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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听风录》:宋、辽、西夏特务机构的较量,作者:南飞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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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楔子
    八月节早就过了,天却不见凉。子时前后倒起了阵风,风不大不小,院里柿子树掉了
    不少果子,遇地砰然裂开,赤浆溢流,浓郁的味道便弥散在西炭场巷甲字三号院中。西炭
    场巷在开封外城西北,属城北右军厢管辖。巷子不大,东西三百步,挤下了四十来户人
    家,跟达官高宦聚居的天波门外一宫三院没法比。巷子北是显宁寺,东有万寿观,白天香
    火还算旺盛,入了夜便是一片死寂,比不得内城的州桥和马行街夜市灯火煌煌。
    其实从第一颗柿子落地开始,董齐庵就再没有平静片刻。
    几个时辰之前,天刚擦黑,右厢店宅务的放衙梆子响过头遍,董齐庵便收了铁边木
    牌,跟府廨同仁们打招呼告退。出门之际,同衙共事的勾押官李淳挤眉弄目,促狭
    道:“董勾押点卯点得迟,放衙放得却早,怕是红栀子灯下,有佳人一直候着吧?”
    有宋一代,东京汴梁开封府诸多勾栏瓦舍间,红栀子灯是青楼妓馆的招牌,最是缱绻
    风流、销魂蚀金之所。于是此言一出,登时满座皆笑。原来董齐庵丧妻数年,膝下无子,
    铁打汉子也熬不过的,何况熙熙楼的潘念念正值熟透的年纪,跟他正好比是蜜里调油,须
    臾分开不得。董齐庵听得这话,只有赧颜一笑,嚷了声“惭愧惭愧”,忙不迭慌慌张张出
    了门去,留下背后一阵哄笑不绝。
    右厢店宅务位于西华门街,西炭场巷在外城西北,按理说该一路向北,经大梁门内大
    街出内城才是,或者向北绕过皇城,再一路向东,到西鸡儿巷的熙熙楼去。但董齐庵出得
    府廨大门,却沿着启胜院街一路向南,自崇明门离了内城,寸步不歇,穿街越坊,直到蔡
    河新桥一家脚店门口方才驻足。蔡河又叫惠民河,入广利门出普济门,穿南城而过。陈、
    颍、许、蔡、光、寿六州漕粮都由蔡河水道进京,在宜男桥、第一座桥、粜麦桥、新桥、
    保康门桥、高桥、云骑桥、观桥八处大码头卸货,再向南直达淮河,是京畿四渠中仅次于
    汴河的南北要道,整日里樯楫如林,肩摩毂击。眼前这个脚店临着蔡河,离新桥码头不过
    一箭之地,自是极热闹的去处。方值酉正时分,东京梦华才刚刚幕启,店门两侧立笼中灯
    火点亮,“十千脚店”“天之美禄”的笼牌在夜色中渐渐夺目。董齐庵站在门前,抬头打
    量着彩楼欢门,眼角微微一抽,已是扫遍了周遭:


    行人十几个,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个个脚步不停;背后茶社棚下,坐着七八个人,
    悠闲攀谈,视线都在别处;周围几个卖簪花卖饮子的小贩,依旧在叫着招徕号子,招呼着
    眼前的客人;几个孩子顽皮得紧,当街踢着蹴鞠,呼喊连天,正被路过的轿夫车手大声呵
    斥。而刚才出崇明门之际,似乎有个青衫男子不远不近地跟着,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注意到他。当然,或许每个人都在注视着他。董齐庵站在脚店门口,像一个普
    通的食客,也像群兽觊觎的一个猎物。很多年了,他时刻准备着被一群人突然围住,按倒
    在地,而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一丝抵抗。可能,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吧?
    董齐庵迈步进了十千脚店。脚店虽不如正店般奢华,却也是上下两层,楼上是济楚阁
    子,楼下是散座方桌。董齐庵慢悠悠到一桌前,绰椅子坐下,随手从竹木筷笼中取出筷子
    摆在碟上,前端相抵,后端岔开,形成一个锐角。很快有茶饭量酒博士过来,殷勤
    道:“客官清吉,来点羹饼饮子?”
    董齐庵一笑,将一串制钱放在桌上,道:“随便来些就是。”
    茶博士麻利地抹桌子,手背上一个黑色的痦子异常显眼。他往碗中倒了七宝茶,又扫
    制钱在手,高声叫起:“客官清吉!”便转身下去。刚才茶博士不经意间地一抹,碟子轻
    轻转动,竹筷并拢在一处。董齐庵两指伸出夹住了碗,轻轻一啜。茶汤滚烫,一线击喉,
    顿觉喉头脾胃暖意洋洋。不多时饭菜摆上,云英面、摔肉羹、白切羊头、过油鸡碎,外加
    一壶十千酿,满满当当放了一桌。董齐庵自斟自饮,吃面喝羹,临了敲了敲桌角铜铃,茶
    博士马上凑过来问道:“客官还要些什么?”
    董齐庵从袖中取出帕子,擦擦嘴角,笑道:“要不得了,这就吃不下——麻烦打个荷
    吧。”
    回到街面,董齐庵手里多了个荷叶包,用麻纸绳四边捆着,一根手指钩住背在身后,
    一路晃晃悠悠回家。外城较为冷清,不比内城昼夜喧哗,金水河横桥边倒还有些热闹,越
    往北去人迹越少。董齐庵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走,一边判断着身后跟踪者的模样:三十
    来岁,体胖身短,身上没有重物,左脚不如右脚受力,才几里路下来,气息就微微变喘,
    显然是不常步行——董齐庵兀自走着,忽然想笑,看来皇城司真是无人可用,这种货色都
    派出来办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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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巷子口,墙下有一口方井,董齐庵来到井前,俯身将荷叶包轻轻放在井沿处,随
    手抓起一旁公桶中的水瓢,舀水便喝。此刻,董齐庵背对院墙,面朝巷口,避免了腹背受
    敌;右脚紧挨着荷叶包,一旦情形不利,荷叶包便可被踢入井中——情报就在荷叶包里,
    遇水即化,算是万无一失。主意略定,几口水也落了肚,董齐庵一手握着水瓢,一手抹了
    抹嘴角,冷冷道:“是谁?”
    黑暗中身影绰绰。来人踌躇着长叹一声,慢慢走了出来,朝着董齐庵一揖到地:“董
    勾押息怒——是我,陈至。”
    董齐庵皱眉道:“陈至?”
    来人的语气明显有些慌乱,忙上前一步道:“董勾押真是贵人——前几天在熙熙楼,
    刘四妈引荐过——潘,潘娘子也在场的。”
    闻声辨人,是一个间谍最基本的本领,何况是董齐庵这样的顶尖高手。他其实早就认
    出了来人,却仍是一副思索的样子:“熙熙楼……陈至……是官屋修葺的事?”
    陈至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点着头,上前了一步:“正是!董勾押——”
    董齐庵摆了摆手:“我上次就说过了,这事我做不得主。”他说着,微微摇头一叹,
    道,“上有监官,下有亲事官,我一个勾押而已,又是初来乍到——这么大的买卖,找我
    没用的。”
    陈至听了便不言声,低下头去,眼睛死死盯着脚尖。东京城里一共两万六千间官屋,
    其租赁和修缮归店宅务掌管,年入赁钱十几万贯,全部上交内藏库,充作皇银内帑。这两
    万多间官屋分批轮次,三年一小缮,十年一大修。陈至是南京应天府人,刚到东京城做建
    筑生意,商人逐利,便寻思着揽下这笔买卖。不料上下打点一遍,金贯珠宝使了无数,却
    还落不得一个准信,就有些坐蜡:有心撒手,但已花费不菲,继续使钱融通,又实在看不
    到希望。亏得熙熙楼的刘四妈指点,说董齐庵刚刚转任到店宅务,正好主管修造作,新官
    上任,上上下下或许会给个面子。想到这里,陈至抬起头,眼神凄楚,伸出巴掌咬牙
    道:“五成!董勾押,纯利五成,给您!”

    这话鬼才信。不过要也无妨。做间谍的开销,并不比谋一个肥缺花费得少。董齐庵便
    放下水瓢,拿起井沿儿上的荷叶包,叹口气道:“明天巳时,来衙门找我吧。”他见陈至
    一脸惊喜交集,又苦笑道,“有甚说甚,打个招呼能费多少力气?以后莫再不吭不响跟着
    了。”
    陈至闻言尴尬至极,唯有连连作揖,待直起腰来,却发现董齐庵已经到了甲字三号院
    门口,推门进去了。门板合上,里面传来门闩声响。陈至咧嘴笑了,转身一瘸一拐离去。
    关上院门,插死门闩,董齐庵竟像换了个人,抱了荷叶包,几乎小跑着进到卧室。刚
    刚一段哭笑不得的插曲,并未彻底让他放松下来。卧室不大,兼做书房,陈设也简单。一
    张罗汉床,床头是一张红漆木小几;靠墙放着书架,书倒不多,摆放得也不规矩。借着窗
    前月光,董齐庵将荷叶包放在小几上,拉过画着五山十刹图的两帘屏风,挪在窗口,结结
    实实地挡住窗户。一切停当,他方才去鞋上床,盘腿坐下,郑重地点燃蜡烛,解开麻纸
    绳。
    麻纸绳,顾名思义,由麻纸搓制联结而成。董齐庵全神贯注,耐心地揉了片刻,将长
    长的麻纸绳搓开,展成若干张两指宽的长纸条。情报,就密密麻麻地写在上面。
    辽国在开封的情报机构分为孔、目、巡、正四级,分别负责情报的刺探、传递、汇总
    和研判。董齐庵的公开身份是右厢店宅务勾押官,而他的秘密身份,则是辽国南枢密院刺
    机局掌事,主管四级情报系统的最后一个环节。眼前的诸多纸条上,已经分门别类汇总了
    近期大宋政务、法令、人事、军情、兵民、钱谷、市易、外交等情报,他现在需要做的,
    就是在泥沙俱下的情报中选出最重要的,加以简评,并附上决策建议,再送回辽国。宋、
    辽两国自澶渊之盟后,虽已近三十年兵戈不兴,但秘密战一直未停,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谍战自古便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越是和平,谍战就越升级,也越匪夷所思。董齐庵十五
    岁进入刺机局受训,十八岁期满潜入宋境,从最基础的孔事做起,至今已有整整二十年
    了。漫长的潜伏岁月,把他冲刷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甚至比任何一个宋人都更了解这个国
    家。
    董齐庵最为辉煌的功勋,是准确地研判出辽国与高丽大战之际,大宋不会趁机出兵攻
    辽——这条弥足珍贵的情报,让辽国下定决心调动燕云铁骑参战,一举打破了战场僵持局
    面。辽军长驱直入,攻陷了高丽国都开京,迫使高丽改奉辽国年号,与大宋的外交也不得
    不转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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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发生在去年,也就是天圣八年的事情。一个间谍的辉煌,其实也意味着危机的来
    临。董齐庵敏感地发现,他很快陷入泥淖般的混沌之中。辽国征高丽之战结束后,董齐庵
    从从八品的枢密院礼房令史,升职为正八品的鸿胪寺礼宾院主簿,再过两月,又调任从七
    品的右厢店宅务勾押。一年之内,连升两级,这在宋朝严格的磨勘制度下并不常见,对董
    齐庵来讲,则是无比危险的信号。枢密院礼房和鸿胪寺礼宾院,名义上都主管各国使者接
    待事宜,但鸿胪寺并无实权,具体事务都由枢密院办理。至于店宅务,更是替皇上赵祯敛
    财而已,虽然可以捞到更多的油水,但很难再接触到实质性的机密。升迁、调任、发财,
    在所有以仕途为最高目标的大宋官僚那里,都是梦寐以求的幸运,但董齐庵不然,出于一
    名优秀间谍的直觉,他分明嗅到了其中不祥的味道。
    小几上的麻纸条里,并没有什么让董齐庵眼前一亮的情报,他甚至有些失望。由于远
    离了核心情报源,他主动收集到的情报日益枯竭,只能寄望于其他辽国间谍,十千脚店一
    直是他最稳定的情报中转点,不过近几个月来,从那里汇总的情报也越来越无足轻重。不
    得不承认,这是很可怕的前兆。对疑似间谍者,最妥当的处置就是切割,既能规避潜在的
    风险,也能在随后的甄别过程中,发现他和他所属组织的蛛丝马迹。如果是他掌管皇城
    司,他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难道皇城司真的已经怀疑他了?难道皇城司已经控制了他的情报源?对一个高级别的
    间谍而言,这是最悲哀、最致命的一击。
    其实调任店宅务不久,辽国刺机局就发来密信,鉴于二十年来的卓越勋绩,许他随时
    撤离,时机由他自己决定。对间谍而言,这已经是最大的荣耀。但董齐庵一直没有走。他
    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早市的二陈汤和笋肉馒头,习惯了金明池边钓鱼、汴河岸上踏
    青,习惯了马行街夜市的拥挤,习惯了熙熙楼里的旖旎。或者说,他习惯了活在刀尖上的
    感觉,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就像高速奔跑了许久,猛地一停下来,反倒无法正常行走。这
    种感觉生不如死。
    董齐庵眉头微蹙,细细地检阅着情报,一张纸条看过,便随手扔进一旁的三足无纹
    洗。麻纸经过处理,遇水即溶,上面的文字却已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中。董齐庵一边翻
    阅,一边摇头,这大概是他潜伏生涯里最乏味的夜晚。直到他拿起最后一张纸条,视线扫
    过之际,却几乎瞬间听到了自己铿然的心跳。信息很简略,只有寥寥数字:
    “信,亟,高丽使南吕至,贾行,会郊祀,名阙。”
    这当然是略写。其全文是:消息准确,十万火急,高丽特使将以民间商人的身份,于
    八月抵达开封,参加冬至日郊祀大典,姓名不详。
    这条情报弥足珍贵,其价值有两点:第一,中断一年的宋朝、高丽实质性交往,即将
    以民间通商的名义恢复起来;第二,高丽特使已经获准参加冬至日郊祀大典。
    有宋一代,冬至是与春节并重的重要节庆,甚至有“肥冬瘦年”之称。冬至当天,一
    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此后阳气上升,阴气下降,皇帝每三年一次的郊祀大典就在冬至
    举行。今年是天圣九年,今上赵祯登基为帝的第十个年头。十年前赵祯继位时,还是个十
    二岁的孩子,由皇太后刘氏垂帘听政。按祖制,皇帝一旦到达弱冠之年,摄政的皇太后就
    必须退居后宫,由皇帝亲政。因此,极有可能在天圣九年,赵祯的第三次郊祀大典上,公
    开宣布皇太后卷帘归隐——这并不亚于一次政权交替。高丽居然瞒着宗主国辽国,派特使
    公开参加敌国如此重要的活动,这无异于给了辽国一记耳光。
    董齐庵间谍生涯最辉煌的顶点,也与高丽息息相关——一直藩属宋朝、纳贡称臣的高
    丽,也正是间接地缘由他的关键情报,才不得不易帜臣服于辽国。看到这条情报,董齐庵
    的第一个反应是怀疑。其一,高丽与辽接壤,与宋只是隔海相望,公开与辽反目,并不是
    明智之举。其二,郊祀大典行天子祭天之礼,极为隆重庄正,能参加的除了本国臣僚,就
    是外国君长使节,区区一个民间商人,怎能登堂入室?宋人礼法规矩严谨,想必不会这般
    随意。但是,情报前两个字是“信”和“亟”,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如此。作为“孔
    目巡正”之“正”,他必须信任自己的下属们,否则他绝不会活到今天。但出于优秀间谍
    的本能,他又无法绝对相信任何人,否则,他也活不到今天。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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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颗柿子果,就是这个时候迎来熟透的瞬间,在子夜风中急遽撞向了地面。这一声
    本可忽略不计的动静,却如同炸雷般响在他脑海里。董齐庵手指一颤,将麻纸条扔进三足
    无纹洗,看着它渐渐消融,心头时而混沌时而澄明。特制的狼毫小笔就在手里,但他根本
    不知道该如何写出建议,而他的建议,对远在辽国的上司们至关重要。
    阴谋,还是真相?
    如果是阴谋,那么这个阴谋早在一年前就应该开始了,整整一年中,他就像木偶一样
    被操纵着,兢兢业业地跟人接头,认认真真地研判情报,传回辽国的那些一本正经的假信
    息,原来全都经过了皇城司的精心炮制——难道皇城司已经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想到这
    里,董齐庵只觉一道冷气从脊椎直贯头顶,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可是,如果情报是真
    的呢?或许高丽只是表面上奉辽国为宗主,实则时刻不忘联宋攻辽?至于宋朝,也始终对
    失去百年的燕云十六州耿耿于怀?
    无论如何,董齐庵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而他的判断,也即将影响到宋、
    辽、高丽三国未来的战争,或者和平。
    董齐庵终于体会到一丝疲怠,他这才发现整个身躯僵如枯木,长时间高度飞旋的大脑
    让他忘记了一切。他吃力地转动脖子,视线茫然惶惑。小几上的荷叶包中,还有一个十千
    脚店的白切羊头,差不多仍是原样。他平素不喜羊肉,点羊头是为了打荷时,可以多缠些
    麻纸绳而已。羊头冰凉腥膻,一层羊油凝成白皮,煮熟的眼珠灰黑冷淡,从眼眶中凸了出
    来。董齐庵忽然感觉饥肠辘辘,不假思索地一手擎住羊头,一手抠出了羊眼珠,湿淋淋地
    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撕掉羊头上剩下的肉。片刻之后,董齐庵忽然停下了咀嚼,几乎
    是挣扎着下了罗汉床,推开卧室的门,踉踉跄跄来到柿子树下,扶着树剧烈地呕吐起来
    ——不知何时,天早已蒙蒙亮了,正是寅末卯初时分。
    片刻之后,董齐庵喘息着直起身子。刚刚呕吐出的秽物,混着院子中满地烂柿子的腥
    香,带来一阵头晕目眩。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床上,睡一个时辰,然后去做两件非常危
    险,但又不得不做的事。一是到府廨里告个假,再约一下枢密院礼房的老蔡,旁敲侧击地
    问问有关高丽的情况;二是到相国寺后殿资圣门外,给“铆钉”留个见面的暗号。铆钉自
    然是代号,且人如其名,一直默默潜伏在中书省。铆钉作为一枚冷棋子,几乎从未被启用
    过,是留到最后关头才—— 然而董齐庵的思绪只能进行到这里了。因为此刻,西炭场巷
    甲字三号院的门板被人剧烈地敲击起来。这声音在黎明时分,显得格外荡人心魄。

    董齐庵悄然迈动步子,来到门前,屏住了呼吸。门框边的院墙上,挂着一个破旧的陶
    瓮,插了一丛已经干枯的艾草。董齐庵轻轻拨开艾草,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拧开匕首底
    部,一个翠绿色的小丸落在手里。在这一系列动作中,勾魂的敲门声还在继续,紧接着是
    压抑的声音:“桅杆?快开门!”
    董齐庵的瞳孔骤然收缩。桅杆是他的代号。在宋国境内,知道这个代号的只有三个
    人。而门外的声音是如此陌生,这就意味着三人中至少有一个泄密了。要知道,这三个人
    都像他一样,可以坦然地面对任何酷刑、任何摧残,而不会说出任何的秘密,那么——
    门外的声音已经焦炙到了极点:“舷梯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董齐庵默默地看了看手心翠绿的药丸,把匕首放回了陶瓮。生死须臾的关口,武器已
    经失去了意义,最好的选择是尽快结束自己的性命。董齐庵的脸上反倒平静了起来,他打
    了个呵欠,两指夹住药丸,藏在拳中,懒懒地叫了声:“聒噪!”
    门开处,闪进来一个男子,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幞头松散开来,一身铁色皂衣,
    额头鼻尖都是汗珠。来人反手扣上门,两手麻利地合上门闩,急切地朝两旁张望,却一时
    忘了言语。
    董齐庵眉头皱着,一脸的不耐烦:“你找谁?”
    来人焦灼道:“要命的事——有闲杂人吗?”
    董齐庵冷笑道:“想说就说,哪里有这么多废话!”
    来人苦笑摇头,自语道:“知道你也不信——”他一边说,一边从腰中褡裢里取出一
    物,翻开麻布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两手端着呈在董齐庵面前。
    三年刺机局受训,二十年汴梁城潜伏,时值中年,董齐庵已经很少体会到汗毛倒竖的
    感觉了——尽管他看到了一只手,准确地说,是一只断手,手背上黑色的痦子像是他刚吃
    下又吐出的羊眼珠——刹那间,他冷静地对来人的可信度做出了基本判断。不过,他还是
    本能地扪住心口,倒退两步,惊慌失措地扭过头去。这才是一个无辜的人的正常反应。
    来人见状,又急又气道:“来不及了!还信不过我吗?十千脚店被抄了,你的暗钉没
    了!那个茶博士舷梯要自杀,被皇城司的人一刀砍了手——”

    董齐庵知道再也不必伪装下去,便淡淡地一笑,道:“你想说什么?”
    “皇城司的人立马就到,”来人迫不及待地说,“你要想活命,就带我走!去辽
    国!”
    董齐庵一怔。对一个优秀的间谍来说,这样的真情流露是莫大的失误。来人敏锐地察
    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立刻上前一步:“你们辽国人,怎么也婆婆妈妈的?”
    董齐庵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翠绿药丸被热汗浸去封蜡,变得黏糊绵软。董齐庵清楚
    已然用不到这个东西了,他现在必须立刻逃亡。不过,他还是一字一顿地,问了那个他早
    该问的问题: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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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灯火荧荧归路迷


    董齐庵
    五丈河经东北水门出开封外城,乘舟顺河而下,一天可达东明县的杜胜集码
    头。东明县属开封府辖地,是京东路十七州进京漕运的最后一站,物阜民丰,繁
    昌殷实,素有小汴梁之称。杜胜集码头在县城东南,数不清的漕船、货船、客船
    泊靠岸边,等待明日一早扬帆离去。邸店、酒铺、妓馆、浴肆、关扑房,围着码
    头两岸一字排开,一到酉时,便是灯球笼牌耀眼,说不尽的市井烟火。
    泊船密集的一爿水面,一艘客船默默地塞在其中。客船头尾的甲板都搭着细
    苇凉棚,大大小小五个客舱,桅杆上挑着灯笼,写了硕大的一个“萧”字。船尾
    凉棚下,有一桌二人,桌上一盏省油灯,两副碗碟,一具小泥炉,炉内炭火红
    旺,锅中滚汤沸腾,对坐的两人夹着批薄腌好的兔肉,在沸汤中涮熟变色,再蘸
    了碗里酱汁椒料,热辣辣放入口中。
    董齐庵满意地点点头,赞道:“拨霞供——还真是个好名字,可惜无酒。”
    对面的人一声不吭,狼吞虎咽,并不回答。
    董齐庵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便笑道:“陈兄,就算是逃亡,也不至于
    一路无语,为何不聊天解闷?”
    陈宓抬头一笑,苦涩道:“不然。于在下,是实实在在的逃亡,于董兄则是
    归心似箭,心境迥异,怎么能聊到一处呢?”
    董齐庵摇头笑道:“非也,非也。董某在宋境二十年了,比在大辽的时间都
    长——就说说你们皇城司吧,能带一个皇城司的人回国,也是一件幸事。”
    陈宓放下筷子,扭头看着河岸上人间烟火,怅然一叹:“能说的,都告诉你
    了,不能说的,还是等到了北——北边再说吧。”

    陈宓差点说出“北虏”,这是大宋朝野对辽国的普遍称谓。中原王朝一向以
    正统自居,东夷西戎北虏南蛮之谓,都透着轻薄鄙夷。陈宓自觉语失,有些歉意
    地一笑,道:“你我都是干这一行的,在下这点小心思,原本也用不着遮遮掩
    掩。”
    其实陈宓的意思,董齐庵早看得雪亮,心照不宣而已,便微微一笑,再不多
    言。作为投诚者,当然不能上来就亮出底牌,不见到刺机局的最高首长,最有料
    的情报是不能随便说的。何况此去辽国千里迢迢,每一步、每一个时辰都命悬一
    线,甚至谁都不能保证可以平安离开宋境。见董齐庵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陈宓
    只得赔笑道:“何况大辽刺机局的能耐,在下实在是佩服。”
    “哦,不妨言之。”
    “比如这艘船。名为客船,实则只有你我二人搭乘。船行水上,满载与空载
    一目了然,商人逐利,空载就是赔本,太显眼了,焉能瞒得过皇城司的人?但在
    下看过,船底暗舱压着不少石料,与满载的吃水线正好一样——再有,萧姓为辽
    国贵族大姓,如此堂而皇之地挑着萧字灯笼,反其道而行,也只有刺机局的高手
    敢为之吧?”
    因为刚刚不慎说错了话,陈宓只好斟词酌句恭维一番,甚至带着几分肉麻。
    董齐庵也看得清楚,受用地一笑,道:“贵国皇城司能有如此评价,董某也实在
    脸上有光。”
    陈宓见董齐庵一脸悦色,索性继续道:“贵国刺机局技不止此。船停在此
    处,看似不经意间,其实也深有讲究。俗话说鱼目混珠,董兄的做法,乃是珠混
    鱼目。周围漕船、商船、客船密布,皇城司的人就算判断出我们走了这条路,想
    要检查起来也是难事,稍有动静就会引起警觉。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逃走
    也不难。”
    董齐庵拊掌一笑:“陈兄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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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惭愧,惭愧。”
    陈宓刚要继续,却见董齐庵两眼突然犀利起来,脸上笑容还在,善意却一丝
    不存,慢悠悠道:“不过,陈兄仗着精明,却倒把董某当作小孩子耍了。”
    董齐庵语气虽缓,在陈宓听来却如同晴天霹雳,不由得惊道:“董兄何出此
    言?”
    “不要着急嘛,”董齐庵咯咯一笑,道:“你叛宋降辽,如果不跟我说出真
    正原因,我又怎么能带你进入大辽?”
    陈宓脸色瞬间雪白,但董齐庵根本不容他辩解,跟刚才同锅取食的样子判若
    两人,厉声道:“你朝两边看看,周边这十几艘船,全是刺机局的人。他们既能
    保你离宋入辽,也能让你沉尸于此!是生是死,陈兄自己斟酌吧。”
    董齐庵说罢,两眼锋锐如刃,直直地盯着陈宓。而四周船上,不知何时都出
    现了人影,无声地朝这里看过来。巨大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陈宓的呼吸骤然急
    促,勉强一笑:“董兄,在下是否真心投靠大辽,让你的手下回西炭场巷看看便
    知。”
    “这个自然,”董齐庵冷冷地看着他,道,“也不必瞒你,你我离开不久,
    我家的确是被抄了。”
    “至少——我救了你吧?”陈宓说着,眼神里传出一丝绝望,“真实原因,
    在下真的不能说——如果真的必须要我死,那就动手吧!走出这一步,其实横竖
    都是个死。与其被皇城司的人抓回去,还不如你董兄直接给我一个痛快!”
    董齐庵阴鸷地一笑,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敢?”
    陈宓凄然摇头,道:“你究竟怀疑我什么呢?皇城司两个月前开始监视十千
    脚店,还有相国寺后殿资圣门,两个月里,你换了两个身份,共三次出现在这两
    处,对不对?”
    董齐庵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投奔大辽之意,在下早已有之,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所以从未在呈文中提
    起你。不然的话,即便你董兄再有如神助,怕是也活不到现在吧?”
    董齐庵微微一笑。陈宓继续道:“你的暗钉舷梯,也就是十千脚店的茶博士
    王十六,痴情恋着云雨巷的清芬,这个你也知道吧?皇城司就是从清芬那里起的
    梁子,顺藤摸瓜抓了舷梯。”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陈宓叹了口气,道:“昨晚在十千脚店门口,有个买簪花的人,还记得吗?
    在你出崇明门的时候,这个人远远地跟着,穿了一身青衫——就是我。”
    董齐庵无声地在脑海中复盘,陈宓提到的诸多细节,十千脚店、簪花、崇明
    门、青衫男子,一一钩沉对照,还真是没有丝毫破绽。
    “昨夜,我一路跟着你回西炭场巷,还有一个叫陈至的也跟着你,你们的对
    话,我也都听到了——等我回皇城司复命的时候,正赶上奉命围剿十千脚店,混
    战中舷梯死了,为了让你相信,我偷偷砍下了他的右手,而后直接去找你——”
    “说谎!”董齐庵遽然拍案,大声道,“即便如此,你如何知道我叫桅
    杆?”
    陈宓一愣,苦笑起来:“董兄啊,那个清芬一介弱女子,熬不过刑法,交代
    出王十六喝醉的时候,说过什么舷梯、桅杆之类。舷梯者,便人上下往来,桅杆
    者,挂帆借风出行——在下好歹也是皇城司出来的,还判断不出来吗?何况跟王
    十六过招之际,我冷不丁叫了他一声舷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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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齐庵打断了他的话,逼问道:“还是有破绽——你说你从未在呈文中提到
    我,那为何皇城司还要抄我的家?”
    “是我!”陈宓毫不犹豫道,“是我揭发的你!在找你之前,我给上峰留了
    一道密信,指出你就是桅杆——如果你不肯及时带我走,不出一个时辰,皇城司
    就会找上门来,这样我既不会暴露,也能多少立下一功。”
    董齐庵冷笑点头道:“好手段,好手段。”
    “雕虫小技而已,也是无奈之举——董兄是精明人,换作你,大概也会这么
    做。”
    “你就不担心,我会反戈一击,揭发你要我带你叛逃?”
    “不会的,”陈宓的声音沙哑起来,凄凉地一笑,也好像是在无力地揶
    揄,“董兄这样的人,断然不会让皇城司捉了活口。”
    董齐庵不得不承认,除了事发仓促,陈宓的所有逻辑线索都是完整的、无懈
    可击的。这是对陈宓的第二次甄判。之前的一次,气氛远比这一次融洽,两次的
    处境甚至有天壤之别。在两种极端处境下,陈宓的反应和陈述没有差别,这就有
    了两种可能性:要么整件事情的经过完全如陈宓所说,是真实的,而真实的东西
    往往经得起推敲;反之,陈宓在精心编织一个谎言,而这一谎言需要完全真实
    的、驳杂的细节来支撑,一个由繁复的真实构建的谎言,人力和时间的成本都太
    高,而且董齐庵在二十多年的间谍生涯中只见过一例,那就是他自己。
    董齐庵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下来,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摆摆手道:“例行公事
    而已,陈兄不要见怪。”
    陈宓木然地看着他,董齐庵破颜一笑,道:“来人,给陈兄上酒!”

    一旁小船上,细长的踏板搭了过来,一个船工模样的人两起两落,便敏捷地
    跳上来,恭恭敬敬地放下一壶酒、两只酒杯,斟上了酒。董齐庵端起酒杯,朝陈
    宓晃了晃,正色道:“这杯赔罪酒,董某就先干了。”说罢,董齐庵仰头一饮而
    尽。至少在这个瞬间,他是真诚的。但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而这个念头
    瞬间可怕地改变了一切。
    陈宓心有余悸地端起酒杯,还未来得及举起,董齐庵骤然脸色大变,低声
    道:“不对!”
    陈宓吃惊地看着董齐庵,接踵而至的强烈压迫感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董齐庵冷笑道:“险些被你巧舌如簧给蒙骗了!”
    陈宓张口结舌,勉强道:“董兄——”
    “你说的一切都找不到破绽,但这一切的激活点却是随机发生的,你没有足
    够的时间让每一个细节都完美,这只在理上可能。然而到现在为止,每一个细节
    又都是完美的,你的计划和行动看似临时起意,却没有任何漏洞,它太完美
    了。”说到这里,董齐庵已经是近乎咬牙切齿,道,“你我都知道,太完美的东
    西,本身就是破绽。”
    在董齐庵越来越凌厉的气场笼罩下,陈宓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董齐庵显然再
    不允许他辩解,而他最后的记忆,只是脑后乍然袭来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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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宓
    当陈宓从昏迷中渐渐苏醒之际,第一个闪过他脑海的念头只有两个字:庆
    幸。
    一年前,也就是天圣八年,皇城司提举孙从吾把一份密档扔给他,让他在一
    个时辰内阅读完毕。交代过后,孙从吾便背了手,朝他挤挤眼睛,晃悠悠推门离
    去,嘴里还哼着小调儿,却是开封城里正流行的《昼夜乐》新词: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
    陈宓跟了孙从吾多年,深知这位上司的秉性。孙从吾逢人自称老孙,掌管手
    眼通天的皇城司,干着缉捕杀人的勾当,却总是一副文士儒生的派头,出了名的
    好脾气。老孙生性诙谐,即便跟下属们交办正事,也正经不了多久,仿佛在他眼
    里,从来就没什么绝对正经的事情。说来也怪,孙从吾越是如此,一个个如狼似
    虎的下属们越是提心吊胆。论官位,开封城里有品阶的官僚胥吏不下十万人,老
    孙只是个可怜巴巴的五品官,但做的从来不是五品官敢做能做的事。当年龙图阁
    直学士段彬权倾一时,段衙内仗着老子风光,当街冲撞了老孙;冲撞也就冲撞
    了,老孙哈哈一笑,根本不在意,束手让了路出来,连随从胥卒都看不下去。段
    衙内却不依不饶,竟动手打了一个胥卒。老孙在一旁也不恼,笑眯眯看着,众胥
    卒深以为耻。当天夜里,老孙欣欣然点了大卯,带着二百个嗷嗷叫的皇城亲从军
    直奔段府。也合该段大学士倒霉,亲从军们三搜五查,竟查出了他私自收受的辽
    国礼物。老孙当着段衙内的面,让挨了打的军士动手,把段彬揍了个鼻口蹿血;
    这还不算完,又一道密札送到宫里,今上赵祯和刘太后勃然震怒,降旨段彬全家
    发配儋州。
    老孙表面越是轻松,交办的差事越是凶险。比如陈宓眼前这份密档,两年前
    便已建档,主要内容则出自最近一年。密档中这个叫董齐庵的普通官员,竟是辽
    国刺机局二十年前派遣潜入大宋的间谍。辽国与高丽自天圣七年开始摩擦,到了
    天圣八年战事升级,辽国大军深入,战况一时胶着。关键时刻,辽国不惜调动了
    燕云铁骑参战,高丽战败求和,被迫放弃大宋,改尊辽国为宗主国。消息传来,
    大宋举国震惊,视为开国以来外交的最大失败。燕云铁骑原本驻扎在宋辽边境,
    主要防范大宋北伐,如果没有可靠的情报,辽国绝对不敢如此孤注一掷。皇城司
    密档显示,在所有掌握的辽国间谍之中,最有嫌疑的,就是这个董齐庵。
    密档其实并不长,阅读根本用不了一个时辰。陈宓半个时辰就通读两遍,而
    后身子朝后一躺,闭目考量起来。老孙给他看密档,当然不会只让他看个新鲜,
    剩下的半个时辰里,他必须拿出一整套的方案。这对他来讲也不是什么难事。老
    孙的规矩,谁拿方案谁当家,谁当家谁冲在前头。老孙显然是让他往上冲的意
    思。陈宓首先想到的不是危险,而是事成之后,老孙能给他什么奖掖。他不是贪
    心的人。按皇城司成例,本司一线干吏任满十五年,即可申请离司转任,品阶视
    功绩晋升。陈宓现在是从七品,再过十年,如能循例升到正六品,甚至是从五
    品,外放个知州通判之类地方官——他一个寒门农家子弟,这要是写进族谱,也
    算光耀门楣,不负这段刀头舐血的日子了。
    一个时辰刚到,孙从吾便提着酒瓶子进来,朝桌上一放,叹道:“这回我老
    孙真是出了血本——遇仙正店的银瓶酒,喝吧。”
    “敢问孙提举,这密档是存在律事房吗?”
    孙从吾直勾勾看着他,忽地一笑,点头道:“你小子倒是机灵——当然不
    是。”
    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律事房专管各级密档的收藏分类,但陈宓知道,最
    高级别的密档并不在律事房,而是孙从吾亲自掌握,另有一套秘而不宣的档案系
    统。而眼前这个董齐庵隐藏之深,级别之高,危害之烈,如果在律事房建档,就
    得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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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喝酒,边喝边聊。”
    陈宓也不客气,倒出两杯酒,一杯推给孙从吾,一杯自己端起来,道:“不
    知孙提举是想熟吃,还是生吃?”
    熟吃、生吃,是皇城司办案的隐语。所谓熟吃,就是放长线,不求一时结
    案;而生吃,就是立即行动,毫无拖延。孙从吾笑嘻嘻看着他,道:“你说
    呢?”
    陈宓一笑,饮了杯中酒,放下杯子,正色道:“熟吃图味,生吃求鲜。”
    孙从吾脸上还挂着笑,不以为意道:“你的事,你说了算,我老孙只管请你
    喝酒。”
    “属下的意思,还是熟吃的好。”陈宓把密档打开,道,“董齐庵能在开封
    潜伏二十年,也算是异数。所谓树大根深,根深,就是有人帮忙。他身边大宋的
    内鬼、北虏的间谍,肯定有不少。抓人容易,人抓住了,线也就断了,只能出出
    气。没什么意思。”
    孙从吾点头道:“那就熟吃,省得蹿稀。”
    陈宓还是一本正经,道:“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切割,把姓董的调离枢密
    院——我就纳闷了,既然早知道他是间谍,怎么还能放在枢密院这种地方?”
    “咱们知道,西院的钱七郎,可未必知道。”孙从吾自斟自饮了一杯。陈宓
    冷笑道:“就怕他明明知道,偏偏假装不知道。”说罢,孙从吾难得地皱了皱
    眉,厌恶地哼了一声。
    西院,说的是西府枢密院。大宋官制,枢密院“佐天子,行兵政”,号
    称“枢府”,与中书门下之“政府”并称二府,“枢府”为西府,“政府”为东
    府。皇城司名为朝廷六部百司之一,却不归东西二府管辖,直接听命于今上赵祯
    和垂帘听政的刘太后,由执政五相之一的计相晏殊亲自节制调度。加之其性质特
    殊,亦文亦武,又非文非武,弄得两府都不待见。比如枢密院管军政,天下军队
    都听其军令调动,唯独调不动皇城司的五千皇城亲从军;中书门下管行政,但插
    手不了皇城司的人事磨勘任免;三司管财政,而皇城司经费直接从内藏库列支取
    用,花的是皇银内帑,而且数量多少始终是个谜。
    钱七郎,说的是枢密副使钱惟演,吴越国王钱俶的第七子。天圣八年时,枢
    密使张耆长期告病,枢密院实际上由副使钱惟演当家。钱惟演方才五十岁露头,
    正值政治家的黄金年龄,又出身王族、血统高贵,素以宰执为平生之志。他身为
    枢密副使,已是大宋中枢宰执之一,距离真正“一人下、万人上”的宰相只有一
    步之遥。鉴于皇城司位卑权重,有监视百官动态之职,钱惟演几次软硬兼施,想
    收之为己用,怎奈孙从吾每次都嘻嘻哈哈,糊弄过去。时间一久,枢密院与皇城
    司关系如同水火。刚才陈宓提到钱惟演,也是有意为之。他深知钱、孙两人关
    系,给钱惟演泼点脏水,也正是讨好老孙。如果这次董齐庵罪名坐实,钱惟演无
    论如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那么老孙就不会只带着酒来了。
    见老孙果然动了意气,陈宓心里一喜,便道:“孙提举英明!既然要熟吃,
    那就慢慢来。第一步,先把董齐庵调离枢密院,至少不能让他继续待在礼房。侦
    缉敌国间谍细作,是咱们皇城司的差事,要是再出问题,钱副使一句皇城司办事
    不严,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那板子就落在咱们身上了。”
    孙从吾点头道:“这个依你,我请晏相出面办,咱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第二步,把董齐庵和情报源头慢慢切割干净,这一步急不得。”陈宓分析
    道,“董齐庵能潜伏二十年不被发现,绝非寻常人。切得急了,势必会被发现端
    倪——”
    孙从吾何等精明,一点就透,笑道:“你是怕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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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宓点头道:“正是!董齐庵手里,一定有一条绝密逃亡路线,不然他二十
    年前怎么潜入大宋?经过二十年经营,这条路线肯定是更加严密有效。他敢这么
    嚣张行事,也就仗着有这条退路。再者,如果他真跑了,枢密院也好,台谏也
    好,都饶不了咱们——这个黑锅太大,咱们可不背。”
    孙从吾赞同地颔首,示意他继续。陈宓接着道:“第三步,查董齐庵的外
    围。属下刚才说了,董齐庵身边一定有成规模成建制的情报网,董齐庵一旦离开
    自己的情报源,只能依赖外围提供情报。这样一来,我们正好可以控制住这个完
    整的情报网。只要董齐庵成了孤家寡人——”
    孙从吾笑起来:“那就到了喝庆功酒的时候了。今天这酒没白喝!”
    “不止抓他。”陈宓面带微笑,口气却异常坚定,“只抓他一个,还是太便
    宜北虏了。属下的意思,顺便把这一路暗钉也给剿了,什么都不给北虏剩下。”
    孙从吾拊掌大笑,道:“那我老孙就再出出血,出了血,老孙还给你请
    功!”
    陈宓说得轻松,三步攻略也很明确,可真正实施起来却不是易事。仅切割这
    一条,就耗了皇城司几乎大半年的时间。好在计划缜密,董齐庵并无察觉,一步
    步按照陈宓的预设,被调离枢密院礼房,转任鸿胪寺礼宾院,再转任右厢店宅
    务,渐渐与核心情报源切割开来。直到天圣九年立秋前后,董齐庵所有外围组织
    全被掌握,为确保万无一失,皇城司有意将几条无关紧要的情报泄露出去,通过
    辽国的反应进行了核对,果然出自董齐庵这条线索。陈宓综合研判了局面,认为
    收网时机已到,征得孙从吾同意后,陈宓组织实施行动,一举捣毁了十千脚店这
    个隐藏极深的黑盘,挖出了以舷梯为首的一众刺机局暗钉,并按照计划进行最后
    一步:亲自走到前台直面董齐庵,以降辽之名,逼董齐庵带他逃亡。
    这个行动是陈宓当家的,所以,最后,也最凶恶的一步,只能由他来走。然
    而陈宓没有料到的是,这样一个实施长达一年、已经臻于完美的计划,却因为完
    美,让他又一次不得不面对死亡。死亡对陈宓而言,当然并不陌生。他曾无数次
    地在生死之间游走,但这一次,当他醒来之际,并不比死亡好受多少:空间极其
    狭小,黑布套头,身体呈跪伏状,双手反在背后,与双脚捆在一起,嘴里塞着青
    竹跳簧。他根本无法行动,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性。
    陈宓强迫自己迅速地冷静下来。捆他的方式并不陌生,是辽国刺机局惯用的
    攒绑手法。辽国有杀生祭祀的传统,用于祭祀的活人便被如此攒绑,以防其挣
    扎。此手法被刺机局沿用,一旦遇到难办的狠角色,甚至会故意拗断被捆者的手
    脚。陈宓试着运力,果然丝毫不能动弹,但庆幸的是手脚都还健全。陈宓压抑着
    松了口气。董齐庵没有要他的命,证明他还没有彻底暴露。他现在需要做的,是
    尽快弄清楚他在哪里、要往哪里去——对一名皇城司最拿得出手的间谍来说,这
    并不是不可能的事。陈宓默默地闭上眼,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了一处,慢慢
    地,混沌麻木的脑海中,一些细微的线索逐渐变得清晰:
    首先,他是在陆上,而且是在一辆车里,更准确地说,是一辆拉着重物、有
    些年头的牛车。他的身子一直在颠簸,地面的起伏坑洼,与水中的摇晃迥然不
    同,因此可以确定是在走陆路。路面的感觉可以很直接地传递到身下,这种硬硬
    的路感,说明他是在一辆车中,而不是轿子。车子很少打滑停顿,说明是在平地
    行进,而非山路。车应该是太平车,轮辐多少有些磨损,速度不快但稳定,他反
    复计算了轮轨颠簸的频次,判断出轮辐比常见的要大许多,这意味着载重量也更
    大,牵负车辆的牲口极可能是牛。
    其次,他所在的牛车只是诸多车辆中的一辆,换言之,这是一个车队。在单
    调枯燥的行进中,隐约传来马蹄与地面有节奏的撞击声,随之就会有一段时间的
    停顿休整。如果不是一个车队,甚至是很长的车队,就不会用骑手来传达命令。
    可惜空间太小,封闭也太严,听不清骑手的声音,无法得到更细节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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