死亡应该没有关联。不过要等将甘芳贵和那外乡人缉拿审问清楚后,确认田大成无罪,才能将他释放。”

    本以为替田大成洗刷冤屈会很复杂,没想到一切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宋慈不禁喜出望外。刘克庄和辛铁柱相视一眼,脸色也都甚是欣喜。宋慈躬身行礼,道:“大人明察案情,宋慈钦佩之至!”

    傅伯成摆了摆手,道:“做官断案,原该如此。”面露一抹微笑,“倒是你,当年在临安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如今回了建阳,看来也没安生啊。”当初宋慈在临安奉旨查案时,傅伯成在任工部侍郎,也在临安,没少听说宋慈查案的事。如今宋慈在建阳县破了活字杀人案,傅伯成身为知府,本就想找机会见一见宋慈,没想到宋慈会自行找上门来。

    宋慈躬身拱手,道:“但有沉冤未雪,宋慈岂敢安生?”

    傅伯成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入,一个差役飞步进入长生房,禀道:“傅大人,您那位友人差人来报,说崔有德死了!”

    “崔有德死了?”傅伯成脸色一变。

    “对,说是死在了家里。”

    “看看去!”傅伯成疾步向外走去。章乃奇忙找来一块干净的遮尸布,将孟小满的尸体盖好,与几个差役紧随在后。

    宋慈一行三人相互看了一眼,跟着走出了长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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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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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加官进爵东岳庙位于建宁城东郊的白鹤山下,由宁远门出城向东,走上三四里地,过了东门村口便可抵达。这座供奉东岳大帝的庙宇始建于东晋,坐北朝南,古朴宏大,拥有金刚殿、阎君殿、圣帝殿和后宫殿等多处殿堂,是建宁府境内最负盛名的道教宫观。东岳庙内常年香烟缭绕,各殿堂时常有善男信女焚香叩拜,每逢庙会时期,还会有各色杂耍和唱戏表演,市井百姓齐聚于此,可谓是人山人海。

    此时不是庙会期间,东岳庙前往来的香客不多也不少。傅伯成一行人径直从庙前经过,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东岳庙内,而是庙宇东墙附近的一处农舍。

    这处农舍便是崔有德的家,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香客和道士。傅伯成的那位旧交就守在农舍门前,见傅伯成到了,急忙迎上前来,道:“傅大人。”

    “留兄,到底是怎么回事?”傅伯成道。

    “我来寻崔有德,却发现他人死了,便差人去府衙报案。我叫随从把房门拦起来了,怕看热闹的人往里闯,就等傅大人来。”

    “人死在哪里?”

    “就在屋内,死在床上。”

    那位旧交领着傅伯成进入农舍,一股恶臭味顿时扑鼻而来。进到里屋,来到床前,傅伯成看到了平躺在床上,已经死去多时的崔有德。

    傅伯成弯下腰去,挨近尸体看了几眼,转头吩咐道:“去把崔杰找来。”一个差役立刻领命而去。傅伯成又看向那位旧交,道:“留兄,你是如何发现崔有德死了?还请仔细说来。”

    那位旧交名叫留从孝,须发有些花白,容色甚为憔悴,看起来已有五六十岁。他点了点头,将发现崔有德死亡的经过仔细讲述了一遍。

    原来留从孝离开府衙后,想着傅伯成说崔有德脾气古怪,很少见外人,这样的人必定不好打交道,自己此次登门拜访是有事相求,礼数可不能少。

    他带着两个随从先在城里采买了不少礼品,这才出城向东,一路寻到了东岳庙。他先前去府衙见傅伯成,一是为拜访旧交,二是为问明崔有德的住处。

    抵达东岳庙后,他怕找错了地方,还去问了庙里的知客道士。知客道士给他指明了这处农舍,他便带着随从来到这处农舍前,敲响了房门。农舍里一直无人应答,似乎没人在家。

    留从孝敲门之时,隐隐闻到了一股恶臭味,是从农舍里传出来的。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尸臭,还以为是农舍里有什么食物腐烂了发出的臭味,又或是死老鼠之类的气味。他打算就在农舍外等着,看看能不能等到崔有德回来。

    等了好一阵,两个随从中有一人不大耐烦,来回走动起来,围着农舍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想着左右无事,便寻一下那恶臭味的源头。当走到里屋的窗户外时,那股恶臭味浓烈了不少。这农舍很是破旧,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壁有多道裂缝,窗户纸也有不少破洞。那随从凑近窗户纸上的破洞,想瞧一瞧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臭。就这么一眼望进去,那随从看见了桌子、矮橱柜和床铺,并且看见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原本以为没人在家,哪知屋子里竟是有人的,自家主人岂不是白等了那么久?那随从更加不耐烦,以为床上那人是睡着了,于是用力地敲打窗框,叫喊了几声。

    留从孝和另一个随从被这阵叫喊声吸引了过来,得知屋子里有人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留从孝凑近窗户破洞,也朝里面看了看。他看见床铺上躺着一人,于是也喊了几声,可那人纹丝不动。

    浓烈的恶臭味不断刺激着鼻子,留从孝一下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面露惊色,叫两个随从想办法进入农舍。房门闩上了打不开,两个随从便去拉窗户,拉了好几扇,终于在农舍的侧面发现了一扇没有闩上的窗户,一拉便开。一个随从翻窗入屋,再去把房门打开。留从孝进到农舍,果然如他所料,床上那人之所以一动不动,不是睡着了,而是已经死了,恶臭味正是从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不认识崔有德,不知道死在床上的人是谁,急忙让随从去叫东岳庙的知客道士。知客道士认得崔有德,辨认之后,说死在床上的人就是崔有德。

    留从孝吩咐一个随从赶去府衙报案,他和另一个随从留在了现场。知客道士回去后,崔有德死了的消息在庙里传开了,很快便有香客聚集过来,知客道士也领着不少道士同来围观。留从孝怕有人闯入农舍破坏现场,于是与随从一起守在房门前,不让看热闹的人进入,一直等到傅伯成带着差役赶来。

    傅伯成问清楚了事情经过,转头问章乃奇道:“崔杰到了吗?”

    章乃奇摇头道:“还没有。”

    傅伯成想了想,道:“你去把宋慈叫进来。”他带着差役赶来农舍的路上,见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一直跟随在后。

    章乃奇领命走出农舍,找到人群中的宋慈,抬手道:“宋公子,知府大人有请。”

    宋慈深知自己无官无职,没有傅伯成的许可,不该擅入命案现场,是以来到这处农舍后,便一直驻足在外,与众多围观之人站在一起。听闻傅伯成有请,宋慈这才跟随章乃奇进入农舍,刘克庄和辛铁柱也跟了进去。

    来到里屋,章乃奇道:“大人,宋公子来了。”

    傅伯成看向宋慈,道:“宋慈,仵作一时没到,你不是会验尸吗?过来看看。”

    “是,傅大人。”宋慈领命上前,看向床铺,死者的死状映入眼中。

    死者崔有德,头发稀疏发白,脸上皱纹不少,整个人平躺于床上,呈仰睡之姿。其双目睁开,眼珠突出,嘴巴和鼻孔里有淡血水流出,脸上满是红黑色的血印。宋慈触摸尸身,尸体发僵,再结合尸臭味的浓烈程度,判断应该死了有一到两天。他拉起死者的衣袖,见死者两只手腕上都有绑缚过的痕迹,接着又拉起死者的裤脚,见两只脚踝上同样有绑缚痕迹。

    “如何?”傅伯成问道。

    手脚皆有绑缚痕迹,足以确认是死于非命。宋慈回头道:“傅大人,死者应是死于他杀。”

    “我看崔有德身上没有血迹,也没见哪里有明显的外伤,还想着会不会是暴病而亡,原来是死于他杀。”傅伯成此时也看见了崔有德手脚上的绑缚痕迹,“那他是如何被杀害的?”

    “如何被杀害,眼下还不敢断言。”宋慈应道,“还需继续验看。”

    傅伯成点了点头。

    宋慈转回头去,继续面对崔有德的尸体。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崔有德的头,轻轻地左右转动,查看了崔有德的颈部,没有发现勒痕。他示意刘克庄过来,帮忙抬高崔有德的头。他俯下身子,拨开崔有德脑后的发丛,凝目看了看,发现其后脑勺上有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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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这时,一阵很急的脚步声从外冲入,在身后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冲了进来,望着床上的崔有德,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爹……你,你们做什么?”那男人忽然冲上前来,一把推开了宋慈和刘克庄。

    这一推力气很足,宋慈和刘克庄都退开了两步。床头附近摆放着半人高的矮橱柜,宋慈这一退,撞在了柜角上。刘克庄瞧在眼里,尤其见宋慈皱了皱眉,还反手摸了一下后背,便知这一撞着实不轻。他有些着恼,冲那男人道:“你这人……”

    宋慈急忙伸手阻拦,冲刘克庄摇了摇头。他听见那男人叫喊了一声“爹”,知道那男人应该是死者崔有德的儿子。眼见父亲死去,哪个做儿子的会不心慌意乱?刘克庄心头的气恼转瞬便消了,眼见那男人跪在床前,守着死去的崔有德,一声声地叫着“爹”,心下反倒生出了同情之意。

    “崔杰。”傅伯成走上前去,轻拍了一下那男人的肩膀。

    崔杰回过头来,红着眼道:“大人……”

    “人已经死了,节哀顺变吧。”傅伯成顿了一下,“你爹是死于他杀,当务之急是追查凶手,你现在验得了尸吗?”

    “他……他杀……”崔杰有些发愣,转回头去,对着崔有德的尸体上下看了好几个来回,似乎是在寻找致命伤位于何处。在没有看见任何明显的伤痕后,他一把撩起了崔有德的袖子,顿时看见了手腕上的绑缚痕迹。

    “你眼下还能验尸吗?”傅伯成再次问道。

    “我……”崔杰语不成声,摇了摇头。

    宋慈听到傅伯成一再询问崔杰能不能验尸,又见崔杰穿着寻常布衣,不像是衙门里的官员,便猜到崔杰应该是仵作。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卞三公,当初卞三公遇害,他强忍悲痛亲手验尸,个中煎熬他比谁都清楚。再看崔杰时,他心下不免暗叹。

    傅伯成又在崔杰肩上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转头道:“宋慈,你继续验吧。”

    “是,傅大人。”宋慈领命上前,再次来到床边。

    崔杰不知道宋慈是谁,见宋慈这是要验尸,不免有些诧异。

    宋慈示意刘克庄再次抬起崔有德的头,随即拨开其脑后发丛,继续查看后脑勺上的伤痕。仔细看了片刻后,他确认那是擦伤,道一声:“可以了。”刘克庄这才将崔有德的头小心地放回枕头上。

    紧接着,宋慈凑近崔有德的鼻子,朝鼻孔里看了几眼。他又捏开崔有德的嘴巴,朝嘴里看了一阵,回头问道:“有镊子吗?”

    傅伯成看向崔杰,道:“你家里有吗?”

    崔杰摇了摇头。

    傅伯成吩咐章乃奇道:“去旁边庙里问问有没有。”

    章乃奇飞奔而去,片刻间返回,已借来了一把用于修剪须髯的镊子,交到了宋慈的手中。

    “克庄,掰住嘴巴。”宋慈道。

    刘克庄掰住崔有德的上下嘴唇,使其嘴巴保持张开之状。

    宋慈将镊子小心翼翼地伸进崔有德的嘴里,一直伸入喉咙深处,尝试了好几下,镊出了一块米粒大小、裹着黏液和血水的东西。他从怀中摸出手帕,将那块东西放在上面,用镊子轻轻地刮去黏液。

    “这是什么?”刘克庄凑近道。

    宋慈细看了好几眼,道:“是纸屑。”那是一小块发黄的纸屑,纸屑上有少许黑色痕迹,像是不完整的字迹。他又将镊子伸进崔有德的嘴里,过不多时,又从喉咙深处夹出了两块发黄的纸屑,大小与第一块差不多,也包裹着黏液和血水,上面也有残缺的字迹。三块纸屑太过细小,上面只残留几个残缺的笔画,根本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字。他朝崔有德的喉咙深处看了看,确认没有纸屑了,这才将镊子交还给了章乃奇。

    “死者喉咙里为什么会有纸屑?”刘克庄不解道。

    宋慈摇了摇头:“还不清楚。”

    “会不会……”刘克庄望着宋慈,“是死者生前吃下过什么纸张,吞进了肚子里?”

    宋慈想了一想,道:“有这种可能。”

    刘克庄沉浸在自己的推想中,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道:“章书吏,那把镊子就不必还回去了,回头我买一把新的还给庙里。”那镊子在死人喉咙里夹过东西,再用在活人脸上修剪须髯,实在不大妥当。

    这时宋慈俯下了身,继续验看尸体。这次他将崔有德的袖子完全卷了起来,在其左右肘部都发现了伤痕,和后脑勺上的伤痕一样,也是擦伤。他将崔有德的衣服解开,见其胸腹上没有伤痕,于是将崔有德侧过身子,查看其后背,只见后背上也有几处擦伤。

    查验完了上半身,接下来该验下半身了。宋慈解开崔有德的裤带,将其裤子慢慢地脱了下来。

    留从孝和两个随从见状,都不禁别开了头。章乃奇和几个差役也转头看向别处。崔杰见父亲的下身裸露在外,脸色不免难看,但他身为仵作,自是明白验尸需要除去衣裤,是以没有加以阻止。傅伯成并未转移视线,始终直直地看着宋慈查验尸体,刘克庄和辛铁柱也都没有回避。

    崔有德的裤子散发着一股屎尿味,上面糊了不少大小便,虽然都已发干,但能明显看见屎尿痕迹。刘克庄紧挨着宋慈,见惯了验尸场面,闻惯了尸臭秽气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等情形,忍不住暗暗犯呕。眼见宋慈这样都能面不改色,刘克庄暗暗摇头的同时,对宋慈越发佩服。

    宋慈将崔有德的两腿分开,检查了崔有德的下身,发现其粪门向外突出。他又检查了崔有德的双腿和双脚,除了脚踝上的绑缚痕迹外,并没有发现其他伤痕。

    至此,宋慈对尸体的验看算是结束了。但他没有妄下定论,转而检查起床铺。他查看了床铺的里里外外,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于是他俯下身,查看床底。床底下打扫得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尘土,只放着一双布鞋。他拿起布鞋看了看,布鞋很旧,但洗得非常干净,转头问崔杰道:“这是你爹的鞋子吧?”

    崔杰点了一下头:“是我爹的。”

    尽管崔杰确认过了,但宋慈还是把那双布鞋挨近崔有德的脚,比对了一下尺寸,确认是崔有德的鞋子。

    接下来,宋慈在里屋走动起来,把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在检查矮橱柜和桌子时,他停留得久一些,只因在两只柜脚和两只桌角上,他发现了一些细微的擦痕。擦痕看起来很新,应该是最近一段时间留下的。房角有一座木龛,像是供奉神像所用,但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盏油灯,整座木龛已被熏得发黑。宋慈走近看了,油灯的瓷盏黑乎乎的,比寻常油灯更大更深,里面是空的,既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只有少许灰烬。

    查看完了这间里屋,宋慈又去到堂屋和另一侧的里屋,接着又去了厨房和茅厕。在厨房时,他闻到了一股类似于尸臭的腐臭味。灶台上放着两根黄瓜和一些发干的蘑菇,锅里盖着锅盖,他将锅盖揭开来,里面有一些水,还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一块穿着草绳的猪肉。猪肉已经变色,腐臭味便是来自于此。

    检查完这一切后,宋慈回到了崔有德死亡的那间里屋。

    “现在如何?”傅伯成问宋慈道,“有什么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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