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谜局》：童话结局其实是被伪造的谋杀现场，作者: 塘璜

black白夜

chapter0·序幕
青年从假寐中醒来，瞧了一眼身旁的沙漏，最后一缕流沙刚好滑过狭窄的连接管道，落入下方的沙堆中。

“十五分钟整。”青年在心里这样想着，不禁得意一笑。经过数月的调整，他已经能够自由地控制睡眠时间了。每工作四小时睡上十五分钟，这是惜时如金的青年一直在摸索的能够最大限度利用时间的睡眠法。直到最近一段时间，他才掌握了窍门。得益于此，他终于要在这个晚上，完成创作了两年的画作了。

花了片刻恢复清醒后，青年立马翻身，掀开了盖在地面上的幕布一角，埋头开始作画。深夜空旷的殿堂内，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就在这时，不和谐的吱嘎声响，打破了殿堂的宁静。

青年下意识回头，只见声音源头的大门处，出现了一个手托烛台的人影。那人缓慢地向青年所在的方向移动，正当要靠近殿堂正中间一块由幕布遮住的圆形区域时，青年忍不住开口了：“当心，不要踩上去。”

人影非常配合地停下脚步。这个距离，借着摇曳的烛火，青年看清了来人的相貌。这是一个三十来岁，气质高贵且容貌不俗的贵妇人。

“您是？”青年有些疑惑地询问。

“我买下了这个地方。从今以后，就是这里的主人了。年轻人，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家里画画哦。”贵妇用略带挑逗意味的语气说道。

“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吧。”青年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却一下子凝固了。对他来说，贵妇的出现实在不是时候。可对方既然自称是这栋建筑的新主人，他也不敢贸然接话。

大约在两年半之前，青年结束了长达六年的学徒生涯。为了寻找自己的绘画道路，他开始游历各国，增长见识。原本青年以为自己的游历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半年后，就在现在所处的异邦遇到了一位同乡富商。那位富商为青年介绍了一份工作，让他在此地一待就是两年。

说起来，青年接下的这份工作内容也颇为奇怪。据那位同乡说，真正的委托人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贵族，工作的内容则是为贵族新建的那座豪宅绘制壁画。对于青年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多少成名的画家都未必有机会和场地绘制一幅完整的壁画。青年虽然刚出师不久，却对自己的才能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他没有丝毫胆怯地接下了这份挑战性不小的工作。

可当青年真正来到现场后，却发现所谓的豪宅，竟是一栋位于城郊偏僻处、格局与教堂类似的建筑。幸运的是，这栋建筑所预留出的壁画绘制空间相当大，按照委托人的意思，整个正殿的任意位置，都能让青年随意发挥，作品交付的时间更是由青年自己决定。唯一的限制便是壁画的内容必须根据委托人提供的五份手稿来创作。

在确定青年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后，委托人非常爽快地支付了一笔预付金，金额大到足以让青年在之后的数年里都衣食无忧。青年也就此开始了自己结束学徒生涯后的第一次大型创作。

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委托人会定期派人前来检查进度，并陆续支付后续的费用。青年一边研究手稿的内容，一边全身心地投入到创作中。直到大约半年前，定期检查的人没有按时出现，青年隐隐感觉到了情况不太对劲。他试图联系委托人和当年介绍这份工作的同乡，却杳无音信。

照理来说，在这种情况下，青年应该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等待确切的消息，但当时已然完成了大半创作进度的青年，已经不能轻易停下了。于他而言，完成此处的壁画，已经不只是一份工作那样简单了。青年凭着对艺术的执着，在无人问津的情况下，独自夜以继日地绘制着他心目中的“杰作”。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始终没有人来打扰。直到今天，在画作即将彻底完成的最后一晚，居然有个自称是建筑主人的人找了过来。

青年的表情从僵硬逐渐变成了紧张，他担心自己的作品会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而毁于一旦。

女人却像没注意到青年的担忧一样，手举着烛台，绕着正殿的内壁缓步移动，烛光所到之处，隐隐将墙壁上已然绘制完成的五幅相连的壁画映照出来。

在欣赏这些壁画时，女人时而笑着点头，时而又会显出沉思状，粗略看完一圈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青年重新开始埋头创作。他下定决心，不管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有什么打算，自己都得把画作的最后一部分画完。

贵妇突然的提问，则又一次打断了青年手上的动作。

“年轻人，你在墙上画的是什么呀？比如这幅，里面有南瓜一样的马车、穿着水晶鞋的女人……看上去像是虚构的故事，可又不像是《圣经》里的故事，我也没听说过类似的神话传说。”女人指着正门附近的一幅壁画，向青年询问道。

正如女人所说，她指出的那幅壁画的内容与这个时代流行的绘画主题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如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绘画主题都与宗教故事息息相关，也有一部分画作以历史事件为题材，如描绘某场真实发生过的战役，或某位国王加冕的场景。而这幅壁画的主题，却不属于以上任意一种。不仅这一幅，正殿墙壁上的另外四幅壁画，亦是如此。

青年转头看了一眼妇人，用有些无奈的语气解释道：“您既然买下了这里，难道没有听原主人提起过，这里的壁画内容，是根据五份手稿所记录的故事确定的吗？”

“哦？五份手稿里记录的故事？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这五幅有趣的画背后，会有着怎样的故事？你可以和我说说吗？”妇人像是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起来。

青年此时有些为难，他正在专心为画作收尾，却一再被人打扰，实在令其不悦，但为了作品之后的存续着想，他又不能无视眼前这位自称此地新主人的贵妇。思量一番后，青年想到了一个打发妇人的方法，随即说道：“您看到这五幅壁画的下面都有一个工作台吧，那是我画它们的时候用的。那些工作台上，就有五幅画对应的手稿您想看的话，请自便。”

说完，青年便转过头去，不再言语。他的方法起到了效果，妇人闻言没有继续纠缠，而是走向了她先前所指的那幅壁画下方的工作台。

烛火将台面照得分明，一沓稿纸，散乱分布在随意摆放的画具中间。妇人将其整理起来，借着火光，阅读起稿纸上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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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灰色的不在场证明
【序】

六只老鼠变成了六匹漆黒的骏马；南瓜在膨胀与变形中，幻化成了豪华马车的车厢；由天鹅变化而来的车夫此刻正躬着身体，那份优雅倒是一如往常；四只蜥蜴已然站列整齐，威风凛凛的样子丝毫不逊色于皇家卫兵。

“天哪！真是难以置信。有了这样的力量，岂不是……”看着眼前的一幕幕，辛德瑞拉不由得惊呼出声。

“傻孩子，这只是简单的变形咒而已。虽然能够随意变幻事物的样貌，可不到几个小时，一切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从此刻算起，至多能支撑到午夜零点，就已经是极限了。而且，变形咒是不能改变事物的本质的。就像那只天鹅变成的车夫一样，虽然我能对其下达简单的指令，让它的行为举止看上去和一位绅士一样。但并不能真的让它拥有人类的思维，也不能让它学会人类的语言。比起那些能够真正改变某一事物本质并使其长久不变的魔法，这不算什么。

“当然，越是强大的魔法，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举个例子，想要彻底治好某人的不治之症，此人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如果要强行逆转这个规律，施法者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噬，轻则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动用魔法，重则失去生命。你要记住，魔法不是万能的，不能解决所有的麻烦。真正能帮你抓住未来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做好准备了吗？”

听到这样的回应，辛德瑞拉低下了头，她把脚伸出长长的裙標凝视着那截晶莹剔透的水品，眼底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优伤。

不知过了多久，辛德瑞拉像是觉悟般地拾起了头，她壑定地看向对面那张充满慈爱的面孔，用眼神给出了回答……

【1】

长廊里，回荡着节奏平缓的脚步声。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尼古拉公爵的庄园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来访者是当今国王的妻子，被人们称为“水晶王后”的辛德瑞拉。

虽然已经过去五年之久，王国内的人们还是会时不时提起国王尚是王储时，因一只水品鞋与一位失去母亲的可怜姑娘结缘的爱情故事。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部分人难免会对那个夜晚所发生的过于奇妙的事情产生怀疑，可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愿意相信那个奇迹的存在。因为水晶王后的存在本身，正是那个奇妙故事真实发生过的最好证明。

此时，爱情故事的主角，时隔五年再一次回到自己出生并长大的地方。

公爵的庄园内，每一块砖都是从前的样子，就连发生过惨剧的后花园也与五年前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在这个庄园里，再也没有那个浑身脏兮兮、干着粗活的姑娘了。

王后并没有在庄园的各处过多停留，而是在随从的簇拥下，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愿视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对辛德瑞拉来说，这里每一处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庄园内有多少个废弃不用的储藏间、围墙边有几个狗洞都一清二楚。毕竟，她曾不辞辛劳地打扫过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如今重游，反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

漫不经心的巡游在一间卧室的门前终止了。辛德瑞拉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门。

卧室的空间非常大，中央摆放着一张奢华的天鹅绒大床。似乎是听到了辛德瑞拉推门的动静，躺在床上的男人被惊醒了。男人正是庄园的主人——尼古拉公爵。从他那苍白中透着些许不规则潮红的难看脸色可以判断，此时的他已经时日无多了。听到声音，尼古拉公爵艰难地转动脑袋，用一双疲惫浑浊的眼睛望向门的方向，正好与推门而入的辛德瑞拉四目相对。

在看到辛德瑞拉的一瞬间，那双晦暗的眼睛里瞬间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又极为复杂的光亮。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公爵沙哑的声音。

“我毕竟是您的女儿。”辛德瑞拉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可是我不配当你的父亲，过去那些年，让你……”

“您是公爵，完全配当王后的父亲。”辛德瑞拉打断了尼古拉的话。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尼古拉有些嗔怪又有些无奈地说道。

沉默再一次降临在公爵的卧室。

不知过了多久，辛德瑞拉才缓缓开口打破僵局：“您也说了，那都已经过去了。”

“可过去了不代表没有发生过。不管过了多久，犯下的罪孽都不会消失，不是吗？”尼古拉公爵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用尽浑身力气，提高音量道。

“您这次让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吗？医官说了，您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如果您只是想唠叨这些话，等您恢复健康后，我非常愿意听您唠叨。但现在，还是请您好好静养吧。”辛德瑞拉的语气里仍旧听不出任何情绪，说罢便准备退出卧室。

“等一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今天应该就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了。辛德瑞拉，我的女儿，你就真的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不是以王后的身份和公爵对话，而是以女儿和父亲的身份彼此敞开心扉……”公爵着急地喊住了准备离开的辛德瑞拉，可说着说着声音又逐渐弱了下来，也不知是身体原因还是心虚使然。

辛德瑞拉停下离开的脚步，回头看向自己奄奄一息的父亲，眼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时间不多了，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又为什么要那样做？”公爵见辛德瑞拉有所松动，直接把埋藏在心里五年之久的疑惑问了出来。

“您到现在还不相信魔法的存在吗？现如今整个王国的人都知道，那天晚上我是在仙女婆婆的帮助下，才获得了那个机会。您要是坚持不相信魔法的存在，我也没有办法。”辛德瑞拉依旧语气平淡，只是这一回她的语气里，多了些许戏谑。

“别再骗我了。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我当然知道魔法是存在的，你现在能这样轻松地站在我面前，就是魔法真实存在的证明。可魔法真实存在和你说了假话，这二者之间并不冲突。你所编造的那个故事，或者说你所描述的魔法中，有一个明显的漏洞。正因为这个漏洞，我才察觉到你对于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有所隐瞒。而且，你也知道，我真正想问的不是你怎么去舞会的真相……咳咳咳……”在听完女儿的话后，尼古拉一下子激动起来，说到最后，更是咳个不停。

“父亲，我记得您曾经教过我，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有价码的。您想知道关于我的秘密，却不愿意拿出自己的秘密交换。您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见到尼古拉不停咳嗽的样子，辛德瑞拉没有表现出一个女儿该有的担心，反倒变得严厉起来，用咄咄逼人的语气反问自己的父亲。

话音落地的瞬间，公爵的咳嗽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喘息声。他像是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咒语般，不住地颤抖起来。那张憔悴的面孔变得扭曲狰狞，浑浊的眼白瞬间布满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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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的失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个瞬间，当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以后，才逐渐平静下来。此时，他像连最后一口气都快被抽干了一样，变得比先前更加狼狈。

“呵呵呵呵……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怪不得……好！你不就是想听我亲口承认吗？反正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告诉你就是了。你猜得没错，你母亲根本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我亲手害死的。就在这个房间里，我骗她吃下了毒药……我已经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了，你现在愿意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吗？”尼古拉公爵自嘲地怪笑几声后，强撑着一口气，用极其虚弱的声音道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此时的尼古拉公爵，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不惜道出埋藏在内心深处最邪恶的秘密，只为了获取另一个真相。其实，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知道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人就是这样奇妙的存在。人们总有着各式各样的执念，甚至有些人能为了一个执念去死，更有甚者会为了一个执念而活着。

看着眼前犹如垂死病犬的父亲，辛德瑞拉脸上似有一丝怜悯闪过，但很快又恢复成古井不波的样子。

辛德瑞拉没有立马回答自己的父亲，而是在房间里找了一把椅子，拖到床前，仪态端庄地坐了上去。她的思绪，则随着尼古拉公爵临死前的认罪，飘飞到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2】

在一个比往年寒冷许多的冬天，辛德瑞拉的母亲离开了她。那一年辛德瑞拉正好十岁，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依靠，却也因此学会了靠自己独立生活。

外界对公爵夫人的死有着各种各样的议论，其中最流行的说法是黑死病夺走了那位美丽夫人的生命。为此，公爵庄园周遭还人心惶惶了好一阵子。只有辛德瑞拉相信，黑死病是不可能夺走自己母亲的生命的。但无论真相如何，辛德瑞拉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一般来说，即便失去了母亲，作为公爵的女儿，辛德瑞拉的生活也不会太差。可第二年春天，三个人的出现，让辛德瑞拉在家中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

尼古拉公爵在妻子死后没多久，便娶了另一个美貌不输前任妻子的女人。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公爵的新夫人奥利维亚在进入尼古拉庄园时，居然还带着两个女孩：大一些的十三岁，名叫安娜；小一些的十一岁，叫朵拉。据传，这对姐妹是奥利维亚夫人与死去的前夫所生的孩子。

那段日子，城内总有好事之徒对公爵娶了一名身份并不高贵，又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认为新公爵夫人奥利维亚是一个能够迷惑人心的魔女，不然也解释不了公爵不顾体面的行为。而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人在为尼古拉公爵的包容与慈爱鼓掌叫好。这些声音多是对前一种舆论的反驳，他们认为前者提出的那些丑恶论调的本质是对孤儿寡母的歧视，反倒是尼古拉公爵超越了阶级与偏见，是一个了不起的、有担当的男人。在各种议论声中，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公爵的前任妻子刚死去没多久。

闲言碎语遮盖住的，不仅是前任公爵夫人的死，还掩饰住了尼古拉公爵着急续弦背后的真相。只有尼古拉家的很少一部分人知道，奥利维亚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是公爵养在外面的秘密情人了。安娜和朵拉也是公爵的亲生女儿。奥利维亚夫人那个死去的前夫，根本就是公爵安排的烟幕弹。由两个女儿的年纪判断，公爵与奥利维亚的私情持续了十多年。这一次，借着正妻亡故，公爵便干脆将自己的秘密情人和两个亲生女儿接回了庄园。

整件事中，最不幸的当属年幼却过于早慧的辛德瑞拉，她也得知了这个真相。对辛德瑞拉来说，她原本至少能在两个突然出现的姐姐面前，保有自己是公爵亲生女儿的骄傲。知道真相后，却连这一点点心理上的优势都没有了。

也是从那段时间起，辛德瑞拉再也不是那个娇生惯养、不愁吃穿的公爵独生女了。她与家庭成员分隔开来，不仅衣食住行全要依靠自己，最后更是沦落到终日与家禽牲畜为伴，每天干着连下人都不愿意做的脏活。

在那之后的一年，辛德瑞拉便有了一个新的称呼——灰姑娘。

说起“灰姑娘”这个称呼，最开始其实更像是为了对应辛德瑞拉的两个姐姐的称呼而出现的。

安娜和朵拉跟着奥利维亚进入公爵家后没多久，公爵就为两人改了姓氏，让她们拥有了合法的继承权。对于不知真相的外人来说，公爵的做法实在是匪夷所思。所以也有不少人觉得公爵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令这些人没想到的是，公爵之后对两个女儿展现出的疼爱，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为了让两个女儿能适应贵族的身份，公爵不惜血本地造势，带着她们出席各种贵族的聚会。安娜和朵拉也没有让公爵失望，她们不仅很快就学会了各种礼仪，迅速融入了上流社会的圈子，更凭借着不俗的外貌被人们称呼为“金姑娘”和“银姑娘”。当然，这些夸张的美称中，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为了巴结尼古拉公爵，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就像是为了配合两位姐姐的称呼，不久后，公爵最小的女儿辛德瑞拉便有了“灰姑娘”这个听上去略带贬损意味的称呼。

人们会给公爵的小女儿起这样的称呼，和两件事脱不开关系。

第一件事发生在奥利维亚成为公爵夫人的半年后。

那一次，公爵正好出使邻国，回家时为自己的女儿们带了礼物。随行的另一名王国大臣却发现，公爵为“金姑娘”安娜准备了一条极为罕见的做工精细的丝绸裙子，为“银姑娘”朵拉准备了一条镶满宝石的项链，却没有为亲生女儿辛德瑞拉准备任何礼物。

那位大臣出于好奇询问了尼古拉公爵。公爵却有些不耐烦地在路边折了一根树枝，并表示那根破树枝就是辛德瑞拉自己想要的礼物。

这样的说法当然不能让那位好事的大臣相信，他表面上微笑点头，还称赞辛德瑞拉是一个崇尚自然的好姑娘。可就在那件事发生后不久，王国里就流行起一句谚语——不听话的孩子，圣诞节的时候只能收到一根树枝。

很多年后，一些父母在管教孩子的时候，为了吓唬他们，还是会提起这句话。

第二件事，则更加直接地让外人了解到辛德瑞拉在尼古拉家的处境。

那是在公爵前任夫人去世后第二年的某一天，有几名贵族到尼古拉庄园做客。那日午后，在公爵家的茶会上发生了一件事。事情不大，只是一个看着有些脏兮兮的女佣打扮的孩子，在招待客人时一只脚撞到了桌角，打翻了一套不算太名贵的茶具。

那个孩子撞到桌角后摔倒，但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喊疼，只是下意识地拾起头，用畏惧的目光看向庄园的女主人。那种样子，像极了一只害怕挨打的小野猫。

其实，下人打破了茶具，担心受到主人的责罚，表现出害怕的样子，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令人有些在意的是，那个脏兮兮的女孩，看上去有些大过幼小了。这让在场的一部分人疑惑公爵家为什么会雇用年龄那么小的孩子。

而当时在现场的女主人奥利维亚的反应，也有些耐人寻味。她的脸上虽然表现出了一瞬间的不悦，却很快就收敛了，之后更是没有过多责骂那个打碎茶具的孩子，连一句像样的教训都没有。下人做错事情，主人就要责骂。对于能来公爵家做客的贵族们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奥利维亚夫人反常的行为，加之那个孩子畏惧的眼神，反倒更让在场的客人觉得公爵夫人在隐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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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众人离开公爵家，一位老夫人才向同伴们道出了她在茶会上的发现。这位老夫人与前任公爵夫人有些交情，不止一次到公爵家做客。她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告诉其他人，那个在茶会上摔倒的脏孩子，就是公爵的三女儿，前任公爵夫人的孩子辛德瑞拉。

过了没几天，辛德瑞拉“灰姑娘”的称呼便在王国里传开了。

“灰姑娘”这个称呼，有几分嘲讽和贬损，又有几分同情和怜悯，或许那些取名的人自己都难以分清了。

对于外界的看法，辛德瑞拉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在意。她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定期去母亲的基园一待就是一整天，她就只愿意和那些养在庄园里、等待着被屠宰的家畜倾吐心声。有几次，一些下人甚至看见脏兮兮的辛德瑞拉在对着几只老鼠自言自语。

结合前任公爵夫人是死于黑死病的传言，有些人开始认为，这是过于思念母亲的辛德瑞拉，妄图从那几只老鼠身上携带的病毒里，寻找自己母亲消失的背影，随母亲一起去另一个世界。

一开始，有不少人同情这个可怜的姑娘，但除了私下议论外，也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干涉一位公爵的家事。

慢慢地，所有人都开始相信，那个继承了母亲绝美容貌，本该像宝石一样耀眼的姑娘，真的被碾成了灰尘。似乎从那个过于寒冷的冬夜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难熬的日子过去了几年，辛德瑞拉没有像一些人猜测的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反倒是长得越发美丽动人了。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愿意相信，这颗埋在灰烬中的宝石，会有再次闪耀的那一天。直到那场命中注定的舞会，直到魔法降临在那个奇迹与杀戮并存的夜晚……

【3】

“你想去舞会？你是想去给家族丢脸吧。以你的情况，就算去了，也不可能被任何人选上。就算被人邀请了，你真的会跳舞吗？这些年我已经忍受够了，别的事情可以商量，但这场舞会事关重大，你绝对不能去……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父亲不在家，家里所有的事务都得听我的，我已经说了，你不能去。你想自取其辱没关系但不能在今天，更不能在舞会上给家族丢脸。

“朵拉，把你妹妹带到一个能让她冷静下来的地方。记住，别让她乱跑，至少在舞会结束前，都让她好好待在家里。”

见到戴着银色面具回来的朵拉，奥利维亚公爵夫人又想起了不久前自己与辛德瑞拉争执时的言语。

奥利维亚没有和朵拉多说什么，只是有些疲惫地招呼朵拉赶紧上马车。片刻后，三驾马车便载着公爵夫人和公爵家的两位小姐离开了庄园，径直驶向王宫。

倚靠在车厢内柔软的靠垫上，奥利维亚反复思索着先前的行为是否得当，等到丈夫回来，自己又是否能得到谅解。

平心而论，奥利维亚夫人是不喜欢辛德瑞拉的。作为后母，她自然没办法给出全部的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样对待辛德瑞拉。更何况辛德瑞拉的性格是那么古怪。

但奥利维亚可以向上帝发誓，她从来没有主动虐待辛德瑞拉的想法和行为。这并不是因为奥利维亚有多么善良，只是她没有那么愚蠢罢了。

奥利维亚深知自己原先的身份低微，背后没有家族的支持，能够拥有如今的公爵夫人身份，可以说是一种奇迹了。也正因为如此，嫁入公爵家后的每一天，奥利维亚都非常小心，尤其是在对待辛德瑞拉这个继女的问题上，她更是不敢有丝亳错漏。

在嫁入公爵家之前，奥利维亚就知道辛德瑞拉的存在，也早就做好了即便不情愿，也要想尽办法和辛德瑞拉搞好关系的准备。在她的认知中，无论公爵和前任妻子的感情如何，辛德瑞拉始终是公爵的亲生女儿，要是自己这个后母一进入公爵家，就苛刻对待那个孩子，一定会让公爵感到厌恶，处心积虑得到的贵族身份也将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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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任奥利维亚再怎么精于算计，当她真正嫁入公爵家，并实际接触了辛德瑞拉后，发生的一切还是让她大吃一惊。奥利维亚有思考过自己的存在会遭到继女强烈抗拒，但她自信于抚养并带大过两个孩子，相信只要时间足够，自己就能和辛德瑞拉缓和关系。可她进入庄园后，听到的第一个关于辛德瑞拉的消息却是早在前任公爵夫人去世后不久，辛德瑞拉便主动住到了下人居住的地方，甚至连尼古拉公爵都很难和她说上几句话。

起初，奥利维亚认为这是辛德瑞拉在失去母亲后逃避现实的表现，过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辛德瑞拉始终保持着拒绝和所有家庭成员沟通的姿态。日子久了，奥利维亚也逐渐放弃了扮演一个好继母的打算。毕竟，辛德瑞拉的情况家里人都看在眼里，公爵也不至于把这位女儿自己的选择，怪罪到作为继母的她头上。

奥利维亚在嫁给公爵一年后，发现了辛德瑞拉这么做的目的。

记得那是一次茶会，辛德瑞拉毫无征兆地提出要招待客人。茶会上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起初奥利维亚并没有多在意，可在那之后没多久，城里就传出了“灰姑娘”的称呼。直到那时，奥利维亚才真正了解了辛德瑞拉的打算，并见识到了这个继女的可怕之处。

辛德瑞拉故意让自己成天邋里邋遢的，并借机展示给外人看，这绝对不只是丧母后的精神失常，而是一种有预谋的行为：她就是要让外人看到自己糟糕的处境，并借此让外界认为她遭到了继母的虐待。

辛德瑞拉是舍弃了富足美好的生活，以此为代价让尼古拉家族难堪，给公爵和公爵的新妻子扣上偏心和恶毒的帽子。

对于辛德瑞拉来说，母亲死去后没多久便另娶新欢的父亲，以及父亲新娶的妻子都是仇恨的对象。而当时只有十岁的她，能够采取的最有效的复仇方式，就只有抹黑尼古拉家族的声誉这一种了。

当然，人们猜测辛德瑞拉具有自毁倾向的说法，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在奥利维亚眼里，辛德瑞拉不仅要自我毁灭，她还想在毁灭前，把整个尼古拉家族都拖下水。

理解一切后，奥利维亚对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的辛德瑞拉竟产生了一丝畏惧。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居然拥有如此阴狠的性情，并且为了达到目的，能够果断舍弃富足享乐的生活。更令奥利维亚不安的是，辛德瑞拉能够熬着难以忍受的艰苦生活整整八年之久，只为了打造自己受到迫害的形象。

靠着隐忍当了公爵十几年地下情人的奥利维亚，平时也算是性格坚忍，可她也自认做不到辛德瑞拉那样。毕竟，做情人的时候，虽然心有不甘，至少生活富足，还有着可能成为公爵夫人的盼头。辛德瑞拉却是忍受着艰苦的生活，走在了一条没有未来的路上。

奥利维亚庆幸的是，辛德瑞拉的行为除了能给家族造成名誉上的损失外，并不能带来其他实际的伤害。而辛德瑞拉常年害得公爵蒙羞的行为，也是在自绝于尼古拉家族，这反倒能让自己的两个女儿在公爵心里的地位更加稳固。要是辛德瑞拉不选择与家族对抗，奥利维亚还真的有些担心，自己胆小懦弱的大女儿安娜和傲慢莽撞的二女儿朵拉，会在家产的争夺中输给心思深沉的辛德瑞拉。

故而对于这样的辛德瑞拉，奥利维亚绝对没有主动与之为敌的打算，甚至都不太愿意去招惹她。

可偏偏就在今天，奥利维亚抱着公开撕破脸的态度，拒绝了辛德瑞拉这八年来对自己唯一的请求。

这是奥利维亚仔细权衡过后作出的决定。

国王将要举办一场舞会，为王国的继承人挑选王妃。消息是在三个月前宣布的。据说，一开始国王只打算在贵族中为王子挑选王妃，却遭到了罗彻斯特王子的反对。

罗彻斯特王子虽然现在还只是王储，但王国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早已接替年老体衰、思维逐渐迟钝的父亲，成为王国实际的掌舵人。过去的几年，罗彻斯特王子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其主张的平民路线，也获得了九成以上国民的支持。身为公爵夫人的奥利维亚更知道，这位王子在实施所谓的平民路线之前，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手段获得了大量贵族的认可。

就明面上的情况而言，罗彻斯特王子并不需要一场父辈安排的与贵族的联姻来稳固自身的地位，他完全能掌握自己婚姻的自主权。

为了主导自己的婚姻，同时又不驳了老国王的一番美意，罗彻斯特王子便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舞会方案。

王子将舞会的邀请对象从贵族圈层扩大到了全国，尤其是都城内的未婚少女，只要愿意都可以参加。除此之外，王子还提出了一个奇怪的条件：舞会当天，想要争取王妃资格的姑娘必须佩戴假面； 无意成为王妃的与会者则不需要佩戴面具。王子当夜只会在佩戴面具的姑娘中邀舞。一支舞后，若双方皆有意，女方可在王子面前摘下面具，王妃将在摘下面具的姑娘中挑选。

王子还表示，除了自己，参与舞会的其他人，不论身份地位，都有资格在舞会上对他人发出邀约。但要是接受了其他男性的邀舞，并摘下了面具，就等于主动放弃了王妃候选人的资格。

最后，王子诚恳地告知民众，举办这场舞会的目的除了选择妻子外，更重要的是与民同乐，希望所有人都能尽情享受。

对于罗彻斯特王子将舞会邀请对象扩大到全国范围的举动，国民们并不感到惊讶。这贯彻了王子一直以来推行的平民路线。而要求姑娘们佩戴面具，官方并没有给出特别的解释。但大多数人都相信，这是为了彰显公平以及王子并不会以貌取人才添加的条件。要是不戴面具，王子大可以假装随机邀请舞伴，实际却挑选一位早就内定好的贵族千金。那样的话，将选择范围扩大至全国，就失去了意义。

不难想象，舞会的消息一经传出，便震动了整个王国。对于王国内适龄的未婚姑娘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对那些出身并不高贵的姑娘来说，这很有可能是人生中仅有的一次跨越阶级的机会。她们中的有些人，即便不认为王子会选中自己，也想借着这次机会，去认识其他的年轻贵族。

其实不光是姑娘们，不少对自己俊朗外形极度自信的未婚男性，也有着诸般计较。他们的目标甚至不局限于未婚的贵族小姐，有的更是盯上了带着小姐参加舞会的贵妇。

无论如何，舞会从确定举办的那天起，就注定会成为一起全国性的、具有重大意义的政治事件。

奥利维亚夫人深知这场舞会的重要性。她不惜与辛德瑞拉彻底反目，也要阻止这位继女参加的原因正在于此。从辛德瑞拉过往的行为来看，很难保证她不在舞会上做出故意使尼古拉家族蒙羞的事情。

尼古拉公爵外出时，特意提醒奥利维亚要谨慎对待王子的舞会，没被王子选上不要紧，但绝对不能在舞会上丢人。现在想来，尼古拉公爵特意说那样的话，也是存着深意的。

当然，除了这个理由，奥利维亚夫人出于私心，也不愿意带着辛德瑞拉参加舞会。作为母亲，奥利维亚当然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少一些竞争对手。她已经做了八年的公爵夫人，对于王子举行的舞会，有着不同于普通民众的看法。

奥利维亚从来就不相信罗彻斯特王子真的会从平民中选择王妃。普通民众容易被骗，她可不傻。她很明白，即便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王子也能顺利地从中选出血统更高贵、家世更好的姑娘。财富的气息是无法被掩盖的，出身贵族的姑娘们即便戴着面具，身上华丽的裙子依旧是她们身份的象征。那些平民姑娘没有意识到，她们真正能够使用的武器只有美貌。而面具的存在，非但不能给予她们公平，反而从一开始就剥夺了她们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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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之所以设立面具的规则，并不是要把贵族和平民拉到同一个水平线上。他彰显公平的对象，从一开始就只有贵族。他一定苦于明着选择某位贵族家的千金，就会得罪其他家族，这才利用面具的规则，向贵族们表示“你们拥有平等的机会，我的选择没有倾向性”。

把范围扩大到王国的各个阶层，只是为了向民众展示所谓的“平民路线”，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政治作秀罢了。

权力的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欢迎上不了赌桌的人。民众们扮演的，更多是为胜利者叫好的看客罢了。罗彻斯特王子高明的地方在于，他能让赌桌上的人不吝啬投注的同时，还不给看客们喝倒彩的机会。

想清楚了这些，奥利维亚相信，安娜和朵拉被选中的机会还是非常大的。她动用财力，为两人定制了极其昂贵的裙子。不仅是衣服，就连两人佩戴的面具都是特别定制的。金银两副面具，分别对应着两个女儿的身份。凭着两个女儿在王都的名声，王子有很大概率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两人是公爵之女。

也因为这一点，奥利维亚更不能带着辛德瑞拉前去了，要是带着辛德瑞拉，就不能厚此薄彼，不给辛德瑞拉准备华丽的衣服，不然就会坐实自己刻薄恶毒的名声。可要是真的带了辛德瑞拉一起参加，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公爵之女，将会是自己两个女儿最大的劲敌。故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奥利维亚都必须阻止辛德瑞拉参加舞会。

至于王子会不会选择尼古拉家的女儿，这就只能交给上帝决定了。她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奥利维亚的思索被马车停下的震动声打断。傍晚六点左右，公爵夫人带着两个女儿抵达了召开舞会的宫殿。舞会定在晚上七点三十分开始，先行到达的人，能够随意享用现场准备的餐点。奥利维亚三人在等待的一个半小时里，见证了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姑娘们入场。即便她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也不得不感叹这一次舞会的规模之大。王子为了这场政治作秀，确实下足了血本。

七点三十分整，随着罗彻斯特王子的准时登场，舞会正式开始。

起初的半个小时，会场内的所有人都有意矜持着，主动邀舞的人并不多。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场的气氛也逐渐热闹起来。自知没有可能被选中的姑娘们，开始陆续接受男士们的邀舞，甚至一度出现姑娘主动摘下面具，邀请男士共舞的场面。

而舞会的主角罗彻斯特王子，在最初的一个半小时里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座位。他平静地注视着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保持着上位者的从容。直到九点整，上半场舞会只剩下半个小时了，王子才缓缓起身，走入人群。

王子的一举一动，牵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就算是那些已经放弃了资格的姑娘，也时刻关注着王子的行动路线，想要瞧瞧被王子第一个邀请的幸运儿究竟是谁。

人群中，奥利维亚正忍不住在心里欢呼，因为她看见，王子正在朝着安娜和朵拉的方向走去。过去的那段时间里，金姑娘和银姑娘拒绝了所有的邀约，为的就是这一时刻。公爵夫人都快笑出声了。看着王子的走向，她越发肯定王子是朝着自己两个女儿的方向去的。眼看着王子即将走到两人面前，奥利维亚都开始思考起王子究竟会在两个女儿中选择谁了。

就在这个时候，从会场入口处传来的一阵骚动，打断了王子前进的步伐。包括罗彻斯特王子在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个瞬间，原本喧闹的会场内，竟出现了片刻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被出现在会场入口处的一个身影牢牢吸引，甚至连演奏着舞曲的宫廷乐师们都停下了动作。

出现在众人视线尽头的，是一个窈窕的身影：她穿着一条闪耀着神秘光辉的蓝色长裙，裙子上没有宝石点缀，却仿佛拥有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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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优雅地穿过会场的正门，宛如从天堂误入人间。走入会场，人们才注意到，她的脸上戴着一副水晶打造的面具。面具后隐约可见一张绝美的面孔，却又像是在看水中的倒影那般，让人瞧不真切。

会场中，只有奥利维亚和她的两个女儿一脸焦急，她们凝视着水晶面具后面那张模糊的脸，同时生出了一种令其不安的熟悉感。

【4】

奥利维亚的二女儿朵拉被杀了，惨案发生在王子举办舞会的那个夜晚。尸体最早是在公爵庄园的花园内被安娜发现的。奇怪的是，当惊慌失措的安娜把众人带到陈尸现场时，尸体竟消失不见了。

安娜的证词和消失不见的尸体，让整个庄园乱成了一锅粥，整个后半夜，庄园内的所有人都在不遗余力地搜寻着朵拉的下落。

精明的奥利维亚夫人陷入了混乱，她只能无助地向神明祈祷，同时又发自内心地迁怒另一个人。面对不可挽回的局面，奥利维亚开始认为，要是没有那个人的出现，她和两个女儿也不会提前回家。要是没有提前回家，惨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奥利维亚夫人之所以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她和两个女儿之所以会提早返回家中，一切还要追溯到两三个小时之前……

==========

戴着水晶面具出现的神秘女人，抢走了金姑娘和银姑娘近在眼前的机会。即便是冷静睿智的罗彻斯特王子，也无法忽视突然出现在会场中的这个人。他改变了原来的路线，径直走向戴着水晶面具的女人，并向其发出了共舞的邀请。

之后的一段时间，现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众人怀抱着或好奇或羡慕或赞许的种种复杂情绪，注视着舞池中央的两人。

奥利维亚凝视着那个正与王子共舞的美丽身影，心中充斥着不安与疑惑。那个身影的每一次摆动旋转，飞扬的裙摆下隐约显露出的水晶鞋每一次踩踏地面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一切的一切，都搅动着奥利维亚烦乱的心绪。同样的情绪，也属于此时已经聚拢到奥利维亚身边的两位公爵千金。

一曲舞罢，上半场舞会已经临近尾声。在众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中，罗彻斯特王子当众揭下了神秘女郎的水晶面具，将舞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啊！这不可能！”戴着银色假面的银姑娘用不同于平时的声调惊呼出声。

金姑娘安娜也完全呆滞了。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亲眼证实的瞬间，奥利维亚夫人还是免不了感到震惊。

奥利维亚不可能认错，水晶面具下的那张脸，正属于自己的继女辛德瑞拉。

原本，奥利维亚还想着质问朵拉，为什么没有把辛德瑞拉关好。直到听见朵拉的惊呼，奥利维亚才意识到，此时的朵拉或许比自己还要意外。

不安化作了现实，奥利维亚很清楚，要是让素来对自己怀有恨意的辛德瑞拉成功当上王妃，进而成为王后，自己和两个女儿的下场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可现状已由不得她说不。她只能祈祷刚刚与王子共舞的只是一个与辛德瑞拉长相极其相似的人。毕竟，她印象里的辛德瑞拉，是绝对没能力和王子跳出那样动人的舞蹈的。

奥利维亚的侥幸心理很快就被打破了。她注意到，那个站在会场中央，刚刚摘下面具的人，突然朝自己和两个女儿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并投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个笑容不像是胜利者的挑衅，其中还包含了某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这反倒让奥利维亚更加头皮发麻起来。

就在奥利维亚夫人慌乱不已的时候，上半场舞会结束了。

下半场舞会将在半个小时后开始，中间是自由活动时间。可见证了方才一幕的人们，哪里还有兴致安安静静享用点心，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那个神秘美女的身份。

人群朝着会场的中央拥了过去，奥利维亚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也被汹涌的人潮冲散，会场内一时间陷入了混乱。维持现场秩序大约花了十几分钟，待到众人都安静下来，这才发现，那个神秘的美女早就趁乱挤出了人群，躲到不知哪里去了。

奥利维亚夫人却比先前更加优心忡忡，原因是她的二女儿朵拉也不见了。她担心自己那个高傲莽撞的女儿会在认出辛德瑞拉后，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要是朵拉出于嫉妒在舞会上找辛德瑞拉的麻烦，事情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幸运的是，奥利维亚夫人所担心的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在下半场舞会即将开始前不久，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一段时间的辛德瑞拉再一次出现在了会场入口处。同一时间，银姑娘朵拉也回到了现场。

可还没等奥利维亚夫人高兴多久，她就从朵拉身上察觉到了异样。再次出现的朵拉，竟已经主动摘下了特制的银面具，整个人也显得失魂落魄。

还没等奥利维亚询问，朵拉便主动压低声音，道出了自己消失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我们没机会了。我刚才找到那个家伙，想问她是怎么逃出来的，身上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她非但不说，还趾高气扬地告诉我，王子答应了她下半场舞会不会再挑选其他舞伴了。她还要我向您转达，如果我们愿意早点离开，主动放弃资格，不碍她的眼，她就不会向王子提起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银姑娘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向奥利维亚和安娜说道。

闻听此言，奥利维亚夫人的眼里差点喷出火来。她很清楚，这是辛德瑞拉的威胁。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也发作不了，只能咬牙承受来自继女的挑衅。况且，她很快就看清了形势。要是王子对辛德瑞拉的承诺是真的，那自己的两个女儿就彻底没有机会了。这场王妃资格的争夺，从辛德瑞拉现身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两个女儿就已经输了。

而失败者保全自己的最好方法，只有趁早服软认输，保持卑微。奥利维亚当然会觉得此时像败者一样灰溜溜地离开非常耻辱。但权衡利弊后，她还是做出了决定。她没有别的选择，此刻或许是她和那个一直仇视自己的继女缓和关系的最后机会了。这个道理甚至连莽撞的朵拉都懂，要不然，她也不可能主动摘下面具放弃资格。奥利维亚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下半场舞会开始后，王子再次主动邀请辛德瑞拉共舞，丝毫没有邀请其他人的打算。这本就在情理之中。如果王子提议举办假面舞会的原因是要向贵族们展示自己挑选未婚妻是完全公平且没有偏向性的，那他在选中第一个候选人，并且双方都没有异议的情况下，就不会再节外生枝去挑选别的候选人了。

奥利维亚明白这个道理，深知辛德瑞拉的自信并非没有来由，可还是强撑到了下半场舞会开始，在亲眼见证了王子又一次邀请辛德瑞拉后才彻底放弃，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提前离开了舞会现场。

在深夜十一点多的时候，奥利维亚带着两个女儿丧气地回到了公爵的庄园。

刚到家，奥利维亚夫人就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像是要借此洗去一身的疲惫和霉运。

安娜和朵拉也回到各自的房间卸妆，准备沐浴。惨剧就是在这之后不久上演的。

十一点半左右，下人们准备好热水，却发现朵拉不在自己房间。奥利维亚、安娜和几名下人在庄园里分头寻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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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安娜瞥见一个酷似朵拉的身影钻入了庄园的后花园，于是没有多想便匆匆追了上去。她刚进入花园没多久，就听到一声惨叫。顺着叫声，安娜寻到了花园深处，在一个池塘边看见了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妹妹。

起初，安娜以为朵拉只是不小心摔倒了，上前扶起朵拉的身体后，才惊恐地注意到，朵拉的整个后脑勺都被砸了个稀烂，完全凹陷了下去。那样子是绝对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直到这个时候，安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和一具尸体一起，待在漆黑一片的花园中。朵拉尸体上的伤口显然不可能是自已摔倒造成的，也就是说，那个杀害朵拉的凶手，极有可能还潜藏在附近。意识到这一点的安娜逃命似的逃离了陈尸的花园。

过了十分钟左右，安娜才叫来庄园里的众人，重新返回现场。可奇怪的是，朵拉的尸体竟不翼而飞了。那时，距离零点只剩下不到五分钟。

安娜从小就是个诚实的孩子，奥利维亚夫人不认为她会说谎，可内心还是抱着一丝朵拉没死的希望，命令庄园内的所有人寻找朵拉的下落。

直到凌晨两点多，众人搜遍了整座庄园，除了在一间破旧的储藏室里发现了可疑的血迹和几只死老鼠，还在花园的池塘里发现了几条死鱼和一只死掉的天鹅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发现了。不仅是朵拉的尸体，甚至连符合尸体伤口描述的作案凶器也没有发现。

众人难以想象，手究竟如何在短短的十分钟里，把朵拉的尸体转移并藏匿得无影无踪。

之后，奥利维亚夫人命人扩大了搜寻范围。在凌晨两点半左右，有人发现了正偷偷摸摸靠近庄园，浑身脏分兮的辛德瑞拉。

如果朵拉真是被人谋杀的，那庄园上下最值得怀疑的就是辛德瑞拉。奥利维亚夫人更是从一开始就把女儿的不幸归咎于辛德瑞拉。她再三逼问辛德瑞拉舞会当晚发生的事情，希望能从其嘴里撬出真相。

辛德瑞拉一开始不愿意多说什么，却架不住杀人的嫌疑落到自已头上，这才提供了一套说辞。只是，她的供词却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辛德瑞拉坚称，自己遇到了一位拥有魔法的仙女，并在那位仙女的帮助下，去了王子的舞会。由于仙女的变化魔法会在零点失效，所以她才在接近零点时匆匆与王子告别，离开了舞会现场，之后步行返回家中，直到凌晨两点半才走到庄园附近，知道家里出了事。

奥利维亚自然不愿意相信辛德瑞拉口中关于魔法的证词，这对普通人来说过于匪夷所思。可若非有魔法存在，又怎么解释舞会上发生的一切呢？而且，就算辛德瑞拉不是靠魔法前往舞会，而是靠其他的奇技淫巧做到的那一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辛德瑞拉当晚直到零点之前，都在舞会上和罗彻斯特王子跳舞，且有着数量众多的目击证人。从舞会现场到公爵的庄园，坐马车最快也要一个小时。零点之前还在舞会现场的辛德瑞拉，是绝对不可能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杀害位于公爵庄园内的朵拉，并挪走尸体的。

即便有着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但认定辛德瑞拉有嫌疑的奥利维亚夫人还是强行将辛德瑞拉监禁了起来。她每天都要去庄园的地牢里拷问辛德瑞拉，想从辛德瑞拉嘴里问出朵拉的下落。

案发后的第三天，有人在距离庄园最近的一片墓园里，发现一块土地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挖开后，人们在坑里发现了一具后脑勺被砸烂、浑身被烧成焦炭的女尸。直到那具焦尸被发现，奥利维亚夫人才彻底放弃了朵拉还活着的幻想。同时，她更加确信辛德瑞拉绝不无辜。因为发现焦尸的那片墓园，正是埋葬辛德瑞拉生母尸体的地方。

丧女之痛让奥利维亚彻底陷入疯狂，她差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私自处决辛德瑞拉。还好仅存的一点理智，阻止了精神游走在崩溃边缘的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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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得到消息的尼古拉公爵匆匆返回家中。

在了解所有情况后，尼古拉公爵作出了让众人难以理解的决定。他没有直接认定辛德瑞拉就是杀害朵拉的凶手，也没有因辛德瑞拉的不在场证明而释放被囚禁了数日的小女儿，而是在听了辛德瑞拉关于魔法的那段陈述后，有些惊恐地命令众人继续囚禁辛德瑞拉，并且除了提供饭食外，不让任何人再去接触辛德瑞拉，包括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发现了丈夫的异常。她总感觉，尼古拉公爵也在怀疑凶手就是辛德瑞拉，可他却同时相信辛德瑞拉那些关于魔法的证言，这是非常矛盾的地方。在奥利维亚夫人看来，公爵之所以会下令继续囚禁辛德瑞拉，并不是因为朵拉的死，更多是出于某种不明来由的恐惧心理。这让奥利维亚十分不解。

惨案发生后的一段日子，公爵庄园内始终被一股压抑的氛围所笼罩。庄园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着不能言说的秘密。明明有不在场证明却被囚禁的辛德瑞拉，像一把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有可能坠落，刺破庄园内虚假的平静。

这种压抑的平衡，在惨案发生后的第三周，终于被打破了。

就在尼古拉家的众人为朵拉之死焦头烂额的那段日子里，王国内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就在假面舞会结束的第二天，王宫内就发出告示，王子要凭借一只水晶鞋，在全国范围内找到那个在舞会当夜零点之前匆匆离开会场的神秘女郎。

令民众没想到的是，告示发出后，身份尊贵的王子竟真的拿着一只水晶鞋挨家挨户地寻人。罗彻斯特王子的执着，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大家从没想过，英明睿智的罗彻斯特王子竟然还是一个如此深情的人。一时间，王国上下将此事传为美谈，津津乐道。

公开寻人后的第三周，罗彻斯特王子在礼仪官和卫兵的簇拥下，带着那只世上独一无二的水晶鞋，造访了尼古拉公爵的庄园。

那只只有辛德瑞拉能穿上的水晶鞋，是辛德瑞拉确实去过舞会拥有不在场证明的铁证。王子的到来，为被囚禁的辛德瑞拉带来了自由。而那个曾经落入尘埃的灰姑娘，也将借着这个机会，踩着那只独属于她的鞋子，走上人生巅峰。

与此相反，尼古拉家族其余众人的命运，则会随着水晶王后的诞生，迎来惨淡的终结……

==========

收起遥远的回忆，辛德瑞拉再次看向躺在床上的父亲。

“您到现在还在怀疑是我杀了朵拉吗？您不觉得，整起事件里，安娜的证词才更有问题吗？只有她一个人声称见到了朵拉的尸体。可又有谁能证明呢？说不定那个时候朵拉根本没有死，朵拉是被安娜骗到某个地方藏了起来，真正行凶的时间是在那晚之后，抑或朵拉是在十一点多她们到家以后，直至十一点四十五分安娜声称朵拉遇害的那段时间被杀的……”辛德瑞拉语气淡淡地说道。

“够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按你说的两种可能，安娜完全没有必要撒那样的谎。她给出那样的证言，非但不能替自己脱罪，还会招惹怀疑。况且，安娜在那晚之后就一直和奥利维亚在一起，根本没时间杀人和处理尸体。我已经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说实话！”尼古拉公爵听到辛德瑞拉的话后，表情变得比先前更难看了，他强忍着痛苦低吼起来。

见到父亲狼狈的模样，辛德瑞拉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开心地笑了。

“哈哈哈，好了，和您开个玩笑罢了，您怎么还着急了。话说回来，我还是有些失望的，同样是您的女儿，同样没有作案时机，您为什么能笃信安娜的证言，却至今都不愿意相信我的清白呢？真是偏心啊。”辛德瑞拉嘴上说着失望，可耸肩的肢体动作，以及脸上无所谓的表情，都证明她其实并不在意。

“明知故问。我之前就说过，你对魔法的表述，存在一个决定性的谬误。那个谬误，就是你在那一晚的经历上撒了谎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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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辛德瑞拉没有接话，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父亲，像一名教师，等待着学生的答案。

“朵拉死后的那段日子，一直有两个问题困扰着我。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说的那个谎。我在得知朵拉死讯的同时，还收到了王官发出的告示，得知舞会当晚与王子跳舞的那个姑娘，在零点前离开会场时遗落了一只水晶鞋。

“回家后，我就在奥利维亚那里得知了你关于魔法的那套说辞。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注意到了你的谎言。要是按照你的说法，变化魔法的效力会在零点准时失效，那王子手上怎么可能会有那只水晶鞋呢？如果你关于魔法的描述没问题，那只水晶鞋就应该在舞会当晚的零点变回原本破旧的样子，那王子也就不可能凭借那只水晶鞋找到你，并证明你的清白。”尼古拉公爵似乎意识到如果情绪继续这样激动下去，自己只会提前去见上帝，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他用比先前清晰许多的声音，把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怀疑倾吐了出来。

辛德瑞拉依旧没有回答的打算，她平静地听着父亲对自己的指控。尼古拉公爵也只能继续自顾自说下去：“除了对魔法的描述存在矛盾外，还有一个问题也困扰着我。那个问题同样与那只水晶鞋有关。我很好奇，王子要如何凭借一只鞋子寻到目标。照理来说，即便那只鞋子的造型再怎么特殊，这世界上鞋子的尺码也就那么几个，让全国的姑娘试穿，能够穿上鞋子的人应该数不胜数。可王子发布的告示中却明言，能够穿上那只鞋子的人就一定是他要找的人。关于这一点，我也难以理解。更何况你的情况还那么特殊。

“其实，当时我只要跑去地牢亲自验证，就能立马得到答案。但回家后我并不想在那种地方和自己的女儿见面，始终回避着见你，以至于直到王子带着那只特殊的鞋子找上门来的那天，我才借着看你试穿鞋子的机会，确认了心中的猜想。只不过，那时你已经穿上了水晶鞋，成为王子钦定的王妃。我再要揭开所谓的真相，只会给家族带来麻烦。况且，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失去你了，就只能对不起奥利维亚和安娜了。”

听尼古拉公爵把话说到这里，辛德瑞拉再一次开口，只不过，她可没有被父亲方才那一番“真情流露”所打动，反倒是冷笑了起来，然后不屑地说道：“看逼问和哀求没有效果，您又打算发动亲情攻势了吗？您那个时候真的是不愿意看到我的狼狈，才躲起来不和我见面的吗？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您又为什么下令继续关押我呢？您只是在害怕、逃避而已。因为在我身上，有着您最不愿意见到的‘奇迹’。

“好了父亲，您想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如今，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说了谎，可这不恰恰证明了魔法的存在吗？您又怎么能笃定，这个谎言和朵拉的死有关呢？”

辛德瑞拉在揭开尼古拉公爵伪装的同时，大方地承认了自己曾在魔法的事情上撒过谎。说着，辛德瑞拉站起来，做出了一个即便是在亲生父亲面前，也极为不雅的动作。她不顾王后的身份，掀开了长长的裙摆，将裙下的真相，展露在了尼古拉公爵眼前。

即便早在五年前就知道了真相，可如此近距离地再一次亲眼看见，尼古拉公爵的内心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表情又一次僵硬起来。

出现在公爵眼前的，是一条半透明的右腿。在昏暗的房间里，凭借从窗帘缝隙射入室内的微弱光芒，那条水晶制成的右腿正闪耀着不属于人类世界的神秘光辉。这便是辛德瑞拉长裙之下的真相，也是她会被人称为“水晶王后”的主要原因，更是魔法真实存在的证明。

看着辛德瑞拉那条由魔法构筑的，可以随意行动的水晶右腿，公爵身上不由得渗出冷汗。他至今还记得，五年前自己在见到辛德瑞拉身体这一变化时的感受。

在公爵的认知中，自己的女儿辛德瑞拉从出生时就是一个缺少了右腿的畸形儿。为了让辛德瑞拉行动方便，在其还是幼儿时，公爵就四处找寻最好的工匠为其打造义肢。可孩子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了，每隔一段时间，辛德瑞拉就要更换新的义肢，十分不方便。而且，即便有最好的工匠为其打造义肢，终归不可能像真腿一样行动自如，最多只能做到勉强站立起来。这种情况持续到了辛德瑞拉十岁那一年。母亲的离去让从小乖巧听话的辛德瑞拉性情大变，主动和家人隔绝开来，更是拒绝继续更换义肢。因谋害了妻子而心虚的公爵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辛德瑞拉，只能对女儿怪异的行为听之任之。

辛德瑞拉一直是个缺少了右腿、行动不便的残废，公爵家里的所有人，都有着这样的认知。辛德瑞拉十一岁那年，在茶会上撞到桌角，摔碎了茶具，却没有像正常孩子那样喊疼，在不了解内情的外人看来或许非常奇怪，只有公爵家的人知道，辛德瑞拉撞上桌角的右腿是义肢，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打碎茶具后，家里没有人去责怪辛德瑞拉的不小心，也是因为了解她身体的特殊情况。当初奥利维亚夫人认为辛德瑞拉即便去了舞会也不可能接受任何人的邀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辛德瑞拉身体缺陷的认知。

这种错误的认知，直到王子带着鞋子登门，辛德瑞拉当着公爵的面穿上那只独一无二的水晶鞋的瞬间，才被彻底打破。

只有公爵自己清楚，当看见辛德瑞拉露出那截水晶右脚时，内心有多么震撼。那是一条能够随着意志自由活动，且能伴随身体一起成长的水晶右腿，是超越了世间常识的异物。

公爵其实早就怀疑辛德瑞拉身上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却出于矛盾心理，一直不敢去证实。从十岁开始，辛德瑞拉一直与家人分开居住，平时更是穿着一条不合身的邋遢长裙，庄园里的人以为她是要遮掩自己身体的残疾，更不会主动探究她裙底的秘密。

现在想来，辛德瑞拉会主动选择和家人分开住，除了要制造自已受迫害的假象，更深层的原因，就是为了隐藏自己右腿的秘密。也就是说，辛德瑞拉的腿，从她十岁那年开始，就已经被魔法治愈了，而她独自保守着这个惊人的秘密长达八年之久。

在知晓水晶右腿存在的瞬间，公爵的两个疑惑也一并解开了。他看到了王子带来的那只水晶鞋。那与其说是鞋子，倒不如说更像是辛德瑞拉水晶右腿的一个装饰，即便掉了也不会影响其行动。那只鞋子根本没有凹陷的鞋里部分，想要穿上，只能凭借两侧和鞋跟处的三个尖锐搭扣固定。正常的脚是绝对穿不上那样的鞋子的，除非有人能削掉自己的脚后跟。王子坚信只有一个人能穿上那只鞋子，正是因为他在看到那只鞋子的瞬间，就认定了能够穿上的人，一定拥有一只完全不同于常人的独一无二的脚。

此外，公爵也终于明白了，辛德瑞拉关于魔法的描述会存在漏洞，正是因为她无法解释自己的右腿其实早在十岁时就已经被治愈了。辛德瑞拉所描述的那个在零点时分会失效的变化魔法，或许真的在舞会当晚出现过，可治好她先天畸形、赋予她一条水晶右腿的，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魔法。那只奇特的水晶鞋属于那条神奇的水晶右腿，自然不会在零点时失去效力。

辛德瑞拉用一个拙劣的谎言欺骗家人，不惜以暴露一种魔法为代价，去掩饰另一种魔法的存在，并以此掩饰自己拥有一条水晶右腿的事实。这种行为本身就非常值得怀疑。公爵相信，辛德瑞拉常年向家人隐瞒自己拥有水晶右腿，一定有着深层次的原因和思考。但她会在公开魔法后依旧隐瞒右腿的情况，在当时一定有着更为直接的理由。

对于这个理由，公爵始终没有头绪。直到刚才，辛德瑞拉主动掀起裙子，让他看清楚那条水晶右腿的完整轮廓，再回想起朵拉尸体后脑勺上的可怕凹陷，以及至今都没找到的凶器——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公爵的脑海中。

“你就是用这条腿杀死朵拉的，是吗？”公爵用难以置信的语调，艰难地说出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