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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black白夜

[分享] 《盛夏的方程式》是什么原因让汤川学握有证据却无法揭露真相(全书完)作者:东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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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0:38 | 显示全部楼层
59

  品川站出现在了眼前。周围车子很多,道路也稍稍有些拥堵。

  “停车吧。我就在这里下车吧。”汤川开始作起了下车的准备。

  内海薰把帕杰罗开到路边。汤川打开车门,说了声“谢谢”。

  “等等。我送你进站。”草薙解开了安全带。

  “不必了。这里离车站还有点距离的。”

  “你说这客气话干吗——你先回去吧。”冲着内海薰说完之后,草薙也跟着下了车。

  两人从接连不断的车子旁走过,向着车站而去。虽然八月已经接近了尾声,但阳光却依旧炽烈得有如盛夏时节。两人立刻出了一身的汗,搞得灰头土脸。

  “真相依旧还深埋在黑暗之中。”汤川突然开口说道,“虽然我之前做了不少的假设,但那些假设不过就只是些想象罢了,甚至都算不上是推理。当年杀害三宅伸子的人其实是成实的说法,其实也不过只是一种为了说明所有问题而做出的假设,却毫无任何具体的证据。此外,眼下还有许多未能查明的事。最根本的一点,我现在都无法确定成实她到底是否真的就是仙波的女儿。如果她真是仙波的女儿,那么,川畑重治是否又知道这一点呢?他知道成实曾经杀过人吗?如果他知道这些,那么他又是在什么时候得知的呢?一切全都是谜。想要查明这一切,就只能让他们这几个当事人自己把真相说出口来才行了。但我可以提前断言,他们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那么,冢原遇害的事,到底又如何呢?”

  “冢原不是遇害,是离奇死亡。同样,当年三宅伸子被害的案件已经解决,冢原也同样不存在任何遭人杀害的理由。”

  “可是,川畑一家也存在着和冢原先生有联系的可能性啊?冢原先生当年逮捕了仙波,而仙波和节子又彼此认识。”

  “的确如此。但是,三十年前,小吃店店员和顾客之间的那点关系,到底又有多大的意义?”

  “这事可不是一句巧合就能解释清楚的。”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这种程度的巧合,这世上遍地都是。不管怎么说——”汤川重重地叹了口气,“至少,只要仙波没有开口讲述真相,案件就不可能会水落石出的。而他却是绝不会开口的。他为人顶罪,蹲完了监狱,一直守护着他最爱的人走到了今天。他是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全都化为泡影的。他只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草薙,这一次,是你们输了。”

  听着汤川冷淡的言辞,草薙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一切都像汤川说的那样。

  来到品川站,汤川说了句“我走了”,迈步向着检票口走去。

  “汤川,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草薙冲着汤川的背影问道,“你就甘心让事情如此结束?某人的人生,不是正在被命运所扭曲吗?你难道就不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汤川回头说道:“当然不甘心。”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所以我才要回玻璃浦去。”

  “汤川……”

  “走了。”说完,汤川把手里的上衣搭到肩上,再次迈开了脚步。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0:53 | 显示全部楼层
60

  矶部警部坐在节子的对面。矶部身旁做笔录的虽然也是名年轻刑警,却并非成实的同学西口。

  “空调差不多吧?会不会觉得太冷?”矶部问道。虽然面无表情,但他那双厚厚的眼皮下的小眼睛里,却渗露着一丝为节子着想的神色。或许,他也是因为时常都得摆出这样一副表情,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所以才会这样的吧。以前,“春日”里也经常会有这样的客人。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其实就只是不好意思露出柔和的表情来罢了。

  “正好。”

  听到节子回答,矶部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下之前记录。

  老实说,审讯室的环境倒也不算太差。空调冷暖适宜,刑警们也没有点烟,所以感觉空气也不是很混浊。一说到审讯室,虽然总会给人一种被人从单面透光玻璃后边监视着的感觉,但这里似乎却没那东西。

  “那么,我们就再来询问一些细节性的情况吧。”

  之后,矶部提出的问题,就是旅馆的经营状况、锅炉的检查修缮,还有费用方面的情况。因为这都是些没必要撒谎的事,节子便照实回答了矶部。

  看样子,事情的进展似乎颇为顺利。警方似乎是准备以玩忽职守和遗弃尸体来结案了。如果能够隐瞒十六年前发生的那些事,那么这程度的罪名,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看起来,旅馆经营得确实很艰辛啊。”听完节子的讲述,矶部一边挠头,一边喃喃说道,“嗯,话说回来,似乎哪儿的旅馆都差不多啊?”

  节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如果“绿岩庄”早些关门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但现在来说这些,也已经是为时已晚了。

  “话说回来,被害者为什么会偏偏选中你们家的旅馆呢?你有没有问过他原因?之前给被害者送去饭食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节子偏起脑袋,说:“他就只是让我稍微给解说了一下料理。”

  是吗?矶部瘪着嘴点了点头。他虽然觉得很奇怪,但看样子却并不是很重视这问题。

  矶部冲着负责记录的刑警说了几句,之后两人便离开了房间。节子瞥了一眼镶嵌着铁栅栏的窗户。窗外,黄昏已近,天空中泛起了绯红。

  那天的朝霞,是那样的艳丽——十六年前的景色,突然浮现在了节子的眼底。

  那是一个星期天。头一天,节子去见了几个老朋友,夜里回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节子还喝了些酒。回家的路上,节子虽然看到路边停了不少的警车,但她却以为就只是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罢了。节子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

  重治一个人到外地公干去了,自然不会出现在家里。节子偷偷地朝当时还在念初中的成实屋里看了一眼。屋里虽然关着灯,但节子还是看到了女儿蜷在被窝里的影子。节子放下了心,静静地带上了女儿房间的房门。

  第二天清早,电话的铃声吵醒了节子。节子从没有想到过,仙波英俊居然会打电话到家里。震惊的同时,节子的心中,涌起了一丝尴尬与怀念。虽然她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却并没有感觉到半点的不快。

  可是,事态的发展,却已经不容节子再继续沉浸在那种甜美的感情中了。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仙波也就不会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了。听完仙波的讲述,节子吃惊不已。当年的那个理惠子——也就是三宅伸子让人给杀掉了。而且,杀人现场距离节子母女俩的住处很近。其后,仙波还说出了一件令节子眼前发晕的事实:三宅伸子似乎已经觉察到成实的身世了。

  挂断电话,节子立刻便到成实的房间里看了看。成实依旧还在床上。床上的成实就像个腹中的胎儿一样,蜷着手脚,缩成一团。成实根本就没有睡着,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节子立刻便明白了一切:女儿哭了整整一夜。

  桌上,放着一把菜刀。就是节子平日里常常用到的那把。菜刀上沾着乌黑的痕迹,不光只是刀刃,甚至就连刀把上也沾满了血迹。

  节子一愣,呆站在了原地。不知为何,她扭头看了看窗外。清晨的霞光,把远处的云彩染成了不祥的红色。那感觉,就像是在昭示着她们母女两人今后的命运一样。

  节子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菜刀是怎么回事?老实回答我。”

  可是,要让一个因为杀了人而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初中女生冷静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讲述清楚,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即便如此,节子还是从女儿的讲述中听出了一些究竟:之前,有个陌生女人突然跑来,缠着成实询问她的身世。那女人离开之后,成实便冲进厨房抄起菜刀,追上那女人,把那女人给杀了。

  虽然整件事中还存在许多不明之处,但揪着眼下这个神志恍惚的孩子询问,也是丝毫无济于事的。该怎么办才好?这事绝不能让重治知道。眼下,可以依靠的人,就只有仙波一个了。

  节子立刻给仙波打了电话,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告知了仙波。仙波当即下达了指示,让节子把那把菜刀交给他。仙波说,他会想办法处理此事的。

  他不会是想帮成实顶罪吧?莫非,仙波是准备代替成实,跑去找警方自首?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节子是绝不能让仙波这么做的。她不能让仙波去为女儿顶罪。

  可是,一想到成实今后的人生,节子又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成实摆脱眼下的困境。如果可以的话,节子自己也甘愿去为孩子顶罪的。然而,不巧的是,头天夜里,节子却有着不在场证明。而且,她也想不出合适的杀人动机来。她是绝对不能说出成实的身世来的。-午后书社-

  尽管心里还在疑虑,但节子还是依照仙波的指示,带着那把菜刀出了门。临出门时,节子又冲着成实叫了一声:成实你也跟我一起去——

  虽然明知自己不能让仙波这么做,但内心里,节子却还是很期待他的厚意。除了这办法之外,就再没有任何办法拯救成实了。节子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会同意仙波的提议。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那至少,她希望能让仙波看一看女儿长大后的模样。因为,仙波才是成实真正的父亲。

  来到约好的地方,节子发现仙波已经憔悴了许多。从他的模样上,完全可以猜到这些年来他艰辛的经历。可是,眼下节子却根本没时间再和他叙旧了。

  仙波询问了许多成实杀害三宅伸子时的细节,看样子,他确实已经做好了替女儿顶罪的准备。把之前自己好不容易才从女儿口中问出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仙波之后,节子问:这样真的行吗?保护好女儿,就是母亲的天职——仙波的话语就仿佛是一只大手,重重地在节子背上推了一把。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1: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两天后,节子在电视里看到了仙波被捕的新闻。新闻里说,仙波当时正准备消灭证据,结果却被搜查警员发现,当场抓获。节子感到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仙波竟然没去自首。仙波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才能瞒过警方吧。仙波那种甘愿加重罪行,也要守护成实的爱女之心,让节子肝肠寸断。

  束手就擒之前,仙波大概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从新闻和报纸上看,警方对仙波的供词似乎并没有起疑。如此一来,那些刑警自然也就不会跑来找节子母女了。

  节子对成实坦诚了一切。成实大受伤害,接连四天都没去上学。后来,随着相关报道的逐渐减少,成实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或许,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明白了她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也清楚了到底是谁拯救了她。

  母女同心,不需多言,母女俩都没有对重治说起过这件事。之后,母女两人几乎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她们却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在母女俩的心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不光只是会不时感到心痛,有时还会左右母女两人的生活。之前,成实一直不大赞同重治提出的搬回玻璃浦去住的提议,而这一次,成实却表示了赞同。身为母亲,节子很明白女儿的心思。

  玻璃浦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虽然成实那种如梦初醒,整日投身于环保运动的身影让节子感觉有些心痛,但如果这样做能让女儿减轻一些内心中的罪孽的话,那么节子宁愿什么也不说。在节子把仙波的妻子画的那幅画挂到“绿岩庄”大堂里的时候,成实也没有出言阻止过。

  就这样,一家人在玻璃浦度过了十五年的平静生活。虽然母女俩从来没有忘记过仙波,但不可否认的是:记忆,是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蒙尘的。

  吹散那些尘埃的人,就是冢原正次。那天,在节子为他摆放碗筷和饭菜的时候,他轻轻地念了一句“……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节子没有听清楚冢原说的名字,于是便多问了一句:“您说谁在医院里?”

  冢原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了稍稍有些僵硬的笑容。

  “仙波。仙波先生现在在医院里。”

  节子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就像是在一瞬间被冰冻了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就只是微微颤抖着。其后,冢原压低了嗓门,低声告诉节子说他其实就是当年负责荻漥杀人事件的那个刑警。

  节子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感觉自己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旧事重提的。”冢原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求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节子问道。她已经顾不得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使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了这句话。

  冢原盯着节子的眼睛,跟节子说:你能让成实去看望一下仙波吗?

  “他已经时日无多了。医生说,估计他最多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在他咽气之前,我想让那个他用自己的人生去守护的人和他见一面。这就是我……十六年前,那个铸成大错的我对他的唯一的补偿了。”

  请您务必答应。说完,冢原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到冢原的这副模样,节子的情绪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他不是来揭穿成实当年的罪行的。其实,他只是在同情仙波。

  可是,节子却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对他敞开心扉。节子拼命克制住自己,装模作样地问冢原到底在说些什么。仙波是谁?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是吗?那真是让人觉得挺遗憾的。”冢原只是一脸悲伤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就再没有在节子面前提起过这件事了。

  摆放好饭菜和碗筷,节子离开了房间。重治就站在走廊上。节子一愣,问重治在干吗?重治回答说没在干吗,就只是偶然路过罢了。重治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节子虽然也在怀疑,觉得重治似乎听到了之前她和冢原的对话,但她却没办法证实这一点。她就只能默默地看着丈夫拄着拐杖渐渐走远。

  其后,节子带着汤川去了居酒屋。稍稍陪着汤川喝了几杯之后,节子便离开了。节子心里感到有些不安,她不知道等自己回去之后,冢原是否还会再来纠缠。就在节子站在店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成实和泽村出现了。泽村提议说要送节子回去,节子自然无法拒绝。

  之后发生的事,就和之前她向警方供述的一样了。回到“绿岩庄”,节子看到重治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大堂里。他告诉节子,锅炉出了事故,旅客死掉了。重治本打算报警,节子也同意了丈夫的主张,可泽村却表示了反对。泽村说,为了守护玻璃浦,一定要把这事布置成其他的事故才行。三人商议了一番,重治和节子最终同意了泽村的说法。

  要让冢原死在一个与自己家毫无干系的地方。这就是节子当时的真实想法。即便只是一起事故,估计警方也是会在搜查过程中查明冢原和自己的联系的。

  而且——

  节子也在怀疑,这事真的是一起事故吗?

  就算之前重治听到了自己和冢原之间的对话,他应该也闹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而如果重治早就已经隐约觉察到十六年前的那件案子的话,那么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

  十六年前,案件发生的时候,重治人在名古屋。但是,他可能也知道三宅伸子被杀和仙波被捕的事。重治认识他们两人,而案件又发生在当时节子和成实的住处附近。面对这一切,重治又会作何想法?

  而且,他似乎也已经觉察到,成实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当然了,节子从未试探过重治。但她却很了解自己的丈夫。丈夫明知成实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依旧还把成实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重治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没有想过那件案子和节子母女之间的关系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提起过那件案子。这一点,反而加深了节子的确信。

  当年,重治突然强硬地提出要搬回玻璃浦去住。这件事,必定也和那件案子有关。他这么做,就是想要尽快带着妻子和女儿逃离那片是非之地——或许,重治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这一切,其实都不过只是节子的猜想。可如果节子的猜想没错,那么在听到冢原说的那些话之后,重治心中又会作何感想呢?

  或许,他把冢原看成了一个开启那段不祥过往的门的使者。只要冢原还活着,那么自己一家人就永无宁日。

  节子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她从来没有问过重治,这是否真的是一场事故。既然重治什么也没说,那么节子也只能默然不语。说不定,重治这辈子都不会说出一切的。

  节子很清楚,自己一家就只能这样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1:29 | 显示全部楼层
61

  敬一又在打电话了。打电话来的是由里。母亲那一脸焦急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恭平的心里不禁开始变得忧郁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他自己说想要在这里多待一天……他的作业我怎么知道……我不管了,你自己跟他说……嗯,我把电话给他。”敬一把手机递给了恭平,“你妈打来的,说是有话要问你。”

  恭平一脸不耐烦地接过手机。父亲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这让恭平感觉有些恼火。

  “喂。”

  “怎么回事?”由里尖锐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事情你不是全都跟警察说清楚了吗?那你干吗还不过来?你待在那边干吗?”

  由里的大嗓门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恭平不由得把电话从耳边稍稍拿开了一些。

  “我还有作业没做呢。”恭平怯生生地说。

  “作业?什么嘛,那你过来这边做不就行了?”

  “不行。有人教着我做的。”

  “谁啊?”由里问道。

  问这么多干吗,真是心烦。恭平感到有些厌倦。

  “一个我在姑父的旅馆里认识的人。是个大学老师。”

  “老师?他干吗要教你做作业?”

  “这个……有一次我跟他说起了我的作业,他就说要教我做。现在他也和我们住在同一家宾馆里。不过他现在不在,说是晚上才回来。”

  “哦?”由里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怀疑,“非得他教你不可吗?你爸不会吗?妈妈我也会帮你的啊?每次假期作业,你不都是这么完成的吗?”

  “他跟我说这样不行的啦,一定要自己完成才行。”

  由里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因为儿子说得没错,她才一时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吧,我知道了。你把电话给你爸。”

  恭平把手机递给敬一,打开玻璃门,走上了阳台。泳池就在阳台下边。恭平在周围看了一圈,却没能看到汤川的身影。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听前台的人说汤川晚上才会回来时,恭平本来已经死心放弃了。可是,等他回到房间,开始动手收拾东西时,他却再次萌生了想要最后再见汤川一面的想法。他还有话要和汤川说。所以,恭平就恳求敬一,说要在这里再住一个晚上。

  虽然恭平没把自己希望多住一晚的理由说清楚,但敬一却一口答应了他的请求。或许,敬一已经明白,儿子既然这么说,那么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

  敬一挂断了电话。看样子,由里似乎也答应了。

  “话说回来,明天下午咱可必须回去了哦?”

  听完父亲说的话,恭平点了点头。

  刚刚才在电话里向母亲拍胸脯保证过,恭平也不可能立刻就放开了去玩。他坐到房间里的桌子前,开始动手做起了作业。老实说,恭平此刻也没心情玩。现在的他,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

  “老爸我去找警察打听下你姑父他们的情况。不过我也不清楚警察会不会告诉我。”说完,敬一便离开了房间。

  夜里六点稍过,敬一回来了。

  “什么也没打听到。我缠着他们问了好一阵,他们也啥都不肯说。没办法,我算是白跑一趟了。”

  恭平这边也同样没有任何成果。他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根本就没法静下心来做作业。

  父子俩下到一楼,准备在餐厅里吃晚饭。恭平点了一份油炸大虾。这是他平日里的最爱。服务生端来的盘子里,放着三只大大的虾子。

  吱——砰!一阵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恭平扭头看了看海边。

  “烟火啊?”敬一说,“似乎是有人在海边放高射烟火呢。”

  不是啦,那是攀升烟火,不是高射烟火——话刚到嘴边,那天夜里的事就在恭平的脑海里再次复苏了。一瞬间,恭平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那东西沉得就像是铅球一样,重重地揪住了他的心。

  恭平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餐刀餐叉。他甚至就连平日里最爱的油炸大虾也食不下咽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敬一问道。

  恭平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吃饱了。”

  “吃饱了……?”

  就在这时,恭平看到了汤川从餐厅外路过的身影。恭平跳下椅子,大叫了一声“博士”,向着汤川冲了过去。

  汤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看到恭平,汤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但随后,他的表情便缓和了下来。

  “是你啊?你还没走吗?”


  “博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其实这事我本不该跟博士你说的,但我也不能告诉我爸我妈——”

  汤川竖起食指贴到唇边,似乎是在制止恭平继续说下去。之后,他又用那根手指指了指恭平。

  “你是说,放烟火的那天夜里吗?”

  恭平点点头。果然,汤川早已看穿了一切。

  “这事明天再说吧,今晚你先好好睡一觉。”说完,汤川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1:48 | 显示全部楼层
62

  在网上查了许久,却始终没能发现案件的后续报道。昨天傍晚,就只出现了一条以《玻璃浦摔死者实为中毒身亡旅馆老板刻意隐瞒事实》为题的短篇报道。在其他人的眼里,这或许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案子。

  但是,对于成实他们这些当事人来说,这却是一件大案。虽然成实也希望能够稍微了解些情报,搞清楚父母两人眼下的状况,但她甚至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她给西口打了电话,结果西口就只是答复她说:“抱歉,我也不大清楚详细的情况,不过他们两个应该都很好吧。”或许,他也是职责所在,不能随意向外界泄露情报吧。

  西口说,等案子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准备和成实好好聚聚。成实回答说她会考虑一下。眼下的成实,根本就没心思考虑这些事。

  成实呆呆地看着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只听有人走上楼梯,打开了房门。

  “成实,楼下有客人找你。”若菜说道。

  “客人?找我?”成实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是警察吗?”

  “不是的。那人说是想去潜水,所以希望成实你能带他过去。还说他之前已经跟你约好了。”

  成实回想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是不是一个个儿挺高的男的?”

  “对。”

  “我知道了。”成实点点头,站起身来。

  成实走下了楼梯。果不其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正是汤川的身影。汤川手里拿着店里的商品正在端详。成实冲着汤川说了句“你好”。

  汤川扭过头来,笑着说:“前些日子真是多蒙照顾了。”

  “彼此彼此……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汤川把手里的商品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去了趟玻璃警署,跟警察说我想见见‘绿岩庄’的负责人,找他们确认一下有关住宿费的问题,结果他们就告诉我说你在这里了。”

  “警署……”

  成实本想询问一下情况,但最后还是决定作罢。汤川也不可能会知道重治和节子的情况的。

  “我决定今天离开这里。”汤川说道。

  “今天?您的研究结束了?”

  “之后的事,就交给DESMEC的那些家伙去办了。而且大学那边的新学期也马上就要开始了。所以呢,临走之前,我打算去亲眼看一看,看看你引以为豪的玻璃浦的大海。我记得你曾经答应过带我去的。”

  “我是答应过……”

  “那个……”有人在两人身后说道。不知何时,若菜已经来到了两人的身旁。

  “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由我来带您去吧。成实最近遇上了一些事,搞得她身心俱疲。而且,突然让她去潜水,要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汤川思忖了片刻。之后,他点点头,看了看成实。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勉强你。你就陪我到海边去一趟,和我稍微聊上几句吧。”

  成实回望着汤川的脸。眼镜镜片背后的汤川的目光,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有神。可是,从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又能感觉到之前所从未有过的温柔。成实立刻明白,汤川其实是想告诉自己些什么。

  “要去携氧潜水的话,之前还得作上许多的准备才行。如果只是水下呼吸管潜水的话,我倒也还能陪你去一趟。”成实说,“其实,呼吸管潜水也能欣赏到美丽的大海的。”

  “水下呼吸管啊?那倒也不错。相反,这主意倒还正好。”汤川伸手拿起架子上的潜水镜,一脸坦然地说道,“之前我跟你说过我有潜水的执照,其实是骗你的。”

  大约一小时后,成实和汤川一同潜入了海里。两人潜入的地点,就是当年让成实迷上呼吸管潜水的地方。这里距离海水浴场和潜水热点地点都很远,说起来,感觉就像是一处秘密地点。稍稍往海里游上一段距离,水深就会骤然变深,周围的景色也彻底一变。海底的颜色笼罩上了一层晕色,多姿多彩的生物世界也出现在了眼前。

  当年,拯救了自己的,就是这片大海。如果没有它的话,真不知道今天的自己会变得如何。光是这样一想,成实就会觉得心里发毛。

  十五年前,成实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她几乎就连活下去的目标都没有了。不光如此,她甚至开始心存疑问,搞不清楚像她自己这样的人,到底还该不该继续活下去。自己不但动手杀了人,而且还把自己犯下的罪行推到了别人的头上。成实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追求幸福的权利。

  那种感触——

  菜刀捅进那女人身体里时候的感触,至今依旧残留在手上。或许,这辈子它都不会消失了。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成实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就只能说,当时的身体,根本就不听她使唤了。

  但是,之前的那种感觉,她却还能回想起来。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一家的平静生活,就会彻底被践踏得一团糟。

  那女人——三宅伸子的话,再次浮现在了成实的脑海里。得知节子不在家中时,三宅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可是,看到成实的脸时,三宅伸子那涂抹得血红的双唇却微妙地撇了一下。

  “长得真像。错不了的。”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2:07 | 显示全部楼层
  “像什么?”成实问道。事后回想起来,成实也觉得自己当时其实不该问这话的。

  三宅伸子哼了一声,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就是成实吧?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你爸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哎?成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三宅伸子对成实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她哧哧地笑着。

  “看来是让我给说中了啊?没事的。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我一个啦。”

  血气骤然涌上了成实的脑袋。

  “你这话什么意思?麻烦你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成实扯着嗓门嚷道。

  “一点儿都不莫名其妙。这可是件很重要的事。话说回来,你长得还真像呢。尤其是嘴角,感觉就跟那人一模一样。”三宅伸子的目光在成实的脸上来回扫过。

  “麻烦你别再这样了,不然我就去告诉我爸了。”

  听到成实的话,那女人长大了嘴,故意摆出了一副吃惊的模样。

  “你尽管去告。我会把真相都告诉你父亲的。至于之后的事,我可就管不了了。到时候,估计你和你母亲都得扫地出门了吧。嗯,也罢,你就去转告节子吧。我还会再来的。干吗,你那表情?瞪什么眼睛?看你还能再得意几天?”

  那双血红的嘴唇,在成实的眼底化作了残像。残像消失时,三宅伸子已经离开玄关了。

  成实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自己该怎么办?成实拿不定主意。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成实抄起菜刀,向着那女人追去。

  虽然成实的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但潜意识里,却总有个挥之不去的想法。果然如此。自己大概真的不是父亲的女儿——这是一个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缠绕在她心间的疑问。

  一切的根源,都起始于那个夜晚。那天夜里,重治参加了一场同学会,回来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重治当时走路都踉踉跄跄,他想要倒杯水喝,却倒在了公司住宅的厨房里。节子想让重治醒醒酒,结果他却已经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非但如此,他还重重地扇了节子一耳光。以前,父亲都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扬起过手的,他当时的举动,吓得成实愣在了原地,而节子也彻底呆住了。

  “少废话,你给我少废话。”父亲的声音,让成实感觉到不寒而栗。之后,重治从怀里掏出钱包,拿出夹在钱包里的照片,扔到了地上。成实知道,那是一张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拍的全家福。“跟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大伙儿都在笑我。确实不像。”

  之后,重治就晕晕乎乎地睡着了。节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

  翌日,重治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慈祥的父亲,温和的丈夫。他向节子和成实道歉,说昨晚他喝得太多,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都做过些什么。

  打那以后,重治就再也没有发过一次酒疯。而那天夜里说的那些话,重治也再没提起过。成实和节子什么都没问。可是,成实却从来都没有忘记过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三宅伸子的那番话,重新唤醒了沉眠在成实心底的那段回忆。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一家人的平静生活就彻底结束了。

  女人的背影浮现在街灯的灯光下。成实两手紧握着菜刀,往前猛地冲了过去。她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有过杀人犯法,而自己也会被关进监狱的想法。

  之后的事,成实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她浑身颤抖,整夜都没能睡着,就这样一直挨到了天亮。

  翌日清晨,面对节子的盘问,成实虽然尽力讲述了发生的一切,但说的话却前言不搭后语。因为成实自己的记忆也是一团模糊。

  节子命令成实换过衣服,带着成实离开了家门。当时,成实根本就不知道节子要带着自己去哪儿,之后又会发生些什么。

  几天之后,成实才明白那天节子带着自己出门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令成实感觉到吃惊的是,警方竟然已经抓住了杀害三宅伸子的人。凶手是个陌生的男子。

  节子告诉了成实那个人是谁,也告诉了她那个人为什么要替成实顶罪。节子的每一句话,都让成实感到无比惊讶,难以置信。然而,直至今日,成实依旧没有被警方逮捕这一点,就是节子那番话的最佳证明。

  “这件事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爸。”节子的目光从未如此严厉过。

  成实无法抗拒。自己让一个无辜的人被关进了监狱。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感觉到无比的心痛。而她的心底,却也仇恨着那个人。明明已经有了妻室,却还和其他的女人发生了关系。就是那个人的这种行为,引发了今天的这场血案。

  其后的成实,每天都在与自我厌恶的情绪战斗着。她觉得,自己把亲生父亲送进了监狱,之后又欺骗了养育自己的父亲。与其如此,自己倒不如从来没有出现在人世间的好——每次遇到事,成实都会心生这样的想法。重治回到家里时,成实有时甚至都不敢去正视他的脸。

  正因为如此,在重治说准备辞职,搬回乡下去继承旅馆时,成实才没有反对。相反,成实自己也很想能够尽快离开这里。每次看到那天夜里自己杀人的那地方,成实的双腿都会一阵发软。

  搬到玻璃浦的一个月后,在朋友的邀约下,成实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绕道去了趟展望台。在展望台上看到的大海,美得让成实倒吸了一口气。之后,她又想起了仙波交托给节子保管的那幅画。

  那一瞬间,成实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看到了活下去的目标。

  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用人生换来的,岂能随便糟践?一定要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些有意义的事才行。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在恩人回来之前,一定要守护好他深爱的这片大海。成实暗自下定了决心。

  汤川脚蹼上的动作很优美,丝毫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虽然他自己说过,他根本就没有携氧潜水的执照,但说不定,其实这话也只是一句谎言吧。

  带着汤川去了几处成实自己喜欢的潜水地点之后,两人又回到了先前下水的地方,回到了岸上。

  汤川摘下潜水镜,说道:“真是不错。难怪你会如此引以为豪。日本人可真是愚蠢。身边明明就有如此美丽的大海,却还故意往远处跑。”

  说着,他看了成实一眼,接着说:“谢谢。我会永远记住今天所看到的美景的。”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2: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成实摘下脚蹼,在岩石上坐下。

  “你的感想就只有这些吗?你不是说,你还有话要和我说的吗?”

  汤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成实的身旁坐下。两人的视线前方,就是海平线。

  “夏天也要结束了啊。”

  “我说,汤川先生……”

  “我那个在警视厅任职的朋友找到仙波英俊先生了。”汤川突然说道,“昨天我才刚去见过他。他患了脑肿瘤,住在医院里,听说已经没多长时间可活了。”

  听完汤川的讲述,成实感觉心口堵得发慌。一股无法下咽,也无法吐出的感情,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成实一脸僵硬的表情。

  “区区一个物理学者,为何会连这些事都知道?我知道你肯定想这么问。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这是在多管闲事。反正事不关己,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成实寻思着自己究竟该如何回答。她必须想办法圆场。可同时,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过只是在白费心机。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其实早就已经看穿了一切。

  “之前,支撑着仙波先生的生活的人,就是十六年前逮捕他的那位冢原先生。尽管冢原先生已经从警视厅里退休,但他却一直对那起案子耿耿于怀。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究竟都聊过些什么,但我却能想象到,当时冢原先生一定曾经试图说服仙波,想让他把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之后,仙波最终作出了让步。毕竟,仙波他一直受到冢原的照顾,而且也觉得冢原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而实际上,得知了真相之后,冢原也并没有把事情公之于众。冢原知道仙波已经离死不远了,所以,他希望能在仙波死去之前,让仙波的心愿成为现实。仙波用自己的人生换来了女儿的人生,他一直希望,临死之前能够见女儿一面。不过,仙波自己应该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汤川淡淡的话语,缓缓地沉淀到了成实的心底。她回想起了说明会上,自己和冢原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时至今日,成实终于明白了冢原当时的目光为何会如此的慈祥温和。

  “冢原的所作所为,正是生而为人的正道。但他的行为却伴随着危险。他想要开启的,感觉就像是一道沉在海底的大门。打开那扇门之后,究竟会出现些什么?又会发生些什么?一切都无从预料。正因为如此,之前才从没有人去碰过那扇门,更没人去打开过它。如果出现了想要打开它的人,自然就会出现想要阻止他人打开那扇门的人。”

  成实扭头看着汤川:“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死,并非只是一场事故?”

  “你觉得呢?”汤川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成实,“单纯的事故?你真的相信这就是真相吗?”

  当然相信。成实很想这么说,可她却始终说不出口。她只觉得口干舌燥。

  汤川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其实我一直都不想说出口来的。虽然这次的案子,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我还是决定装作没看见。可是,在我发现了一件事之后,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做。某个人的人生,或许会从此发生改变。我必须设法阻止这事的发生。”

  成实盯着汤川的侧脸。她不清楚汤川到底有何意图。他说的“某个人”,指的到底又是谁?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事故,而是一起故意杀人案。”汤川扭头看着成实说,“而凶手……就是恭平。”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彻底消逝了。甚至就连大海的表面,感觉似乎都停了下来。

  过了一阵,海潮的声音才再次在耳边复苏。一阵海风,轻轻地从成实和汤川之间吹过。

  “当然了,”汤川说道,“他那样做,也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愿。非但如此,当时,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话什么意思?”成实的声音听来有些嘶哑。

  汤川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低头沉思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

  “之前我也说过,警方肯定会在再现试验这一步上摔跟头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父亲撒了谎。要再现当时的那现象,就必须具备一个很重要的条件。要满足这条件很难,而对于腿脚不便的重治来说,这事根本就不可能做到。正因为如此,监视人员才会没有觉察到。”

  成实倒退了一步:“这到底……”

  汤川深呼吸了一口。

  “很简单,只需要把烟囱口给堵起来就行了。没有排出室外的烟气,最后全都倒流了回去。这样子,锅炉里就会发生不完全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气体上升,从烟囱的龟裂渗入到了‘海原之间’里。从数据上来计算的话,只需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室内的一氧化碳浓度就会达到致命量。”

  “就只是这样……”

  “我是在鉴定人员去到‘绿岩庄’的时候发现这事的。看到他们一直在调查燃烧系统的情况,我就明白他们大概是在怀疑死者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了。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当时我也在极力避免与这件事扯上关系。可后来等我听到恭平的一句话之后,我明白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了。”

  “那孩子说了什么?”

  “在鉴定人员顺着建筑的紧急楼梯下楼时,那孩子说:屋顶上有烟囱。当时我很吃惊。因为从楼下看去,是根本看不到那烟囱的。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上到屋顶去的呢?是上次到‘绿岩庄’去的时候吗?不,当时他的个头应该比现在还小,不可能会爬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的。看起来,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这次在‘绿岩庄’放烟火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爬到屋顶上去呢?因为鉴定人员也做过调查,所以我也就不得不把两件事合到一块儿来考虑了。说不定,或许是恭平在烟囱上动了什么手脚,引发了燃烧事故。当然了,他这么做,大概也并非是有意的。因此,我必须谨慎行事。我决定什么也不问,完全依靠自己的推理和验证。”汤川微微一笑,“只不过,我却让他从中帮了些忙。之前,他曾经帮我从你们那里偷过主管钥匙。”

  “你让他偷那东西干吗?”

  “为了调查‘海原之间’。据我推测,烟囱的管道,应该是会从那间房间里通过的。而且,其他的空房间都没有上锁,却唯有那一间上了锁。所以说,我怀疑那间房间有问题,也并非全无道理的。果不其然,我在壁橱的墙壁上发现了龟裂。另外,之后我又从恭平口中听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为了避免烟火窜到房间里去,所有房间的窗户都关上了,除了窗户,那些烟火可能会窜进去的地方,也全都盖上了盖子。当时我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跑到烟囱那里去。”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2:36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烟囱口上盖盖子……”

  “我估计他是用硬纸板盖住的。就只用把硬纸板浸水润湿,盖到烟囱口上就行了。这是别人教他这么做的。”

  “是……我父亲吧?”

  汤川没有回答。他伸手捡起了一块脚边的石子。

  “要让冢原在‘海原之间’睡着,其实并非什么难事。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让他给换一下房间就行了。只不过,完事之后,必须把他的行李放回到‘虹之间’去。而那些安眠药,估计也是掺在酒里的。”

  听汤川讲述了一阵,成实不禁感到有些绝望。汤川的讲述很有说服力。至少,和认为这是一起事故的说法比起来,他说的更加合乎情理。

  “做这事的人心里到底有几分杀意,这一点很难查明。即便堵住了烟囱,这计划也未必就会成功。但愿能够成功——或许那人当时就只是这样想的吧。可话说回来,杀意毕竟还是杀意。杀意的背后,必定存在着动机。所以,我就跟警视厅的那个朋友说,让他调查一下你们一家人的情况。”汤川站起身来,把手里的小石头抛进了海里,“其结果,我发现,要想查明这件事,就必须先弄清楚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所以,我跑去见了仙波一面。只不过,他却什么都没有承认。”

  回过神来,成实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她并没有感觉到冷。今天阳光也像平常那样强烈,西装上的水汽,只需一会儿就能晒干。

  “恭平打算把这些情况告诉警察吗?”成实颤抖着问道。

  汤川绷起嘴唇,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他才会觉得苦恼。想要证明你父亲的杀意,就必须提到恭平做过的事。当然了,或许他并不会受到处罚。但是,无法否认的是,他面对的是一个痛苦的抉择。他很苦恼,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不,应该说他很痛苦。因为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都意味着些什么。”

  成实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是吗?”

  “为了他好,现在最好什么都别问。不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会让他陷入到自责中去的。”汤川低头看着成实,“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成实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说道:“什么事?”

  “从今往后,恭平就会背负着一个重大的秘密活下去了。迟早一天,他肯定会想要知道,为什么姑父当时要让自己那样做。如果有一天他跑来问你,请你不要隐瞒真相,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然后,再让他自己选择该怎么做。心中深埋着人命秘密的那种痛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汤川的一字一句,全都深深地浸透到了成实的心中。虽然内心感到伤痛,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站起身来,看着汤川的脸说道:“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那个……”成实调整了一下呼吸,“我难道就不该接受责罚吗?”

  一瞬间,汤川的目光晃动了一下。但随即,他的唇边便浮现出了温和的笑容。

  “你的任务,就是珍惜你自己的人生。而且还要比之前更加珍惜。”

  成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强忍着泪水,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2:48 | 显示全部楼层
63

  浏览报告时,多多良一直深锁着眉头。草薙在会议桌下擦了擦两手,抹去了掌心里的汗。

  “简而言之,”多多良抬起头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是还没有任何证据是吧?”

  “实在是万分抱歉。”草薙低下了头,“正如报告中所写的,川畑节子和成实很可能与三宅伸子被杀一案有关。可是,只要仙波不肯讲述事情,我们就很难证明此事。”

  多多良用手杵着腮帮,低声沉吟道:“没办法,这事甚至就连冢原先生也没能查明。而且,三宅伸子一案早就已经彻底结案了。事到如今,我们警视厅也已经是无可奈何,无从插手了。你们做得很好。至少,我自己也算心满意足了。”

  “那,那件案子又怎么办呢?”草薙问道。他说的就是玻璃浦发生的案件。

  多多良再次沉吟了一阵。之后,他从内兜里掏出了手册。

  “玻璃警署联系过我了。看样子,他们是准备以事故来结案了。相关人员的供词内容没有任何问题。鉴定人员也认为,他人故意引发事故的可能性很低。只不过,他们却没有提起过冢原先生和川畑一家之间的关系。既然你没有跟他们说过,也难怪他们会对此只字不提。”

  “怎么办呢?要我通知他们一下吗?”

  听到草薙的问题,多多良睁大了眼睛。他抱起两手,两眼盯着草薙的脸。

  “通知了他们又能怎样?我可不打算再对三宅伸子被杀一案展开再搜查了。”

  草薙缩了缩脖子,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多多良拿起报告,缓缓地撕破了报告纸。

  “接受县警作出的判断。冢原太太那边,由我亲自出面跟她说明情况。”

  “这样子——”

  草薙硬生生地把“行吗”两个字咽了回去。

  多多良紧紧攥着那份被撕破的报告,两眼直视着草薙说道:“辛苦你们了。从现在起,你们回归到正规任务当中。”

  草薙起身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向着房门走去。走出房间,关上房门之前,草薙偷偷瞥了一眼屋里的多多良。满头白发的管理官正怔怔地望着窗外,他的侧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遗憾的神色。
 楼主| 发表于 2013-4-30 22:32:59 | 显示全部楼层
64

  敬一在前台结算住宿费用的时候,恭平一直在大堂里来回走动着。尽管早已知道一切都是白费,但他还是朝休息室和泳池边看了一眼。到处都看不到汤川的人影。

  不是说好今天跟我说的吗——恭平心里涌起了一股怒气。大人们总是这么随意毁约。他本以为博士不是这样的人。

  “喂,你在干吗呢?”敬一冲着恭平叫了一声,“现在出发的话,到那边的时候时间正好。快走吧。”

  敬一一边看表,一边朝着宾馆的大门走去。

  恭平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他只能跟上自己的父亲。

  父子两人在宾馆门前坐上了出租车。恭平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渔港上,依旧漂着许多的船只。远处,海水浴场的沙滩上泛着白光。

  啊。恭平不由得轻轻惊叫了一声。之前和汤川一起放水火箭的那道大坝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虽然不过只是几天前的事,但恭平却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很快,出租车便抵达了玻璃浦站。刚一下车,恭平就出了一身汗。

  “今天可真够热的。也不知道候车室里的空调开没开。”敬一说道。

  走上楼梯,前边是一间小小的候车室。候车室里的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但是,恭平却发现了一件比候车室里开着空调更让他感觉惊喜的事——汤川正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看着杂志。

  “博士。”恭平叫了一声,向着汤川冲了过去。

  汤川抬起头来。看到恭平,他点了点头:“正如我所料啊。你们准备坐下一班特快吗?”

  “对。博士你也一样吧?”恭平放下背包,在汤川身旁坐了下来。

  “不,我不上车。我准备和DESMEC的人一起坐巴士回东京。”

  “……这样啊?”恭平有些失望。他本想再和汤川好好聊聊的。

  “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和你见面。”说完,汤川一脸困惑地抬头看了看敬一,说道,“我可以稍微和这孩子聊两句吗?”

  “请便。我到外边去等。”敬一用手指比了个夹烟的动作,走出了候车室。

  “首先,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汤川从上衣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发射水火箭时的数据。没有它的话,估计你也就没法完成你的自由研究了。”

  “嗯,是啊。”恭平接过那张纸,稍稍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许多数据。不清楚情况的人,或许根本就弄不明白这些数据到底是干吗的。但恭平却很清楚。水火箭发射成功,还有发射彻底失败时的光景,全都牢牢地烙在他的眼底了。

  “这个世界里,”汤川说道,“有些谜是无法用现代科学来解释的。但是,随着科技的进步,迟早一天,那些谜也会被人们解开的。那么,科学是否有极限呢?如果有的话,那么这极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恭平看了看汤川。他不明白汤川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他却知道,汤川必定是要告诉自己一些很重要的事。

  汤川用手指着恭平的额头,说道:“那就是人。人的大脑。比方说,在数学界里发现了新的理论时,要验证该理论是否正确,就必须要有数学家们来动手检验。然而,如今发现的理论开始变得越来越高精尖,如此一来,能够检验理论的数学家也就越来越少了。那么,如果该理论太过费解,其他人都无法理解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要让该理论有所定论,那就必须等待另外的天才出现了。正是因为这理由,我才会说科学的极限来源于人类的大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恭平点了点头。但他却不明白汤川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

  “不管什么问题,都必然存在着答案。”汤川两眼盯着恭平,“但是,答案却未必都是能够立刻导出的。这一点同样适用于人生。今后,或许你还会遇到许多无法得出答案的问题。为了寻求答案,很多时候你必须让自己长大。所以,人必须学习、努力,磨炼自我。”

  恭平玩味了一下汤川的话,之后他突然轻轻惊叫了一声。他终于明白汤川到底想要说些什么了。

  “这次的事,我会和你一起带着问题思考下去,直到你得出答案的一天。请不要忘记,你的身边,还有其他的人陪伴着你。”

  恭平回望着汤川,深呼吸了一口。他有种黑暗之中骤见明灯的感觉。一直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块重石,仿佛也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想和汤川说些什么了。一直以来,他期待的就是汤川的这些话。

  敬一回到了候车室里,说道:“时间差不多了,电车应该快到站了。”

  恭平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汤川说:“我明白了。谢谢你,博士。”

  汤川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多保重。”

  恭平跟在敬一的身后,走过了检票口。恰在这时,特快电车也停靠在了月台边。

  临上车时,恭平又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汤川的身影,已经从候车室里消失了。

  恭平和敬一面对面地在四人合坐的座位上坐下。听敬一问汤川之前都说了些什么,恭平便拿出了那张数据,告诉父亲说上边记录的都是些发射水火箭时的数据。

  “这都是些啥?看样子似乎挺复杂的呢。搞不懂。”敬一似乎没什么兴趣,立刻就把那张纸还给了恭平。那当然了。恭平在心里喃喃自语道。没有亲自动手做实验的人,是不会明白的。这就是科学。

  恭平看了一看车窗外闪过的风景。海面上闪着粼粼波光。海平线上,飘浮着一朵朵发泡奶油般的云彩。

  这事可要保密哦——重治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了起来。这是姑父在放烟火那天夜里说的话。姑父说,为了避免烟火窜进烟囱里,所以要用浸湿的硬纸板把烟囱口盖住。而腿脚不便的姑父自己,是没法爬到屋顶上去的。

  当时,恭平根本就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堵上了烟囱口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

  堵上烟囱口之后,恭平和姑父一起放了几发烟火。每一次,恭平都会抬起头来仰望夜空。

  偶然间,恭平扭头看了看姑父。姑父抬头仰望的并非夜空,而是旅馆的楼房。同时,他的两手也像面对佛坛时那样,合十放在胸前。当时,姑父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的痛苦。

  或许,姑父当时是在向某人谢罪吧。

  但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眼下还没必要立刻得出答案。先好好学习一下各种知识,之后再慢慢地去寻找答案吧。我的身边,还有其他的人陪伴着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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