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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智斗三名探》-三个侦探比不过乡村警察?-作者:[英] 利奥·布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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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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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作说明
    本书仅供学习交流之用,请勿用于非法商业用途。请尊重劳动成果,保留录入者相关信息!

    录入/排版/制作:伤蓝

    推理罪 - 侦探推理门户网


    麦克白:果然是一个可怕的晚上。

    列诺克斯:我的年轻的经验里唤不起一个同样的回忆。

    麦克德夫重上

    麦克德夫:啊,可怕!可怕!可怕!不可言喻、不可想像的恐怖!

    麦克白和列诺克斯:什么事?

    麦克德夫:混乱己经完成了他的杰作!大逆不道的凶手打开了王上的圣殿,把它的生命偷了去了!


    主要出场人物
    汤森(我):瑟斯顿家的宾客,事件讲述者

    瑟斯顿医生:豪宅主人

    玛丽·瑟斯顿:豪宅女主人

    亚力克·诺里斯:宾客,职业是小说家

    大卫·斯特里克兰:年轻的宾客

    萨姆·威廉姆斯:瑟斯顿家的律师

    司多:瑟斯顿家的男管家

    菲乐斯:瑟斯顿家的司机

    莱德先生:教区牧师

    泰特医生:当地医生

    牛肉探长:当地警局探长

    西蒙勋爵:侦探一

    巴特菲尔德:西蒙勋爵的男仆

    皮孔先生:侦探二

    史密斯神父:侦探三

    金斯利先生:银行出纳

    斯多丽小姐:厨娘

    伊妮德:瑟斯顿家的女仆

    梅尔斯:伊妮德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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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我不能装作那天晚上的气氛中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存在。

    没什么事能引发犯罪,没什么人走来走去鬼鬼祟祟,低声细语的争论从没有被打断过,房子附近也没潜伏着什么身份神秘的陌生人。然而后来,你应该可以想象得到,我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天发生的事,却依旧没法忆起什么先兆,每个人的行为举止都是那么正常。因此这令人发指的事发生时我才会震惊不已。

    我当然记得——有充分的理由记得——我们在享用鸡尾酒时谈论过罪案。但那都是泛泛之谈,谁又能想到和现实有什么关系呢?我没法确定是谁先提起的话头了。也许确定具体是哪个人起的头会对我们理解整件事有所帮助,因为那场讨论与现实有千丝万缕的巧妙联系,其相关程度令人惊愕。你往下看就能明白了。

    在瑟斯顿家的周末聚会上,罪案、宗教、政治、电影,甚至鬼魂,都能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以这类大众感兴趣的话题开始一段谈话总不会出错。瑟斯顿家举办的是这样一种聚会:在那里,每个人都滔滔不绝,自己大声喊出来的观点很可能过一会儿就矢口否认了,然而人们还是尽其所能让它们听上去像是智者之言。这倒并不是说它和当时伦敦那些令人讨厌的聚会一样,穿着紧身衣呼吸不畅的女人们畅谈如何支持自由恋爱和身体解放,完全是自我意识膨胀、附庸风雅的场面。而在瑟斯顿家的谈话是令人愉快的,它不会像下午茶和晚宴间被随意打发掉的时间那样无聊。

    瑟斯顿医生本人并不健谈,但他乐于倾听,还时不时地插几句进去推波助澜。他身材高大,戴眼镜,外表和举止颇具日耳曼人的风度,和每个人打交道都带着德国式的愉快质朴和多情善感。他喜欢用各种食物、饮品和雪茄招呼宾客,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劝他们吃好喝好。结婚前他曾是苏塞克斯的一名乡村医生,现在虽然不再行医了却还保留一身本领,因为他喜欢这样,也允许新的从业者去探索创新。他们婚后生活一直十分富足,颇讲究娱乐和排场,足见瑟斯顿夫人之富裕。

    她同样也是个亲切友善的人,可以说非常友善,但不怎么聪明。我在瑟斯顿家度过了那么多时间,且多数时间都是和玛丽·瑟斯顿共处一室,却无法回忆起她讲过的任何一句话。她是个壮硕的金发女人,喜欢浓妆艳抹,在购置服饰方面挥金如土,但性情随和,不事张扬。虽然记不住她说的话,我却对她知之甚稔。她惯常的姿态是,笑容满面地处在我们所有人中间,安静地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像个被奉承的小姑娘似的咯咯笑着,整个人满溢着友善。有人曾称她为“充盈的女神”,真是再恰当不过了。从某方面说来,作为一名女主人,她是顶级的。食物精美可口,房间收拾布置精心得当,而且具有一种可贵的天赋——能熟记所有饮品。她是个不错的女人。

    不管是谁最先谈到的罪案,但亚力克·诺里斯毫无疑问是谈得最多的,虽然他一直装作对这一话题充满鄙视的样子。

    “罪案?”他说,“我们不能聊聊别的吗?难道在书里和电影里还没看够吗?罪案,罪案,罪案……我是受够这些凶杀案了。无论情节怎么发展,我都没兴趣。”

    瑟斯顿医生轻声笑了。他了解诺里斯,也明白他的话里为何愤愤不平。他是个不成功的小说家,写作题材和凶杀谜案全然不沾边,充斥着的是紧张刺激的心理分析和性描写。瑟斯顿医生感到让诺里斯兴奋起来的机会来了。

    “可是书里面的罪案,”他问,“能真正在现实中上演吗?”

    诺里斯此时就像是跳板上准备跳水的人一样蓄势待发。

    他犹豫了一小下,对瑟斯顿眨着眼睛,突然说:“才不可能呢,绝对不会。文学作品中的罪案充斥着叫人困惑的神秘事件和让人震惊的线索。然而现实生活中的谋杀,举个例子来说,最后通常都是饱受压抑的女仆干出来的卑鄙勾当。只有两类谋杀能稍微难住警察一下,一种是像最近的布莱顿谋杀案,受害人貌似无亲无故,另一种是一个疯子为了杀人而杀人,别无其他动机。一般有预谋的凶杀案都不会困扰警察太长时间。只要有犯罪动机且受害人身份确认了,就一定能抓到凶手。”

    他停下来,将杯中的鸡尾酒一饮而尽。我瞧着他,心想亚力克·诺里斯这家伙样貌多奇怪啊,头和身体极为狭小,一张瘦骨嶙峋的脸上下巴、额骨和额头都向前突出着,皮肤缩水了一样几乎难以覆盖头骨。

    另一位客人发言了,是年轻的大卫·斯特里克兰。“但是逮捕并不总是等同于罪行的判决,”他说,“有些凶手作案前就知道他们会被怀疑和控告,但依旧铤而走险选择动手杀人。他们非常聪明,不留下足够的罪证。”

    我打量着斯特里克兰的目光里没带多少兴趣,因为我对他相当熟悉。他比我们这一群人都要年轻,身材粗壮,热爱体育,尤其喜欢速度类比赛。他常试图向人借些小钱,被拒绝了也不大在意。他多少有点“瑟斯顿家的宠儿”的意思。瑟斯顿医生有时会心平气和地在妻子面前称他为“你的情人,我亲爱的”。这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虽然我能想象到玛丽·瑟斯顿帮这小伙子解决了些困难。斯特里克兰这个小白脸没什么好讲的,好喝、好赌、好黄段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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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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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力克·诺里斯对自己的发言被打断不予理会。“警察会找到证据的,当他们确定了要抓的人时,”他将话头拉回到对侦探小说的指责上,“一切都太假了,和生活毫不相关。你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文学作品里的凶手。在一个聚会上,比如就像现在这个,突然发现隔壁房间死了人。小说作者略施技巧,便让所有客人和一半的仆人都成了嫌疑人。然后一个完美的侦探从天而降,干净利落地宣布实际上凶手是一个你们从没怀疑过的人。剧终。”

    “再来一杯吗,亚力克?”

    “谢谢,但我还没说完呢。我正要指出,这纯粹己经成了读者和小说家之间的一种‘狐狸与猎狗’的游戏。只是如今读者们变得越来越聪明了。他们不像过去一样去怀疑看起来最该被怀疑的人。哪个看起来不像会干那种事的人反而会被怀疑。书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有存在的意义。最后凶手会是家庭律师,像你,威廉姆斯先生;是主人自己,像你,瑟斯顿;是待在家里的年轻朋友,像你,汤森,”他向我这边看过来,“或者你,斯特里克兰;或者我。男管家,比如司多;牧师,比如莱德先生;女仆,比如伊妮德;司机,比如你们家的这位——他叫什么名字?或者女主人,比如你,瑟斯顿夫人。或者干脆是个直到二十二章才出场的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我管这叫蒙骗。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被物尽其用了。”

    他这番话让大家脸上的笑容都不自然了。“没错,我讲的都是实话,”他没好气地继续道,“谋杀谜案之类的作品完全变成游戏了,像国际象棋。现实生活中的则不然,它们简洁且凶残,覆于其上的谜团也不过就像那条钢琴腿一样一目了然。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写侦探小说。那都是虚假的,描绘的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萨姆·威廉姆斯接话了。他是瑟斯顿家的律师,我以前在这儿见过他几次。他属于干净整洁、抽着雪茄、在一等车厢的角落里悠闲地晃着黑漆皮鞋的那类人。一头浓密的白发总是梳理得相当漂亮,身材却像年轻人的一样,脸部线条明朗。他衣着考究,行动敏捷,拥有一等律师的声誉。我曾不止一次向他咨询事务。

    此时他说:“你那么说可能有一定道理。但我对玩游戏非常享受。确实像你说的,破案小说近来变得越来越机智微妙了,不到最后几页没人能猜出来凶手是谁。但我们终究希冀着虚构作品是高于生活的,因而小说里的凶手理应比现实中的更加神秘。”

    这时瑟斯顿医生摇铃想再添点金酒。他一般都喜欢亲自调酒,但此时显然被谈话内容吸引住了。管家司多应声进来了。我一直都不喜欢司多。假设真的玩诺里斯所说的“神秘游戏”的话,我首先就猜他是凶手。他总是歪着的光头、窄窄的眼睛和轻手轻脚的动作中着实有些凶险的成分。但他是个优秀的仆人。

    他正要离开房间时,玛丽·瑟斯顿叫住了他。“请告诉菲乐斯我想找他说件事。”她说,接着又转向她丈夫,“是关于那些老鼠,亲爱的。我确定我又听到它们的动静了。我觉得它们一定在苹果屋里面。得叫他过来处理一下。”

    “好吧,但别让他撒毒药,免得唐唐误食了。”唐唐是玛丽·瑟斯顿的京巴狗。

    “那当然。设个捕鼠器应该就行了。”她说完就走到大厅去见司机菲乐斯了。

    这是幢乔治王时代的建筑,风格简约庄重,前面是开阔的平地。外观是那个时代建筑特有的四方形,成排的窗户高大庄严,天花板很高,上面布满雕刻。我对瑟斯顿夫人听到有老鼠动静一事完全不感到惊讶。我记得自己觉得她这种想法很蠢,而且她当着客人的面提起也同样愚蠢。

    房子的内部完全不会给人这里有老鼠的印象,收拾得相当整洁干净。要是有老鼠也是因为这房子太老了。房间光线充足,十分温暖,粉刷得干净明亮的墙壁上挂着水彩画,拼花地板上布置着高档的深座沙发和扶手椅,漂亮柔软的靠垫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过去,而不再欣赏仿古家具了。我记得那里一成不变的温暖、明亮和奢华,像昂贵的旅馆一样。事实上那正是它给人的感觉——一家高级宾馆。房间里的银制水龙头流淌着温热的水,台灯无论你坐在哪儿都能轻易旋开,饮品想什么时候喝都可以叫。这样的地方对于度周末来说是再令人愉快不过的,但长住下来未免令人觉得索然无味。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对它最精确的描述了。一切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回到当时的场景中来。

    “再来一杯吧!”瑟斯顿医生边拿着调酒器在屋子里转悠边劝我们,“或者最后半杯!”然后我们的杯子就被填满了。

    “你似乎挺讨厌犯罪小说的。”威廉姆斯对坐在房间对面的诺里斯说。

    “那只是因为那些故事都被定型了。”

    “你自己有考虑过写本犯罪小说吗?”

    这问题吓了诺里斯一跳。“我?不!”他说,“如果说我做什么与那有关的事,那也只会是研究罪犯的心理状态,绝不会是什么该死的客厅游戏,到处都是线索,烟幕弹,不在场证据,时间、地点、方法、动机之类的把戏,和现实生活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我将来有一天可能会写一个人在决定到底杀不杀人时精神上所经受的巨大痛苦,以及那之后的痛苦……”他缓缓补充道。

    “但那不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在做的吗?在他的《罪与罚》里?”威廉姆斯说。

    “没有任何东西是‘一直’的,”诺里斯尖锐地回应,“每个罪犯都和其他罪犯有点不一样的地方,但写犯罪小说的人看起来并未能意识到这一点。”

    这时第一声锣 1 敲响了,我们起身上楼换装。威廉姆斯和诺里斯在我们离开的过程中仍在争论,但具体内容我己经听不到了。

    我大概是第一个到达大厅的,正好碰上玛丽·瑟斯顿刚刚对菲乐斯交代好任务。菲乐斯是个相当漂亮的年轻人,三十岁上下,长着张机智伶俐的脸,目光坦率,侧影赏心悦目,是他那个阶层的人的一个典型标本。他体格强健,正直挺挺地站着,穿着情人给做的制服,尽管她针织技术不错,那制服穿在他身上却还是显得肥大。

    他在众人到达时退下去了。玛丽·瑟斯顿转向大家,我注意到她面色绯红,像是在竭力控制感情,完全不像是刚刚谈完捕鼠事宜的样子。然而,她还是微笑着领我们上楼去了。

    1:更衣锣,维多利亚时代大户人家中的代表性陈设,其作用是:晚上7点左右的第一响提醒家庭成员换上晚宴装束,一小时后的第二响宣告正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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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我之前说过,那晚前半部分时间没发生什么不祥的事,这是事实。但那之后发生的一件小事即使在当时看来也很奇怪。它其实一点都没有不祥之兆,甚至相当具有喜剧效果。

    我很快就换好衣服了。我从来都受不了男仆站在身后帮我换衣服,所有事我都更习惯于自己完成。我一定是所有人中第一个换好衣服下楼的,在第一声锣敲响后的十五分钟内就解决了。

    正如我之前解释的,这幢房子是乔治王时期的建筑,简单到只需扫上一眼就能明白它的结构。一共三层楼,每层一条贯穿两头的走廊,走廊左右两侧都有房间。我的这间在走廊的东边尽头处,玛丽·瑟斯顿的在最西边,斯特里克兰的据我所知,就在她的边上。她丈夫的在她的对面。

    我来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忽然发现玛丽·瑟斯顿的房门正敞开着,心想她可能也要换完出来了,就准备等她一会儿。

    可是从里面出来的却是斯特里克兰。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后,本想退回去,但又意识到我己经看见他了,只好改变主意,尽可能表现得大方些。准备进他自己屋时还稍微向我点了点头。

    我边下楼边想,真希望自己刚才没停下,弄得我好像在监视别人一样。看到刚才那样的场面也确实令人尴尬。我发现自己对他们间的关系很好奇,一个是日渐苍老、肥壮、母亲般的女人,一个是身体结实、终日酗酒的年轻赌棍。无论这关系是什么样的,都不是风流韵事那种,这我很肯定。

    在楼下我遇到了那位牧师,和他同道去餐厅。看到他坐在起居室的壁炉旁时,我感到有些失望,因为这样我就不得不和他共度一小会儿时光了。他直挺挺地坐在直背靠椅上,双手放在瘦骨嶙峋的膝盖上,和我打招呼示意后一双眼睛就一本正经地盯着炉火。

    我之前当然见过莱德先生,而且没有一次是不带尴尬的。这个矮小、瘦而结实、喜欢盯着别人的人在瑟斯顿家气氛欢乐的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盛宴上的一堆骨架。令他显得不合时宜的是他的外表——光头,双颊泛黄,细细的脖子与宽大的衣领很不相衬。他衣着不修边幅,有时还很脏,因为他是个单身汉,生活起居全靠在破败的牧师住宅干活的一位村妇照顾。但真正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是他盯人那一套。他的盯人把戏是这样的:先把目光锁定在一个人身上,之后突然陷入浑然忘我的状态中,于是接下来的五分钟甚至十分钟内,对方完全暴露在他彻底的审视之下。他的圆眼睛颜色较深,带着惊奇,眼窝深陷。

    他的声誉同样非同寻常。他是个严格的清教徒,对待教区里那些不严守清教生活方式的人态度毫不仁慈。他与被自己称为“纵欲淫荡”的东西进行着毫不妥协的斗争,与此相关的故事在他的教区内频频上演。据他称,一个周日下午看到一对乡下情人在田野里散步,他严厉地斥责了他们。他的斥责威力之大使他们彼此分开(看过此类如胶似漆场景的人都会觉得动作复杂,手臂轻挽、腰肢款扭、十指相扣、肩膀互拥),急忙跑回家,认为自己罪孽深重,避着不肯见人。他也曾对一位不幸的农夫之妻激烈地说教,只因她去听他布道时穿的裙子领口比正常的低了一点。对于不得不主持的婚礼仪式,他则向来是不情愿地应付了事。

    在瑟斯顿家时他很少说话,除非被某些话题唤起兴趣。我猜他被请来是出于主人的善意,因为瑟斯顿夫妇认为他在牧师住宅没有像样的东西吃。

    我试了一两次想要和他交谈,但都被他用一两个字的回复打发掉了。然而他突然间转向我。

    “汤森先生,”他说,“我想问你个问题。”

    他的语调奇怪,声音低沉凶狠,其中丝毫不带歉意,就好像要给我个机会对某项扣在我头上的罪名进行自我辩护一样。然后他好像又飘远了,眼睛盯着炉火。

    “你可能,”他终于说道,眼睛没有看我,“你可能能让我放心。我希望你能。”我等待着。他突然再次转向我。

    “你注意到这房子里有什么异常了吗?一些不该发生却正在发生的事?一些……不正当的事?”

    我想到大卫·斯特里克兰偷偷从玛丽·瑟斯顿的屋子溜出来。但我只是微笑着,愉快地说:“天哪,没什么,莱德先生。我一直认为这是模范人家。”

    他太迂腐古怪了,以至于我都没想到要去责备这有失谨慎的问询。对他的责备都不该比对一个孩子的更重,他只不过在讨论主人家令人担心的事情。此时萨姆·威廉姆斯推门进来了,我大大地松了口气,谈话总算变得自然些了。

    那顿晚餐在我的印象中是令人愉快的,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滑稽的。我们都吃得尽兴。瑟斯顿对从隔壁庄园拍卖会购得的物件兴奋不己。司多诚惶诚恐地抚摸着它,它也确实相当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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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丽·瑟斯顿离开男士们之后  ,情况开始变得让人懊恼。牧师满面愁容地坐在桌前,对提供的葡萄酒一律刻板拒绝,这就使得大家没法比女主人在场时更自在地聊天。倒不是说瑟斯顿家晚饭后的聊天有什么特别粗俗的——不是这样。斯特里克兰通常会讲些和他沉稳个性不相称的轻浮故事。但莱德先生在场,我被很可能因他而起的沉默场面惹得有些恼火。有人提出打桥牌时,我松了口气,虽然瑟斯顿和我都对打牌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那天晚上我们中有几个人感到疲倦。当时时间还很早,斯特里克兰就起身表示歉意,说想回屋休息了。我对此毫不惊讶。他那天起得非常早,他说,感觉已经精疲力竭了。

    “走之前来点威士忌苏打水吧?”瑟斯顿边打牌边建议。

    但斯特里克兰却出人意料地回绝了。“非常感谢,但不用了,”他说,“我真的得立刻上床睡觉了。”他朝我们点头告别,离开了房间。

    我当时没注意时间,但从之后的事件推算过,大概应该是十点半。

    下一个起身告辞的是亚力克·诺里斯。他之前就表示将在下一轮开始前离开。他一直和瑟斯顿、威廉姆斯还有我玩牌,牧师和玛丽·瑟斯顿则坐在长沙发上专注地聊天。

    “你可以去加入他们,瑟斯顿夫人,”牧师说,“我是时候该往家走了。”

    “路并不远啊,莱德。”瑟斯顿礼貌地说,然而大家都对牧师的离开并不感到遗憾。

    “确实不远。从果园穿过去,五分钟就到家。”但他依然坚持要走,并对度过的美好夜晚表示感谢,就离开了。

    我们又玩了一轮,但不太尽兴,因为玛丽·瑟斯顿技术很差,但她的搭档萨姆·威廉姆斯却是个对待打牌很认真的人。游戏结束时大厅里的钟刚好报十一点。

    “到此为止吧,”玛丽·瑟斯顿说,“别再打了,真的。我可把可怜的威廉姆斯先生坑惨了。而且十一点钟是我的就寝时间。”

    这完全是事实。就像小孩子一样,玛丽·瑟斯顿有她固定的告退时间,一旦待得比那晚了些,她就会有罪恶感。我能清晰地记得之前每次时钟敲响时她起身和我们告别的场景,和她丈夫吻别,向我们道晚安,脸上挂着纯真的、孩童般的微笑。

    她离开我们,现在只剩下我、威廉姆斯和瑟斯顿三人,愉快地喝起了威士忌。

    回忆起那天晚上,到这一刻为止都很顺利,直到……那场悲剧发生。我和另外两人一直留在那间屋子里。你将会看到,恰恰是待在那儿聊天使我们免受接下来的一大堆审问和不愉快之事。我曾一度记起自己有封信留在了大衣口袋里,就想去取。我都已经穿过屋子打开门了,但很幸运,这时威廉姆斯问了个我很感兴趣的问题,我就留下来没有出屋。我有足够的理由对此感到高兴。

    临走之前,玛丽·瑟斯顿打开了收音机。一支流行舞蹈乐队试图向大英帝国进献声色之娱,我们对此没什么兴趣,但谁也没有动手把它关掉。我们的谈话多了个令人不快的伴奏。我当时正站着,也曾动念头想把它关掉,本来应该在坐下前就这么做的,但被回答威廉姆斯的问题耽搁了,就在我回答这当儿,我们听到了第一声尖叫。

    后续一切调查都要依靠时间,所以我也想精确地锁定事发时间,但我只敢说那是十一点一刻左右。我又把门关上了,回到另两人中间,待在炉火旁。

    现在你得知道,我并不希望接下来的事让你脊背发凉,也不想过分强调此事令人恐怖的方面。但我真的要请你想象一下我们被打断的后果。我们正在秋日晚上的炉火旁安静地享受威士忌,房子里气氛愉快友好,大家彼此熟悉,对房子主人也非常了解。即使最微小的罪恶或不幸也与我们无关。我们是普通英国人,待在非常普通的房子里。突然之间,似乎是从我们的头顶传来了那声长长的、恐怖的,一个女人的惊叫声。这声音中的惊愕让我目瞪口呆,不是这声音本身或者它带来的影响,而是这突如其来的惊愕。

    我们还没来得及起身行动,紧接着就听到了第二声、第三声。第三声是最凄惨的一声,因为我们亲耳听见它慢慢减弱直至消亡。它结束时我们赶到了楼梯处,瑟斯顿冲在第一个。“玛丽!”他大喊。尽管他身体笨重,此时却飞快地跃上楼梯,像个受惊的小男孩一样。

    2:那时,英国上流社会人士在家中举行宴会,每当宴会结束,女士们便退席到一间房里休息,让男士们可以随便抽抽雪茄,喝点白兰地,说笑话,彼此开开玩笑,而不会得罪女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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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我不知道我们最终到达玛丽·瑟斯顿的房间用了多少秒,但能确定是以秒计量,而不是分钟,甚至都不到一分钟。亚力克·诺里斯站在门前。可门是锁着的。

    起先我们用肩膀去撞门。然后威廉姆斯先按动门的顶部,又按了按底部,喊道:“闩上了!闩了两处。瑟斯顿,把嵌板往里砸。”

    瑟斯顿还在盲目撞门。我先反应了过来,抄起楼梯平台上一把坚固的椅子,朝上面的嵌板砸过去。我透过参差不齐的裂缝向室内望去,里面的景象非常可怕,但都没有那几声惊叫更令我惊愕。正是它们让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到的是玛丽·瑟斯顿轮廓模糊的脸,头下的白枕头被染得血红,我立刻意识到她是被谋杀的。

    我们需要把下面的嵌板也砸开才能进去,因为门太高,就像威廉姆斯说过的,上下全闩上了。我从砸开的部分倾身进去从里面把那些闩拉开。现在澄清一下以免后面引人生疑,我们几人后来都被安全地送到家了。实际上,我用了好几秒才把下面的闩拉开。

    搞定后我去拧门把。这时瑟斯顿把我们推开冲进屋去。他这么做时我突然反应过来身旁又多了两个人。我的整个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们面前的房间上,只是影影绰绰地感知到斯特里克兰正站在我们旁边,菲乐斯则站在玛丽·瑟斯顿房间边上直通二楼的楼梯上。他们何时到的我那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但我能肯定我们三人刚赶到楼梯平台时那里没有人,我退回那里去拿椅子时也没人。换句话说,在尖叫声响起的那一分钟内没人在场,所有人都是在事后迅速赶到的。

    我们四个站在门口窥视,就像是有人警告过我们必须对这间房屋毕恭毕敬一样。我们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里面的瑟斯顿。

    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不够亮,我们没法看到整个室内。玛丽·瑟斯顿躺在床上,衣着完好。她头下的枕头却使我们吓呆了——枕头和她的喉咙。枕头我刚才己经描述过了,布满了可怕的猩红色。她凝脂般的喉咙上布着一道尤为可怖的伤疤。有必要再强调一下,我不希望给读者带来没有必要的折磨。瑟斯顿哽咽着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没人动,因为大家都明白这已是确凿的事实了。

    萨姆·威廉姆斯保持着镇静。“大家别动,”他对门口的几个人说,“他一定还在屋里。”他够到灯的开关,把它关上,但一无所获。我感到自己微微松了口气。光再照到那样的场景上实在太残忍了。

    虽然关灯没什么收获,但却成功使我的关注点产生了变化——之前是意识到玛丽·瑟斯顿己死,现在则是必须找出凶手。有几秒钟时间,我们看着床上的一切,气氛十分凝重。我想到这是多么可怕、多么悲惨啊,好像眼前的一切是场意外一样。但当威廉姆斯把灯关上,屋子变得没那么亮时,我被什么东西给唤醒了……这恐怖的场面是人弄出来的,这个罪魁祸首必须得被找出来。

    这时距离第一声尖叫最多不过两三分钟。凶手绝不可能已经逃走。

    “汤森,待在门口别动,”威廉姆斯又说。他开始搜查屋子。

    我站在斯特里克兰旁边,菲乐斯在我身后,三个人都看着威廉姆斯。他穿过房间,先朝窗户走去,向外上下看了看,然后走到壁炉旁的大壁橱前,上至橱顶、下至最里面的壁龛全都查看了一番。之后是简单看了看壁炉。然后是床底下和床垫。最后打开了一个衣柜。

    “再看看窗户,”我突然喊道。这间屋子有两扇窗户,但只有一扇被打开了。威廉姆斯于是又来到这扇开着的窗前。我之前确实已经看到他向窗外看了,但某种直觉却使我希望他再看一次。

    “不可能,”他说,“离地面得有二十英尺,”又向上看去,“离上面的窗户也有十英尺。”

    威廉姆斯继续搜着。瑟斯顿站在床边,低声抽泣着,一直没有动。现在威廉姆斯结束了第一次搜查。

    “假如这间屋子有藏身之处,”他说,“也一定是有处特别构造了。”

    的确是这样。如果威廉姆斯给我机会的话,我会非常急着指出没有被他搜到的地方。我猜我们身上探寻的本能仍然强烈。虽然我从没离开过门口,但我的眼睛和思维都被这次搜寻占据着。这屋子里没有任何地方可搜了。

    “菲乐斯,帮我把这块地毯挪开,”威廉姆斯突然说。“我们不能留漏洞。”

    他们拉起地毯检查地板,查看每一寸墙壁,从底层到上层重新检查橱柜。床是张单人的,很轻,与地面距离较高。他们查看了床下面的木板,再次来到壁炉前,虽然那里看起来绝不可能供人藏身。他们把家具移开检查后面的角落。

    威廉姆斯面色苍白,牙关紧闭,像是在竭力压制情绪。“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对我说;然后又降低声音,“太反常了。”我亦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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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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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或者说在这期间,司多也来了。诺里斯和菲乐斯后来都称司多是在威廉姆斯笫一次推起窗户之前到的,但我没注意到。顺便提一句,他显然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已经换上睡衣的。他穿着件难看的羊绒袍子,看起来正瑟瑟发抖,虽然这天晚上并不能被称为寒夜。

    威廉姆斯的律师思维是最适合眼下情况的,他说,“我们必须叫医生和警察来,待在这里毫无意义。最好去外面院子里搜搜。我来打电话。”

    然后瑟斯顿来到了我们中间。“你打过电话了吗,萨姆?”他问,声音低沉而疲惫。“叫医生了?一切都搞定了?”

    “正要去呢。”威廉姆斯说,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接下来——你可能会觉得惊讶——经历这一切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来杯烈性威士忌。威廉姆斯为瑟斯顿医生倒了一杯,后者已经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又给菲乐斯和司多分别倒了一杯。亚力克·诺里斯喝酒时牙齿在玻璃杯边沿咯咯打颤。斯特里克兰到此为止还没说过话,只是贪婪地灌着酒。

    “听我说,汤森,”威廉姆斯说,“你带着诺里斯、斯特里克兰和菲乐斯把院子里彻底检查一遍。”

    “好主意。”我说,其实对有所发现并不抱什么希望。但是我觉得自己实在没法再忍受这房子的气氛了。瑟斯顿往日浑圆愉快的脸现在看起来浮肿而憔悴,诺里斯面色苍白身体发抖——想到这些我觉得难以承受。最让我敬佩的是威廉姆斯,他从未失去冷静,有条不紊地应对着糟糕的场面。

    菲乐斯和司多在大厅里。我们决定让菲乐斯和我们一起去搜,司多留下照应房内的状况。

    “女仆们呢?”我问,“她们知道吗?”

    我突然想到如果年轻侍女伊妮德在全无防备的状态下进入那间屋子,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知道,先生。我们在房门口时伊妮德就在楼上,我把她送到厨房去了。”菲乐斯说。

    “你去和她还有厨娘待在一块,”我对司多说,“别让他们任何人离开厨房。”

    “好的,先生。”管家答道。

    我们刚安排好搜查线路,威廉姆斯就从大厅外的衣帽间过来找我,他到那儿是为了打电话叫警察。“电话不能用了,”他说,“或者是电线被切断了。反正我打不过去。最好让菲乐斯马上开车去请泰特医生和警察。越快越好。”

    “好的。”

    “我再试着打一次,不过它好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说道,重新回衣帽间去了。

    于是菲乐斯到村子里去,我、斯特里克兰和诺里斯出了房子来到院子里。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诺里斯搜马厩周围,斯特里克兰绕外围巡查,说不定他能在树丛间发现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人或东西。你能明白其实我们对这场户外搜寻不抱什么希望。但摆在面前的事实是:事发后,玛丽·瑟斯顿的房门是闩着的,从窗户没法进屋,房间空无一人。这一切对我们来说都太荒诞、太难以解释了,因而我们的行为也自然而然地不再有章法可言,或是试图去遵循什么章法了。

    我只是意识到,这场谋杀是以一种在我看来几乎是超自然的方式实现的。我当下感到异常苦恼而茫然,因而别人向我提出的任何建议,只要有一点抓到凶手的可能,我都愿意付诸行动,就比如这不太明智的室外搜寻。如果威廉姆斯让我去搜车库,或乡村教堂,或坐火车去伦敦,我都会欣然照办。我必须做点什么。一想起那位可怜的女人一直以来是多么和善,愚蠢中也带着温和,从来不怨恨任何人,如今却以我目睹的那种方式躺在那儿,我便觉得自己有满腔热情想做些什么为她报仇。所以我都没有盘算搜查花园有所获的概率有多大,便一头扎进黑夜中了。

    我拿起大厅桌子上放着的一支电量充足的手电筒,将房子大致扫视了一圈,便走上了一条自玛丽·瑟斯顿房间窗户下的大花床延伸向远处的石子路。我感到在那里,或者随便哪里,我有可能找到些……(这个词已经出现在我的脑海)线索。现实没有让我失望。我找到两件东西,想着即使它们不是线索,至少也和罪案有关联。

    第一件远远地躺在网球场上,距房子有十五码或更远,是个坏掉的电灯泡,残破的身躯在低矮的草场上隐约闪光。我一看到它就停下想捡起来,但一下子记起我读过的那些破案故事。指纹!我顿时打了个寒战,想到自己就这么被卷进了一个陌生而可怕的世界,调查、盘问和被发现的指纹取代了我之前再平常不过的生活。

    另一件东西与案件的关联性更强,是凶手使用过的刀。

    当我看到它躺在窗下的大花床上时,我十分震惊。它是两件东西中被发现较晚的一个,如果它不在这儿我才更应该感到奇怪呢。不然它还能在哪儿呢?不论凶手开始隐藏罪证时正身处何处,他第一个想丢掉的一定是作案凶器。而凶器是最容易被辨别出来的,所以它多快被人找到他都不在意,只要别在他自己身上被找到就行。他做了最显而易见也很安全的事——一杀完人就尽可能快地把它扔出窗外。

    于是它就那样躺在那儿,在我的手电筒的照射下甚至能看到上面未干的血迹。我再次意识到最好先别碰它,于是先不管它,决定回房通报我的发现。

    我站起来时看见斯特里克兰朝我跑来。“什么都没找到。”他说,声音有些嘶哑,但人看起来还好。他的天性相当迟钝,情感应该很难被触动。

    我让他看那把刀。他吹了声口哨。

    “可怜的老玛丽。”他俯视着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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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中平淡的遗憾和透露出的与评论对象的亲昵让我感到不快,于是尖刻地说:“你挺喜欢她的,是吧?”

    “是的。”斯特里克兰说,没有离开的意思,眼睛依旧看着那把刀。“把手电筒借我用一下。”

    他把它靠近那把刀,然后站起身来。“是大厅里那堆中国玩意儿里的一个。”他说,接着沉思道,“看起来像房子里的人干的。”

    我没有仔细听他说话,因为脑子里有了另一个想法。

    “会不会有脚印呢?”我说,“假设有人真就以某种方式从那扇窗户下来了呢?”

    这似乎希望渺茫,但其他一切想法也都如此。我们仔细检查了从窗口到地面、从墙壁到花床边缘,方圆好几码的范围都看了,但这些地方没有任何痕迹。我和斯特里克兰慢慢地向房子前门走去,遇见了从反方向回来的诺里斯。

    “有什么发现吗?”我问他。

    他很快地答了声“没有”,就率先进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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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我们进门时正好遇见瑟斯顿医生从楼上下来。他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尖锐地问:“你们仨到哪里去了?”

    我告诉他我们去搜院子了,但我话音刚落他就继续茫然地走进起居室,陷入椅子里,对我们刚才的行动似乎不再感兴趣了。

    威廉姆斯站在壁炉旁,把我叫过去,我告诉他我的发现。他点点头。“这也算是种宽慰。”他说。

    “什么是宽慰?刀被找到了?”

    “嗯,从某种程度上讲是这样。我差点就在怀疑能不能有刀了。能不能有如此……平淡无奇的东西。”

    我扭头看向他的脸。他看起来相当平静,但这番话太奇怪了,于是我又问了他一遍是什么意思。

    “你看,汤森。我的天性中没有一丁点迷信的成分。我相信事实。但我要向你承认我能用在这件事上的最不夸张的词汇是‘难以解释’。我不是仅仅指我们发现玛丽死在一扇闩着的门后。我以前也听说过这类事——配以平常不过的解释。可是真该死,一想到……门是闩着的。发出尖叫声这两分钟内我曾看向窗外。这两分钟内房子里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可是到现在我都确信没有什么方法能从那间屋子出去。每一寸我都检查过了。到底还能有什么解释?这是某个人干的。一只手握着一把刀。不可能有什么其他的把戏。我跟你讲,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就像是我亲眼看到了不可能发生的事——像眼见着一棵树长高或炎热的天气飘雪花。这……这真使我感到害怕。”

    “害怕”本该是我最不指望从威廉姆斯那儿听到的一个词。可是在第二天我们谈论起整件事时,他说他明确地记得自己用过这个词。

    “怎么讲?”我问,说话时思维迟滞。

    “嗯,这残忍之人怎么就能逃脱呢?这不是侦查破案那档子事。我也没抱一点希望能做出苏格兰场能做到的事。只是……这不是人类,汤森。”

    这些话从威廉姆斯这个头脑清醒、颇具怀疑精神的律师嘴里说出来,对我造成的困扰比其他任何事都深重。对这话我半信半疑,于是拿出最斩钉截铁的态度进行反驳。

    “啊,哪有的事,”我说,“一定存在某些简单又完美的解释。”

    “我亲爱的伙计,怎么可能存在呢?除非这个人有翅膀。”

    伴着这句话生出的画面——一个黑暗、凶残的生物像个巨大的蝙蝠一样从房子里振翅飞走——太荒诞了。“不,别这样,”我说,“别被噩梦带偏了。一定有方法能从那间屋子逃跑。”

    “那我们再去看一眼吗?”

    “啊,我还是不了……”想到那里的场景我觉得阵阵恶心,不胜悲惨。我必须让头脑远离想象,因为那是真实的……尸体,这是最令我苦恼不堪的,而没想到对威廉姆斯来说,怀疑和想象更甚。

    “来吧,”他说,“总比坐在这儿干想强。”

    我们再次爬上楼梯,来到那扇已残破不堪的门前。但当我们打开门,两个人都呆若木鸡。那具尸体不再是孤身一人。跪在床边、脸埋进双手间的,是莱德先生,那位牧师。他意识到我们出现了,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忘记——就像是前文艺复兴时代宗教画里承受极大身心痛苦的殉道者一样——双颊毫无血色,嘴巴像不受本人控制似的张开着。

    “莱德!你怎么到这儿的?”威廉姆斯问道,听他的声音有一丝怀疑。

    牧师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僵硬。看样子像是跪了很久了。“到这儿?”他重复道,似乎没有明白这问题的意思,“我不久前到的。”

    “从哪来的?怎么来的?”律师问话之尖刻令我惊讶。他有可能还在想着他那长翅膀的人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莱德先生慢慢地说,在我看来他说的是实话,“我从大门进来的。”他接着说。

    “谁引你进来的?”

    “司多。那个管家。”

    威廉姆斯犹像了。“你直接上楼到这儿来了吗?”他终于问。

    “是的。”他重又低头看向那张床,“可怜的灵魂啊!可怜的灵魂啊!”他说。“希望她能被原谅 1 。”然后以更低、但在我听来更热烈的声音加了一句,“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被原谅。”

    萨姆·威廉姆斯紧盯着他。“莱德先生,你意识到了吗,这是最凶残的谋杀,而且凶手还没被追踪到?你能告诉我们些有帮助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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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身处巨大的痛苦之中。我能看出来他在颤抖。“她死了……一个罪人,”这就是他的回答,威廉姆斯对此发出不耐烦的声音。“然而……”莱德先生盯着我们说,“我们都是罪人,不是吗?我们所有人。”他几乎是跑着离开这间屋子的。

    威廉姆斯和我站在那儿,听着他的脚步啪嗒啪嗒飞快地下楼去。

    “你怎么想?”

    “能怎么想啊?”我说,“这人疯了,这是当然。但他与此事有没有关系,我甚至都无从猜测。”

    我们正准备像威廉姆斯提出的那样再进行一次无意义的搜查,忽然听到有车停在了大门前。菲乐斯带着当地医生和乡村警察牛肉探长回来了。

    医生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他立即来到我们中间,先走到满脸愁容的瑟斯顿面前,方才开口对他说:“来吧,医生,我必须命令你上床休息。世上一切能做的事,我们都将为你完成。你留在这儿帮不了我们。现在听话,帮帮忙……”

    瑟斯顿站起来,像个小男孩一样听话。

    “司多!”泰特医生是管家的朋友,也知道仆人们的名字。“陪你的主人上楼,照顾好他。”

    瑟斯顿医生在门口处转身和我们道晚安,我回想起他洪亮愉悦的招呼和道别,再看眼前他不愉快又勉强的微笑,备受触动。

    “他一定经历了巨大的打击,”只剩下我们时,泰特医生说,“我看就在三十分钟之前吧?”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很难说准。反正是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的某个时间吧。是谁干的?”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们也同样迷惑不解。我猜他觉得在这么熟悉的一群人中发生这样的暴力行为,不立刻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把一切解释给他听时,他当然不能相信。“可是……可是……”他开口说。

    威廉姆斯打断了他。“我知道,”他简略地说,“这让人难以置信。但你看,它确实发生了。”

    那名警探来到我们中间。他进来时我们几乎没有抬头注意到。他是个红脸大汉,四十八或五十岁的样子,姜黄色的小胡子杂乱不堪,面相给人的感觉像是没少喝酒,但相当慈善。

    “我己经检查过尸体了,”他以沉重的声音宣布,可能他出庭作证时就是这副样子,“而且己经得出结论了。”他补充道。

    “您怎么着了?”威廉姆斯厉声说。

    “我说,我已经检查过尸体,先生,还有血迹和作案工具。而且已经得出结论了。”

    这几乎可以说是滑稽笑料了。“你是说你觉得自己知道是谁干的?”我倒抽一口气。

    “还没到那个地步,先生,”牛肉探长承认道,“但需要今晚完成的我都搞定了。”

    “您最好尽快联系苏格兰场 2 ,”我对他说,不知怎的有点为这个人淡漠的自视甚高感到恼怒。

    “应该没这个必要。”他生硬地回答。

    对本地名人了如指掌的泰特医生尖刻地说:“别开玩笑了,牛肉。这显然不是你能破得了的案子。而且我非常怀疑——”说到这儿转向我们,“苏格兰场能否解决得了。但是马上转给他们还是必要的。完全不能拖延。我本人不能袖手旁观,眼看着追踪罪犯的宝贵时间就这么被浪费掉。你最好在这儿就打电话。”

    探长依旧没有动。他眨了眨他那泛红的眼皮:“我了解我的职责是什么,先生。”他回答。

    泰特医生被激怒了。“我看你是在红狮泡了一整晚吧?”他说,“好吧,你现在给我听好了,这件事必须马上正经调查,不然我现在就去找警察局局长。”

    “您一定得做您认为正经的事,”警察说,“但与此同时我必须禁止先生们离开这幢房子。对仆人们也是这个要求。明天早上我会来……”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大笔记本,“来问些问题。”

    “我看这些都是常规事项吧。”

    “很好,那先生们,我就当明早你们都会在这儿了。也许我最好知道你们的名字。”

    他开始在他的大本子上写下我们的全名和地址,动作奇慢无比。那是令人恼怒的十分钟。最后他终于写完了,到厨房去收集仆人们的信息去了。

    我们听到前门“砰”地关上,明白法律的眼睛不再盯着我们了。但谁也没动。威廉姆斯转向泰特医生。

    “你对莱德都有什么了解?”他问。

    “莱德?他是个刻苦的人。但有时候我不知道他精神是否正常。他有种偏执,或者说,纯粹。如果说纯粹本身应该受到质疑的话,那就是他这种情况,精神实在太不正常了。”我突然想起晚餐前他问我的那个奇怪的问题,便向大家说了个大概。

    “这正是他能干出来的,”泰特惊呼,“他很可能对一些荒谬的,或者微不足道的东西产生怀疑。”

    “我不能理解的是,”威廉姆斯说,“他是怎么在谋杀发生的半个小时之内就来到玛丽·瑟斯顿床边的。距十一点还有很久时他就回家了,而且牧师住宅就在果园对面。”

    “会不会有人给他打了电话呢?”斯特里克兰问。

    “不可能。电话坏了。很可能是电话线被切断了。”

    “那说明他压根就没回家。”我说。

    威廉姆斯摇铃。“我们问问司多,”他说,“莱德和我们说是他让他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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