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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转帖] 阴阳眼(1976年江汉轶事)--作者:七水灵 [打印本页]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3:56     标题: 阴阳眼(1976年江汉轶事)--作者:七水灵

  1976年1月8日,星期四,农历腊月初八,乙卯年,己丑月,己未日。生肖冲牛,煞西。
  刘家俊撕了头天的黄历,在手心揉捏着出家门去了一楼茅屎(老武汉话:厕所),划着一根洋火(老武汉话:火柴)找个干净的蹲位点根烟蹲下。洋火燃尽,一片幽黑中仅剩呵出的烟雾缭绕在明灭的烟头间,似鬼怪起舞。解完大手,离开热被窝的身体渐渐冷却,老刘打个哆嗦扎紧裤腰带,上家拿了家什,出民权路H号,往西向龙王庙方向行去。
  若他看清了当天的黄历,还会不会这么早去江边搬罾?……
  老刘今年六十三,属牛,一身肌肉似铁板样坚硬。去年在江滩上和高胖子打赌,兀自单手提起二百来斤锚链,赢了一盒大前门香烟。
  黎明前的天黑得似炭,老刘路熟,闭眼迷瞪地沿老路走,耳听得脚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老刘一向不怕冷,有年冬天他还曾在三九天里下河捞过一只上游漂来的肥猪。那年过年,不光一家人吃得满脸油光,街坊邻居也都沾光喝够了排骨藕汤。
  今天有点怪!?一向不怕冷的老刘觉得地面上的寒凉似乎沿着脚板心往骨头里钻,一直要钻到心缝里去。掐指算算,已是三九的第五天了,正当冷时。

  年年都有三九,怎么今年特别冷?难道真的老了?
  老刘打怀里掏出酒瓶,迎风喝了一口,翻过江堤。找到自家的罾(罾是一种岸边捕鱼的网,旧时这样捕鱼叫搬罾),排放好家什,冲掌心吐涎搓搓手,松绳看罾慢慢没入河水。
  寂空里繁星隐没,四下黑胜先前,连江河流水似也吓得失去声响。
  邪门!老刘起早下江河里搬罾多年,也从未见过天地竟像黑得要消失一样,蹲在地上拢手避风点上一只烟。洋火的光芒蓦然划破浓重的暮色,好似映得天边都有了一道光。
  刘家俊深吸口烟,抬眼望去,黑暗中真有光华闪烁,就在东方天际。启明星亮了,天就快亮了。祷告完各路天地神佛龙王爷,摁熄烟屁股头,老刘郑重拉绳收起今天第一网,期待有个好的收获。罾搬得越高,他心里不免越失望,四方的渔网拉起,网底竟只有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
  大冬天捞到螃蟹居然没捞到一只鱼虾!老刘骂了声娘,将螃蟹扔进身边的水桶中,再次搬罾入水。
  螃蟹虽小却在铁皮桶里敲得叮咚作响,也许是周围太静了吧。

  天边有了淡淡的白色,老刘扭头再看江面,发现水面不知怎地变得如湖面般平静。龙王庙乃是长江、汉水两江交汇之处,常年风浪不息,无片刻宁日。此时水面如镜,可是前所未有!老刘脖颈后一道汗毛悄然树立,掌心已隐然有汗,再拉网绳居然有些打滑。
  二网还是没捞到一条鱼,却收获了不少江虾。老刘过手一掂,足有一两斤。江虾倒入水桶,老刘没有发现,先前的小螃蟹竟然不见了!他只顾着搬罾入水期望下一网能带给他更大惊喜。
  天蒙蒙亮了,还没看见太阳。
  整个江面上开始像澡堂子一样往上冒白气。只有天气急剧降温的时候江边才会在冬天出现这种气象,天地霎时又为白雾弥漫。
  寒意更甚,但这样的天气正好浑水摸鱼。老刘紧紧衣靠,缓缓拉起第三网。
  网沉,看来有大鱼!老刘小心收绳,生怕伤着渔网。
  渔网离开水面,其中并未有鱼虾跳动,只有一段黑黝黝的东西卧在网底,显得分外沉重。
  尽管心中不悦,老刘还是安慰自己,网中之物个头甚小却如此趁手,看来非铁既铜,要真是铜,这上十斤拿给收废品的换成钱,年可就好过了。
  收网近看,那东西好像个断掉的桌腿床腿,在地上敲敲果然是木头的,看它成色,估计沉在江底有年头了。
  本有心拿回家当劈柴烧,但老刘留意到那截木头上弯弯曲曲镂刻着一些线条,隐约还有些神仙菩萨的模样,想想这些年搞斗争搞怕了,这类东西还是不沾的好。
  正想着忽然手心一阵钻心地痛,手一哆嗦,将断木撩在一边。老刘借着微光看看掌心,又摸了摸,啥都没有,但觉得一道寒气沿着手心,循手臂直钻入胸膛狠狠刺入心窝!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3:57

  老刘像铜人像般立在当地,纹丝不动。晨雾中,在无人的江边显得分外吓人。
  “喀……”
  刘家俊喉头滚动,发出含糊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居然不大像人声。
  吐出口浊气,老刘哆嗦着用左手自怀中掏出酒瓶,猛灌三大口!烧酒如柴火般在胸膛中燃烧,寒意渐渐退却。
  老刘攥拳活动失去知觉的右手,不时检看掌心,确实没发现任何异常,无奈只好摇头咕哝道:“老了,老了……”
  再接下来几网全都放了空,老刘骂也骂累了,暗自起誓,再空一网,那便是龙王爷成心今天不让捉鱼,收东西回家。
  接下来这一网,老刘显出无比的耐心,等了十来分钟方敢收网。
  天可怜见!终于逮到大鱼了!
  看着渔网渐渐起水,网中水波剧烈搅动,老刘热血激荡,双膀似也恢复了往日的神力,奋力收拉网绳。
  罾网露出水面已有一半,忽然网中水面一道水柱冲天喷起,有两三人高,水柱散去,网中再也没了刚才的动静。
  网破了!
  老刘心急,双手急拉罾网腾离水面,罾网中仍然没有一条鱼,万幸的是网子完好无损。
  噫!
  网中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个蚯蚓似的东西一扭一扭地。
  老刘近看却是一条小泥鳅,泥鳅太小,根本不够一口,老刘有心扔了它,又想它总算是个收成,既然这一网有了收成,就能继续搬罾,不致于回家去看婆娘的脸色。
  这样想想,老刘用手捉住小泥鳅,顺进身边水桶,再次将罾网缓慢沉入水中。


  眼看罾网将要被水淹没,忽然一股大力自水底传来,猛拽罾网拖入水底!
  饶是老刘双手神力,却立足未稳,百来斤的大汉被扯向半空,像陀螺般远远落入水中!!!
  汉江河水清澈,隐约还能看见老刘一只手在水面划动。长江水黄浊,随浪卷来没过老刘头顶,似将刘家俊拉入无尽的深渊。
  江汉水流如斯,哪里还有老刘的踪影。



  天亮了,太阳苍白如月匆匆冒了个头就被浓雾遮藏,江面上雾气更盛,似要掩盖住一切。
  “叮,叮……”
  一只小蟹奋力敲击着老刘装鱼虾的水桶,似要将水桶推倒才肯罢休。螃蟹只有拇指大小,青色背甲上隐隐有道红色暗纹,正是刚才桶中那只。它究竟是怎样爬出高大的水桶的?
  水桶中江虾聚作一堆,那小小泥鳅竟占据大半空间,悠游自在。
  浓雾中,有脚步声传来。螃蟹慌忙借水遁走。水桶里小虾散开来遮住水面。
  “这就叫冬练三九,现在还冷不冷?”李善强放慢脚步,扭头问儿子李江波。
  两人已从龙王庙至武汉关跑了数个来回。李江波跑得满头大汗,鼻子通红,嚷道:“早就不冷了。噫,这是刘爷爷捞鱼的位置。”
  李善强停下来喊儿子观瞧桶中鱼虾。虾儿受惊,后退着急速在水面游走。李江波终是孩子个性,兴奋地大叫,伸手在水面撩拨虾子玩耍。李善强怕儿子打湿衣服着凉,伸手拈只大个虾子,扯掉虾头,剥出新鲜虾肉,喊声“张嘴”喂儿子吃下。
  李江波揉着肚子道:“好冰冷啊,爸爸。刘爷爷真勤快,一大清早就抓了这么多虾。他人呢?到哪里去了?”
  李善强和刘家俊同是民权路H号的街坊,也曾跑船做过大副,深知渔民都珍惜自家渔具,但见老刘罾网歪斜在水中,心道不妙,忙喊道:“刘爹爹,刘爹爹!老刘!老刘!刘家俊!刘家俊!!!……”
  那李善强也是练过气功之人,中气甚足,喝声如炸雷贴着水面远远传开。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3:57

  不一会,江汉公园附近早晨丢跤(武汉话:摔跤)的一帮人闻声聚拢到江边。为首的九九和李善强到是相熟,叫了声拐子(武汉话:哥哥)问清楚情况,扭头吩咐身后几个兄弟四下找寻。
  李善强嘱咐儿子守着罾网,待刘爹爹回来就喊大家,自己拉了九九沿江边沙滩往下搜去。
  李江波不敢再伸手入水玩虾,在地上拣了根小木棍探入水中划拉着。水中的小虾又再聚成一团,水底的泥鳅慢慢游近水面,不时碰触木棍,到后来竟轻轻用嘴去啃咬它。李江波就将木棍作了武器,轻轻与它斗在一处,全然不知身外事。
  李善强和九九搜到四官殿码头附近,到底水手眼尖,看到一个黑点在趸船后起伏,忙冲上趸船,抓起救生圈投入水中:“老刘,抓住!”
  可怜老刘随波沉浮,哪还有声音。
  众人听得喊,都跑向四官殿码头,虽说大家生在长江边,无一不是好水性,但三九严寒,一入水只怕已冻成冰棍,哪还能游得!
  人命关天。李善强习有上十年气功,常在冬天里洗冷水澡,当下顾不了许多,除了衣服,找来缆绳系在腰间,深吸一口丹田气,一个燕式栽入水中。老刘此时早沉向水底。水花没处,李善强也消失了,只剩那缆绳不停坠入水中。
  九九喊身后人等放绳,猛觉手中绳头一紧,呐喊一声,众人忙拉缆绳,待拉上十来把,终于从水底扯上两个人来!
  这两人一红一白,李善强落地站稳,发声喊,开声吐气,本已赤红的身体愈显通红,抓起自己秋衣揩了水迹,套上外衣,一边蹦跳活动身体,一边叫九九他们扶老刘赶紧活动。九九探探老刘口鼻,早已没了呼吸,心道要坏,赶紧扒了老刘身上湿衣,喊人群中叫大熊的徒弟弓腰让老刘俯身趴在上面,运力猛击老刘背部,控出呛入肺叶的水来。眼见水吐得差不多,老刘脸色仍是卡白,跟个死人没有两样,众人不免有些慌了。

  一旁李善强已恢复大半,眼看老刘湿棉袄里滑出个玻璃瓶,打开嗅嗅,自己先猛喝一大口道:“酒,这里有烧酒。”,怎奈老刘牙关紧闭,酒根本灌不进去。
  李善强晓得人命关天,不能迟疑,拱手对周围众人道:“各位兄弟,刘师傅这个样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唯有用我家传的气功试试看能不能救活过来,救不了是天意,救过来是老刘命大。只求大家给我作个见证,万一不行老刘可不能算是我害死的。”
  九九忙道:“拐子,你这是做好事,我们都晓得,你就说怎么救法,我们都听你的。”
  李善强忙指挥数人拣柴火在江滩上升起火来,又和其他人将老刘抬到火堆旁扶坐着。复扎个马步,气运丹田,双掌翻起,掌心一片血红。一旁众人看了,不由暗赞,好气功!
  李善强提起脚边酒瓶,猛喝一大口酒,走近火堆,“噗”地将酒喷在手上,闪电般将沾满烧酒的双手伸进火中!双掌缩回,蓝幽幽的火苗已将整个手掌点燃!双掌翻飞,两团火球击在老刘丹田之处。揉过数圈,双掌上的火焰渐小,刘家俊丹田处也有了血色。李善强丹田提气,嘴里一口余酒再次喷在掌上,借着尺余高的火焰,双掌依任督二脉不断击打,待掌心火焰熄灭,老刘前心后背尽是血红的手印!
  众人屏住呼吸,看老刘喉头滚动,一口水咳在地上,其中竟混着冰渣。水吐得差不多,老刘终于睁了眼。九九接过酒瓶喂老刘喝下,众人搓手搓腿,看大半瓶烧酒全被老刘灌下才敢动作稍缓。大伙儿凑了几件衣服,披在老刘身上,扶他烤了半天火才敢让他沿河滩走动。连走带跑了半个小时,渐渐地,老刘脸上有了红光。
  大家雀跃不已,齐夸善强哥好气功救了老刘。善强拱手相谢,心中不免得意,斜眼瞧儿子仍在不远处玩弄水桶中的鱼虾,怕他着凉,忙喊他过来烤火。李江波毕竟年幼贪玩,舍不得水桶里的玩物,一把拎着慢慢向火堆挪过来。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3:58

  天公作美,太阳再次露脸,虽然仍是惨白一片,毕竟有了些许阳光,再加上众人拾柴,火堆越烧越旺,大家都觉得身上暖和起来。江边人也慢慢多了,大多是些在水面讨生活的渔民。
  大熊随手捡了段木棍,扔进火堆,本已数尺高的火焰忽地暗淡下去,似乎整个火堆都要熄灭。九九手快,忙将那木棍拔拉出来,骂道:“大熊你个苕货(武汉话:笨蛋)!湿柴火哪烧得着,一看你就是个不会做事的。”木棍被远远扔出,陷落在沙堆,露出的半截在阳光映照下,隐隐有淡金色的光芒,正是老刘从水底捞出的那截沉木。
  李江波一崴一崴地将水桶拎到大人身边,俯身继续用手里的小木棍撩拨水中的鱼虾,手中的小棍居然被那泥鳅啃去指甲长短。
  大家伙闲暇无事继续在沙滩上丢跤。一干人中最厉害的就是叫大龙的和大熊两人。大龙今年十五,终究不是成年人的对手,最后三跤只赢了一跤。众人最后就要大熊挑战师傅九九。大熊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块头,个子比师傅九九高出一头有余。可别看九九精精瘦瘦,师傅终归是师傅,三跤下来,大熊摔得没了脾气。大家便起哄要九九与善强哥丢跤。李善强笑说今天发功耗费了元气,搞不过了。这九九、李善强都有自幼习武的底子,也算是龙王庙一带有名的人物,两人虽然相熟,却从未切磋过,执拗不过众人,两人也是有心要试试对方的功夫,便各自拉开功架,比试开来。李善强扎好马步,运气待九九来攻。九九按江湖规矩摆个白鹤亮翅以示尊敬,揉身进击,又连使搂膝拗步、揽雀尾、野马分鬃三招。李善强却始终如封似闭应以马步,双腿如千年老树纹丝不动。九九心知再斗下去也讨不了好,罢手松开道:“拐子,承让了。”李善强也揉揉手臂笑道:“再犟个半分钟,我就要倒了。”

  两强相争,自然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一边老刘慢慢跑得额头见了汗,拱手谢过众人,从大家手里接过烘干的秋衣换上,偎在火堆旁继续烤自己的棉袄衣裤。李善强关心道:“刘爹爹,您家是打渔的老手,么样反被鱼钓到江里面去了咧?”
  刘家俊闻言,手微微哆嗦了一下,双眼紧盯着火焰,瞳孔中却流露出一丝寒意,半晌也没有说一个字。
  “哈哈哈……肯定是你得罪了龙王爷,现在又快到年关了,龙王要收了你去做供品。”
  众人闻声看时,却是一个破衣烂衫叫花子模样的人跛行而来。这人常在武汉关至集家嘴这一带游走,疯言疯语,说他是叫花子,他会拿石头钉(武汉话:扔。)你,走路一跛一跛,却又不是跛子,也无人知道他的姓名,久而久之,大家都称他跛疯子。没人留意到跛疯子是怎么出现的,他好像忽然就从浓雾中崴了出来,又好像是一直躺在附近沙土中,就躺在众人的脚下。
  老刘手中的棉袄不知怎地跌入火堆中,九九手快一把抄起。幸亏棉袄潮湿,没有烧着,可刘家俊的脸色已又变成卡白。
  众人久居江汉,多少知道龙王庙的种种传说,谁也不敢多言。大龙终归是孩子,又是老刘的街坊,家中常受老刘恩惠,挺身指着跛疯子骂道:“你个讨饭的疯子胀(武汉话:吃)多了狗屎来这里发疯,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跛疯子最怕人说他是讨饭的,返身在地上找石头准备钉大龙。大龙学了几天摔跤,年轻人哪肯吃眼前亏,忙箭步冲上前去抓住跛疯子,两人斗在一处。纠缠几个回合,大龙力大,一个背包将跛疯子过顶摔在沙滩上。跛疯子瘫在地上,没了声息。大龙得意,冲老刘道:“刘爹爹,你莫听这疯子说的鬼话,连毛主席都教导我们要破除封建迷信……”
  刘家俊点点头翻覆烤手里的棉袄,但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再也不像先前稳如磐石。
  大伙帮忙,老刘的衣服快烘干了。
  大龙闲着无事,去看李江波玩水桶中的鱼虾,欲伸手指点,一滴鲜血滴入水桶中,翻看手心手背,却无伤口。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3:58

  血是跛疯子的。半天没有动静,跛疯子伤得么样了?
  大龙本想看看跛疯子的伤势,却见水桶中那小泥鳅忽地从桶底窜上来,一口将滴入水中尚未完全融开的鲜血吞入口中,鱼腮鼓动,发出“唧唧”地声音。吃了鲜血,泥鳅精神大振,在水桶中游得快了许多。李江波喜得大叫,引得众人都来围观。大伙先是说老刘手艺高强,大清早就捞到许多江虾,后来就议论起那条小鱼,有的说是泥鳅,有的说泥鳅不会叫,应该是江鳝,但又有人说江鳝没有鳞片,这鱼身上分明有金黄色的鱼鳞,于是又有人笑说有金鳞也不能是金鱼吧!……
  众人争执不下,便问见多识广的刘家俊。
  棉袄已烘得没了水汽。老刘缓缓穿上,身体不由打个寒战,仍呆呆看着火苗,似乎生怕它熄灭,也不理会大伙提问。
  大龙欲再追问,被九九拦住。九九道:“善强拐子跑船多年,只怕认得。”
  李善强凑近细看,儿子用剩下的大半截木棍还在撩斗怪鱼,却不料那鱼游速突然加快,一口咬住棍尾,竟将木棍咬裂!李江波吓得撒手,木棍掉到桶中,再被啃为数截!
  “好恶兆(武汉话:厉害)的怪物!”大龙偏不信邪竟探手入桶去捉。
  怪鱼唧唧叫着在桶中疾游数圈,终于被他抓住。李江波在一旁急得只打大龙后背:“快放了它,快放了它!”
  “哎哟!”大龙惊呼撒手。
  怪鱼复跌入水桶潜入水底,任由群虾遮盖住水面。

  一道寒气直透心房,大龙打个哆嗦细看自己的手掌,不一会一条血丝从掌心劳宫沁出。
  李善强拣根小树枝,拨开水面的河虾,细看水中怪鱼,沉吟片刻道:“我以前在武大图书馆看到过一张相片,很像这条鱼。如果我没记错,这种鱼类远在三百五十万年前就已经生存在地球上了,更有趣的是,它的确有个奇怪的名字,就叫龙鱼。不过……”
  大熊掏出游泳的香烟,给众人撒了,又特地给李善强点上:“拐子,接到说。”
  李善强喷个烟圈,接道:“由于地球的地壳是不断运动的,龙鱼的栖息地也在不停改变,如今它们主要分布在澳洲、南美洲,亚洲虽然有也多分布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一带。我记得它在中国就只有一种叫做金龙鱼,其实就是大黄鱼。”
  “我晓得,沿海渔民俗称红瓜,是我国的四大海产之一。可大黄鱼是海鱼,在淡水的长江是无法生存的呀?……”一根烟吸了大半,刘家俊终于说话了。
  李善强点头道:“嗯,说得对!刘爹爹您家没事了吧。还有一点,金龙鱼体长多为四五十公分,和这小鱼相差太远,可要说它不是龙鱼,我再也想不出来它会是别的品种了。也许,它是大自然繁衍出来的新鱼类。”
  李善强是读过水运工程学院的老牌大学生,算是众人中的秀才,众人自无不信,唯有大龙没念过多少书,咋呼道:“我看它就是个杂种,是泥鳅和江鳝下的野种。”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3:58

  刘家俊烟头烫嘴方才扔掉烟屁股头,今天的遭遇似乎对他触动不小:“龙鱼也好,野种也罢,反正小鱼也没半口肉,我看还是放生吧。各位街坊小兄弟,老子今日承蒙大家算是捡回条老命,穷人家也没有什么报答的,早上捞的些许虾子,大伙如不嫌弃,就分了吧。”
  众人自然推辞不受。推来让去,还是大龙人小鬼大,提议大家就地把虾子烤着吃了,只当过早。待善强、九九点了头,大龙喊上大熊、细毛两个师兄屁颠颠跑上趸船,从钢缆绳上抽出数条钢丝捋直后放在火上烫烫算是消了毒,再串上虾子,直接上火烤了。待虾壳由青转红,取了分给大家去吃。李江波和鱼虾们玩了一早上,有了感情,说什么再也不肯吃虾,只顾守着水桶,盼着能放了那小鱼。水桶里虾子眼看捞干,那怪鱼似乎也没了精神力气,蜷缩在桶底不再游动。
  虾子吃光,大龙兴致高涨,非要烤了那条怪鱼,李江波自然掩住水桶不肯,一旁大人们看了哄笑不已,两人闹来闹去,水桶里的水已泼了大半,大龙身高力大,忽然夺了水桶直接架在火焰上烧:“嘿嘿,不让我烤,干脆做个鱼汤,让刘爹爹滋补滋补!”
  李江波狠狠盯着大龙,似要上去和他拼命,却被爸爸一把拉住,只得哭道:“不是说要放了它咧,为什么你们大人说话都不算数!……”
  众人笑作一团。
  水桶里初时还有鱼撞桶壁叮咚作响,到后来渐渐没了声音。
  忽地一道金光从水桶里射向天空东北方向!太阳似乎也被光芒吓得躲入云层,天空再次变得灰蒙蒙地。

  众人称奇,大龙欲待取桶看其中有何古怪,忽然身边一道黑影窜出,抢先将水桶抄在手中。那人竟不顾水烫,伸手在其中抓捞,没等大家会过神来,一把抓住怪鱼吞入嘴里,而刘爹爹好端端一个白铁桶却不知怎地忽然漏了底,小半桶水尽泼在火堆上,一股黑烟升腾,燎人眼面。
  “跛子!你搞么事!”大龙呵斥道。
  “搞么事,哈哈哈哈……”躺在地上的跛疯子不知何时爬起来,刚才身手可一点也不像跛子。
  跛疯子嘴角尤挂着鲜血,对着众人指点道:“嘿嘿嘿嘿,你们这些俗人,闯下天大的祸事还不自知。刘家俊你捉了龙王爷家里的虾兵蟹将不说,居然还胆敢抓了龙王太子,亏得龙王爷正在天宫玉皇大帝那里赴蟠桃大会,否则他老人家兴风作浪,定会淹了武汉三镇,让你们一个不留!”
  火熄了,黑烟更盛。跛疯子本就邋遢的面目遭烟熏过变得乌漆麻黑,再咧嘴狂笑,露出满口森白牙齿,仿佛从水底钻出的厉鬼:“还有你们,今天在场吃了虾子的一个都跑不脱,虾兵蟹将都有数百年道行,如今命丧在此,就算龙王爷不来找你们索命,它们的冤魂也饶不了你们!”
  刘家俊闻言已经慌了,忙讨了大熊的游泳(武汉当年的香烟名),递一根给跛疯子:“疯子疯子,看在我家婆娘给过你饭菜吃的份上,告诉我们,该如何化解是好。”
  跛疯子点起烟,一口嘬掉半根,吐口浓烟道:“化解!你们冇看到,刚才那一道金光冲天?那是你们伤了龙太子,他的元神直上天庭,投他老子去了。若是没伤到龙太子,我还有办法,现在就是孙悟空、如来佛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了。你们一个个就等到龙王爷来讨债吧。马上就是龙年,龙王爷当值,你们惹了如此天大的祸事,今年只怕整个中国都逃不了劫数,你们几个的小命只怕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啊……”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3:59

游泳香烟的烟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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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3:59

  跛疯子一番疯话似真似假,听得人人自危,连李善强也像是没了主张,刘家俊更是手都抖了起来,一根烟点了数次都没点着。终是大龙人小,血气方刚,忽地一拍大腿:“不对呀,疯子,就算我们惹了祸,可那怪物鱼,也就是你说的龙太子却是你当着我们大家的面亲自吃下去的,要说杀,也该是你杀了龙太子,你难道就不怕龙王爷的报复吗?狗日的个跛子,吃了老子的打却到这里放些疯话吓人,不光偷吃了老子的鱼汤还想骗烟吃。刘爹爹今天本来就背时落了水,哪还能禁得住你这般恐吓。老子今天不打得你认得,看你以后还敢疯言疯语骗人!”
  大龙说罢奋起一脚将跛疯子踹到。众人眼见疯子吃了那鱼不假,便不再信他,齐齐上前打得跛疯子满地打滚,就连老刘也恨他弄穿了自己的水桶也照他屁股上踢了两脚,唯有李善强怕儿子沾到火星,拉着儿子远远避在一边。
  一群人大多是练家子,拳脚不轻,直打得跛疯子鲜血溅在地上,仿佛一朵鲜艳的牡丹。李江波蹲地隔着人腿居然看到跛疯子冲自己眨眼笑了笑。
  到最后大龙骑坐在他身上,要他求饶。跛疯子只是捱打,却不讨饶,太阳穴终吃他一拳,又晕了过去。李善强连忙过来,拉住大龙:“莫再打了,再打恐闹出人命就不值得了。刘爹爹你衣裤也干了,大家帮忙收拾一下散了吧。今天刘爹爹落水的事,到此为止,休要在街坊传言。”
  众人点头称是,帮忙老刘收拾好罾网,扶着他慢慢散去。

  跛疯子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在地上寻摸到根半长的烟屁股头,凑着火堆的余烬点了,遥遥望着江对面处。
  天空灰白蒙蒙,好像人沉重的心情。
  捱打流了一地血却不曾告饶的跛疯子脸上忽然有了两行泪水。他是在叹息自己的命运,还是在嘲笑那无知的人群?……
  跛疯子就这么坐着,似乎要溶入到灰白的天地之间去。
  天地雾浓。
  待冷风再起时,江滩上已没了跛疯子的身影,仿佛这沙滩根本没人来过。
  风歇时,寒雾更重,仿似天空沉坠的大地之上。白茫茫中,一只手伸出,拔起沙滩中一只古朴的木棍,迷蒙中看不清那人的身影,只知道残棍是刘家俊一大清早从水底里捞起来的沉木。……
  那天老刘回到家中,总觉身体疲寒,喝三两枸杞药酒就点剩菜睡下,直睡到半夜开始胡话连篇……
  老刘病了,直到来年开春也没去过江边。江边的罾后来十五块钱转让给了街坊老蔡家里。
  其他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李善强把儿子送到老娘家里,匆匆去了单位。
  那一天确实不是个好日子。
  不一会,每个单位甚至是民权路H号的喇叭里都响起了沉痛的哀乐。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会委员、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
  所有人都哭了,悲痛莫名。
  李善强办公桌上的信纸被打湿了三张。
  九九的一只衣袖上全是泪水。
  大熊的一只工作手套湿得滑手,顺船边掉进的江中。
  大龙的哭声回荡在教室,显得尤为嘹亮,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李江波从没见过慈祥的奶奶这样伤心,也被吓得哭了。
  只有刘家俊没哭,他在睡觉。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0

  龙王庙的天阴阴黑黑,一个人解了刘家俊的罾没入水中,迷茫中看不清他到底是谁,看他破衣烂衫似乎是跛疯子,但个头却比跛子高了一两头。
  头网起来,就捞了条五六斤的鮰鱼。那人冇得装鱼的家伙,甩了鮰鱼任它在沙滩上挣扎,又得意笑着搬罾入水。鮰鱼在地上翻滚蠕动,忽然腾空弹起来,一口咬在那人小腿上!那人吃痛,俯身去掰,哪知鮰鱼越咬越紧。血顺鱼嘴流下,不知是人的,还是鱼的。那人手脚齐用,终于将鮰鱼甩脱,小腿连肉带裤子让鮰鱼撕了个洞,血不住地淌。他大声骂着冲上去用脚猛踩鮰鱼。鮰鱼滑溜,那人差点跌倒,就捧了沙子撒在鮰鱼身上,再骂咧着用脚踩。鮰鱼无力抵抗,鼓眼望着江水,唧唧地哀叫。
  那人狂笑着回头拉罾,网中黑压压全是虾蟹。他系好罾网绳头,捡些干枯枝柴,打怀里掏瓶煤油倒了,生起火来,又用手捧了虾蟹往火堆上扔。虾蟹烤熟,他用手抓了就往嘴里塞,却不怕烫!
  等虾蟹烤得所剩无几,黄浊的江水带着漩涡掩过来,吞噬了汉江的绿水。江水越旋越急,漩涡中心水泡鼓涌,忽然冒出个胖头大鱼,鱼头似人般大小。那人吃惊,在火堆里捡了根长树枝当火把去刺大鱼。哪晓得大鱼张嘴喷出火来,顷刻将那人烧焦。再看大胖头鱼,摇摆脑壳变成条苍龙,吐口火将岸边渔船尽皆烧着,又腾在半空,不停喷火,集家嘴到武汉关遂成一片火海……
  末了,火龙开口说:“还不算完,还不算完……”腾空往东北方向飞去。



  刘家俊醒来,被子里都是汗水,他望着黑幽幽的屋顶,说着胡话,直到天亮。

  七十年代的时候武汉不像现在,当时城区很小,湖汊遍布,可称百湖之城。热闹的地方也不多,整个武汉三镇就数汉口江汉路、六渡桥,武昌司门口,汉阳钟家村还排不上号。
  六渡桥那块有座孙中山铜雕像是三十年代修造的,雕像正对当年繁华的六渡桥,当间一段短路叫三民路。后来,这一片地就称为铜人像。铜人像背后,三条马路如鸡爪斜斜伸出,其中民族路通到汉江的集家嘴,民权路通到长江边的王家巷,离两江交界的龙王庙不远,至于最边上的民生路则通往长江边的十七码头。
  当年陆路运输落后,水运自然发达,上至长江重庆,下至上海的大客轮大多停泊在十七、十八、十九码头造就了武汉关至民生路这一代的繁华。省内往来的小客轮则多停在王家巷、四官殿附近的码头。当时的候船室就在民权路口,人来人往不仅繁荣了贸易,也使环境变得复杂。
  隔着候船室不远,就是民权路H号。沿着路边窄窄一条巷子进去,里面数栋房子,最老的一栋建立于五十年代,二层木砖结构,长长一条东西走向与长江平行,每户大门并立,门前有条廊道供人通行,在一二楼楼道处修有公共的厕所。后来东角上又起了二座红砖瓦房,是二栋,最晚修造的是巷口的六层楼房,共四栋连在一起形成个口字,习惯上,大家都认它为一栋房子,叫三栋。房子虽新,每家却窄小,还是共用厨房厕所,反住得不如老房子舒坦,所以里面住的多是年轻职工。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0

  总理的逝世就像那天江边的浓雾,一直笼罩着人心,哀伤在广播、标语、大字报甚至是人们的说话中流淌。年关将至,大人们都没了心思,再没有往年置办年货的欣喜。孩子们却不一样,放假了,尽管胸前还带着小白花,他们却像风一样在宿舍里玩闹。
  每一群孩子都有个孩子王,那时民权路H号的孩子王是大龙。大龙本名王其龙,读初二,个头却和成年人相仿,身强力壮。要说王其龙,可是当年王家巷H号的名人。据说他刚刚上学因为老师批评他没做作业就贴了老师的大字报,从此成为学校里最小的革命小将。九岁那年,王其龙怀揣七分钱随宿舍的汪进哥爬上火车去大串联。汪进的姑妈在北京。半个月后,汪进被姑爹亲自押解回家。王其龙据说在北京火车站,就跟随华工武大一批革命小将们跑了。两年半后的夏天,王其龙才一身军装回到家中,兜里居然有三块二毛二分。
  后来,王其龙这消失的两年半被传得越来越神,据说他得到过毛主席的接见,足迹踏遍大半中国,往北到过长白山,往西到过天山,峨眉山,往南去过五指山……
  王其龙说他革命征程中的绝招就是当着革命群众的面念毛主席语录,然后假装体力不支晕倒,这样总能得到革命同志的最好照顾。这个方法在王其龙的革命长征中万试万灵。
  大龙凭借自己的离奇经历回到学校,逍遥地过着不做作业,不考试的日子。学校包括校长在内的老师大龙只佩服体育老师赵本华。赵老师绰号华子,和九九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见大龙有体育的潜能,就介绍到九九名下作了小徒弟。

  在王家巷那群小屁啰嗦(武汉话:小孩子)眼里,王其龙是个几近神话般的人物,只有李江波对他有质疑。
  李江波五岁,从小长得瘦骨嶙峋,脑袋却奇大。逢李江波屁颠颠在巷子里走过,大人们都爱拍拍他脑袋唱着:“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别人有伞,我有大头。”因此他也得了个诨名:大脑壳。
  大脑壳都聪明,李江波也不例外。大人喊他,摸他的头,他都不恼。偏偏大龙也当自己是大人,这样喊他,并伸手要摸他的大脑壳,李江波将头一偏跑开,待跑远,才回头恶狠狠盯大龙一眼。
  这一天,大龙、细毛、勇勇、灰猫子他们几个带了人在巷子里面擂拱子(武汉话:斗拐)。由公认最狠的大龙、细毛两人划头(武汉话:猜拳)挑选双方成员,然后划好国界,各自在营地里拿半截红砖画好行营,砖头权充军旗,放在行营内。哪一方能将对方的军旗夺回自己营地,或者将对方的人全部擂倒为胜利。李江波他们几个年纪小的则在一旁挂眼科观战。
  大龙每次都能轻松将细毛、勇勇等敌方将领轻松擂垮,故三局下来,大龙这边全胜。细毛他们不免沮丧,而灰猫子则兴奋地与大龙庆祝胜利。
  李江波晃动大脑壳说:“大龙你这么英勇,干脆来‘三英战吕布’算了。”
  大龙狂道:“就算细毛、勇勇、灰猫子三个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莫吹牛,先试验一盘,如果他们三个还搞不赢你,就再加人,看你到底能敌几人。”李江波狡黠地笑着。
  果然大龙以一敌三,反而先胜一盘。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1

  灰猫子也聪明,拉着勇勇,细毛嘀咕半天,后来一盘由勇勇、细毛和大龙缠斗,灰猫子偷偷夺了军旗,扳回一城。
  大龙说灰猫子使诈不算,要再重来,大伙却已乏了,就靠墙休息。只有大龙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大家夸大龙厉害,又勾得他吹起牛来。说天山的山高,爬上去几乎可以伸手摸着天,又说上海边的海阔,一望无际。……
  大家听得入迷,李江波羡慕地说:“大龙,你真行,听说你还去过长白山,跟我们讲讲,你是怎么爬上去的。”
  大龙兴奋了:“哪个有烟?搞根烟来我才好回忆。”
  灰猫子拉大家去了背墙的细巷子里,摸索出瘪瘪地一个大公鸡烟盒,里面只有三根烟。大龙、细毛各抽一根,勇勇、灰猫子分了一根。
  大龙潇洒地吐一串烟圈,才说长白山因为常年积雪所以叫长白山,自己是爬了三天才爬到最高峰的。
  大脑壳说:“我在书上看最高峰是朝鲜境内的将军峰咧。”
  大龙愣了愣,又说他在峰顶碰到很多朝鲜人,中国人帮他们赶走了美国鬼子,他们对自己不晓得几热情。
  大脑壳又问他爬天山时的情形。大龙说他们是像红军一样喝了姜汤,连爬了五天才爬到顶,山顶和长白山一样,也是白花花的雪。
  大脑壳歪着头又问:“听说你还爬过五指山?那你是么样去的海南岛?”
  大龙说当时他们一群革命小将约好游泳上海南岛,自己吃了五个馍馍(武汉话:馒头)开始游,游了五个钟头,革命小将们都上了划子(武汉话:独木舟),自己在长江边长大,不能丢武汉人的脸,所以咬牙游了十个钟头才上岸。作为唯一游上岸的人,自己又得到五个馍馍的奖励。后来坐车走路了一个礼拜终于到达五指山,据说它是当年如来佛为镇压孙悟空用一只手变成的。身为革命小将,又得到过毛主席接见,自然不能相信封建迷信言论,不过它的确像一只硕大的手掌。

  大脑壳眯起一只眼问:“五指山哪个指头最长啊?”
  大龙说:“废话,当然是中指最长,革命闯将们用了五天分别爬上了五座山峰,山顶上都是白花花的雪,和长白山、天山一模一样。”
  “你扯谎(武汉话:撒谎)!”大脑壳打断了大龙的回忆:“我看过图画地理书,五指山最高的山峰是第二峰,海拔1867米,也就是食指,根本不是中指。还有,海南天气热,五指山属于热带雨林,山顶上从来就冇得(武汉话:没有)雪。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去过五指山。”
  众人都哄笑大龙吹牛。大龙红着脸弹飞了烟头,老鹰般抓起李江波倒转着让他头冲地面:“大头大头,老子让你头变得更大一点!”
  大脑壳不停挣扎,怎奈脚被大龙捉住,又不及他力大,眼看一颗脑袋被憋得通红。
  “喊我爷爷,喊爷爷老子就放了你。”大龙得意地笑着。
  李江波只是不做声,一张脸已渐渐发紫。旁边细毛、勇勇劝大龙罢手,他只是不听。背巷里安静下来,大脑壳似也没了力气,如一条死鱼任由大龙提溜着,却不叫饶。
  “咚咚……”巷道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晓得是大人。
  细毛低声道:“大龙,放了大脑壳算了,免得他等下冲了血被人看见。”
  一个黑影拎着铁锹铁桶进了巷子。天本来就阴沉着,再加上背巷阴暗,显得那人看着如鬼,饶是大龙胆大,也觉得背心汗炸,其他小屁啰嗦更是吓得作鸟兽散,只剩细毛、勇勇、灰猫子也互相抓着衣袖无语。那黑影忽然扬起铁锹,直拍大龙面门。大龙矬身避过,手上李江波的头眼看磕向地面,铁锹忽地拐弯拍在大龙屁股上,那人更像幽灵般闪过,一把拎住李江波,凭空转动,让他好端端站到。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2

  大龙揉着发麻的屁股,看清来人是刘家俊:“刘爹爹,大白天您家这样扮鬼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别个都在给总理开追悼会,你枉称革命小将却躲在这里欺负小伢。这里土肥,快跟老子帮忙铲点蚯蚓好喂鸭子。”老刘摸摸李江波的大脑壳,将铁锹递给大龙。
  以大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民权路H号的人轻易使唤不动他,但老刘家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在困难时帮过他家,因此乖乖接过了铁锹,照着黑肥肥的一块泥土铲落。不几锹,便见着青青肥肥的蚯蚓在扭动。大龙指挥勇勇、灰猫子将蚯蚓挑入铁桶。老刘在一旁看着,问李江波是不是大龙在欺负他。李江波紫红的大头渐渐褪色,只盯着挖蚯蚓的大龙,却不出卖他。
  大龙忙说:“刘爹爹,您家莫瞎说,我和大头是在好玩。我就算欺负人也不敢欺负大脑壳啥,他爸爸会气功,我哪禁得起他一根指头。”
  正说着“叮”一声,大龙的铁锹磕在个金属般的东西上。小巷幽暗,大家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大龙凑近去看,那东西却蚯蚓一般往地里直钻。到是大脑壳眼尖叫道:“跑了,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龙朝手心吐口唾沫,扬锹追挖。那东西却没了踪影。接连撬起几块青砖,只看见砖头背面附着许多甲壳虫,抖抖掉在地上,齐齐缩成一团好似豌豆。豌豆滚到李江波身边,他便用手指戳着它的甲壳,不让它伸展逃跑。

  地上挖出个尺许小坑,大龙终于兴奋地叫道:“看你飞得了天!”一锹连泥带土,铲了那物到铁桶里。看看勇勇他们也挑了数十条蚯蚓在桶中,大龙提了桶往一栋老刘家门口走。一众跟在后面,到了亮光处,终于看清桶中一条黑线游走,通体漆黑,仅头顶长一对金钳,足有一拃来长。
  “好长的蜈蚣!刘爹爹,平常蜈蚣都是金黄色的,这只怎么是黑色的?这么长只怕是蜈蚣王哦。”大龙稀奇地看着。蜈蚣所到之处,蚯蚓都吓得往松土里直钻。一条青肥蚯蚓钻得慢了,叫黑蜈蚣爬上去,照头咬了一口,在铁桶中不停扭动着,不一会便不动弹。那蜈蚣便爬在它身上吸食,仿佛吸血鬼在吸人的脑髓。众人定定看着,似乎都被蜈蚣咬了。
  黑蜈蚣见了亮光,身体隐隐泛出墨绿的颜色,金钳晃动,将蚯蚓脑袋吃去一半便不再吃,又在桶中爬行。
  “伢们呃,都看到了!这种蜈蚣叫蜈蚣王,毒性比五步蛇还狠,被它咬了,马上丧命。你们都莫瞎动,等到。”刘家俊进屋拿个破洋瓷碗出来,找根细长树枝,小心将蜈蚣挑入碗中,再唤院里的鸡鸭来吃蚯蚓。
  鸡鸭欠食,蜂拥而上,眨眼将桶中的蚯蚓吃个精光。其中一只花白公鸡叫花花,是院中鸡王,逢斗总赢,也曾吞下无数蜈蚣,今天来得晚了,只吃了两条蚯蚓。鸡鸭散了,花花却不走,踱步到洋瓷碗边,伸嘴去啄黑蜈蚣。蜈蚣灵动,偏身躲过。花花再伸脚去踩,蜈蚣一钳刺在它脚掌上,花花惊叫躲开。都说公鸡是蜈蚣的天敌,可花花一直在鸡窝里卧了三天,民权路H号里才又有了它嘹亮的报晓声。
  一栋周长青家的黑花鸭这天晚上死了,开膛发现肚子里有大半截蚯蚓。周长青煨好鸭子萝卜汤,怎么喝都是苦的。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2

  大龙见蜈蚣如此邪性,要找砖头砸了它。老刘却道:“有毒的未必不是好东西。”
  细毛也说:“当年我爷爷喝多了酒中风口眼歪斜,陈太乙(当年民权路有名的中医店,现在还在)给开的方子:蜈蚣一条,焙干研末,和猪胆汁敷于患处。我记得还是我磨的蜈蚣。”
  大龙道:“那你爷爷救活冇?”
  “口眼歪斜是治好了,但爹爹贪酒,最后还是喝冲了血。”细毛接道:“我当时跑多了陈太乙,晓得蜈蚣又叫天龙,也有地方叫雷公虫,红龙,是五毒之首。”
  “我晓得,五毒是指蜈蚣、蛇、蝎、壁虎、蟾蜍。”大龙又有些兴奋:“在广州的时候,我见过当地人用五毒泡的五毒酒,据说能活血化瘀,舒筋通络,尤其对风湿寒毒有奇效。当时有位高人曾经指点我说蜈蚣叫天龙,超过十八公分的为极品,蚯蚓又叫地龙,刚吃了蚯蚓的蜈蚣正好天地交泰,阴阳和合是泡药酒的极品之选,若能以二锅头泡上三个月,喝了能治体内奇热奇寒,益寿延年。”
  刘家俊自打三九落了水,一直觉得身体发冷,总怀疑自己遭寒气攻心,浑身的力气似乎也在一天天消失。听得大龙说蜈蚣有此奇效,不免心动:“大龙,你该不是吹牛哄我的吧?”
  “刘爹爹,您家对我屋里恩重如山,我哄谁也不敢哄您家啥,刘爹爹您要不相信,我现在就发个毒誓,要是我欺骗了您家,就让我被张户籍抓去坐牢,不,让我冷死、饿死,无人送终!”大龙激动地作出向党宣誓的样子。

  刘家俊再不怀疑,从屋里拿瓶准备过年喝的二锅头,起开瓶盖,又用自来水冲洗了长黑蜈蚣,小心翼翼用干净筷子拈了,塞进酒瓶中,蜈蚣在浓酒中抽搐两下便沉底了,只剩黄亮亮的钳子似鬼眼般瞪着瓶子外面的刽子手。老刘打个哆嗦,连忙盖上瓶盖,用牙咬紧。
  大龙在屁股上揩了揩手心的冷汗,敲着酒瓶道:“刘爹爹,蜈蚣毒性大,记住一定要泡足三个月以上才能喝,而且一天最多一次,一次不能超过两钱,不然中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刘笑了,说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回家找块干净布包扎好瓶口,选了好位置放在床脚。
  细毛看大龙脑袋上有汗,说:“大龙你该不会吹牛哄刘爹爹现在怕了吧?”
  大龙抹了汗说是挖蚯蚓累的,又和细毛他们说了半天蜈蚣便各自回家吃饭。
  大脑壳跟在老刘屁股后面进了他家的门,一直蹲着看酒瓶中已经死去的蜈蚣。那时候治安好,几乎家家都不上锁,进出也都是街坊邻居。老刘不知上街去忙什么了,家里黑幽幽的似乎没个人。大脑壳低声自言自语,好像在和瓶子里的蜈蚣说话,忽然床单撩动,床底露出个小小脑袋,对着大脑壳道:“大头,你在和谁说话?”
  李江波还是直直盯住瓶中的蜈蚣,眼睛像猫一样在黑暗中发着幽光:“大龙害你爹爹杀了一条天龙,它迟早会来报仇的。丑丑,你躲在床底下干什么?”
  床底下的人叫刘楚,只因从小生得太丑,民权路H号的人们都叫他丑丑,他也因此自卑,很少出门。在民权路H号中,只有同样爱遭人嘲笑逗弄的大脑壳从来不嫌他丑,所以丑丑和同年的大脑壳成了最好的朋友。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3

  丑丑要大脑壳莫做声,免得奶奶回来发现了又会骂他。两人就跍(武汉话:ku就是蹲着的意思)着说话,李江波讲了那天刘爹爹掉到江里的事情给丑丑听,又问丑丑这些时他爹爹身体怎么样?丑丑说,爹爹回家根本冇说过那天的事情,只记得那天爹爹喝酒睡了一天,这些天一直说身上没劲,再不去江边搬罾,搞得家里的猫子个把礼拜都吃不上鱼了。奶奶也曾说到,爹爹原来睡觉像个大热水袋,这些时热水袋没了热水,像个冰棒……
  两人不停说话,刘楚家里的猫子黑炭一步步走过来。黑炭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只有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着黄光,仿佛索命小鬼。黑炭直勾勾望着床底下的丑丑,半晌又扭头来看蹲在床脚的大脑壳。大头让它看得心头发毛,便不说话也死盯着黑炭,眼中的光亮分明和黑炭有几分相似。人猫对峙有数分钟,黑炭“啊呜”一声,转身逃去。两人又说了会话,远远走廊上传来丑丑奶奶的声音。
  “你太回了。”大脑壳低声报警,闪身出门,沿走廊走到女厕所一边的楼梯上到二楼,绕到男厕所一边下楼回到自家奶奶屋里。
  李江波的家住在三栋二门的一楼,他奶奶住在一栋七号。大脑壳的爷爷先前是候船室的站长,才分下七号的两间房子,房子不大,空间到高,搭了暗楼上面睡儿子们,下面睡几个女儿,这样养大了一群儿女。李善强当年结婚,就住在后间,后来老婆单位分了房才搬去六角亭(武汉地名,因为旁边有精神病院出名),李江波就生在那里。

  大脑壳进门见了奶奶,喊声:“瘦子太。”
  奶奶精瘦,一头乌发齐整梳至脑后,儿女子孙都称‘瘦子太’。见大头来了,把他拉到后房,小声道:“莫做声,莫做声。”在后房一个铁饼干盒里,摸出一包酥糖,给了大脑壳。
  酥糖如今不值钱,没多少人爱吃。当年,不到过年的日子很少能见着酥糖,李江波小心捧了,搬个小板凳坐到走廊上,吞口水盯着包装上冠生园的商标看,看过半天,才翻过来轻轻拆开包装纸,拈一小块,放嘴里嚼吃。
  十号家里门开了,走出个矮矮的小脚老太,她走得慢,每迈一步似乎都用了全身力气。大脑壳看到他,忙把嘴里的酥糖嚼嚼咽下,剩下的用手紧紧攥住,大气不出。老太挪到李江波跟前,凑近看他,双眼尽是白花,和瞎子一样,只有瞳孔里还剩一丝猫眼般的幽光。大脑壳吓得身体后缩,却被身后的栏杆挡住。小脚老太侧头想了想,忽然伸出枯干的手掌罩住大头脑袋:“波波吧……是波波吧?……”
  李江波不安地扭动身躯,含糊“嗯”着。
  “你吃的么事?……把我吃点好不好?”小脚老太茫然不知望着什么地方,居然知道大脑壳手上拿着吃的。
  大脑壳害怕,不情愿伸手展开手里的酥糖。
  “嘎,嘎,嘎,……”小脚老太笑得像无力的鸭子,用力在李江波头上撑了一下,挪步向前。
  看她拐弯进了女厕所,大脑壳才松口气。大脑壳不怕龙王庙的怪鱼,不怕大龙,也不怕丑丑家的黑炭,却独怕小脚老太,不因为她鸡皮鹤发长得像格林童话中的巫婆,也不因为她低哑刺耳的怪笑,独独是她看着你又好像完全无视你的存在,看似瞎子却似乎能看清楚所有的一切,直看到人的心里去。
  也许她看到的,是每个人心中的灵魂。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3

  大脑壳这样想着,心中一激灵,手上的酥糖差点撒了,赶紧展开吃掉一块,将剩下的包好装在荷包内,等小脚老太从厕所里出来,脚下蚂蚁正忙着搬动粮食。
  数过262个蚂蚁,小脚老太从厕所往回走,走过大脑壳处,又摸了摸大头说:“波波,你还在呀……你把好吃的藏在右边荷包里,是怕我吃了吧。嘎,嘎,嘎……”小脚老太哑笑着往家里崴去。吓得李江波躲到屋里。瘦子太说晚上有鱼吃,要大脑壳去喊爹妈来吃晚饭。
  大脑壳风一样跑向三栋,全然忘了刚才的害怕。进二门家中,姐姐雪琴正和小蕾、小丽她们在过家家。等她们玩完散了,大脑壳从荷包里掏出酥糖,分一半给姐姐吃。雪琴问酥糖哪来的,大脑壳说瘦子太给的,还要家里都过去吃饭,今天有鱼。两人在门上留下条子,手牵手去瘦子太家,可惜叔叔、娘娘(武汉话:姑姑)都回了,雪琴没能再得一包酥糖。
  吃饭时那条大鱼的眼睛,爸爸拈给大脑壳,说吃了眼睛能亮,看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大头咕噜吞了眼珠,吐出两颗白白的眼仁用手拿着玩,转头问瘦子太:“十号屋里的老太能看到我荷包里藏的东西,她是不是小时候吃过蛮多鱼眼睛?”
  瘦子太说,吃不言,睡不语,莫瞎说,莫瞎说。
  吃罢饭,瘦子太拣出鱼骨头,拼出一只仙鹤,用线穿了,挂在门楣上。大脑壳缠着瘦子太问鱼肚子里为什么会有仙鹤。瘦子太便拉着大头、雪琴坐下,讲仙鹤的故事。
  仙鹤当年是天上的神仙,因为好吃所以吃遍了天下所有的鱼儿,鱼儿们变成了鬼,恨不过,去如来佛那里告状,佛祖调查了事实,就责罚仙鹤死后用它的骨头做成鱼骨,让鱼儿游得更快,不再会被别的仙鹤抓了去吃。所以就算神仙也不能自恃强大而欺负弱小。
  天黑了,又没有电,叔叔点了煤油灯在旁边下棋。
  大头看着仙鹤黑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似要飞去,眼皮耷拉下来,倒在李善强怀里沉沉睡去。

  很快过年了,尽管新的龙年显得有些凄风冷雨,但当妈的都会为伢们(武汉话:孩子们)做身新衣,好带着他们在新年里讨吉利,讨红包。没条件的家里也会尽量将衣服洗得像新的给伢们穿。
  大脑壳小心拆了爸爸买的鞭,点燃盘蚊香,跑到二楼一颗颗点了往下扔。有的鞭引信太短,将手指炸得胡黑。大头吹吹疼麻的手指,穿过三栋天井,去找丑丑玩。丑丑家黑黑的像是没人,黑炭从透气窗中翻出来,爬到树上去了。
  大脑壳穿着新花棉衣在院子里游荡,迎面来了大龙、强强几个。
  大龙穿的军装,洗得白亮,望着大脑壳手里的蚊香道:“小卵子,站到。穿的新衣服咧,还是花的。有没有鞭,搞点来玩。”
  大脑壳看瘦子太家离得远,巷子里又没什么大人,知道躲不过,伸手在荷包里掏了几颗鞭在手上递过去。大龙不依,一把掏了大脑壳荷包里的鞭,按住大头说他不老实。大脑壳心疼鞭炮,“哇”地哭了。大龙怕惊了大人,扭了大脑壳的手不让他哭。大头哭得越发嘹亮。
  “大过年闹么事闹!”
  大龙听得是刘爹爹的声音,撒手和强强他们跑了。听他们炸鞭,大头又心疼地流了一道泪水,哭声却小了,在刘爹爹门口的走廊上按熄手中的蚊香,恨恨地盯着大龙跑走的方向,眼中射出像黑炭那样的光。
  “吱呀……”。丑丑家门开了,探出丑丑的脑壳。
  大头揩了泪钻进去。丑丑嘘声说,爹爹在内屋睡觉,让大头抓了几颗京果吃。各自说过年玩了些什么,吃了什么好的。大脑壳狡猾地露出棉袄内荷包,让丑丑看里面藏的鞭,要他拿些去玩。丑丑说以前炸鞭差点炸瞎眼睛,再不敢玩了。……后来说到大龙,两人都很气愤。丑丑也曾被他抢过三颗珠子,其中一颗还是五彩花的。丑丑提议要大脑壳找他爸用气功教训大龙一次,大脑壳却说像大龙这样的喜欢吹牛扯谎的坏人,不会有好下场。……
  到午饭时分,大头说要吃夹干肉,去了瘦子太家。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4

  大龙、强强爬到三栋的平台上点着鞭,朝院子天井里扔。炸了一会,细毛、灰猫子也来了。细毛抓了把冲天炮在手里。灰猫子调皮,提议大家分边隔着天台用冲天炮开仗。冲天炮是细毛花压岁钱买的,大龙、强强他们只分到四根,火力完全被细毛、灰猫子压着。大龙急不过,点燃鞭用力往平台对面扔,细小的鞭吐着火星斜斜掉到天井里,在半空炸开。
  鞭炮声响,吸引了两批人上来。先上来的是勇勇几个。勇勇穿的新军装,八一的武装皮带扎在外面,银色的五角星闪亮闪亮。大龙这边本来就没了冲天炮,大家罢战围拢来。勇勇撕开一盒凤凰的烟撒了。大家抽着都夸勇勇的军装皮带有味,大龙直嚷嚷如何再战。
  正闹着,汪进也带了帮人上来。汪进原先叫汪跃进。由于毛主席在1960年6月的上海会议上发表《十年总结》承认大跃进的错误,汪跃进就被他爸爸汪怒潮改名为汪进。汪怒潮独立潮头,不管革命局势如何动荡,他左右逢源,始终是长航革委会一个不小的头头。所以汪进穿的是崭新呢子大衣,撒给众人的烟也是红中华。
  早先大龙小汪进两岁,是他的跟屁虫,自从两人大串联走散三年后见面,便不再热乎。灰猫子好奇,有次趁无人问起。大龙吐了三个字“不义气”便不再多谈。

  不过既抽了汪进的中华,往事就算揭过。汪进大方地掏出十元,其他人各出一、二元,由灰猫子、强强带了两人去买冲天炮。炮仗买来,开始分边。汪进出钱多,大龙让他先挑,他挑了大龙,灰猫子说狠的不能都在一边,汪进只好挑了勇勇。最后汪进、勇勇、灰猫子领几人在一边,大龙、细毛、强强算另一边。
  恶战开始,大龙英勇,军衣上中了几炮仍然奋战。勇勇新军衣上中了一炮,躲到墙角脱了衣服反穿着出来再战。汪进新呢子大衣也中了两炮,他看都不看,好像衣服是别个的。后来细毛一炮刁钻,正射在他头顶,汪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摸自己的头发,又问勇勇是不是烧着了。大龙大笑,号召细毛、强强他们进攻,自己冲到平台的边缘向对面发炮。
  三栋的平台由于四个门栋相连,是个大大的‘回’字,旧时平台没有护栏,大龙身体趋前,上半身已经伸到平台外面。楼底天井当中,丑丑家的黑炭伸了脖子向上看着,眼睛还是那样放着幽光。黑炭一动不动,好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
  灰猫子手里射剩最后一根冲天炮,他不敢射大龙、细毛,对着强强瞄了瞄,点火射出。冲天炮射到空中,里面火药装得不匀,奇怪地打个旋,正冲在大龙右眼上!
  大龙面前一黑,失了重心,人直往天井中栽去。细毛正在旁边,急切中抱住他的胯子(武汉话:大腿),大叫众人来帮忙。大龙头朝下,双手在半空里捞动,想叫唤却已没了声音,正看见黑炭在天井里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像看只老鼠。
  黑炭忽然裂开嘴,露出獠牙,飞起来直咬大龙的头颅!
  大龙吓得狂叫一声,却已被众人拖上平台。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5

  勇勇吓得脸色卡白。细毛、灰猫子也直叫好险。汪进却将手插在呢子大衣里笑道:“大龙,我们都以为你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小将,原来你还是怕死的。”
  “哪个怕死!”大龙缓过劲来,右眼被冲天炮打得有些发红:“老子是被楼下的黑猫子吓了一下,狗日的,大白天它站在那里像个鬼样的,还跳起来咬老子。”
  汪进探头看看:“莫鬼扯,怕了就是怕了,还吹么牛。猫子再跳,还能跳上六楼来咬你。”
  细毛、灰猫子他们也伸头望望。细毛说:“大龙你莫硬撑,要换我们,吓得裤子都尿湿了。”
  大龙自己再看,楼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难道你们刚才冇得一个人看到楼下的猫?就是刘爹爹家的黑炭。”大龙忿忿地问了问,见大家都摇头就不再说话,只闷闷地拍身上的灰土。军衣上着了三四处黑黄炮迹,袖口也磨破了道长长的口子。
  灰猫子收集了玩剩的冲天炮,多余九根都交给汪进。汪进全插到大龙口袋里,前后拍拍他衣服上的土说还要去拜年,就走了。勇勇脱了军衣,拍干净反穿回来,看汪进的背影说以后赚钱也要弄一件汪进哥那样的呢子大衣。大龙本要骂他叛徒,话到嘴边却没说。几个人坐在平台上,又抽过一盘勇勇的凤凰,就都散了。细毛说家里人都出去拜年了,要大龙去家中一起煮豆丝吃。


  路过刘家俊门口时,大龙左看右看,没见着黑炭。进了二栋家门,细毛点着煤油炉子,要弟弟灰猫子切块腊肉好下豆丝。灰猫子嘴馋,腊肉切得太多,好好一锅糊汤豆丝煮得咸了,兑上很多冷水,三个人才吃下去。大龙觉得今天掉了底子(武汉话:丢面子),全都是因为黑炭,说有朝一日一定要宰了这像鬼一样的黑猫。灰猫子点子多,笑道:“杀个猫子,还用得着有朝一日,马上就能办成。”
  反正闲来无事,三人找个破洋瓷碗,蒙着鼻子在垃圾堆里扒拉些鱼刺、剩鱼头和了水在烤火的炉子上慢慢煮得闻到腥气。灰猫子让大龙先去敲丑丑家的大门,看家中有没有人。确定了没人,灰猫子才放破碗在门口,三人找个拐弯的墙角等着。
  灰猫子从小擅会学猫叫,所以得了这诨名。可是“喵,喵……”叫唤半天,也没能见着黑炭,反到是强强家的猫子大黄屁颠颠地跑过来,伸着肥头将剩鱼吃个精光,连点鱼汤都没剩下。
  三人无奈去街上闲逛。大龙提议去花楼街,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他们班的班花张敏雅。细毛说那天在人民中学看到一个,比张敏雅好看多了。灰猫子说他也看过,那丫头好像住在大兴路那块。
  细毛掏钱买了三个嘀咚(武汉话:旧时过年用玻璃做的一种玩具,轻吹可发出嘀咚的声音,玻璃很薄,容易吹炸。)。他和大龙都拿在手里,合上巴掌鼓捣得嘀咚嘀咚响。灰猫子手小,用手搞不响,只敢放在嘴里轻轻吹。逛遍大兴路集家嘴的每条街巷,直到天向黑也没看到人民中学的校花。大龙说还不如去花楼街,一定会碰到张敏雅。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5

  三人悻悻地绕道河边,翻过土堤向王家巷走。刚过粪码头,远远看到个女孩,脖子上围着长白围巾,在堤上慢慢走。灰猫子眼尖,拉了大龙的破袖子说:“就是她,人民的。”
  女孩身姿曼妙地过去了。大龙和细毛齐将手中的嘀咚按个不停,灰猫子一激动嘀咚也吹炸了,恨恨地扔在一边。大龙笑道:“嘀咚,嘀咚,拿钱来送。”
  待女孩走远,三人发疯似地在沙滩上奔跑,直跑得累了,才坐在沙滩上。大龙扯开军衣任冷风灌进胸膛,又从荷包里掏出游泳撒了。
  烟快抽完,大龙才说:“我总以为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就是能和张敏雅结婚。今天,我发现我错了,如果那样我将会成为一个庸俗的人。我王其龙对天发誓,我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彻底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所以,我要追到她,和她一辈子相亲相爱,就像长江大桥两边的龟山和蛇山。”
  灰猫子笑说大龙连别人名字都不知道就想结婚,真不讲脸(武汉话:不要脸的意思),但自己一定会支持大龙去追求她。
  细毛哼了一声说,校花是他先发现的,自己年纪也比大龙大,要恋爱结婚也该先轮到自己。
  大龙正经拍拍细毛说:“宋细毛同志,毛主席提倡自由恋爱,我们可以展开公平竞争,如果她选择了你,我一定会为你们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细毛羞涩地笑说:“我也一样。”
  灰猫子说你们连别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简直是白日做梦。

  三人笑着在沙滩上丢跤,直到都累得躺在沙滩上。大龙摩挲身边的沙子,看龙王庙江河交流,又和细毛谈起刘家俊三九天落水的怪事。
  灰猫子拍拍脑袋说,没想到大脑壳看上去像营养不良的,他老头居然会气功,而且丢跤不输九九师傅。
  细毛感叹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苕伢们,寒气攻心啊,不怕龙王爷收了你们的小命么!”跛疯子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远远地在土堤上冲他们嚷着。
  灰猫子惊奇道:“大龙,你不是说跛子被你打出内伤,年把都不能出来发疯了咧?”
  “狗日的那天居然冇打死他!好好的心情都破环了,这疯子真是老子的克星。”大龙找了块砖头,远远扔去。跛疯子啊地一声从土堤上翻下去,似乎真被钉到了。
  三人翻上土堤,站在高处望去,长堤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沿江大道几百米内,也没个人影。跛疯子去了哪里?
  “个跛子未必比我们跑得还快?他不会是鬼吧?”灰猫子终究是小孩,有点害怕,抬头去看大龙、细毛。
  一阵风过,三人不由齐齐打个寒战。
  天地渐黑,忽然幽光闪亮,仿佛恶灵飞逝。那光芒沿长街一路延伸,好似闪电!
  灰猫子毕竟小些,细声说,我们回吧。
  大龙指指电线杆说,莫怕,是路灯。
  路灯初起,照着无人长街昏黄黄的。
  灯光映在大龙脸上,忽听得灰猫子大喊一声“鬼呀!”。细毛也不禁哆嗦一下。原来大龙被冲天炮射中的右眼上出了块红红的血斑,看着像一滴鲜血落在上面,夜灯中瞧去,正像娃娃书(武汉话:小人书)里长着阴阳眼的厉鬼!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6

  细毛抓紧灰猫子肩膀让他镇定下来,说大龙眼睛充血了,问要不要去医院里上点眼药。
  大龙挥手说革命小将风里来,火里去,这点小伤不叫事。
  三人继续搜寻跛疯子,终于在块大石后的杂草里看到件黑油破布褂,大龙认得上面褐色的血迹,是上次打跛疯子时留下的。
  跛疯子像神话中的妖怪般消失在空气里,只留下个壳!
  大龙终于有些怕了,抖手远远扔了脏兮兮的破褂子。
  那褂子本不轻,一阵怪风吹过,褂子扬在半空,在风里手舞足蹈起舞,就像是无头的跛疯子在半空里跛行。
  三人吓得魂都丢了,沿着长堤往王家巷方向狂奔,嘀咚忘在沙滩上也不敢回去取。
  一口气跑回民权路H号,三个人趴在巷子口粗大水龙头那里呼哧喘气。
  等气喘匀,灰猫子抬头看看大龙,吓得直往细毛身后缩。
  大龙的右眼白,红了一半,鲜血似乎要从里面喷涌出来!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三人点着烟讨论今天是不是真的遇到了鬼,讨论半天也说不清跛疯子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狐仙之类的怪物。
  大龙抽出打仗剩下的冲天炮,趁烟没熄三人分玩了。
  大龙说,今天要真像大人说的撞到鬼了,那跛疯子无疑就是鬼,以后可不能再惹他,当然,这一切还需要进一步侦察。
  细毛补充说,如果跛疯子不是鬼,今天这事很丢脸,所以没侦察清楚以前,绝不能对外讲。
  灰猫子说跛疯子如果不是鬼,也一定是武林高手,会水浒里神行太保戴宗那样的轻功。
  大龙瞪着红白眼珠道:“高手会让我一背包(武汉话:过顶摔的意思)摔吐了血?”

  细毛、灰猫子看他样子实在吓人,都没了言语。放完荷包里最后一根鞭,三人低头沿着巷子往家走。
  大脑壳又点着蚊香把鞭插在走廊的木栏杆上炸,远远看到大龙,一头钻进瘦子太屋里。
  丑丑家亮着灯,黑炭就蹲在走廊的栏杆上死盯着三人看。大龙走近了,突然伸手去捉,黑炭腾空而起,贴着木柱三两脚射到瓦上,探着头继续瞄大龙。
  大龙看它咧开了嘴,仿佛在嘲笑下面的人。
  晚上躺在床上,大龙眼前尽是围了长白围巾的女子,想得下身硬挺,就伸手去捉弄,直弄到浑身颤抖,在床底板上揩了手,才倒头睡去。
  夜里做梦,梦到张敏雅在面前哭,大龙就拉了细毛来介绍给她,后来两人好上,还结了婚。……
  再后来,长白围巾在河堤上跑,大龙在后面不停追,终于追上,将毛主席接见时发的革命纪念章别在她胸前,长白围巾甜甜笑着和大龙牵了手坐在沙滩上晒太阳。长白围巾侧着头依偎在大龙肩膀上,忽然,一滴血滴在大龙肩头,大龙扭过头看,长白围巾七窍不停流血,鲜血染红了大龙的胸膛,大龙慌了,血涌如喷,接着长白围巾的脸裂开,露出黑黑的跛疯子的脑袋,跛疯子张嘴傻笑,犬牙伸长,抓住大龙一口啃在脖子上,大龙自己的鲜血也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还想摔跛疯子一个背包,但力气已随喷涌的鲜血消失。大龙只好看着自己慢慢干枯,萎缩成一件千疮百孔的黑油布褂子在风中飘摇。跛疯子口吐鲜血狂笑着。从天上看去,鲜血洒在地上,恰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流着虚汗醒来,大龙隔着窗看夜空里两颗圆圆的星星闪烁,……是黑炭!黑炭看着他像看一条鱼。大龙不敢动,眯眼装睡着和黑炭僵持……恍惚中再看,天上两颗星星眨动,哪里是黑炭!大龙哑笑了自己的脆弱,翻身沉沉睡去。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6

  隔天起来,大龙洗完口脸照镜子,右眼血红大半,鲜红的眼珠似乎随时要喷出血来,看着说不出的狰狞,大龙本想找东西遮盖,左照右照,却又感觉出一股男子汉气质,就抬头出门。
  巷子口碰到细毛,两人去大兴路集家嘴碰长白围巾,转一早上没见着就又去龙王庙河边。天冷,河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人没等到却看到昨天扔下的嘀咚。嘀咚抓在手里,薄薄的玻璃底都破了。大龙扬手欲扔,被细毛拦住,要他再看嘀咚的底部,一个破成了个完整的心形,另外一个却破得像个脑壳的样子。两人研究半天,一致认为是骷髅。
  究竟是谁能让嘀咚薄薄的玻璃底碎裂成这样呢?……想着昨天像鬼一样消失的跛疯子,那天空中舞蹈的破衣服,大龙和细毛几乎同时叫起来:“鬼!……”
  细毛哆嗦掏出游泳,分大龙点了:“镇定。大龙,你认为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大龙狠狠吸着烟说,本来作为革命小将,他打死也不信,可昨天的跛疯子和眼前的嘀咚就是教物理的陈老师来也解释不了。大龙又拿嘀咚指着底部破掉的口子给细毛看,说吹破的嘀咚破口处必然有炸裂的裂痕,这两个嘀咚的破口却像刀割火烫,边缘绝无裂纹。
  细毛点头赞同:“当年算命的曹瞎子和我爹爹讲过,龙王庙一带江河阴阳交流,必有鬼怪横生。爹爹总是当笑话讲,如今看来这鬼还真让我们撞上了。如果嘀咚是鬼故意吹破的,鬼为什么要吹一个心形,一个骷髅呢?”
  两人开始猜测着心形与骷髅的含义,终不明所以,都觉得龙王庙不是久留之地,便往家走。

  进了民权路H号,灰猫子笑着在三栋门道里招手,等两人过去,在四门的楼道下拽出个老鼠笼子。里面有头肥硕老鼠正在跳窜。灰猫子说这是鼻涕王屋里捉的,他找鼻涕王要了准备用它去钓黑炭。
  大龙、细毛虽然胆大,却嫌老鼠恶心,看灰猫子找根细长麻绳分别在老鼠尾巴和后脚上打了死结,另一头绑在门廊柱子上。
  那老鼠肥肥的连尾巴足有一尺来长,不停奔窜想逃跑,灰猫子怕它挣脱了麻绳,狠狠踩了它一脚,它才安静下来。
  大龙就笑说灰猫子果然是猫子,老鼠都怕。
  等过了午饭,宿舍的人大多出去走亲戚了,大龙跑去敲刘家俊屋里的门,确定没人,灰猫子像牵狗子一样牵着肥老鼠,放在老刘门口走廊上,手攥麻绳和细毛他们一起埋伏在楼道拐角。
  烟抽到第三根,强强家的大黄又扭着肥屁股来了。大龙准备去踢走大黄。灰猫子潇洒吐个烟圈说大黄太肥,好的吃多了,肯定不吃老鼠。
  果然,大黄伸头嗅嗅老鼠,却被老鼠跳起来吓了一跳,假意伸爪挠挠,掉头扭屁股走了。大黄走到十号门口,忽然像被人踩了尾巴,腾空跳起,跳到门廊的栏杆上爬上了大树。
  灰猫子觉得奇怪,印象中,大黄从不上树。
  门开处,一个小脚老太慢慢走出来,一根烟烧到手指头,她才扶墙拐弯进了厕所。大龙清楚地看到,在拐弯时她朝躲着人的地方望了一眼。
  大龙说:“这是小蕾的老太吧?她多大年纪了?”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7

  细毛说是,又说她没有一百怕也有九十了。
  大龙又问他们看见小蕾的老太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
  灰猫子说他看到了。
  细毛却笑说,小蕾的老太有白内障,伸手看不见五个指甲,和瞎子冇得区别,更莫说能看到长长走廊的另一边。看大龙严肃地盯着自己,再想想这两天鬼怪稀奇的事情,细毛沉默了。于是,三个人继续沉默地抽烟。
  小脚老太终于开始往家里走,大龙远远看了她的脸,伸手捅捅细毛:“你看像不像?”
  细毛声音有些哆嗦:“像……”
  灰猫子问像什么,两人都不做声,脑子里满是破成骷髅样子的嘀咚。
  等走近了,大龙看小脚老太的眼里果然白蒙蒙地,和瞎子无异,可她进屋的时候,好似无意,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来了。”灰猫子低声道。
  黑炭像蛇般贴着楼前的梧桐树滑下,再跳到门廊栏杆上,又一弹到了自家门口。
  肥硕老鼠看到黑炭,全没了刚刚对大黄时的精神。
  看黑炭望着老鼠的眼神,大龙又想起昨天晚上梦醒看到的两颗星星
  黑炭伸爪扒拉老鼠。灰猫子就轻轻拉麻绳,控制肥鼠往楼道拐角逃跑。老鼠跑得不快,黑炭撵得失去了警惕。离拐角还有一两步,灰猫子让黑炭捉住肥鼠。黑炭一口咬断老鼠头,含在嘴里嚼。灰猫子扑出去,拿麻袋当头罩在黑炭上。
  黑炭在麻袋里扭动身躯挣扎,不像别的猫子“喵喵”乱叫,只发出“哧哧”地声音。

  灰猫子拖着麻袋,让大龙、细毛遮挡着出了民权路H号。出院门时,一个大大的脑袋在三栋的门洞里一闪而过。
  到江边,找个无人趸船跑上去,细毛要灰猫子连麻袋扔到江里算了。
  灰猫子笑笑,非要抓了黑炭出来玩,说要看帝国主义垂死挣扎的丑恶嘴脸。
  解了麻袋,黑炭露出脑袋,灰猫子伸手揪住黑炭后颈,任它四肢舞动挣扎,黑炭张嘴喷出哧哧声,被嚼烂的肥鼠脑壳连浆带血掉在地上。黑炭要害被制,脚爪蹬动渐渐无力,它绝望地瞪着大龙,两只眼珠竟发出异样的光!
  鸳鸯眼?!
  只有波斯猫才有鸳鸯眼,家猫怎么可能是鸳鸯眼?
  大龙眼前晃动的尽是昨晚看到那两点星星,推了灰猫子要他丢掉黑炭。
  灰猫子像黑炭玩弄肥鼠一样在手里甩荡它。黑炭忽然向后扭转脑袋,仿佛有无形的手想要扼断它的头颈。三人清晰地听见黑炭骨骼里喀喇的响声。没等反应过来,黑炭张了血红的嘴,一口反咬在灰猫子右手虎口上!灰猫子吃痛松手,黑炭也像用尽生命里最后的力气,随灰猫子甩手的方向坠入江中。
  长江水混黄,从龙王庙往下游将清冽的汉江水碎裂成一团团,直到全部黄浊。黑炭正掉到一块幽绿的汉水里。汉水为江水包围,站在趸船上往下看,像无底深渊,黑炭陷落其中,几乎没有挣扎就消失了。
  灰猫子说:“你们看这块水像不像张嘴,一下就吞了黑炭?”
  细毛说像,大龙说更像龙王爷的嘴。三人在趸船上看江水浪荡,推着那嘴时笑时哭慢慢变幻形状,到后来竟变成只眼睛的样子。
  灰猫子说:“变了,变了,像不像大龙哥的红眼睛?”
  大龙、细毛看水里的眼睛渐渐变成嘲笑的样子,都不说话。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8

  过了两天,刘家俊在走廊上喝住大龙问是不是偷了他家的猫子黑炭?
  大龙赔笑说,万万不敢,要是黑炭真被门栋里的人搞走了他可以帮刘爹爹查一下,又说黑炭心野,也许跑出去玩两天就会回来。
  老刘指着大龙赤红的右眼问怎么回事。
  大龙说放鞭炮时炸的,不碍事,又说这就去给刘爹爹查黑炭的事。匆匆跑掉。
  老刘望大龙远去,扶着栏杆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丑丑从屋里跑出来,站在爷爷身后,狠狠地盯了大龙一眼。
  大龙召了细毛、灰猫子讨论黑炭的事怎么刘爹爹知道了。想了半天,那天门洞里依稀看到大脑壳晃过,再没别人。
  于是三人叫了勇勇、强强、鼻涕王几个在三栋的门洞边擂拱子。吵吵闹闹斗了几合,吸引了些小的来观战,自然有大脑壳一个。等大家斗得乏力,几个大的分了烟抽。大龙使个眼色,细毛,灰猫子封了退路,大龙逼到大脑壳跟前,问他是不是当叛徒去丑丑爹爹那里告发了他们。大脑壳摇着大头否认,往后退缩,哪还跑得了。
  大龙看他惊恐的表情,认定大脑壳出卖了自己,伸手捏住他手腕扭到背后:“大脑壳,你跟老子做对!老子本来还有点佩服你,可你现在当汉奸出卖革命小将,真叫人鄙视,完全丢了你老头的脸。”
  “我不是叛徒,我不是汉奸!……”大脑壳脸憋得通红,为自己辩白。
  “还敢犟!”大龙手上加力,李江波手臂吃痛,身体弯曲如虾米,额头上已经有了汗。

  “你服不服,认不认罪?”大龙毕竟忌惮大头的爸爸李善强,一心等大脑壳服软就放了他。哪知大脑壳甚是倔犟,只是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周围全是小屁啰嗦,大龙扭了他的右手往天上举。大头痛得嘴角哆嗦,眼泪流到地上,但他死不吭声,像烈士样盯着大龙的红白双眼,眼光分明与黑炭一样诡谲。
  大龙被看得发毛,手再用力,“喀喇”一声,大脑壳软倒在地上。
  细毛忙道:“完了,手断了。”
  大龙也慌了,扶起大脑壳说看到大头好玩,才和他逗着玩的。又掏了二分钱给大脑壳说只要不跟他爸爸告状,就给他买姜糖吃,以后有好玩的,也会叫上他。
  大脑壳用左手推开大龙的二分钱,去瘦子太门口,搬了小板凳坐下默默流泪。
  小屁啰嗦们见闯了祸,就都散了。
  大龙、细毛他们跑去江汉公园,希望能遇到长白围巾。
  走廊上静了下来,丑丑跑过来,问刚才的事情,轻轻碰大脑壳的右臂,大头说已经疼麻了。
  丑丑安慰他说:“要你爸爸用气功给你报仇。”
  大脑壳摇头说,气功是用来救人的,不能伤人。又说大龙这么坏,迟早会有报应。
  两个人便靠着门廊的木栏,看地上的蚂蚁运食。看一会,丑丑说奶奶要回了,就回屋里去。
  小蕾、雪琴几个小丫头在小蕾家里玩完过家家,也各回各家。
  雪琴见大头哭兮兮地,就问弟弟怎么了?大脑壳说手疼得不能动了。雪琴就掏出荷包里攒的姜糖放在弟弟嘴里,挨他坐了,问他甜不甜?……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8

  晚上妈妈回家,见大头这样,又问不出原因,就说肯定是他在外面疯狠了,活该。又说雪琴没有照顾好弟弟。
  大脑壳不做声,只是趴在栏杆上,任泪水滴下,淹湿了地上的蚂蚁。
  待李善强回来,问过儿子的伤势。大头这才委屈地痛哭,只说被人扭了,却不说是谁。李善强看他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弹,知道多半是脱臼,又怕他骨折,只好气运双手,伸血红的手掌对大头手臂发气。
  气发过上十分钟,大脑壳说疼得轻些了,但手还是不能向上抬。李善强骨折、脱臼治过不少,面对儿子却下不去手,再发了阵功,见儿子疼痛又好些,就用纱巾罩住大脑壳的脸,抱在自行车后座推去医院。
  等挂号见到医生,估计是发功起了作用,大脑壳的手竟慢慢可以举过头顶。医生不懂,说应该是脱臼,在自行车上一颠,自己复位了。又说也可能是小孩怕疼,只怕连脱臼都不是。后来还怪家长是不是太敏感了。
  李善强无语,不等他开药,抱着儿子离开。
  路过大兴路副食店,爸爸花一角一分钱买块鸡蛋糕让大头拿着吃。大脑壳小心剥开蛋糕纸,吃掉半边,剩下一半留给姐姐。姐姐说你手伤了,让多吃一点。大头就笑着舔干净包鸡蛋糕的纸。
  晚上睡觉,姐姐拿大头的手轻揉半天。
  大头听到爸爸妈妈低声说话,估计是爸爸在批评妈妈。过一会大房里卧床吱呀作响,大头想着是爸爸在打妈妈为自己报仇,于是睡去。

  开学了,大龙再不纠缠张敏雅,只逃课去人民中学门口等长白围巾,一起的总有细毛。大龙的阴阳眼甚是吓人,老师也不敢管他。
  两人守在人民门口,长白围巾没等到,却看到和平里的三荣斜挎着书包放学。
  细毛与三荣相熟,拉住咵天(武汉话:聊天)。
  待长白围巾穿着红蓝格子的大褂出校门,细毛便指了她问三荣。三荣说她叫魏玉婷,初三(四)班的,是人民中学的校花,家住长沙巷S号……
  大龙撒过烟拉三荣、细毛翻江汉公园的围墙进去。
  三人咵了大半个钟头,才晓得魏玉婷追求者众多,就连委任她做化学课代表的张老师上课也总爱拿眼瞟她,更不谈校内、校外的一些遛达鬼(武汉话:小流氓之类)。
  下午,两人又去学校门口蹲守。
  人民门口早围了几群人,其中一群清一色军衣军帽,腰扎武装皮带。
  等魏玉婷从校内往外走,身边早围了三两个男生,拉扯着她要说话。大龙认得其中领头的叫邓钢勇,是个狠角。
  魏玉婷皱着眉头闪避。
  远远地校内冲出个半秃老师,喝散几个溜达鬼,推着自行车要魏玉婷坐了送她回家。
  魏玉婷羞红了脸,不晓得怎么推辞。
  绿军装中走出个领头的,看也是学生样子,上前箍住张老师的肩膀,嘻笑道:“张老师,你不让别个耍流氓,自己这大个年纪也要考虑还有没有力气耍流氓啊。”
  张老师赤红了脸尖声教训军装,可这些军装不是人民中学的,哪服他管。为首的一脚踢倒他的车子,又扇了他一耳光,说再看他纠缠女学生,就绑他去警察局。
  张老师的愤怒化作惶恐,扶起地上的自行车低头而去,屁股上再挨一脚,骑走如飞。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09

  绿军装得意地拦住魏玉婷说,老流氓张老师再不敢欺负她,以后一辈子都有他保护。
  魏玉婷想往学校里躲,退路却被围住。
  大龙起身要救,被细毛拉住,摇头说对方人多,改日带齐人再战。
  大龙瞪着血红的阴阳眼说,魏玉婷日后不管是两人谁的媳妇,也不能让别人耍了流氓。
  细毛听得气血上冲,要大龙赶快去民权路H号搬人来。大龙不肯走,细毛只好叮嘱千万等援军到了再动手,发足朝王家巷方向狂奔。
  看细毛跑得没了影子,大龙脱下外衣,包裹地上一块大砖缠在手上。
  正待出手,见邓钢勇一声喊,领十几人各拿长条板凳从学校冲出来,要捍卫魏玉婷。
  绿军装解下武装皮带,两边斗作一处。魏玉婷吓得躲在大树后面,不敢逃走。大龙关注着场上战况,偷偷移向魏玉婷。
  细毛跑到民权路H号门口,正碰上汪进,大喊:“大龙在人民中学门口和人搞起来了。”
  汪进串联时抛弃过王其龙,内心总有欠疚,忙和细毛一起召集了十来号人,各带家伙,奔人民去。
  那时候学生经常打架,被其他学校的人上门打了是最没面子的事。
  人民中学里冲出来的学生虽多,怎奈军装们块头大,下手狠,一人可敌二三,反占了上风。有的学生吃了打,逃入学校,大喊:“十九中的打了张老师!”
  学校老师多被革命小将斗争过,全躲在办公室里装没听见。到是不少学生操起桌椅冲出校门捍卫尊严。
  人民中学毕竟人多,渐渐夺回主动,几个绿军装都挂彩了。

  绿军装的头领眼看不妙,一脚踹倒个人民的,夺下他手里条凳,大喝声:“邓钢勇!”
  邓钢勇回身,头上吃了一记板凳,血登时涌出来。
  人民的头头挂了彩,其他人被撵得像燕子飞。
  大龙趁乱靠近魏玉婷,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苹果香味,心里暗暗起誓,今天就是死在人民中学,也要保护好她。
  魏玉婷看大龙面目恐怖,手提着军装走过来,吓得往大树后的墙角落躲。
  大龙笑笑说:“莫慌,我叫王其龙,是来救你的,等下我挡住他们,你顺到巷子跑。”
  大龙闪到大树外面,装作看热闹,用宽宽的肩膀挡住魏玉婷,在背后摆手要她逃走。
  魏玉婷走到巷子拐弯处,衣服鲜艳,还是被个军装发现,大喊:“魏玉婷跑了。”
  人民的学生跑得七七八八。绿军装这边也伤了三四人,剩下的都围过来。
  大龙在背后把衣服在手上缠紧,憨笑着迎上去,忽然用手指到反方向喊:“王家巷派出所的来了!”
  流氓都怕警察,何况是些学生溜达鬼,手里有武器的都在身后扔了,拿武装皮带的偷偷系在腰间。
  大龙也背靠大树,低头装着,眼里余光已看不到魏玉婷,心里轻松一截,还冲身边两个军装作个笑脸。
  不一会发现没有户籍警,绿军装又围住大龙,领头那人问:“刚才是你喊的?”
  大龙憨笑指着自己血红的眼珠说:“嘿,我是个独眼龙,眼神不好,刚才以为张户籍来了,哪晓得看错了。”
  “你是哪里的?是不是人民的?”领头军装逼问道。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10

  大龙说,我不是人民的,是十九中的,来帮到打架的。
  “十九中的?你是跟哪个来的?你说我是哪个?”领头军装很精(武汉话:精明)。
  “你就是……”大龙突然抡军衣拍在头领脸上,没等军衣们反应过来,他又反手拍倒两个。
  领头军衣被拍歪了鼻子,血流了一脸。
  剩下的军装围着大龙打,大龙双拳不敌众手,抵抗了几下,双手护头弓着身子捱打。
  领头的军装恨不过,捡起地上大龙的军衣,抓了里面砖头转身去拍大龙。
  半空里一声唿哨响起,细毛来了。
  大龙身体弓得像虾米,几乎贴在地上,躲过军装的砖头,抬腿踢在他裤裆,再双膀发力,挣脱架住他的两人,似蛮牛般往前一冲,扛起领头军装过顶摔在地上。
  民权路H号的有备而来,棍棒上阵,不消一刻击溃了十九中的皮带军。
  汪进打架没出大力,待战斗结束指着十九中没逃掉的几个,下了他们的军帽,说:“肖强东,老子认得你们几个,不要以为你老头是军代处的了不得,这沿江沿河都是我长航的地盘,你再敢来闹事,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十九中为首的肖强东被大龙打狠了,歪鼻子还滴着血,全没了刚才的锐气。他也知道汪进的名头,服软说再不敢了。
  汪进看大龙地上的军服磨得破烂,就要肖强东和他脱换了,又让细毛系上肖强东的皮带,最后每人屁股上给了一脚,让他们扶着肖强东滚蛋。

  人民的邓钢勇青肿着脸领了人出来,撒烟相谢,只夸说大龙以一敌百如何英勇。
  大龙右嘴角吃了一皮带也红肿着,点燃烟说:“都是街坊,帮忙小事。我晓得你学校喜欢魏玉婷的人多,你也算一个。喜欢归喜欢,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骚扰她,也不要让学校里其他人去骚扰她,否则,我王其龙定要找他算账。”
  邓钢勇见识了大龙的勇猛,拍拍胸脯保证人民中学以后不会有人骚扰魏玉婷。
  两边说了一会,各自散去。
  汪进掏出钱,每人买了一个发饼去江边庆祝胜利。
  吃完发饼,检查战利品。大龙穿了新军衣,带上新军帽,又接过细毛递过来的皮带绑好,学解放军走出几个正步,又学毛主席那样挥挥手说:“同志们!革命小将们!你们要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你们要敢于与天斗,与地斗!要斗倒一切牛鬼蛇神!”
  大龙挥手攥拳眺望远方,很有几分革命气势。
  大家嘻笑着鼓掌。
  大龙却看那黄浊江水中忽冒出一团绿幽幽碧水,仿佛鬼门洞开。
  一个湿黑脑袋突然从水里钻起,两颗眼珠一黄一绿。
  黑炭!!!
  黑炭抻直四脚站在水面上,忽然咧嘴露出獠牙,似在笑,又似发怒。
  “啊!……”大龙手指了黑炭出现的位置,仰面倒在地上。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10

  汪进大叫:“掐人中!”
  细毛在大龙人中一通按揉。大龙长吁口气醒过来,通红的右眼一滴鲜血流下。汪进吓退几步。大龙抓住细毛的衣袖道:“看到了冇?”
  汪进问,看到了什么?
  大龙不理,只看着细毛用手指刚才的方向说:“你看到冇?刚才水面上的东西?……”
  众人说什么都没有。
  大龙无奈放下手。
  细毛说:“你眼睛流血了。”
  大龙伸手抹了,才觉太阳穴吃痛,原来刚才混战中脑门也吃了一棍。
  汪进笑笑说:“大龙,你是不是被打坏脑壳,看到鬼了……”
  提到鬼字,大龙触电样跳起来,骂汪进以前如何不讲义气,打架也总是出工不出力。
  汪进也骂说今天要不是他喊了人来,大龙已被打死了。
  大龙血红着眼要冲上去打人,众人连忙拉住。
  汪进虽长大龙三岁,如今却不是对手,躲在细毛身后,骂声也低下去。
  细毛按住大龙道:“汪进,大龙,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么矛盾。今天,汪进搬人有功,大龙打赢了,也是我们民权路H号这一排(武汉话:这一帮的意思。)的光彩。大龙挂了彩,估计也影响了他的情绪。现在你们两个人当我们的面表个态,如果同意和好,以后还是兄弟。否则,以后互不往来,但今天不能打架,哪个打了,就是不给我宋细毛面子!”
  大龙冷静下来,摸着头只说自己眼睛花了。
  汪进也说自己大些,不该嘲笑兄弟。
  两人相互撞下肩膀算和好了。
  汪进又掏出烟来撒,点着了说大龙今天如何英勇。
  大龙眨巴血红的眼睛透过烟雾看江水。
  水流如斯,哪有什么黑炭的鬼影子。

  长长吐了口烟气,大龙低头想,是不是该看看眼睛了。
  接下来分战利品,缴获的三顶新军帽,最新的汪进扣在大龙头上,又让细毛戴一顶,剩下归了自己。又说大龙功劳大,肖强东的皮带也该归他。
  大龙晓得细毛喜欢,说有,还让细毛系了。
  玩闹半天,众人家走。
  细毛拖着大龙走在后头,看进院子都散了,细毛忽凑近了低声说:“我看见了。”
  大龙吸口气站住:“你看到的是什么?”
  “黑……炭……”
  大龙看其他人已走,拉了细毛去街对面和平里,找个角落两人蹲下,详问细毛看到黑炭的细节。
  结果一样。
  大龙问细毛,黑炭后来去哪里了?
  细毛说他去扶大龙,回头时江面上什么都冇得了。
  两人划着洋火(老话:火柴。),点上烟讨论。
  大龙说,猫有九命,黑炭会不会没死?
  细毛皱眉说,就算黑炭还剩八条命,也有几个疑问,一,猫子不是鱼,不可能沉到江里好些天还能游上来吧?二,黑炭沉在王家巷附近,是下游,今天看到是在龙王庙,是上游。长江水急,黑炭如何游得上来?三,黑炭为什么单挑大龙和自己在的时候浮上来?……
  大龙点头说最大的疑问是为什么只有细毛和自己看见黑炭了?而且照结果来看,最终黑炭并没从水里爬上岸……
  细毛接道,疑点这么多,合理的解释就是幻觉,水中的黑炭是个幻觉,因为我们杀了它而内心产生负疚感,所以同时产生了幻觉,而其他人则根本看不到……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11

  细毛喷个烟圈,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分析。
  大龙却摇头说,会不会有另外一种可能,我们看到的并不是幻觉,是真的,但那不是黑炭,而是黑炭的魂……
  “你说是鬼?!”细毛应了一句,两人都不再作声,待烟屁股头抽到烫嘴,才恹恹地朝民权路H号去。
  看看快到刘家俊门口,大龙躲在细毛后头,要他看刘爹爹在不在。
  刘家俊家门半掩着,里面黑幽幽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细毛扯了大龙快步往前走,正过老刘门口时,门像是让风吹了,“砰”地关上。
  两人吓得急步往巷子里走,忽然天空里一道黑影落下,将大龙当头罩住,把大龙头上崭新的军帽直接扫到地上。
  “啊!……”听细毛惊叫,大龙直觉头上毛乎乎是个活物,忙用手去扫,脑门上一热,那黑影闪电般弹向细毛。细毛伸手去挡,却已晚了,脖颈上也是一热。黑影在细毛身上再一弹,直冲上旁边的大梧桐树,再弹两下,消失在梧桐树影中。
  “黑炭!!!”大龙拿手在头顶一摸,摸了一手血,再看细毛脖子上也是血流,头点得跟鸡子啄米似地。
  那猫黑乎乎快如闪电,又似幽灵。两人虽未看清,想是黑炭无疑,就惊鸟也似各自跑回家中,关上门再不出来。
  不一会儿,灰猫子远远地从巷子口走来,看到大龙掉在地上的崭新军帽,捡起来拍拍帽子上的土,蹦跳着回到家里。
  他不知道头顶的梧桐大树上,半露着个黑色的脑袋,眼珠一黄一绿,咧嘴丝丝喷气,看那样子,又似乎在嘲笑树下的人。

  灰猫子开门看到拐子细毛躺在床上,便高兴掏出军帽炫耀。
  细毛问知他是刚在院子里捡的,就说是大龙的,要灰猫子放到,明天拿过去。
  灰猫子撅嘴说,我捡到就该是我的,看在大龙的面子上,我先戴一下午,明天再给他。又说,拐子怎么脸色卡白,像个死人?
  细毛听到死人两字,哆嗦一下,蒙着被子继续睡觉。
  灰猫子就又系了细毛的宽军皮带,戴上军帽,对着镜子照。
  下午三点半,是民权路H号一天里最悠闲的时候,大人在上班,老人在打盹,学生们也陆续放学了……所以,这是李江波一天里最快活的时光。
  大脑壳晃荡着四下找人玩,往常几个小的今天都没看到,大脑壳便往丑丑家里走去,迎面看到勇勇家两条大鹅。
  鹅脑壳上顶着红红的大包,脾气凶恶,曾多次追咬过大脑壳。
  李江波想着妈妈说,过年了,又长一岁,是大孩子了,就决定像大人一样去挑战两只大鹅。
  大头叫嚣着朝鹅们冲去,猛然间吓住了鹅。
  两只大鹅崴着肥肥的屁股向后躲避,等看清大脑壳是在唬人,它们就拉长了脖子扭动肥屁股来追大头。
  大脑壳被鹅们啄过屁股,晓得它们的厉害,惊叫着往巷子口逃窜。他晓得肥鹅过了一栋门口的老梧桐树,就不会再追,但他跑得慢,屁股又被大鹅啄了一下。
  大脑壳跑到巷子口,见鹅们乖乖守在老梧桐下,就远远地钉小石子挑衅它们。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12

  忽然喇叭急响,三辆军吉普开进民权路H号。
  巷子窄,车慢。
  大脑壳就跟在后头撵。不知哪里又跑出几个小的,一起撵着。
  车停了,下来的都是民警,腰里别着手枪,喝散跟着爬车的大头他们。
  大脑壳认得其中一个是王家巷派出所的张户籍。
  张户籍叫来居民委员会的主任王佩兰,询问一番,又指指点点和民警们商量一阵,分作几路,去门栋里抓人。
  大脑壳躲进丑丑家,和丑丑探头在窗户里看。
  不一会,吉普上已经用手铐铐住汪进、勇勇、强强几个溜达鬼。
  二栋里一阵响动,民警铐了细毛出来,丢在车上。其中一人还拿着一条军皮带,两顶军帽。
  一栋顶头大龙家的窗户裂开,大龙像只猫样跳出来,一蹬一跳,已跨坐在高墙上。
  墙头那边是海员(当年的海员俱乐部,就是长航系统修建的员工公园。),人翻过去,就难捉了。
  “啪!”地声响,张户籍朝天放了一枪,又举枪瞄准大龙说:“王其龙,再动我就开枪了!下来!!!”
  望着黑洞洞的枪管,大龙坐在墙上定住不敢动。两个民警上去扯了他的脚,拽到地上,拿皮带向后绑紧双手,再上了铐子,押上车。
  三辆军吉普滚滚而去。再没人敢在后面撵。
  丑丑说张户籍来院子里捉人,一向是用皮带绑,今天动用了手铐,事态肯定严重。
  大脑壳说:“嗯,还用了枪。枪比鞭炮声响些,但是没有春雷(一种炮仗)响。”

  军吉普直接开到公安局。一人一间房铐了。
  问话的公安不是张户籍。
  两个民警,粗壮而陌生。一个问话,一个做笔记。
  先问汪进。
  汪进说他爸爸是长航人武部的汪怒潮,脸上火辣辣挨了一耳光。
  汪进挫了锐气,像杀猪似地嚎哭,交待出今天打架的全部过程,还说自己本来不想去,都是宋细毛硬拉他去的,自己根本没动手打架,就只下了别个一顶军帽。
  其他人听到汪进的哭声,晓得他的性格,肯定都招了,多少各挨几个嘴巴,也陆续招供。
  最后轮到大龙,他说:“警察叔叔,只要不打,我什么都说。要打就是打死我也不说一个字。”
  警察看他的相最调皮,还真不打他。
  大龙就说今天到人民中学,偶然碰到十九中和人民中学的打架,自己想劝架,十九中的反来打自己,只好自卫,哪晓得他们不禁打,一下就输了……
  民警们录完口供,还把他们一人一房铐住。
  等天黑,关汪进的门开了。
  汪怒潮皱着眉头进来,不等汪进说话,也给他一巴掌,低声说:“小畜生,跟老子惹出天大的祸来,搞不好命都保不住了。”
  汪进见老子这样,晓得事态严重,就详细说了今天打架的经过。
  汪怒潮又问些细节,退出审讯室,和江汉分局的孙局长关上门秘谈。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4 14:13

  一个小时后,汪怒潮拿着个热烧饼进了细毛的房间。
  细毛喊了声汪叔叔,接过烧饼吃。
  汪怒潮说:“伢们,你们闯了大祸。那个肖强东的老头是军代处的,他爷爷更厉害是军区的副司令员。肖强东被大龙打得鼻梁骨折,破了相,更严重的是腰椎被跶(武汉话:da二声,此处是摔的意思。)坏了,以后行动都会有问题。现在肖司令员要追究凶手,大龙又什么都认了,估计要枪毙。”
  细毛头顶冒了汗说:“汪叔叔,求你救救大龙。”
  汪怒潮皱眉说:“你们几个都是我看到长起来的,哪能不救,现在首先争取不判枪毙……”
  细毛咽下最后一口烧饼说:“汪叔叔你法子多,帮大龙想想办法。”
  汪怒潮手指来回敲击桌面,想半天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让他少认几项罪,看能不能判个死缓或无期,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大龙打人,双方证词都在,不能更改,但他还承认召集你们打架以及抢别人军衣军帽皮带。本来抢东西都是拘留几天,不算大罪,但加上他伤人,就够死刑了。”
  细毛晓得抢军帽,抢皮带这些都是拘留十天半月,于是主动表态说要认下召集打架、抢东西的行为,来帮大龙减少点罪责,又说汪怒潮为营救他们辛苦,就不让汪进承担任何责任了。
  汪怒潮拍拍细毛的头,说懂事,要是汪进能像他一样自己就睡着了,笑醒了。

  过一会,民警拿来新的信纸,重新录了口供,末尾让细毛签名按上手印。
  汪怒潮再去大龙房间,同样晓以利害。
  大龙说抢军帽军衣皮带大家都有份,凭什么让宋细毛一个人背?
  汪怒潮说,这才几大个事,顶多关十天半月,细毛还不是怕勇勇,强强还有那几个小的在牢里受罪,才一个人扛了。是他主动要求的,供词都重新写好了,总不能为屁大点事又去麻烦警察吧。
  大龙想想也是,就按汪怒潮所说也改过供词画押。
  汪怒潮再看其他小屁啰嗦的供词,比对好没有破绽,便不改动,有破绽的,都让改了。
  又重新写过汪进的笔录,仔细审看后,才让儿子盖上手印。
  最后嘱咐几句,牢门关上。
  几个人原来的笔录,汪怒潮当孙局长的面,亲自烧了,在厕所里冲掉。
  晚上局子里来了卡车,运他们去新的牢房。那里条件虽然差些,但几个都关在一个牢房里。
  汪进兴奋地问大家是不是吃过老头给的烧饼,又说有了老头的营救,大家很快就能出去,见大龙兴致不高,也不忘安慰他说细毛已经认了组织打架和抢军帽皮带,大龙一定能得到轻判。
  大龙冷冷瞄着汪进说:“军帽皮带衣服那些都是你让抢的,凭么事让细毛背?”
  汪进辩解说,是细毛主动要求承担的。
  细毛也说,汪进的老头帮了大忙,这次打架,汪进也是主动请战,不该让他再背,何况都是拘留几天的小事。
  大龙见细毛这样说,便不言语。
  几个人玩闹一会,都靠墙睡去。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09:59

  1976年03月08日。
  农历02月(大)08日。
  星期一,丙辰年、生肖属龙、辛卯月、己未日。
  生肖冲牛,煞西。
  宜:安香、移柩、修坟、安葬、立碑。
  忌:赴任。



  几个人在牢里关了三天,汪怒潮再不曾出现。
  大龙笑着问汪进,他老子为什么还冇来营救大家。
  汪进笑笑说,会来的,会来的……人只在牢房里如野狼打转。
  几个小的吓得哭了三两场。
  细毛说拘留最多半个月,不怕。
  过罢早,民警喊王其龙、宋细毛两个出去,戴上手铐脚镣,拖上卡车走了。
  民权路H号的喇叭响起来。放完一首《东方红》,居民委员会的主任王佩兰报告说,今天六渡桥有流氓团伙现场审判大会,望同志们前去参观学习。
  李善强正公休在家。
  几个街坊在院里围着讨论,说大龙几个被三台军吉普抓走几天,这次公审会不会有他们?……
  大脑壳屁颠颠跑到老刘家,跟丑丑说要审问大龙了,问他去不去看?
  丑丑说爹爹身体不好,不会带自己去的,要大头看完回来讲。
  大头就跑到院子里缠着老头要去看批斗大会。
  李善强看不少人都往六渡桥方向走,便用自行车载上儿子也去。
  灰猫子被奶奶牵着,火烧火燎走了。
  其他几个被抓的家里也都赶去。
  过一会,刘家俊也出了门,身后拖着刘楚。
  那天中山大道戒严,李善强到时,六渡桥人都铺满了,正碰到九九,就靠拢相互让过烟,点上远远地看。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09:59

  一辆解放军卡放到栏板作了审判台,后面竖着横幅,上写‘审判大会’。
  一个干部模样的民警操着黄陂口音说,周总理逝世以后,社会上有极少数流氓份子寻衅滋事,制造动乱,给人民生活带来不安,因此中共中央决定实施严厉打击全社会范围内的流氓斗殴活动。这次严打的对象,具体到武汉,就是要消灭打群架、耍流氓、拦路抢劫流氓份子。……
  那干部念完手里几页信纸,又换上个民警进行宣判。
  首先宣判的是江岸的彭三福、周胜利流氓团伙。
  警察滔滔地读他们的罪行。
  大脑壳眼尖,看到排在后面戴了手铐脚镣的大龙、细毛,就指给爸爸、九九叔叔看。
  大龙冷笑看台下人山人海,趁四周混乱,小声对细毛说,当年我们在江汉关批斗范老师、朱老师只怕也是这气势。
  细毛也笑笑说,妈的,赶上严打,说不定要判劳教。
  正嘀咕着,旁边绑上来邓钢勇几个人民中学的,大家偷偷地点头。
  九九在台下和李善强说,这两个徒弟冇教好,总在外头扯皮打架。
  李善强说,亏得他们没学到你的手艺,不然肯定把人打死了。
  正聊着老刘挤过来,便让过一起看审判。
  大脑壳和丑丑爬在自行车上,一前一后,偷偷地说话。
  审判台上宣判了彭三福死刑,周胜利死缓。群众一片掌声。
  民警们上来在犯人脑后插上法官签的标语,押在台前跪了。再审第二批硚口的郑新、周南方团伙。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09:59

  细毛低头偷问大龙,怎么判得这重?
  大龙问他是不是怕了。
  细毛笑了说,要死一起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又让大龙看人群里的师傅九九。
  大龙看着,右眼忽变得更红,好像要滴出血来。
  细毛以为他愧对师傅,就小声安慰。
  大龙像被定住,忽道:“旁边。”
  细毛说旁边是大脑壳的老头和刘爹爹。
  大龙说:“自行车上。”
  细毛看李善强推的自行车,只见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在李善强身后探出来,双眼里一黄一绿。
  “黑炭!”
  大龙点点头,眼里一滴血泪流下来。
  两人低了头,像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郑新、周南方团伙各被判了死刑、无期不等。
  接着审判江汉的宋细毛、王其龙、邓钢勇流氓团伙。
  细毛打个哆嗦,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团伙的头目,这才看到台下奶奶拉着灰猫子在不住地哭。
  大龙晓得没家人来,再抬头去看黑炭,只看到大脑壳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冲自己咧嘴笑,笑容和那天从江水里爬出的黑炭一模一样。
  大龙眨眨眼看,大脑壳双眼射出异样的光芒,那光芒一深一浅,正像黑炭垂死的样子,直透进大龙内心深处,击得他魂飞魄散。
  大龙闭上眼,又流下一滴血泪。
  审判员公告了宋细毛组织流氓斗殴、抢人军帽皮带军服的罪行和大龙、邓钢勇等打人致残的罪行后,代表人民宣判宋细毛死刑,大龙无期徒刑,邓钢勇有期徒刑二十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0

  细毛忽地挣脱民警,跳起来大骂:“汪进你妈逼!我是被陷害的!汪怒潮我日你全家!军帽都是汪进……”
  细毛话还未完,身后的民警一脚踹在他腿弯,踢得他跪下,再上来个扛冲锋枪的警察,拿枪托打在他腮帮子上。
  细毛带血吐出三颗牙齿,再说不出话来。
  台下细毛的奶奶已哭晕过去。
  灰猫子哭着在掐她人中。
  审判结束,军卡装上所有犯人沿中山大道、江汉路、沿江大道再开回六渡桥游街示众。
  细毛嘴角肿起,不停流血。
  大龙则闭上眼,右眼里不断有血水淌下,不知是血是泪。
  车过长沙巷,大龙睁开眼,看魏玉婷穿了件白色碎花的长褂站在马路边。
  魏玉婷看大龙望着自己,浅浅地笑笑。
  大龙觉得,自己这辈子活着,也许就是在等待这样一个笑容。
  直到看不见她,大龙又闭起眼。
  汽车前行,细毛悄悄拿脚捅大龙。
  大龙睁眼看到李善强推自行车从下面过,后座上爬着大脑壳正邪恶地看了大龙、细毛在笑。
  大龙望细毛说,我们这样究竟是被汪怒潮害的,还是被黑炭害的?若是黑炭,总算我们害过它一命,我认了,如果是汪怒潮算计了我们……
  细毛听到汪怒潮,肿嘴唔唔低吼,却听不见说什么。
  等到了铜人像,游行快结束,大龙悄悄对细毛说,兄弟,只要我不死,一定为你报仇,就算死了,我变成鬼也会回来找他们算账。
  细毛就无声地流泪。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0

  跛疯子打着赤脚,盘坐在铜人像下,嘻皮笑脸说:“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坠为谁功;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街上看热闹的人多,跛疯子的声音却很清晰。
  大龙、细毛拿眼观瞧,跛疯子披着黑油破布褂手舞足蹈,胸口干褐的血迹也恰似一只眼睛。
  大龙看着,叹口气心里平静下来。
  卡车分作两队,一车拉上死刑犯去刑场,一车载了大龙他们去监狱。
  大龙看细毛远去,放声嚎哭,两行眼泪,一半是血,一半是泪。
  邓钢勇笑说,就是坐牢,又冇枪毙,不至于哭成这样。
  另一台囚车上,宋细毛听见大龙哭声,却没流一滴眼泪,他的眼冷得像刀,似乎要杀穿军卡上厚重的地板。
  行刑前,民警按例问几个人还有什么要求。
  彭三福貌似张飞,却软跪在地上说不出话。等蒙住头脸,细毛看他裤裆渐渐圆湿,直如一只眼睛。
  郑新看着斯文,到站得笔直,只是嘴里不停絮叨什么,末了也开始抽泣。等布罩住头,细毛就看那头罩一颤一颤,像个鬼。
  轮到细毛,他却拒绝蒙住头脸,肿胀着嘴居然说话:“留着眼睛,我要认回家的路。”
  枪响了,彭三福、郑新头朝前倒地,独宋细毛脑壳歪向一边,朝着龙王庙方向。
  抬尸体时,所有人都看到,那个没带头罩的伢,双眼怒睁,一眼仁黑,一眼却白。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0

  隔天张户籍去宋细毛家,收了五分钱枪毙的子弹费,让去取宋细毛骨灰安葬。
  临走,张户籍拍着灰猫子的头对奶奶说,细毛丢了,一定要把灰猫子教育好。
  那次严打中判了重刑的犯人被集中起来,送去新疆劳改农场。
  从此后,没人再看到过王其龙。
  过了三年,邓钢勇写信回家说,农场很苦,戈壁千里。逃跑的人多,大多找不到出路,只得回到农场,没回的基本死了。王其龙跑了,他冇回。
  十八年后,三栋的蒋结巴去俄罗斯贩卖服装,他说在乌克兰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大龙。
  邓钢勇回来,是二十年后。待了一个礼拜,就又上了去新疆的火车。
  民权路H号被抓的其他人半个月后陆续回到家中,汪进很长时间都不敢在院子里露面。



  1976年3月8日下午,宋细毛脑壳吃了一颗子弹,头冲龙王庙倒下。
  宇宙空间一颗陨星顺地球绕太阳公转的方向,以每秒十几公里的速度坠入地球大气层中。
  由于这颗陨星与稠密的大气发生剧烈的磨擦,飞至吉林地区上空时,燃烧、发光,成为一个大火球,于8日15时01分59秒在吉林市郊区金珠公社上空发生爆炸。
  陨星爆炸后,以辐射状向四面散落。
  大量碎小的陨石散落在吉林市郊区大屯公社李家大队和永吉县江密峰公社一带;稍大块的直落在金珠公社九座、南兰大队一带;最大的3块陨石沿着原来的飞行方向继续向西偏南方向飞去,先后落在吉林市郊区九站公社三台子大队、孤店子公社大荒地大队和永吉县桦皮厂公社靠山大队。
  最后一块在15时02分36秒坠地时,穿破1.7米厚的冻土层,陷入地下6.5米深处,在地面上造成一个深3米、直径2米多的大坑,当时震起的土浪高达数十米,土块飞溅到百米以外。
  根据目前已经收集到的陨石分析,这次陨石雨散落的范围约有500多平方公里,其间包括吉林市郊区、永吉县、蛟河县的7个公社,人口10余万,没有造成任何伤亡或损失。
  陨石雨降落后,当地群众立即向有关部门做了报告。
  中国科学院迅速组成联合调查组赶赴现场,在省、市科技部门的协助下,进行了一系列科学考察工作。
  到目前为止,已收集到的陨石有100多块。其中最小的重量在0.5公斤以下,有3块每块重量超过了100公斤。
  最大的一块重量为1770公斤,大大超过了美国收藏的、目前世界上最大石陨石的重量(1078公斤)。
  就在同一天,有人在瑞士拍下一张有三个飞碟的相片……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0

  宋细毛的奶奶万有弟领到骨灰坛子,分别往上海、重庆拍发电报,给细毛船上的父母,才关上门在屋里偷偷地哭。
  灰猫子望着坛子前宋细毛系有红领巾的学生照,晓得拐子已变成灰装在坛中,就陪着奶奶流泪。
  数日里,灰猫子的爸爸宋金利,妈妈王丽请假坐火车回了家。
  按旧例,宋细毛未成年算夭折,又是横死,不能进新洲老宋家的祖坟。
  一家人没了主意,就让宋金利去问丑丑的爹爹。
  刘楚在走廊上和大脑壳玩躲猫(捉迷藏)。
  宋金利推开虚掩的门,刘爹爹在后屋窝在被窝里。
  宋金利说,刘爹爹你钢板一样的身体怎么白天窝在床上,不去搬罾?
  刘家俊说,大利回了,唉……老了,不中了。
  宋金利上了烟,从怀里掏出瓶黄鹤楼(武汉当年的白酒名。),一小包油炸花生米,咬开瓶盖,爷俩就着喝。
  老刘吞口酒,浩叹一声说,你屋里细毛背时,本来伢们打架不算个大事,哪晓得他偏偏碰上严打,把小命也丢了。不过王家的大龙更倒霉,判了无期充军新疆,一辈子要受苦,到不如细毛走得干脆。
  宋金利喝几口酒,听说细毛,眼就红了,唏嘘半天,才说,不怪天,不怪地,只怪细毛这伢命不好。
  两人拿花生米咽酒,不觉一瓶酒下肚。
  宋金利说,刘爹爹,你和我老头都是新洲出来的,我伢现在埋不了祖坟,我怕他变成孤魂野鬼,您家给出个主意吧。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0

  老刘几两酒落肚,昏黄的眼珠有了神采,在黑屋子里闪着精光,掰指头数数说,哟,今天正是细毛的头七,是该寻个好位置埋了他,好叫他早点投胎。按老家的说法,他算小鬼,是不能入祖坟地……这样,我娘屋里原先是湖北枝江的,姓曹,他们湾里有个叫曹志秀的在归元寺出家当和尚。投胎转世的事和尚懂得多,你去问他,就说你娘屋里是枝江瑶华乡的,他定会指点你。
  宋金利谢过,爷俩继续饮酒。
  大脑壳和丑丑在院里疯,玩累了就爬在走廊木栏杆上解开衣裳吹风。
  两人说着话,看宋金利出了丑丑家门,丑丑再耍一会径自回家。
  大脑壳遭凉风拍在心口,吃晚饭时直流清鼻涕。
  妈妈忙让他捂了被窝。
  不知睡了好久,大脑壳忽地从被窝里坐起,大叫一声:“细毛回来了!”
  妈妈摸他额头滚烫,拿体温计塞在腋下量过,竟有40.5°C,赶忙让李善强推去医院,朝屁股上打了青霉素。
  一阵阴风在民权路H号里刮过,一只猫在木栏上盯着风瞧,“喵呜”叫了一声,腾空从半掩的气窗钻进刘家俊屋里。
  是黑炭!!!
  两片树叶在风里打着旋刮过老刘家门口,径直往二栋去。
  院子里忽然一黑,停电了,有人在骂。
  灰猫子的奶奶万有弟取了煤油灯点燃,听儿子和媳妇谈说,明天要去汉阳归元寺找叫曹志秀的和尚,指点细毛如何安葬。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1

  大人说话。
  灰猫子隔着玻璃灯罩,看五屉柜上煤油灯的火焰。
  屋里门窗关闭,灯罩里的火焰忽地跳了跳,光芒黯淡,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晃动着像在长大。
  灰猫子隔着五屉柜的镜子望着,忽然说:“哥哥。”
  万有弟伸手调大煤油灯的火焰,给灰猫子一耳光:“侃鬼话(武汉话,侃在此时读作款。意思为:鬼扯。)!细毛上天享福去了,你再瞎说,就让你去陪他。”
  万有弟打过灰猫子又抱住他开始哭。
  灰猫子含泪,盯着镜子看,最后又抬头瞄幽暗的屋顶,好像那里有什么。
  宋金利、王丽两个陪着老娘哭一会,打水洗了脸脚,让灰猫子陪奶奶睡。
  夫妻俩拉个布帘睡下。
  灰猫子眯眼装睡着,等煤油灯熄灭,他睁大眼努力适应黑暗。
  父母低声说话,好像老鼠在开会。
  等他们声音慢慢低下去,灰猫子就看到一个淡淡灰白的影子在幽暗的屋里飘荡,他心里认定,那就是拐子细毛。
  细毛飘了半天,停在父母床边的布帘那。
  灰猫子想和拐子说会话,又怕惊醒旁边的奶奶,看床上躺的父母都不理细毛,灰猫子想着拐子可怜,就默默流泪。
  后来,父母的床就开始吱呀作响。
  应该是细毛在摇床,想摇醒他们。
  木床嘎吱响声渐大,奶奶翻个身,一只手有意无意搭在灰猫子脸上,盖住他的耳朵。
  灰猫子发出低低地鼾声,却继续看细毛不停摇晃床脚。
  床上父母呼吸粗重,可就是不理细毛。
  “唉……”
  灰猫子看拐子叹息一声,飘离了床头,越飘越高,消失在漆黑的屋顶。
  父母的床不动了。
  难道是听到了细毛的哀叹?……
  隔一会,大床又动起来,动静比先更大。
  细毛已经走了,又是谁在推床?
  灰猫子眨巴眼睛,在幽暗中找寻细毛灰白色的影子。
  黑暗如山,压向他,盖住他的眼皮,使他沉沉睡去,一任大床放肆作响。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1

  第二天起床,万有弟打灰猫子的手掌隐隐作痛,肩膀转动也疼,她望着阴阴的天说,只怕要下雨。
  宋金利、王丽蓬头肿脸,仿佛在码头做了一晚上搬运。
  只有灰猫子吃过烫饭,精神抖擞背书包去上学。
  宋金利买好香烛,拿报纸包了,坐车到钟家村,问了路,找去归元寺。
  到得翠微路,见一处所在,气象庄严,屏风似的大门,上方下圆,高墙上书归元禅寺。
  宋金利进庙先烧了道香烛,看四下无人,趴在地上替儿子宋细毛在佛祖面前磕了九个响头。
  又在庙里闲逛,见到和尚就合掌问是不是那曹志秀。
  寺中和尚俱都清瘦,只摇头不识曹志秀是谁,说出家人抛却凡尘,不用俗名,又问曹志秀法号。宋金利却也不知。
  在庙里兜几圈,能看见的和尚都问过了,却没人承认是曹志秀。
  宋金利只有慨叹与佛无缘,出了寺门,往回急走,要问过曹志秀出家名号再来,转过几棵粗大柳树,不防一物横在树下,差点绊倒宋金利。
  “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暖暖度春秋。
  朝朝暮暮营家计,昧昧昏昏为己谋。
  是是非非何日了,烦烦恼恼几时休。
  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修。”
  宋金利回头看,一个叫花子咿呀吟唱,傻笑向自己招手。
  金利怕他扯皮,回头就走。
  那人却说,你走得这快,不是赶着投胎,就是你儿子赶着投胎。
  说人赶着投胎,本是骂人的话,但金利听说儿子赶着投胎,定住了,回头看他。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1

  叫花子说,你踩疼了我,拿根烟来赔罪。
  宋金利不知怎么就回了头,掏了烟递过去,说,得罪,请您家指点迷津。然后讲说来归元寺目的。
  叫花子抽着烟笑说,曹志秀我认得,等你请我吃完三根烟,我保准你见到他,搞不好还能混顿饭吃。
  宋金利笑说,找到曹师傅,他不请你,我请您家吃饭。又掏出大半盒游泳烟,递给叫花子,让赶快去找人。
  叫花子拍拍烟盒,弹出两根烟来架在左右耳朵上,剩下还给金利说:“说三根就三根。莫慌,莫慌,其实三根烟是用来算时间的,等三根烟完了,你要找的人就能找到。”
  宋金利觉得叫花子看着疯癫却又似莫测高深,只好耐心跍(武汉话:ku二声,蹲的意思。)到看他抽烟。
  终于抽完,那人又要金利扶他起来。
  金利这才晓得他是个跛子,心生同情,就搀了他往归元寺走。
  哪晓得叫花子靠在他肩头越来越重,竟压得他抬腿都难。
  宋金利看那叫花子块头不大,心想是不是昨天晚上太劳累了?
  走到看见归元禅寺,宋金利双眼已冒了金星。
  叫花子望着他笑嘻嘻说,你儿子欠我的债,今天就叫当爹的还了。
  又望着寺庙大门怪叫道:“昌明,昌明……”
  才叫得几声,庙里迎出个慈容和尚。
  叫花子就放了宋金利,跛向前说:“弥宝在时,定在寺门恭迎我。昌明啊昌明,你的道行还是不及你师傅弥宝。”
  那大和尚面容似慈祥老太,笑说:“跛疯子,我哪能和师傅相提并论,我能晓得你这个礼拜要来,就不错了。”
  跛疯子笑说:“我却晓得你才回来。曹志秀,你的生意来了。”就拉过宋金利与昌明法师见面。
  宋金利这才晓得曹志秀就是鼎鼎大名的归元寺方丈昌明法师,忙合掌见礼。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2

  文化大革命开始,各路牛鬼蛇神占据了归元寺,是昌明大师一封书信写给周总理,才保住寺庙数百年基业,也使得寺内僧人能安心向佛。
  昌明法师将两人让到方丈室说话。
  跛疯子直嚷嚷说,肚子饿了,要喝酒吃肉。
  昌明道声阿弥陀佛说,佛门清静,你要吃,等会我把钱你去下馆子。
  跛疯子诶一声,说,佛法八万四千门,都是方便道路。你们这些人道行尚浅,八关斋戒戒得了你,却戒不了我。若非弥宝当年要我照顾你们,这归元寺就是用轿子抬我,我也不得来。
  昌明和尚听了,唤过身边小沙弥,要他去请常在寺内的黄居士。
  黄居士头发花白,见过方丈作礼,望着跛疯子说,罗汉爷爷来了。
  跛疯子笑道,还是你懂事。
  昌明和尚开了抽屉,取一二十元递给黄居士。
  黄居士接看钱说,一瓶黄鹤楼,一只烧鸡,滑一条鱼,有剩的再加点花生米、兰花豆,是不是?
  跛疯子吞着口水指到宋金利说,今天另外有客,再加点猪蹄花。
  昌明和尚加过钱说,归元寺是前世欠你的。
  看黄居士去了,跛疯子就让宋金利说明来意。
  昌明法师听完合掌向西道了声阿弥陀佛说,人寿命未尽而死谓之横死,依《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记载,横死有九种,其中二者横被王法之所诛戮。你儿子就属于这种。
  宋金利流着泪说,我这伢从小少在身边,如今横死,做爹娘的哪忍心让儿子成孤魂野鬼。就扑倒地上,望昌明法师磕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2

  昌明和尚唱声阿弥陀佛,忙扶起宋金利说,人死以后,有四十九天,定其去处。你写下儿子的名字生卒八字给我,我们庙里给他做过往生法事,七七之后,他就能投生善处了。
  宋金利不住感激,写过宋细毛生死八字递与和尚。
  昌明法师贴了宋细毛的八字在个小牌位上,让小沙弥拿去供在佛堂。
  又说,在七七日内,你们家里人,最好能吃斋,男女不要房事,多做善事,这样对死者都有好处。
  金利说,那万一……
  昌明和尚看透他的心思,说,不知者不为罪,从今天开始,能遵守尽量遵守。
  金利又问法师道:“我儿子按乡里规矩不能葬在祖坟地,还望大师指点个地方埋葬他。”
  和尚说,佛教认为肉身不过是臭皮囊,应当放下。
  又指着跛疯子说,既有高人在此,你当问他。
  跛疯子呵呵笑说,问我不能白问,须有烟吃。
  宋金利递过烟去,说,方丈这里抽烟恐怕不好。
  昌明法师也无奈摇头,说,由他去。
  跛疯子划着洋火,点燃烟说,我在这方丈室内抽一支烟,胜过你们供养三年的檀香。
  说罢,一口烟喷出。
  宋金利看那烟雾在光影里袅娜散开,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将本来室内淡淡的檀香味道盖了下去。
  昌明法师双手合十,在蒲团上跪倒,望着室内供的如来佛祖拜了九拜。又向跛疯子处拜倒。
  跛疯子不停吐烟,屋里芳香更盛,他望着和尚说,昌明啊昌明,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
  昌明法师合掌虔诚点头称是。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2

  跛疯子就又说,懂了就是未懂,未懂才是懂啊。说时伸出黑黑手爪在昌明法师头顶拍了一下。
  宋金利吓了一跳。
  昌明和尚闭上眼,但觉头顶一道金光灌进来,照彻周身,四肢百骸,无不舒畅。良久,才睁眼说,学生受教。
  跛疯子不理他,转头对宋金利说,宋细毛长在江汉,你去龟山东南寻个僻静所在埋了他,让他好时常看着自己屋里。不过,你千万记住,不可埋在龟山山顶靠长江大桥的地方。据我算来,十年之后,龟山当有一劫,叫一把宝剑插入龟首,断了它百十年的气数。
  金利合掌作揖说,记住了,师傅,不能埋在山顶。
  三人正说着,黄居士拎着酒菜回来。
  跛疯子铺排好了,就要拉黄居士同吃。
  居士连忙摆手说,罗汉,我冇得您家的道行,无福消受。
  昌明法师就要小沙弥安排斋菜,送到方丈室来和黄居士、宋金利陪跛疯子吃饭。
  金利说是来找方丈帮忙的,哪好意思吃饭。起身要走。
  跛疯子早扯了一只鸡腿在嘴里嚼,忙按住宋金利说,你是我带来的,哪个敢让你走?
  斋菜安排好。
  跛疯子已吃完一只鸡,就着酒瓶喝下一大口酒,看盘子里那道滑鱼,说,鱼儿鱼儿你莫怪,你是阳间的一盘菜!拿筷子夹了一大块,丢进嘴里。
  寺庙里斋饭虽然简陋,却甚可口。
  宋金利陪着法师、居士吃完,跛疯子也风卷了酒肉到肚子里,手拈着最后几颗花生米扔在嘴里嚼。
  宋金利又给上了烟,自己却不敢抽。
  跛疯子吸口烟,打个饱嗝,却闻不到酒香,只有浓郁的檀香味弥漫在屋里。
  那香味直让人迈不开腿。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2

  昌明和尚唤小沙弥沏茶来喝。
  沙弥端茶推门进来说,师傅今天烧得什么香,这么香?
  和尚捧茶喝了一口说,心香一片。
  吃罢三道茶,跛疯子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站起来扯了宋金利往外走。
  昌明法师、黄居士送到庙门口。
  小沙弥偷偷问,叫花子是谁?
  和尚笑而不语。
  黄居士说,是济公。
  金利扶着跛疯子前行。
  疯子打个酒嗝又像有些醉了,说些酒话道:“你儿子得罪了龙王爷,你埋他的时候,抓三把骨灰,去龙王庙撒在江水里,再去交通路买些小鱼小虾放生,龙王爷高兴,这事就此揭过。”
  金利说都记得了,就问跛疯子要去哪里,好送他。
  跛疯子满嘴酒气,再闻不到刚才的檀香味道,嘻笑说,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江汉桥。
  趁宋金利不注意,又伸出黑黑的手爪在他背后拍拍说:“该记的记住,不该记的就忘了”。
  宋金利就定住了,呆呆看跛疯子远去。
  等人走远,忽然说:“哪里来的叫花子,好臭。”
  待金利回过神来,走上江汉桥,看那臭叫花子正躺倒在河堤边晒太阳睡觉,觉得他十足像只癞皮狗。
  晚上熄了灯睡觉,灰猫子像是又看到了细毛灰白的影子立在父母床头,但一个晚上,他就默默地站着,没有再摇动木床,直到眼皮打架,他也没过来和灰猫子说句话。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3

  隔天起来,金利拿个菜碗,小心抓了三把骨灰在里面,放好。
  领着灰猫子坐1路电车到汉阳桥头下。
  爬上龟山,找寻半天,在东南方向发现个僻静所在,宋金利掏出随身的破菜刀来,蹲下挖土。
  灰猫子贪玩,在地上捡圆石头扔树上小鸟。
  他力大,有的石头远远落到长草丛里。
  树上鸟儿惊得乱飞,草丛里也惊出一男一女,光着屁股,拎着裤子望风而跑。
  宋金利抬头看到就笑。
  灰猫子好奇,问,爸爸他们这是干啥?
  金利想想说,在解大手。
  灰猫子又追问解大手不是男女要分开吗?
  金利地上的坑已挖了尺许,却嫌那男女晦气,就拉着灰猫子再去寻摸,打了岔不回答灰猫子的提问。
  三转两绕,但见一棵大树如华盖张开,站在树下远远地正能看到长江汉水一黄一绿在龙王庙交汇。
  左近又无杂草,不方便人办那晦气事,宋金利就离大树数出五步,在地上深深挖个坑。
  流着泪放细毛的骨灰坛在里面,填上土,用脚踩实,让人瞧不出痕迹。
  又点起香烛,搁上纸钱来烧。
  看纸钱烧成灰,在风中盘旋飞起,像被人取走,金利就让灰猫子趴在地上,给哥哥磕了九个头。
  灰猫子和细毛从小感情好,流泪说,拐子,你好些走,记得来看我呀。……
  父子俩就在龟山上撒了一地泪水。
  临走时,灰猫子在大树上悄悄刻个宋字,又对大树说,拐子,你不来看我,我会常来看你的。
  宋金利抹去泪,拉着灰猫子沿龟山往琴台那边走。
  两人一路走,一路哭,到下山方止。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3

  父子二人图省车钱,一路往家走。
  等走上江汉桥,金利又看见个肮脏的叫花子躺卧在河堤上,今天却瘫在汉口这边。
  金利就指着叫花子教育儿子要学好,不然以后长大就会变成这样。
  灰猫子说,长大要好好读书,替细毛照顾好爸爸妈妈。
  叫花子在阳光里翻个身,仰面朝天,张了嘴好像在打鼾,又像在嘲笑桥上的匆匆行人。
  到民权路H号,路过刘家俊门口,黑炭昂首站在栏杆上,冷冷盯住灰猫子看。
  灰猫子心里发毛,伸手去捉。
  屋门打开,黑炭闪了进去。
  刘家俊走出来,就问金利,细毛的事情办得如何。
  宋金利上根烟,爷俩隔着栏杆抽,叙说如何得到昌明方丈指点,料理细毛身后事。
  刘家俊乐说,原来曹志秀当了归元寺的主持,他和我娘还有些亲戚,改日应去拜会他。又问金利还有什么要帮忙?
  金利说,方丈交代,明天还要拿细毛一点骨灰洒在龙王庙,到时候,还要买些小鱼虾去放生。
  老刘说,我一辈子都在搬罾,杀生杀了一世,死后岂不是要下地狱?不信这些,不过既然求到和尚那里,为了伢好,还得依他。交通路(挨着江汉路花楼街,当年武汉的水产品市场。)我熟人多,你明天去万麻子那里,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他不敢马虎。
  金利再三谢过。
  灰猫子靠在栏杆上,看老刘家的窗户,窗户是毛玻璃的,里面隐约有双眼睛也瞪着灰猫子看,到底是黑炭还是丑丑,看不清楚,只觉得那双眼光芒迥异,好像穿透了厚厚的玻璃。
  晚上睡觉,灰猫子觉得细毛淡淡的影子比昨天模糊些,在屋里飘荡着,就是不和自己说话,也许白天走累了,很快睡着。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4

  一大早上,金利去了交通路水产市场。
  万麻子听说是老刘的熟人,果然豪爽,称给得特别足。
  宋金利拎着小鱼活虾,回家让灰猫子包好拐子的骨灰,一起去龙王庙。
  江水滔滔,宋金利抬首望望龟山那头,抓了报纸里的骨灰在手,对江面上低声说,龙王爷,我儿无知,多有冒犯,如今他遭了报应,我现在让他来见您,还望您家看在佛祖面上,放他一马,好叫他早点投胎,重新做人。
  骨灰随风落在水面,水流变幻,转出个漩涡将白面样的骨灰拖入水底。
  宋金利赶紧取小鱼虾往水里投,嘴里还是念念有词。
  灰猫子看那虾比寻常刘爹爹搬罾捉的还大,心疼爸爸一下都扔到江里面,就偷偷抓一把,趁金利前面放生,自己在后面摘去虾头吃新鲜的虾肉。
  金利放走鱼虾,回头看灰猫子在偷吃,就恼了,赏他一巴掌道,老子在前头放生,你却在后头杀生,晓不晓得这是用来为你拐子超度的,难道你想让细毛一辈子做小鬼?!
  灰猫子想不通,毛主席和奶奶都常说要节约粮食,自己不过觉得虾子都扔到江里太可惜,却挨了打,不知爸爸是怎么想的,难道自己的儿子还不如几只小虾?
  灰猫子觉得寒心,就说,做小鬼就做小鬼,大不了我下去陪拐子。
  宋金利扯过灰猫子按着打他的屁股。
  灰猫子不怕疼,但他张了嘴哇哇哭着,希望细毛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4

  鱼虾投到水里,昏黄江水渐渐退开,让汉江碧水占据了一片,圆圆的像个池塘。
  待灰猫子无助的哭声传开,池塘就被扯裂成数块。
  浪头拍来,卷走岸上的虾子脑壳,碧绿的河水方渐渐消失,最大一块慢慢变成眼睛的形状,有点哀伤,又似愤怒。
  究竟打着儿子痛到心,宋金利想两个儿子长这大,自己跑船在外照顾得少,听儿子哭得伤心,就也抱他哭了一回。
  正哭着,江堤上一人作歌而来:
  玉兔金乌西坠,江河绿水东流。
  人生那得几千秋,万里山川依旧。
  寿夭穷通是命,荣华富贵自修。
  看看白了少年头,生死谁知先后。
  那人哈哈笑着说,还冇到时候,还冇到时候……
  正是乞丐跛疯子。
  金利替儿子抹干泪,遥指跛疯子问,看,像个什么?
  灰猫子看他一跛一跛,就说像狗,癞皮狗,被打断狗腿子的癞皮狗。
  说完,冒个鼻涕泡笑了。又找地上的圆石子钉他。
  宋金利也帮着捡。
  跛疯子远远笨拙地闪躲,还一边叫,金利,你忘了么?你真忘了……哎哟!
  宋金利听他喊自己的名字,觉得奇怪。
  灰猫子早一石头将跛疯子钉不见了。
  灰猫子捏石头还要追。
  金利拉住说,这种人,给他个教训就够了,莫追。
  回家路过大兴路副食,金利买了块发饼让儿子拿着啃。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4

  晚上,王丽避着婆婆、儿子,对宋金利悄悄说,我们休假就这几天,你再不和我好就要等小半年了。
  宋金利说,昌明法师说,儿子七七之内,不能房事。
  王丽说,那也不能只顾死人,不顾活人吧。
  金利笑笑说,不能房事,我们要是不在房里……就算不得房事。
  王丽打他一下:“不在家里,还能在街上?”
  金利就贴着老婆的耳朵说悄悄话。
  王丽白他一眼,说,去烧水洗脸。
  灰猫子睡在被窝里,听大人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却再看不到细毛的影子。



  早上起床,宋金利说要拜访同学,过完早,让灰猫子独自去上学,就和王丽出门,一路上买了份长江日报,一包葵瓜子。
  青山蒙蒙。金利拉了老婆爬上龟山,看汽车像蚂蚁在长江大桥上爬,轮船呜呜在江里走。
  王丽看四下无人,靠在金利身上说,想不到龟山这美,两人谈恋爱时都冇来过。
  金利带王丽找到刻有宋字的大树,比划着地下说,细毛就埋在这里。
  王丽的眼泪如线样垂,哭着说,按老家规矩,只能现在来看细毛,望他下辈子能找个好人家投胎,不再受苦。
  哭过一阵王丽说以后再来看细毛。
  和宋金利往长草茂盛地方走去。
  金利贼似地四周看过,才用力搂住媳妇,讲那天在草丛里惊出的光屁股男女。
  钻进草丛,周围都是参天大树,中间一片杂草早叫人踩倒,平整如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4

  金利指着一地的草纸、套子这些秽物让王丽看。
  王丽羞红脸蛋说,流氓。
  拿过报纸铺在地上和宋金利并排坐了嗑瓜子。
  金利听到四下鸟雀叫喳喳,心里早似猫抓,扭身压住老婆在地上,动口动手。
  王丽也慢慢放开,扯脱金利衣裤,丢在旁边,抓了他那硬物,投入自己湿滑一片里。
  宋金利少了老娘、儿子的担忧,又少了木床的吱呀作响,不要命放肆起来,堪堪到紧要关头,只觉得后脖颈被人吹了口气,一个低得像蚊子样的声音说:“爹……”
  金利炸出一身冷汗,僵硬着身子扭头看,什么也冇瞧见。
  王丽以为他乏了,就换个姿势重新来过。
  金利隔着老婆肩膀看树桠间蜘蛛结了张灰白大网,网当中一黑一红两个大蜘蛛对峙,似要决斗。
  遥遥看去,蛛网恰似人脸,两只蜘蛛正像对邪恶的眼睛,在盯着金利夫妻看。
  王丽咿呀哼叫,金利受到鼓励,颤抖一阵,全身的力气像子弹样打出去。
  恰一阵风过,两人刚出了大汗,齐齐打个冷战,躺倒休息。
  金利看风在树叶里拂下一片露水,几滴落在蛛网上,像极了一张哭脸。就又想起细毛,想起归元寺方丈的嘱咐,觉得对不起儿子,登时就软了。
  王丽取笑他,刚才狠起来像拼命,现在一下就蔫了。
  躺一会,王丽就在金利怀里拱,又伸手在他两腿里摸索。
  宋金利就发了狠,又再来过。
  两人正动得愉快,天上落下块圆石子,正落在金利后背。
  “有人!”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5

  夫妻俩分开来各自在地上抓衣裳。
  宋金利看老婆仓惶地提裤子,想起前天草丛里的男女,不禁哑笑,报应来得太快。
  刚穿好裤子,草丛分开,三个戴红袖章的钻进来,为首一个大喝:“搞么事?”
  宋金利看到后面那个最年轻的裤裆胀起,盯着王丽的胸脯看,忙挡在老婆身前,让她披上褂子。
  小年轻不干,冲过来一脚踢在宋金利裤裆:“挡么事挡?刚才耍流氓时不见你挡!”
  宋金利捂住下身说:“我们是夫妻,哪个耍流氓。”
  小年轻又说:“夫妻?哪有夫妻不老实在家睡觉,到这里来撒野的?”
  王丽把该挡的都挡上,也辩解:“我们真是夫妻。”
  领头那个说:“毛主席说,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坏人。是不是夫妻,弄得明白,你们带了结婚证没有?……既然冇带,你们又为什么大白天在这里办事?”
  金利见领头的还讲道理,就说他们夫妻是跑船的,家里小,还有老娘、儿子,不方便,两人一年见不了一个月,只好在这里……
  领头的说,那你们也得证明自己的身份,不然我们只有公事公办,带你们去派出所。
  金利忙说,有,有。就掏出两人的工作证他看。
  领头的仔细看看,又见宋金利工作证里夹有10元钱,就合上工作证,在掌心里拍,说,按照公安局的要求,像你们这种情况,我们要通知单位,你们各自报上电话来,我们在派出所里核实,单位领导来了,就放你们。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5 10:05

  王丽听说要单位来人,就红脸拽金利的衣角。
  宋金利忙掏游泳烟撒了说,师傅,我们确实是特殊情况,没办法,您家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最好不通知单位。
  红袖章们接烟点着,带头的说,我看你们两个认错态度还好,又念你们没有前科,这次就不通知单位。
  宋金利连道感谢,上前想取工作证。
  领头的缩手说,单位虽不通知,但按局里规定,还是要交罚款,每人五元。
  金利心疼十元钱,犹豫起来。
  领头的就说,那还是通知单位来解决问题。
  王丽在背后戳金利。
  宋金利于是说,认罚,认罚。
  领头的先递过金利的工作证,看他抽出里面的十元交了罚款,才把王丽的证件给他。
  金利连忙拖着老婆走。
  那小年轻趁机在王丽胸脯摸一把说,你再叫一回,交二十元罚款我都愿意。
  看两人狼狈跑下山去,红袖章们捡起地上那包瓜子接着嗑。
  领头的就教育年轻的,不要一天到黑只惦记下面,我们是来抓流氓,不是耍流氓的,每天能分几元回去,才最重要。
  一边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给每人三元。
  王丽一路跑下山,心都快蹦出胸膛,回头再看不到袖章的身影,就拿拳头擂动丈夫说,都是你,不好好在家里,非要到龟山上来,看那个年轻的一脸流氓相,肯定刚才什么都让他们看到了。还冤枉去了十块。
  宋金利只好不住给老婆陪不是。
  好容易哄得她不吵,金利才嘻笑说,今天算不算是最刺激的一次?
  看老婆羞羞地点头,金利自我安慰道,这样花十元也值了。
  到晚上,金利想白天已经破了昌明法师的戒律,夫妻马上分别,多几回也不多,反正细毛已经没了,那就给灰猫子再做个弟弟。
  等老娘、灰猫子睡熟,大木床就又嘎吱响起。
  灰猫子听到响声,又眯眼在幽暗里找细毛,除去响声,什么也没找到。
  夫妇也没了白天的激动,各自努力过,屋里恢复平静。
作者: 云雾飞舞    时间: 2012-10-5 14:02

感谢分享,送上46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2

  宋金利夫妻乘船回各自船队。
  李江波的屁股叫青霉素扎得青紫,烧终于退了。
  号子里关的小屁啰嗦也各回各家。
  民权路H号少去大龙、细毛两个调皮鬼,平静安详,但春日走近,一切又蠢蠢欲动。
  丑丑喜欢安静待着,这样少有人欺负他,他才能大着胆子骑坐在门廊的木栏杆上看苍蝇叮萝卜干。
  一旁那只老芦花母鸡也像雕像一样在看。
  等苍蝇以为它真是雕像,芦花就一口啄了绿头苍蝇在地上打滚,再一口吞进肚去。
  大脑壳穿着过年的新花袄像只大花甲虫在一栋天井里逛,院里的公鸡王,‘花花’就颠颠地扑过来,跳起来啄在大头脑门上,啄出个白痕。
  大脑壳掉头就跑,花花在后面撵着啄他。
  看跑不赢,大脑壳忽然回转身,瞪住花花看。
  丑丑隔得虽远,却看得清楚,大脑壳的眼珠变幻了颜色,一黑一白,一深一浅,像个妖怪。
  花花颈毛竖起,本还要啄,对上大脑壳的眼光,蓬起的颈毛就蔫了,伸长的脖颈也渐渐回缩,最后竟慢慢瘫坐在地上耷拉了脑袋。
  大脑壳得意地眨眨眼,蹦跳着跑了。
  丑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还是像以往清澈明亮。
  星期四下午不上学。
  转过巷子,勇勇、强强、灰猫子几个趴在长条青石上敌扣子(武汉旧时小孩们的游戏,以扣子互相斗输赢,赢家得到对方的扣子。),大脑壳就去做观众。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3

  勇勇的大扣子多,自然赢得也多。
  其他人都怕和他来。
  灰猫子技术却高,偷赢了强强两颗军大衣上的扣子,便挑战勇勇。
  勇勇被他连赢五颗扣子,就出动列宁棉服上的大片片扣子来和灰猫子决战,灰猫子技术再高,无奈扣子小了,反被勇勇赢去一颗军大衣扣。
  灰猫子精,输了就让别人上。
  这时候,汪进来了。
  勇勇、强强几个拘留过的见他都不说话。
  汪进掏出大前门撒一铺,大家去后巷子里抽。
  勇勇兴起,又找块条石要求再战。
  无人应战。
  汪进说,我来玩玩。从口袋里抓把扣子,随便挑颗下在石头上。
  两人斗了阵,各有输赢。
  勇勇又出动大瓦片扣子连赢下汪进三颗大扣子。
  汪进不依,从内荷包里摸出颗铜扣子来敌。
  铜扣子虽不如大瓦片扣子大,分量却沉,瓦片扣子根本敌不动它。
  大瓦片扣子又大又薄,难以翻面,汪进技术又糙,斗了半天,僵持不下。
  汪进晓得灰猫子技术好,说,哪个肯帮我来?赢了的,奖两根烟。
  灰猫子欠玩,又听说有烟,就问,万一输了要不要我负责?
  汪进说,不要负责。
  灰猫子说,我来。就趴在地上和勇勇斗。
  勇勇知道灰猫子不好惹,出手抖了抖,扣子没落在平地。
  灰猫子抓住机会用铜扣敌翻了瓦片扣子,又一敌让瓦片扣子跳起来反盖住铜扣。
  汪进大喜,掏出所有扣子让灰猫子挑选。
  灰猫子挑出一摞,高高站起,瞄准了将大瓦片扣子震飞出长条石外。
  围观人群一片雀跃,只有勇勇撅着嘴,黑了脸。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3

  灰猫子一手抓着大瓦片扣子,一手伸向汪进说,拿烟来。
  汪进掏出大前门,抽两根,让灰猫子一边耳朵架了一根,又把铜扣子和大瓦片扣子装到内荷包里,剩下那把扣子,挑出三颗大的来给了灰猫子。
  怕勇勇反悔,汪进就说有事跑了。
  灰猫子得意地点着烟,炫耀手中的扣子说,哪个还敢来?
  勇勇一嘴巴扇在灰猫子脸上,说,不想想你拐子细毛是么样死的,认贼作父的东西。
  灰猫子手上的扣子散飞了一地,他扔掉烟头上前与勇勇厮打。
  勇勇读五年级,高灰猫子一头多。
  灰猫子虽有当年大龙的勇猛,怎奈级别不够,转眼让勇勇按翻在地上。
  灰猫子脑门起了青筋说,我拐子是么样死的,你说清楚!
  勇勇只不做声,灰猫子躺在地上挣扎半天,想起细毛,终于哇哇哭了:“哥哥……”
  强强见他哭得惨,就喝散大脑壳等几个小的。
  勇勇松手让灰猫子起来。
  灰猫子捡起地上散乱的扣子收在荷包里,取耳朵上的烟递给勇勇说,勇勇哥,我拐子平常跟你要好,你也不想他做冤死鬼,就告诉我到底有么事。
  勇勇点燃大前门,又掏了自己的大公鸡给强强、灰猫子也点上,说,我们院里几个都是大龙、细毛罩着,细毛是你亲拐子,也是我和强强的拐子,细毛拐子就这样没了,我心里也不好受。灰猫子,我晓得你一向嫌我跟汪进好些,你信不过我的话我不怪你,你要强强说,那天在号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3

  强强向来老实,就说他们被抓,如何录下口供,后来又如何在汪怒潮指使下都改过口供,结果细毛就被判了死刑。
  灰猫子听完,就赤红眼睛骂声,妈的逼!说要拿菜刀剁了汪进一家。
  强强死死抱住不让他去。
  勇勇又赏他一耳光,说,你疯了,连老子都打不过,哪斗得过汪进,更何况他老子汪怒潮是人武部的,手上有枪。
  灰猫子想想也是,就跍到地上哭,直哭得一抽一抽的。
  勇勇说,汪进一家小人,我们以后都少缠他,灰猫子你要跟拐子报仇,我们都支持你,但现在敌我力量悬殊,我送你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灰猫子半懂不懂听了,抹去鼻涕眼泪点点头,又扔掉汪进赏他的三颗大扣子不要。
  勇勇捡起说,我不是贪便宜,这几颗扣子本来就是汪进从我这里赢去的。
  人都散了。
  灰猫子回家看着拐子的相片又哭一回,发狠说绝不让细毛白死。
  躺在床上想半天,也想不出计策报仇,就又去院子里晃。
  路过一栋,看大脑壳奶奶家热闹非凡,原来是大脑壳的舅爷爷来了。
  舅爷爷是瘦子太的弟弟,远在宜昌,早年是跑江湖的,算命卜卦,相看风水,无一不精,尤擅会说书,每次他来,院子里的伢们都会围着他听说书。
  舅爷爷叫王佩山,满头白发,面庞削瘦,双目精光四射,像极了孙猴子的火眼金睛,冲人一看,似乎能看穿人的心事,又像能看透人的原形。
  心虚之人,根本不敢直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4

  王佩山说是来看姐姐王佩兰,但瘦子太一大家子人,他最喜欢的还是大脑壳,一来总抱着大头说,这伢精,能接了我的衣钵。
  瘦子太这时会说,侃鬼话,我乖孙这聪明的人,怎么会学你跑东跑西,到处乱侃。大脑壳以后是要上大学,做学问的。
  舅爷爷就呵呵笑,边笑边颠动大腿上的大头,唱,骑马笃笃骑,上街(武汉话此处念该。)买糖吃……
  大脑壳抓着舅爷爷的手,像真在骑马,双眼也放出舅爷爷那样的光芒。
  等玩够了,大脑壳说,舅爷爷,舅爷爷,说书我听。
  舅爷爷嘴上说好,但有一样,他酒没喝好是绝对不会说书的。
  大脑壳沿走廊跑着广播,大家早点吃饭,晚上舅爷爷说书,自带小板凳。
  姐姐雪琴和小蕾几个姑娘伢忙搬桌椅布置。
  李善强弄了条大鱼,挽袖子下厨。
  大脑壳跑穿走廊,回来看叔叔在门锁上系根索子线,用手捧着剥好的皮蛋拿线割成四瓣。
  叔叔看大脑壳在一旁吞涎水,就拿指头蘸了些皮蛋黄让他舔。
  灰猫子不敢怠慢,跑回家用开水泡了剩饭,伴些腌菜吃掉,在一栋左近晃悠。
  吃饭时,舅爷爷抱着大脑壳由李善强兄弟几个陪着喝酒。
  舅爷爷拿筷子头蘸点酒让大头舔。
  看大头咝咝吐舌头喊辣,舅爷爷笑着问他要吃么事?
  大头指着鱼眼睛说,这块最好,给舅爷爷吃。
  舅爷爷就笑了,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吃了一辈子鱼眼睛,才会这么亮。
  又让小的多吃。
  挖出两颗鱼眼珠,大脑壳、雪琴一人分一颗。
  妈妈又给夹好菜,让他们搬小板凳去搁着吃。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4

  酒足饭饱,舅爷爷的脸红红地更似孙悟空。
  大脑壳守候半天,缠住他要说书。
  舅爷爷就坐了门口的高靠背椅,抽完神仙烟,又喝三口酽茶,掏出兜里一块长条醒木,拍在面前方凳上。
  灰猫子、强强带动几个小的忙鼓掌。
  走廊上人围满了。
  丑丑也远远躲在暗影里听。
  大脑壳朝他挥手要他到跟前来。他只是害羞笑笑,站着不动。
  “天为罗盖地为毯,日月星辰伴我眠;
  何人撒下名利网,富贵贫困不一般;   
  也有骑马与坐轿,也有推车把担担;   
  骑马坐轿修来的福,推车担担命该然;   
  骏马驮着痴呆汉,美妇常伴拙夫眠;   
  八十老翁门前站,三岁顽童染黄泉;   
  不是老天不睁眼,善恶到头报应循环。”
  一段定场诗歌念罢,舅爷爷又拍一下醒木,双目圆睁,精光迸射,再不似酒醉老翁。
  胆小的伢们瞧了,纷纷低头。
  舅爷爷眼光扫过灰猫子,不禁多瞄一眼。
  灰猫子让他看得心虚,扭头和强强说话。
  李善强带头喝声“好!”,院子里掌声一片。
  舅爷爷就开始说好汉武松打虎的故事。
  前头打虎一节说得精彩,伢们不住叫好。
  到后来说到潘金莲西门庆毒杀武大郎,爱听的不多,只有灰猫子咂舌问,什么毒药这毒?
  舅爷爷说是砒霜,怕他不懂,又说是种最厉害的老鼠药。
  正听着,汪进也来凑热闹,挤开强强,挨灰猫子坐下。
  大脑壳吵着说,要听神仙鬼怪的,伢们都附和。
  舅爷爷又拍了惊堂木说,那就说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吧。
  雪琴细声说,三打白骨精听了很多回,再换一个。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5

  舅爷爷像孙猴子一样挠挠头,再拍动醒木说,好,说个你们没听过的神仙故事。两千五百年前,姜子牙祖坟一道青烟冒起,惊动昆仑山玉虚宫的元始天尊,于是破格收下姜子牙为学生。……
  大脑壳又插嘴问,舅爷爷,冒青烟那不是失火了?
  舅爷爷摇头说,非也,非也。那是说姜子牙屋里祖坟埋的位置风水好,占据龙脉,依照《葬经》所说,那是龙真、穴的、砂环、水抱。祖先埋在那里,子孙后代必定享福。不过按新社会的观点,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伢们就当是神话听,不要当真。
  汪进说,舅爷爷,那你说扁担山的风水如何?
  舅爷爷眼中精光闪烁,道,说得好,扁担山虽然算不上龙穴,但是砂环、水抱都有,寻常人家若葬在山南龙阳湖边,必定升官发财。
  汪进就高兴说,我爷爷就埋在那里,是不是南面我不晓得,只记得旁边有湖。
  灰猫子说,怪不得你爸爸做大官,汪进哥,将来你肯定也不得了,等以后发达,莫忘记我们。
  汪进呵呵笑说,忘了谁,也不敢忘你。
  大脑壳叫道,莫打闹台(武汉话:此处是打岔的意思。),还听不听了。
  舅爷爷又接着讲,姜子牙在元始天尊手下学道四十年,终究是靠他祖先保佑上的山,智力不够,无法成仙。元始天尊说,现在天下大乱,神仙们也要重新排座次,就派姜子牙去凡间主持封神大事。姜子牙一心想修仙,再三哀求。元始天尊说他没有仙缘,再学无用,喊姜子牙的师兄南极仙翁来传给姜子牙封神榜,让他下山封神。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6

  舅爷爷拿茶缸喝口浓茶,接道:
  临走时,元始天尊说,有人喊你,千万莫答应。
  姜子牙捧着封神榜,出玉虚宫,下麒麟崖,在地上抓把土,口念真诀,要借土遁走。
  后头有人喊他名字,姜子牙想到师傅的嘱咐,不敢答应,驾起土遁就往前飞。
  哪晓得后头这人,骑坐一头吊睛白额虎,在后头撵。
  各位,这头老虎可不比武松打死的老虎,它肋下生着一双翅膀,姜子牙硬是飞不过它。
  “啪!”舅爷爷又拍一下醒木,说,此人到底是谁,他找姜子牙干什么,列为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围坐的老老少少正听得起劲,自然不依。
  大脑壳哇地哭了,缠着要听后头的。
  舅爷爷心疼他,抱着抹干泪说,莫哭,莫哭,舅爷爷答应你再说一段,但是明天大家都要上学上班,说了这段,都散了,莫闹。
  大脑壳笑笑说好,挨舅爷爷坐下。
  舅爷爷又拍动惊堂木,说:
  骑飞老虎的是姜子牙师弟申公豹。
  飞老虎拦住姜子牙。
  申公豹说,姜子牙,师傅教你四十年,不过是些五行之术,移山倒海。我学道时间比你短,但天份比你高,学会不少仙家之术,我能砍掉自己的头,丢到天上,使它遨游万里,回归到颈子上,和先前一样。
  姜子牙好奇,说你吹牛,要是你真能做到,我就听你的,烧了封神榜,跟你去学仙术。
  申公豹拔出七星宝剑,挽住头发,一剑割下头来,颈子不流血,身子也不倒,用手一丢,脑壳就飞到天上,一下飞不见了。
  南极仙翁睁开眉心天眼一看,晓得姜子牙被申公豹蛊惑了,就喊他的徒弟白鹤童子,变成一只仙鹤,飞到天上,叼住了申公豹的头往南海飞。
  申公豹道行不够深,他的脑壳如果一时三刻回不来,颈子流血就会死。
  姜子牙看申公豹可怜,就求南极仙翁饶他。
  南极仙翁把手一招,白鹤童子松了嘴。
  申公豹的头从天上掉下来,他急忙去接,却接反了,脑壳冲后。
  申公豹念动咒语,捏着耳朵一扯,脑壳扯过来,却成了歪的,所以后来,申公豹出场,都是歪骑老虎。
  姜子牙谢过南极仙翁,捧着封神榜,下山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6

  伢们听得唏嘘不已,大脑壳歪着脑袋装申公豹,却不再吵闹。
  各人搬着小板凳散去。
  汪进见还早,就拉大伙去巷子里玩。
  勇勇,强强几个支吾说有事,回家了。
  灰猫子说,我去。
  和汪进两个进了背巷,接过汪进的烟抽。
  汪进说,细毛不在了,以后我就是你拐子,灰猫子你有事只管找我。
  灰猫子说晓得。
  两人只是闲聊。
  灰猫子喷口烟,说,我太爷爷也埋在扁担山,怎么不见我们家有人升官发财,大脑壳的舅爷爷肯定是瞎说。
  汪进要卖弄学问,说,不一定,扁担山那么大,还要看你埋哪里,我听人说过,必须要靠山面水,坐北朝南才行。我爷爷对着湖,正好坐北朝南。你们家太爷爷埋的位置肯定不对。
  “真的?你冇骗人?”灰猫子一双眼在夜里闪烁,看着像猫眼:“嗯,我太爷爷好像埋在龙阳湖背面,按你说是朝北。”
  汪进说,做拐子的哪能骗你,我爷爷叫汪明成,不信你可以去扁担山找。
  灰猫子说,我信。
  两人又聊武松打虎,直说武松为兄报仇,义气!
  灰猫子的猫眼像被水浸了,失去光彩。
  他不停抽烟,让烟雾笼罩着自己,岔开话题,说姜子牙和申公豹。
  汪进说,要能像申公豹那样,考试门门都是一百分。
  灰猫子说要会姜子牙的土遁,就去新疆找大龙。
  汪进就嘿嘿说,我拿脑壳飞去,更快。
  灰猫子说,你不怕变成歪脑壳?
  汪进笑说,申公豹有飞老虎,我还是骑它去保险。
  抽完两三根烟,各自回家。
  背巷子里回复黑暗,不知是谁“唉……”地一声浩叹。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7

  春日的太阳晒得人暖暖地。
  刘家俊抱着药酒瓶子对着光看瓶底的大蜈蚣,自从大龙流放新疆,他一直犹豫要不要喝这药酒,有心倒掉,又舍不得瓶里的二锅头。
  丑丑也站在酒瓶下面,看花蜈蚣在酒瓶里飘动,宛如活物。
  远远抬头看灰猫子来了,丑丑就躲进屋去。
  灰猫子问刘爹爹,药酒是不是泡好了?
  老刘叹息说,不晓得能不能喝。
  灰猫子说,简单,先找东西来试试,您家等到。
  说完又去找鼻涕王。
  鼻涕王正拎到老鼠笼,在水管子下冲。
  灰猫子问,鼻涕王,这是干嘛?
  鼻涕王说,这老鼠咬了屋里一块腊肉,好容易捉住,不能让它好死。
  灰猫子抢过老鼠笼子,说,这是跟它洗澡。浪费水。我让你看场好戏。
  两个人提着老鼠笼来找刘家俊。
  大脑壳和院里几个小的也跟来凑热闹。
  灰猫子寻些馊饭剩菜,倒点药酒和了,喂老鼠吃。
  那老鼠困在笼子里已有两三天,又被冷水一冲,直缩在笼子里打哆嗦,看到吃的,爬过去,嗅了半天都吞到肚里。
  老鼠吃饱,就在笼子里跑动,叽叽叫着,渐渐越跑越快,一身老鼠毛都竖立起来,眼睛也变得通红,让人想起大龙滴血的红眼。
  到后来,老鼠跳动起来,撞得鼠笼砰砰直响,尖尖地惨叫一声,倒在笼子里,四脚不住抽搐。
  众人看了,无不骇然。
  鼻涕王嫌老鼠死得恶心,拉开笼门,扔老鼠在地上。
  老鼠微张了嘴,吐着白沫,四脚抽动,尾巴也打着颤抖。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7

  老刘长吁口气说,得亏冇喝,不然该老子抽风了。
  拿起酒瓶就往地上摔。
  灰猫子连忙拦住说,莫丢!刘爹爹,这酒毒性太大,丢到院子里不晓得要害多少鸡鸭,我还是替你扔到垃圾堆吧。
  老刘摸摸灰猫子的头,把酒瓶递他说,细毛不在,这伢懂事了。
  忽然半空里一团黑云降落,直扑在垂死老鼠身上,一口咬掉它的头,吞吃了!
  黑炭!!!
  黑炭果然没死!
  刘家俊用脚去踢,黑炭衔着鼠身早冲天而起,上了梧桐大树,盘坐在枝丫间慢慢去吃。
  灰猫子抬头看它。
  黑炭一双眼睛一深一浅,望着下面的人,好似在笑。
  鼻涕王捡块石头去钉,没钉到黑炭,石头在树干上反弹,将他脑壳敲出个大包。
  大脑壳他们在一旁哄笑。
  鼻涕王捂住头,拎着老鼠笼走了。
  灰猫子出院子,将酒瓶扔掉。
  在垃圾堆边打几个转,看没人跟来,又捡起酒瓶别在衣服里,回家藏在煤炭堆后面。
  中午时,汪进、勇勇几个嬉闹着往家走。
  忽然,汪进脑门一热,伸手摸摸,抓了满手,展开看却是血糊糊半截老鼠身子连着长长的尾巴。
  汪进想是有人使坏,抬头就骂,娘的……
  哪晓得半空里一个更大的黑影结结实实砸在他脑壳上,直砸得他眼冒金星,倒在地上。
  汪进揉揉眼就见黑炭僵直了身子摔在一边,舌头吐出半边,流着白涎,最可怕是两只眼睛,一只苍白像瞎子,另一只漆黑,黑得让人只想到死亡。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9

  汪进望着黑炭,哇哇开始哭,边哭边说,大龙、细毛,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存心害你们的,要怪就怪我老头……
  汪怒潮正下班,看儿子瘫坐在地上,哭说大龙、细毛的事情,忙上前给他一巴掌说,狗日的,大白天撞到鬼了,在这里瞎说!
  汪进吃了耳光,神情不似刚才恍惚,却越发哭得大声。
  他娘庄淑娴在一栋二楼探出头来,对汪怒潮说,大老爷们打伢算么英雄!
  汪怒潮息了怒,指着地上黑炭说,这是哪个做的好事?是哪个屋里的死猫子?
  刘家俊推门出来,说,我屋里的。
  汪怒潮就说,刘爹爹,你怎么不管好自家猫子,现在砸到我屋里汪进了,您家说么办?
  刘家俊向来看不惯汪怒潮,就说,我屋里猫子,活到时,我管。现在它不晓得做了么坏事,阎王爷收去它的小命。它死了从树上掉下来,我管不着。
  “什么叫管不着?你说哪个做了坏事?”汪怒潮心虚,和老刘吵起来。
  老刘冷冷指着地上的黑炭说,我说的是畜生。
  汪怒潮越觉得老刘话中有话,就叉腰和他在院子里吵。
  老刘不擅动嘴,伸出满是青筋的双手说,么样?你要抖狠?
  汪怒潮虽年轻,却晓得刘家俊有劲,就拉起汪进说,刘爹爹,我年纪轻,跟您家抖狠,那不是遭院里人耻笑。
  又踢了儿子屁股一脚,喊声,滚回去。
  父子上楼。
  刘家俊伸展十指,用力捏拢,再也听不见骨节噼啪作响的声音。
  自打三九天落进长江,老刘就觉得浑身力气像抽丝样一天天在身体里消失。
  刘家俊再不是当年的刘家俊了。
  老刘仰天浩叹一声,再看地上的黑炭,已经僵硬了手脚,死去多时。从屋里抓两张报纸包了黑炭,出院子过街远远地扔在和平里的垃圾堆。
  灰猫子趴在自家窗台上看了,歪着头不晓得在想什么。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9

  那天以后,民权路H号院子里渐渐流传一个谣言,说汪怒潮串通了公安局,把判给汪进的死刑改在细毛身上,让他顶了枪毙……
  汪怒潮越想找出谁在造他的谣,越找不到,只好隔三差五在家里拿皮带抽汪进出气。
  汪进郁闷,总是躲在背巷子里抽烟。
  勇勇,强强那几个最近老躲着他,只有灰猫子苕苕的还跟着他。
  汪进问他,院子里有人造谣说我害了你拐子和大龙,你信不?
  灰猫子摇头傻笑说,不信,你们都是兄弟,不会害他们。
  汪进红着眼拍拍灰猫子说,你是个好兄弟,还是你懂我。
  灰猫子说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我的太(武汉话:奶奶。)做好了伏子酒(武汉话:米酒),我们去偷点吃吧。
  汪进要喝鸡蛋酒。
  灰猫子说屋里冇得鸡蛋,就让汪进去他家偷,自己回去烧水。
  等鸡蛋偷来,灰猫子打了,用开水冲成蛋花,浇在舀好的两碗伏子酒上,多的一碗,让给汪进。
  两人不歇气喝干。
  汪进抹嘴说,你奶奶做的伏子酒就是甜。今天酒是不是发狠了,喝得头晕。
  灰猫子也扶着脑壳说,嗯,可能我们喝多了。
  正说着,万有弟回来了,看到汪进就黑沉脸,拿鸡毛掸子打灰猫子的屁股。
  汪进赶紧溜了。
  万有弟边打边问灰猫子,为什么要跟这杀千刀的坏人一起玩?
  灰猫子只不说话,待奶奶打得紧了,他才喊,打死我,打死我好看细毛去。
  万有弟的手于是打不下去,默默放了灰猫子去做饭。
  灰猫子看着五屉柜上细毛的照片,默默地笑了,笑到后来眼泪就流下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09

  汪进回家只说不舒服,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推他,说:“你还睡得着?”
  汪进睁眼看是大龙,就吓得软在床上,出了身汗,哆嗦半天说:“大……龙,你……么样(武汉话:怎么的意思。)回来了?”
  大龙笑笑说,老子死了,自然要来看你。
  汪进说,你不是在新疆坐牢么?怎么会死?莫吓我了。
  大龙说,那里太苦,连飞鸟都冇得一只,我答应跟细毛报仇,自然不能一辈子待在那里,所以老子就逃跑,一直跑到大雪山,又冷又饿,冻死了。死了也好,老子变鬼飞得快,不消一下,就能回来讨债。
  汪进这才相信大龙真变成鬼,忙说,讨么事债?大龙,我可不差你的钱。
  话没说完,宋细毛爬上了床,像传说里的小鬼,拿条细铁链套在汪进脖子上说,你差老子一条命,快跟我们走,赶早了我们在阎王那里还能做同学!
  汪进抱住床脚,哭喊着说不去。
  细毛说由不得你!和大龙两个奋力去拉,直拉得汪进的床垮了,屋子也塌了。
  汪进抱着断床脚,眼看自己被二鬼拉入地底一片黑暗当中,吓得放声大哭,看爸爸妈妈在旁边好像没听见,下身一暖,尿了。
  在床上画了地图,大龙、细毛便像烟一样飘散,汪进也湿醒了,睁眼瞧什么都是雾蒙蒙的像长了毛,把眼睛揉了又揉,还是如此。
  汪进就躺在湿床上不停说胡话。
  庄淑娴看着害怕,扶儿子起来换过裤子,等汪怒潮回家,忙带上汪进去医院。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10

  长航医院的医生望闻问切什么都看过,说汪进一切正常,就是体温稍微高了些。
  汪怒潮急了,说,小伢胡话连篇怎么叫一切正常?
  医生不屑地看着他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开两针青霉素给他打了,看看再说。
  汪怒潮在单位一向指使人惯了,看汪进那样,也不敢发作,只好划价领药,做完皮试,任护士在儿子两边屁股各扎一针青霉素。
  回到家,庄淑娴心疼儿子,问汪进想吃什么?
  汪进胡说半天,忽然说,要吃伏子酒。
  庄淑娴便催促汪怒潮蹬自行车去民生路的甜食馆买。
  汪怒潮心想伏子酒太凉,儿子吃胃受不了,改买成汪进一向最爱吃的糊米酒回来。
  汪进躺在床上,胡话时有时无,闻到米酒香,人忽然清醒,舀了热腾腾的糊米酒吃。
  吃两三口,张口吐了一床,说:“大龙、细毛,你们两个小鬼想拿糊米酒冒充伏子酒来糊弄老子,老子做鬼也不和你们玩!”
  汪怒潮夫妇听得心惊。
  庄淑娴要汪怒潮再去买过。
  汪怒潮指指手表说,民生甜食馆关门了。
  汪进在房里扯着嗓子侃胡话,直叫得院子里都听见。
  庄淑娴只有关上门哭。
  汪进好容易动静小了,汪怒潮才扶他下床,让老婆又换过铺盖。
  “咚咚……”有人敲门。
  汪进傻笑着说,细毛,你来了,是来给我送伏子酒的吧?
  汪怒潮开门看。
  不是细毛,是细毛的弟弟灰猫子。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10

  灰猫子捧着大半碗伏子酒,笑笑说,汪伯伯,我在屋里听到汪进哭吵着要吃伏子酒,刚好我奶奶做得有,就送点来。
  庄淑娴接过来,嫌凉要热了再给汪进吃。
  汪进看着灰猫子笑嘻嘻说,细毛,好兄弟,你来了,还是你记得我。莫热,莫热,伏子酒一热就酸,不好喝了。拿过来,我现在就要喝。
  伏子酒递过去,汪进像狼一样吃了,舔净碗底,说,好甜,好甜。
  庄淑娴洗好碗还给灰猫子。
  汪怒潮送他到门口,摸摸他头说,灰猫子懂事了,晓得关心人。现在院子里有人造谣说我们家害了细毛和大龙,你该不会相信谣言吧?
  灰猫子笑说,汪伯伯,您家总是照顾我们,我要是相信谣言,也不会给汪进来送伏子酒。拐子他们要怪只能怪自己老爱在外面打架,触犯了法律。
  汪怒潮心里高兴,在荷包里摸出两毛钱,塞给灰猫子说,拿去,过早。
  灰猫子欢天喜地接过,说声谢谢,走了。
  夜里,汪进发烧说胡话,指着漆黑的屋顶让汪怒潮看,说,大龙、细毛在房梁上荡秋千。
  汪怒潮无语,只有守着抽烟。
  庄淑娴嘟囔说,怒潮你不该搞那多事,害院子里的街坊,如今报应来了,如何是好……
  汪怒潮气急说,我不让他们改掉供词,那日六渡桥公审大会,等着枪毙的就不是宋细毛,是汪进。细毛、大龙他们要怪,只怪自己命运不济,偏偏碰上中央严打。
  庄淑娴说,可万一进进……
  汪怒潮狠吸口烟,说,我宁可他是个疯子,也好过我年年去扁担山烧纸钱给他。
  抽烟守着儿子,汪怒潮一宿未眠。等天亮照镜子,鬓角出现七根白发,左边三根,右边四根。只有嗟叹一声,推门上班,让老婆陪汪进再去医院。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11

  医院追加了一个礼拜的青霉素,汪进病情终于稳定,时不时还会说些疯话。
  民权路H号里谣言又起,说,汪怒潮家陷害了大龙、细毛,现如今两人变作小鬼前来索命,要断掉汪家八代单传的根苗。
  汪怒潮两鬓日渐斑白,打电话让张户籍来院里调查哪个造谣。
  调查自然没有结果,反让谣言更盛。
  直到一天,汪怒潮举着新疆的来信说,王其龙给汪进写信了!
  谣言不再,汪进好像又恢复些自信,可他的眼神偶尔还是恍惚。
  灰猫子说想吃伏子酒,老求奶奶做。
  万有弟恨汪进吃了自家的伏子酒,只推说糯米太贵,不做。
  勇勇、强强几个本不大理汪进,听说大龙来信,才慢慢玩到一起。
  这天,几个人躲在小巷里抽烟。
  不知谁说到打架,就开始讨论哪个最狠,最后说到大龙。
  勇勇说,汪进,把大龙写的信几时念给我们听听?
  汪进抽口烟说,信上冇写么事,只说那里生活还是蛮艰苦,噢,大龙还提到你们几个,问你们好。你们要看,我回去找找,不一定找得到。
  强强还要问细节,被汪进支吾岔开。
  汪进说,清明快到,很想念细毛。又问灰猫子,细毛埋在哪里,说哪天下午不上课,大伙一起去看看。
  灰猫子说,不用等,细毛的骨灰洒在龙王庙了,现在就能去。
  一伙人出民权路H号,到王家巷江边沿着堤走。
  到得龙王庙,江水滔滔,四下无人。
  汪进噗通跪下,率先磕三个头,跪坐在那里嚎哭。
  勇勇、强强几个小的眼也红了,望着江水一起跪下磕头。
  独灰猫子站在后面,流泪冷冷地笑。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12

  汪进哭过一通,撕开烟盒,点两根摆在地上,剩下大伙分了。然后哭着说,细毛,我对不住你,这两根烟,你抽一只,剩下那根你替我带给大龙。
  灰猫子听他这样说,慢慢吐口烟,眼睛在烟雾里发亮。
  勇勇忽然说,汪进哥,你搞糊涂了,大龙又冇死,这样烧烟,他接不到的。
  汪进手一抖,让烟烫到,烟头随风飘到水里。
  强强说烧给大龙的烟正好不浪费。要汪进捡了抽。
  汪进摆手说,大龙冇死,烟烧给他是个恋想,不抽为敬。
  香烟在地上化成灰,被风吹散。
  伢们就在沙滩上丢跤。
  远远地,一个叫花子躺在堤上,晒着太阳当观众。
  丢过一阵,灰猫子提议赛跑。
  汪进拿树枝在地上划下长长的起跑线。
  跛疯子崴过来,自告奋勇发令。
  他指汪进嘻嘻笑道:“你背着两个小鬼,么样跑得快。”
  汪进听到,背心里流汗。
  跛疯子抬起手说:“各家各备,两个小鬼,预备,齐!”
  伢们像疯了样往前跑,汪进一向最快,却看着勇勇、强强跑到他前面,最后连灰猫子也超了他。
  汪进踉跄几步,跌倒在沙滩上,看其他人一个个从面前跑过。
  沙尘里,显出细毛、大龙的影子,一边一个压在汪进肩膀上,大龙拍拍汪进的脑袋,笑笑说,你考虑好冇?几时跟我们走?
  汪进手脚凭空蹬抓,大叫:“我不去,我不去。”
  激起砂土飞扬,尘影中,大龙踏住汪进胸口,右眼射出妖异的红光,一串鲜血滴落在汪进脸庞,鲜血蒙住汪进的眼,直渗到眼眶里。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12

  汪进不顾手里抓着砂土,狠命用手去揉,砂子进到眼里,他叫得更惨了。
  其他人听到叫唤,忙往这边跑。
  围作一堆看时,汪进的右眼红通通滴出血来,不晓得是他自己的,还是大龙的。
  勇勇在心里说声活该,扶着汪进问,怎么摔成这样?
  强强也说,不会瞎吧?
  跛疯子一步步崴过来说,嘿嘿,今日瞎了你的眼,他日小鬼来催命。
  众人听得定住,汪进哭声更大。
  跛疯子跛足前行,摇头吟道,往日里称兄道弟,现如今血海深仇。什么兄弟,全是放屁。
  一伙人看着跛疯子走远,又听他歌声随风传来:“青史几行名姓,北郊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一阵风沙卷过,没了跛疯子的身影。
  勇勇,强强架着汪进,一行人回家。
  庄淑娴去候船室打电话叫回汪怒潮,拿自行车驮住汪进去看眼睛。
  长航医院不敢收,又绕去同济。
  医生小心清理了眼中的砂子,包扎好开了药说,砂子太多,揉得又深,刮伤了眼角膜,右眼的视力以后可能会受影响。
  回到家,庄淑娴和汪怒潮大吵,说他不晓得在外面做了什么缺德事,害得儿子要遭报应。
  汪怒潮争辩说,老子做的一切,还不是为儿子。
  庄淑娴又翻他旧账,说,要不是你以前整人整多了,也不会报应到儿子头上。
  汪怒潮搞革命斗争是好手,吵架却不行,急怒之下给庄淑娴一个嘴巴。
  庄淑娴受气不过,夺门走掉。
  从那天起父子两个吃了半个月的食堂。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12

  家里连吃了两个礼拜的萝卜腌菜,万有弟决心改善伙食,扯上灰猫子穿过花楼街去交通路市场买鱼。
  市场人多,灰猫子像猫子一样钻到人堆里不见了。
  万奶奶一门心思挑鱼,也不管他。
  灰猫子鱼看得多,尽找些平常未见的稀奇去逛。
  晃荡半天,见一个老农挑一担鳝鱼卖,奇怪的是他家的鳝鱼却没用水养着,而且五颜六色,和寻常鳝鱼不同。
  灰猫子蹲下用手指挑逗铁丝笼子里的鳝鱼。
  老农忙喝止他说,笼子里是蛇,有的怕有毒,咬到会死人的,不能拿手碰。
  灰猫子听说有毒,眼睛像黑炭一样放出光,缩手蹲在那里看,不停问老农哪种蛇会最毒。
  老农嫌他烦,说,小伢,买不起,边下玩去。
  灰猫子说,你莫看我小以为我冇得钱,你这蛇么样卖?
  老农说,最小的得两毛,大的至少一块以上。
  灰猫子拿两毛钱在手里晃动,说,给我挑个小的,但要最毒的,不毒不要。
  老农问他买毒蛇干什么,莫不是想着害人?
  灰猫子胀通红脸说,买毒蛇是为泡药酒,治爹爹的风湿病。
  老农又问他拿了酒瓶冇有,说蛇有毒万一咬死人可负不了责。
  灰猫子说你等着,转头跑走。
  寻了几个垃圾堆,都没发现个完整的酒瓶。
  灰猫子直找到四季美(武汉有名的汤包馆)旁边,才发现个脏酒瓶,兴奋地找个自来水笼头,洗干净,再寻汽水瓶盖子盖上,回头递给老农。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6 14:13

  老农接过钱,筒在荷包里,又拿个铁钩在笼子里翻动,最后钩条一两拃长的小蛇出来,小心翼翼捏住它七寸,说,这种蛇叫金环蛇,看到它身上红色一圈圈的环冇?是笼里所有蛇中最毒的了,要被它咬一口,不出半个小时,便要了你小命。
  边说着,又拿块纱布哄得小蛇张嘴咬紧,再按住蛇头用力一拉,金环蛇的毒牙留在纱布上。
  老农这才装蛇在酒瓶里,望灰猫子笑着说,小鬼,想哄我,我不拔掉毒牙,你拿蛇吓人会弄出人命的。你要是真用它泡药酒,不影响效果。
  灰猫子见毒蛇拔了牙,心里惋惜,拿汽水瓶盖盖上,拍紧,用上衣蒙着去找奶奶。
  见万有弟尖着嗓子在和人论秤谈价,说声:“奶奶,我找人玩去了。”钻入人群走去。



  跑进民权路H号,已是中午,汪进、勇勇、强强几个果然躲在背巷子里玩。
  灰猫子兴奋地冲过去说,哪个拿烟来抽,就有好东西看。
  汪进发根烟说,灰猫子你要抽烟,随时都有,哪个要你是我兄弟的咧。
  灰猫子点燃烟,自衣服里掏出酒瓶在众人眼前炫耀。
  众人啧啧称奇。
  灰猫子说,看你们哪个晓得这是么事?
  伢们只晓得是蛇,却说不出它的种类。
  大脑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瞪大眼,扶着瓶子看。
  灰猫子又说,我敢赌两分钱,你们说不出这是什么蛇。
  汪进说,灰猫子,干脆我给你五分,你就莫吊我们的胃口了。
  灰猫子伸手去接钱,一旁大脑壳小声说,我认得,这是金环蛇。有剧毒。妈妈带我去上海西郊动物园看到过。
  灰猫子一把抓了空。
  汪进收回五分硬币笑他:“灰猫子,大脑壳猜到是金环蛇,你还不拿两分钱输给他。”
  看灰猫子凶狠狠盯着自己,伸手在荷包里不停地摸索,大脑壳晃动大头说,我不要你的钱。
  灰猫子从荷包里抽出手,说,是你不要的,不算我赖皮。
  又抠开瓶盖,从里面倒出金环蛇来。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6

  小蛇掉到地上,伢们吓得直退。
  勇勇尖叫说,这东西我见过,去扁担山跟爹爹上坟时看见的,我老头也说有毒,只是不晓得叫金环蛇。
  灰猫子捉住金环蛇,盘在手上玩。
  其他人都好奇,毒蛇为什么不咬他。
  灰猫子说它是我养的,当然不咬我,你们莫瞎碰它,被它咬得中毒,我也救不了。
  大伙隔几步看花蛇盘在灰猫子手上如鲜花盛开。
  只有大脑壳不信邪,偷偷摸一下,也缩回手。
  玩一会,灰猫子宝贝似把蛇装回酒瓶。
  汪进要借去吓班上同学。
  灰猫子不肯,说,金环蛇是花两元钱买的,哪个要借,至少得交五毛。
  汪进看瓶盖也还严实,掏出五角钱给灰猫子,举起酒瓶对着光看里面的金环蛇。
  灰猫子笑嘻嘻接过钱,隔着瓶子正看到汪进的眼睛,一只白蒙蒙好像瞎子,另外一只漆黑无光,恰似中毒死掉的黑炭。
  想到黑炭,灰猫子被它咬过的手掌隐隐作痛,低头看模糊的牙印,像极了金环蛇的眼睛,在瞄着自己。
  第二天汪进还蛇时非常兴奋,说,金环蛇让自己在学校里出尽了风头,吓得班上鸡飞狗跳,连老师都不敢没收。五角钱花得非常值。
  等汪进走了,强强、勇勇就拉住灰猫子打商量,要他便宜点租借金环蛇去学校玩。
  灰猫子开始不肯,后来说看在细毛的面子上答应他们给五毛钱,让每人带去学校玩一天。
  强强、勇勇各掏一把角分在地上数钱,最后强强出了两毛八分,勇勇两毛二分。
  该强强先带蛇去学校玩一天。
  到一天交接,强强也是大呼过瘾。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6

  又过一天,勇勇还蛇回来时笑得不太自然。
  灰猫子警觉地问勇勇,为什么金环蛇在瓶子底下不动了?
  勇勇说,蛇也要睡觉。又说,昨天强强交到自己手上它就是这样。
  强强连忙说,昨天金环蛇在动,大家都能作证。
  灰猫子敲碎酒瓶,轻轻捏住蛇身。
  金环蛇像煮熟的面条,软垂着身子。
  灰猫子吵着要勇勇赔蛇。
  勇勇说金环蛇准是几天没吃东西饿死了,大家都有责任,不能自己一个人负责。
  汪进他们见两人吵得凶,都散了。
  强强也想跑,却被勇勇拉住说,蛇是两个人合租的,都有责任。
  勇勇在身上摸出个瘪瘪的烟盒,把仅剩的一根大公鸡给灰猫子点起说,灰猫子,你的蛇是两块钱买的,这几天你收汪进和我们的钱都有一块,这事就算了。
  强强也说,算了吧,要细毛在,肯定算了。
  灰猫子吸口烟,缓缓吐出,让烟雾弥漫住眼睛说:“我租你们三天得一块,金环蛇好好的还给我至少是两块,我该有三块钱,现在两块让你们搞没了,就该赔我。既然提到我拐子,我就卖你们两块钱的交情。”
  勇勇忙说,只要蛇的事算了,你再说么事,我们都答应你。
  灰猫子说,我只是可惜了这好看的蛇。
  强强插嘴说,勇勇你不是在扁担山见过吗?我们可以去那里捉蛇。
  勇勇闪亮眼睛说,对,说不定捉到更大的金环蛇能值好几块钱呢。灰猫子,扁担山全是死人,你怕不怕鬼?
  灰猫子冷冷地说,我要让鬼都怕了我。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在背巷子里扫过,吹熄灰猫子手中的烟屁股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6

  灰猫子看烟快抽完,拿中指远远弹开。
  三个人接着商量时间路线。
  勇勇说,星期天趁老头不上班,偷骑他的永久(当年的自行车名。)去扁担山能省车钱。
  强强说,过早的时候多吃点,我用攒的饭菜票看能不能去老娘的食堂买两三个馍馍带上。
  灰猫子说,我冇得你们有板眼(武汉话:能耐),我带么事?
  勇勇说,你带点腌菜,你奶奶的腌菜做得最好吃。再各自带抓蛇的家伙,星期天出发。
  勇勇、强强说会回家。
  灰猫子手里缠着死蛇往家走,巷子口迎面碰到大脑壳。
  灰猫子问大脑壳,舅爷爷走了冇?
  大脑壳说,昨天走的。
  灰猫子说,可惜听不成说书。
  大脑壳晃动脑袋说,我听了不少,可以说给你听。
  灰猫子说,我不白听。
  趁没人拉着大脑壳到候船室的副食店,出两分钱买两颗黄黄的姜糖,一人吃一颗。
  吮着嘴里的姜糖,大脑壳问灰猫子想听什么。
  灰猫子问,舅爷爷说姜子牙家风水好,所以保佑他当上神仙,是不是真的?
  大脑壳摇摇脑袋说,姜子牙的故事都是神话,未必是真的,但风水的事情确实是有,历史上都有记载。
  灰猫子说,风水好能保佑后人,可后人要是坏人,他升官发财了会害更多人啊?
  大脑壳说,治坏人不难,只要找到他家的祖坟,掘断龙脉就行。
  灰猫子说,大脑壳你懂得真多,又请教他怎么毁坏龙脉。
  大脑壳说,舅爷爷早年行走江湖,也曾帮人看过风水,说挖祖坟是损阴德,短阳寿的事情,万万做不得。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6

  灰猫子说,如果坏人像害了岳飞的秦桧那样,我挖他的祖坟,就是为天下除害,为人民造福。
  大脑壳点头说有理:“舅爷爷说过好的坟地藏风纳气,附近树木必定茂盛,他虽没说过具体如何破坏,你只要挖开墓穴,泄走里面聚的灵气,就成功大半。其他的无非是用火烧、醋灌,不让气再集结,一定能破坏它的风水。”
  灰猫子说,就这简单?
  大脑壳想想说,好的墓穴,生气集结,周围草木肯定旺盛,有些会有神物护穴,若不小心,反会被它伤到。
  灰猫子问,神物是什么?
  大脑壳摇头说,舅爷爷没仔细讲,也不晓得。不过我估计不是有毒的动物,就是神话传说里那些精灵神怪。
  灰猫子学大头歪着脑壳想半天说,我要是把坟地及周围的草木这些都破坏,是不是一定就会破了它的风水?
  大脑壳说,那还用说,灰猫子你也太狠了,不怕短阳寿的?
  灰猫子说,反正我奶奶每次喊我吃饭,总说我是个短阳寿的,喊习惯了,我不怕。
  灰猫子又问舅爷爷还讲过什么有趣的神仙故事。
  大脑壳就乘兴讲哪咤的故事给他听。
  灰猫子听完,唏嘘说,我要是阳寿耗尽,能像哪咤那样变个莲花化身,再生个三头六臂多好。
  大脑壳听着,双眼在黄昏的暮色里一深一浅地放光。
  灰猫子没看见。
  两个人分手各自回家。
  小巷拐弯的角落里躲着刘楚,看样子他已站了很久。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6

  星期天是好天。
  灰猫子过早吃罢油盐饭,等强强的唿哨一响,就跑出门。
  在楼道拐弯角落里拎起头天藏好的书包下楼。
  灰猫子搭在前面,由勇勇、强强轮流骑车。
  永久自行车就是好骑,个把小时的路,两个人踩大半个小时就到。
  扁担山说是山,和龟山比顶多算个小山丘,像条扁担东西而卧,山上除了树木,全是坟头。
  勇勇、强强踩得汗流,推自行车往里走,只觉得阴阴凉有阵寒气,齐打个哆嗦,鸡皮疙瘩起一手。
  灰猫子拿手拍打坐得发麻的双脚跟着走。
  等勇勇找到他爹爹的坟头,又去了大半个钟头。
  勇勇磕三个头,带两人在坟头间寻半天,也没见蛇的影子。
  勇勇喊累。
  三个人坐下来就着腌菜吃强强带的馒头。
  啃得差不多,灰猫子说,扁担山太大,要想找到蛇只有分头行动。
  又说勇勇、强强还要保存体力骑车,灰猫子自告奋勇去翻过山头去南边找蛇,勇勇找东边他爹爹坟这块,强强去西边。太阳下山前,还在勇勇爹爹的坟头会合。
  翻过山头,灰猫子不停看坟头碑文上的名字,顺山往下直走到龙阳湖边,找一两个钟头也没看到汪怒潮、庄淑娴、汪进的名字。
  灰猫子抬头看看天,揉揉发花的眼睛,回头望无边的坟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错过了。
  爬在地上磕数个响头,灰猫子心道:拐子,你要真是冤屈而死,就该显灵,好叫我掘了汪家的祖坟,为你报仇。
  祈祷半天,细毛也没现身。灰猫子盘腿坐在地上,看山间树木摇曳,仿佛在嘲笑自己。他偏不信邪,又起身,一排排去找。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6

  待寻入一片茂林,忽听人声喧哗,却是几个爹爹婆婆在乘凉打牌。
  灰猫子走近看,玩的是上大人(老武汉地方老人们爱玩的一种牌戏,据说是土家族人流传开来的。)。
  看万有弟玩得多,灰猫子也略懂。
  秃头爹爹说,看么事看,你未必懂?
  灰猫子说,上大人有么事难的,不就是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理(上面说的都是牌的名字。)这些。
  胖太婆忙说,难得这伢会,我们又正好三差一,让他来。
  灰猫子摇头说,我要找人,冇得空。
  秃头爹爹说,我们在这块住了一辈子,要找人得问我们。
  灰猫子报出汪怒潮、庄淑娴、汪进的名字。
  秃头爹爹说,我晓得。
  瘦太婆拦住说,莫慌,你陪我们玩一下,自然告诉你。
  灰猫子跍下来,说,最多三盘。
  第一盘没多久,秃爹爹和了。
  他伸手说,拿来。
  灰猫子问,拿么事?
  爹爹说,莫装苕(武汉话:装傻的意思。),愿赌服输,拿钱来!
  灰猫子看胖、瘦太婆都在掏荷包,心疼钱,说,我是小伢,哪里有钱。
  爹爹说,伢呃,莫扯谎,你兜里有六毛三分钱,我晓得。
  灰猫子看秃头爹爹的手卡白,心想,莫不是撞到鬼了,他么样晓得我有六毛三。忙暗中祷告,要细毛保佑自己。
  胖太婆看他呆住,递一分钱与爹爹说,伢呃,才输一分钱,你不会输不起吧?
  灰猫子战兢兢交出一分钱,暗想,不管汪进家祖坟在哪,打完三盘就跑。要捱到天黑,就遭了。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7

  秃头爹爹接过钱,得意哼唱:
  上仙界,苦修行,千年万载。
  大不该,贪红尘,私下凡来。
  人世间,见风流,谁个不爱。………………
  瘦太婆许是输多了,骂道,个老色鬼。
  第二把灰猫子自摸双,和了,算双倍,欢天喜地收取六分钱,再不敢多看三人白卡卡的手。
  第三盘,灰猫子当庄,却意外天和,该赢四倍。
  灰猫子暗道,拐子保佑。
  瘦太婆脸色难看,只说重来。
  灰猫子一心想脱身,又看自己赢了,便说,这盘运气好,实在是有事,不能陪您家们多玩,最后这把就算了。
  胖太婆说,大人哪能哄小伢,输的钱一定要给。
  灰猫子怕再玩,坚决不要。
  瘦太婆从荷包里抓把糖说,钱可以不要,糖一定要收下,否则不让走。
  灰猫子收了三人糖果,囫囵筒进荷包。
  秃头爹爹说,你要找的那家坟笔直往前过二十四座坟,向上跨十七层坟,过一块大石头,再绕五棵松树便到。
  灰猫子按指示寻一大圈,还没找着,想是山间坟头歪斜参差,可能数错了,又绕回去重数。
  待走回那片树林,还是阴森森的。
  几个老的早没了影子,地上空剩三个树桩,正是刚才打牌时靠背椅的位置。
  灰猫子看旁边地上自己的脚印,吓得跑走,全顾不上数坟头。
  再寻大半钟头找到半山腰,灰猫子疲乏,扶石碑坐下,看身前一小片开阔地正对龙阳湖,周围苍松翠柏长出其他林木一截。
  灰猫子想起大脑壳说的,好墓风水必定积聚生气,大叫跳起说,一定是这里。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7

  往前走几步,灰猫子定住。
  眼前一座坟墓抵得上两三片坟地大小,左右带拱,中间一块大理石碑,上写着:故显考汪学贤老大人,故显妣黄腊梅老孺人之墓。落款处写着孝子汪怒潮,媳庄淑娴,孙汪进。孝女汪玉华、汪玉芳,婿郑林、高明,外孙女郑佩、高敏敏立。
  灰猫子认不得几个字,可汪怒潮、庄淑娴、汪进这几个字在家里背了几天,就算烧成灰他也认得。
  环顾四周,只闻鸟啼,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灰猫子掏出书包里准备好的小斧子,绕到墓碑后头,狠命地砸。
  不一刻,坟头裂开,一道白气冲天而起,随风散开。
  灰猫子欲再加几斧子,锤烂坟墓。
  裂口处滑出个三角花脑袋,吐着分叉舌头看灰猫子。
  长蛇盘绕在坟头,身子跟灰猫子的手臂一样粗,身上道道的花纹,却是银色的,若伸直了,只怕比灰猫子还长。
  阳光灿烂,大花蛇突见光明,似未适应。
  灰猫子箭步过去,一斧子剁在大蛇七寸,斩断蛇头,蛇身兀自在坟头盘旋扭动不已。
  掏出沾着煤油的棉纱,灰猫子拿火柴点燃丢在蛇身上,看长蛇抽搐翻滚,最后烧为焦黑,再捡些干枯树枝,架在坟头一通猛烧,直熏得墓碑上的金字全变为漆黑。
  灰猫子又用树枝戳着蛇头丢到火堆里。趁火未熄,再用斧头将坟墓后四五株松柏围圈剥掉树皮。
  等火慢慢熄灭,他才掉转斧头砸垮坟头,又一斧头将墓碑剁成两截。
  最后,再掏书包里一整瓶醋灌到墓穴里。
  坟头余热未散,陈醋浇上,一道黑烟冒起,久久不散。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7

  灰猫子冷笑看那黑烟升腾,等它消失,才踏上歪倒的坟头,撒泡赤黄的童子尿,灌入墓穴。
  一阵阴风过,灰猫子打个哆嗦,只觉寒凉顺小鸡鸡沁入身体,沿脊椎冲上脑门,才忙得浑身大汗,又惊出一背心冷汗。
  提裤子从坟头上下来,脚底一软,摔个狗啃泥,额头碰破,流一手血。
  灰猫子抹了血,揩在断裂的墓碑上,说,血债血偿,你们家欠我拐子的,我一定拿回来。
  抬头看日头西斜,灰猫子翻过山头,往勇勇爹爹坟头走去。
  勇勇、强强正抽烟说话,见灰猫子来了,勇勇说,你怎么搞了这久?逮到蛇冇?
  灰猫子沮丧地摇头。
  强强问他怎么负得伤?
  灰猫子说,找得累了,在山上跶倒的。又问,勇勇、强强有冇得收获?
  两人也是摇头。
  强强忽然扯条大菜花蛇在灰猫子面前晃动。又得意吹嘘自己如何发现大蛇,如何抓捕……
  勇勇说,我说这里有蛇吧,只是今天运气不好,没让强强碰到金环蛇。
  灰猫子惊喜地摸摸说,有冇得毒?
  强强说,菜蛇冇得毒,就算有毒,毒牙也被我拔掉了。我玩死了你的金环蛇,这条菜花蛇就算赔给你。
  灰猫子大方说,既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来捉,就算大家的,还是我们轮流玩。
  看看不早,三个人骑车回家,还是勇勇、强强轮流骑车。
  灰猫子搭在前面,许是乏了,竟然睡着,到古琴台才醒过来。
  猛听一人扯嗓子喊,强强,强强!……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8

  强强捏刹,看是表哥李伟,喊声拐子。
  李伟掏盒大前门出来撒过,问,你们去哪里野了的?搞得像一群麻虎子(麻武汉话读:ma四声。麻虎子指隋朝负责开凿大运河的麻叔谋,他是胡人,满脸胡须,又称麻胡子,因贪吃小儿,被故老相传用来吓唬小孩,后演变成鬼怪,好多老人反而不知道麻虎子是指什么。在此处是指脸上脏,不干净。)。
  强强说,我们上扁担山逮蛇去了。
  李伟黑脸说,哎呀,你们几个小鬼瞎闹,扁担山是能瞎玩的?!
  强强笑说,冇得事,我们玩了一天。
  李伟说,扁担山阴气重,群鬼出没,一过午时,待不得人的。
  勇勇见他严肃,说,拐子,真有这事?
  李伟抽口烟说,前几年我们几个同学和你们一样,上山探宝。后来为节约时间,我们分头行动。强强你认得卫东啥?
  强强点头,你说。
  李伟继续道:
  我们下山后,他一直黑着脸不作声。
  等大伙散了,他和我好,偷偷拉着我说,在山上遇到三个老人拉他打牌。
  就是那种上大人,孔乙己的牌。
  说是玩几把,就告诉他哪里有宝藏。
  灰猫子插嘴问,三个打牌的是不是一个爹爹,两个太婆?
  李伟说,嗯,你么样晓得?
  灰猫子支吾说,我猜的,这种牌,都是爹爹婆婆在玩。
  李伟道:
  唉……
  卫东恰恰会玩。
  一上去,先输两分钱,后来手气不错,连赢两三角钱,还赢下几颗姜糖。
  其中那个秃头爹爹就告诉他哪一家埋着宝藏。
  卫东高兴地去寻宝。
  临走,其中个胖子太婆说,伢呃,找到了再来玩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8

  勇勇插嘴问,后来卫东去了冇?
  李伟叹一声说:
  卫东当时答应一声,好。
  他按指示去挖,果然找到块宝石花的上海手表,上满发条走得滴答响。
  卫东小气,偷偷含着姜糖和我们说笑回家,完全忘记答应太婆的事。
  结果,一出扁担山,他嘴里甜姜糖变成苦的,吐到地上看,是颗小马浪骨(武汉话:鹅卵石。)。
  偷偷掏出荷包里的糖,全部变成石子。
  我记得当时还问他怎么装些石头在荷包里。
  李伟脸色变了,不过我们都冇留意。
  听他这么说,我就要他快看手表还在不在。
  他又撸袖子看,手表虽在,手臂上却有几道瘀痕,看着像是三个人抓的手印。
  卫东吓倒了。
  我再让他看荷包里的钱。
  他摸半天只抓出一把黑纸灰。
  我们两个都苕了,回家也不敢对人说。
  过一个星期,卫东让卡车擂死了。
  只有我记得,他手上宝石花手表的指针停在四点四十。
  正是那天下午和三个人玩牌的时候。
  他死的时候,手臂上瘀青还在。
  等火化那天,我偷偷看过,青印消了。……
  李伟还在说,灰猫子忽然脚一软,跶倒。
  勇勇,强强忙扶起他。
  强强说,拐子你莫说了,把灰猫子吓得不轻。
  李伟说:
  卫东的事过后,我只好和屋里说了。
  老头带着我,去归元寺找和尚做场法事,这事才算完。
  你看你们三个,印堂发黑,趁早回家前找点纸烧了,跨个火盆,不然扁担山的大鬼小鬼会一直纠缠不放。
  强强说,晓得。
  谢过拐子,继续往家骑。越骑越慢。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8

  勇勇怕他没劲,要换人。
  强强寻河边僻静处停下车,说,我也看到了。
  灰猫子拿袖子抹汗问,看到么事?
  强强说:
  我一路寻蛇,走进荒草堆,看见个女的,穿拖地白裙,长长黑发,在一座坟前不知是念诗,还是唱戏。
  我走过去回头瞧。
  她的头发很奇怪,把头前后左右都蒙着,完全看不清她的脸。
  我想,只怕也是上坟的,不以为意,继续找蛇,后来听不到唱的了,我一回头……
  强强像是卡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勇勇一边问怎么了,一边掏烟分着抽。
  强强猛吸口烟,还过魂来,才说,那女的身前坟后有棵大树,得两人合抱的那种,我看她飘起来,慢慢飘到树干里,人消失掉!
  勇勇瞪眼说,莫不是你眼花了?
  强强说,我当时也这样想,回头跑过去,围那大树转几圈,草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
  勇勇骂,狗日的,真是鬼!?
  强强接着说:
  还冇完。
  我转到第三圈,有个声音说,看么事看?
  我听得清楚,那声音是从地底树根传出来的,吓得我亡命跑……
  后来算是因祸得福,让我碰到条大花菜蛇。
  勇勇看灰猫子头上的汗由绿豆变成黄豆,问,灰猫子,你又碰到么事?
  灰猫子哆嗦一下说,我更惨,强强你只遇到一个,我……我碰到了三个……就是你拐子才说卫东撞到的那三个鬼!
  “啊?!!!……这邪?”勇勇,强强吓得一喊,要灰猫子再说。
  灰猫子详细讲述经过,只略过刨坟不说。
  等听完,三人头上都是黄豆大的汗。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8

  勇勇说,糖呢?你吃过冇?拿出来看看。
  灰猫子说,得亏忘了吃。
  在荷包里掏半天,哆嗦摊开,掌心一把指甲大小的马浪骨。
  灰猫子手一抖,扔到河里,又去摸钱,摸一会,摸一手黑灰,迎风散开。
  勇勇忙撸灰猫子袖子看,说,还好,鬼冇拉你,估计不得要你的命。
  灰猫子说,老子不怕死,要死也要让汪进一家死在我前头。
  勇勇说,你不怕,我们怕。
  骑车载着灰猫子、强强到龙王庙,三个人四下里寻废纸跨火盆。
  各寻一大堆纸,点着放在灰猫子捡的破脸盆里烧。
  待火苗窜起,三人念着,多有得罪……从火上跨过。



  骷髅压碎须弥枕,匝地香风绽白莲。
  故乡易到路无差,白日青天被物遮。
  剔起两茎眉自看,火坑都是白莲华。
  十万余程不隔尘,休将迷悟自疏亲。
  刹那念尽恒沙佛,共是莲华国里人。
  念佛只须图作佛,不图作佛念何为。

  但听一人哼唱怪诗而来,身上还是那件带血破油布褂子,胯下却着一件大花裤衩,不是跛疯子是哪个。
  跛疯子看他三人跳来跳去,只不说话。
  等伢们消停,跛疯子才说,你们撞到鬼了?跳来跳去有么用。
  自上次跛疯子说汪进肩扛两个小鬼,汪进吓得跶坏眼睛,别人没留意,灰猫子总觉疯子有些邪门,心里再不敢像从前嫌弃他。上前问,您家说么样才行?
  跛疯子嘿嘿一笑,说,冇得烟抽,哪个说。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8

  灰猫子忙摸出大公鸡,递过一根。
  跛疯子找张废纸点燃烟,望空说,莫缠倒伢们,回自己屋里去,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勇勇不懂,以为跛疯子又发疯了,心里可惜灰猫子那根烟。
  跛疯子嘬口烟,往火盆上喷去。
  火头一暗。
  青虚虚的烟子,被火一熏,变成淡淡白色,袅娜变幻,似几个鬼怪起舞。
  跛疯子再喷口烟,白烟越发浓,竟显出几个人影来,摇摇晃晃往扁担山方向飘走。
  勇勇、强强、灰猫子大呼神奇。
  跛疯子却说,你们几个小鬼,印堂发黑,晦气冇散,过来过来,闭到眼。
  三个人闭眼排队,让跛疯子依次在头顶敲一栗果。
  过半天勇勇先睁眼,说,我们怎么在这里?
  那两个睁开眼。
  强强说,我们像是跨过火盆的。
  其他两个嗯嗯应和。
  勇勇看远处一跛一跛的疯子说,那叫花子是不是总在这块的跛疯子?
  灰猫子笑说,你们看他的样子,像不像被打跛的狗腿子?
  勇勇、强强呵呵笑着都说像。
  勇勇加一句,狗腿子也冇得他脏。
  强强再三叮嘱,对外只说今天去东湖玩。
  灰猫子也说,菜花蛇就说是我在交通路菜场花一块钱买的。
  三人等盆里火灭,一起回家。
  那天晚饭,虽然只有腌菜,灰猫子吃得特别香。
  万有弟还是说,个短阳寿的,又到哪里去疯,把脑壳撞破了?
  灰猫子不理,洗完脸脚上床,作梦看到细毛,悬浮在空中望着自己笑。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9

  隔天伢们在后巷子里玩蛇。
  勇勇、强强、灰猫子似乎忘却遇鬼的事。
  鼻涕王说,灰猫子厉害,一块钱买条这么大的蛇。
  汪进说,狗屁,根本是条菜蛇,没毒,不值钱,要是杀掉煨汤,还有点用。
  勇勇、强强耷拉了脑袋。
  灰猫子挥舞长蛇说,哪有地方煨汤?我们屋里都有人。
  汪进说,我老娘不在,老头又忙,可以去我家。不过蛇就这大,不相干的人……。
  鼻涕王和几个小的听汪进这么说,各找由头走掉。
  灰猫子说,买蛇强强、勇勇都出力出钱了,该让他们参与。
  四个人于是讨论如何煨这蛇汤,哪个偷葱、哪个拿姜。
  汪进又说,煨汤寡是蛇,肉太少,得要些勾头。
  强强说,加藕,排骨汤都加藕。
  勇勇说,蛇不像猪肉有油水,加藕怕味道不好,该加萝卜。
  汪进掏出几毛钱说,蛇是你们出的钱,萝卜算我的,多的钱买些兰花豆、花生米。你们等我通知,只要老头值班,你们就来。强强、灰猫子辛苦点,去买萝卜。
  灰猫子接过钱说好。
  抬头看汪进那只白蒙蒙的眼睛,好像泛着死光。
  过两天,汪怒潮果然值班。
  灰猫子拉上强强去花楼街陈太乙那边买萝卜。
  强强节约,硬拖着灰猫子走穿花楼街到交通路,问遍所有卖萝卜的,也没想好买哪家。
  灰猫子记性好,说最便宜的在严家巷附近。
  两人往回走买完萝卜,余钱又买些花生米、兰花豆,节约的钱买一包大公鸡。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9

  正待抽烟,巷子口一家院子门洞开,走出一人,穿着制服,身材魁梧。
  等那人过去,强强忙拉住灰猫子压低声音,说,看到冇,他就是公安局的孙局长,据说是汪进老头的拜把子兄弟。害细毛、大龙判刑的有他一个。我在局子里看到过他。
  灰猫子血红了眼睛,手上的萝卜都掉到地上。
  强强按住他,捡起地上撒的东西,说,莫说他腰里别着枪,就算赤手空拳,我们也不是他的对手。
  灰猫子撕开大公鸡和强强一人抽一支,吐口烟雾,似乎宣泄掉胸口的愤怒,说,大白天的,大人都在上班,他怎么像刚睡醒的。
  强强说,领导上班迟到哪个敢说咧。
  灰猫子歪着头说,不对,不对,这里我来过。
  拉强强蹲在巷子口守着,挨过大半个钟头,一个人开院子门走出来,是庄淑娴!
  灰猫子看着她的背影冷笑。
  强强只说,莫跟别个讲啊。



  进了汪进的屋,他和勇勇正扯住大菜花蛇在杀。
  花蛇挣扎求生,汪进瞄半天一刀剁下,蛇头和着指甲盖飞去,举起手鲜血顺左手食指直流。
  强强抽支香烟,揉烟丝洒在伤口上止住血。
  勇勇拿剪刀剪开蛇身,挖去内脏。
  汪进又充人,举菜刀把蛇剁成段段,口里还说:“敢害老子流血,害老子流血……”
  不防砧板上的蛇头忽然张嘴,咬住他不放。
  汪进尖叫着不停甩手。
  蛇血溅得一地,蛇头却像臭虫样钉住他不放!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9

  勇勇、强强各拿老虎钳子左右用力,才掰开。
  汪进手掌上留黑黑的一圈牙印,手已慢慢地肿起来。
  勇勇忙系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外挤血。
  乌黑的血流过一阵,变成鲜红。
  强强说,我几天前才拔的毒牙,怎么一下就长出来了?
  汪进听到毒牙,就觉得头发晕,视线像也模糊了。
  勇勇笑说,不要紧,菜蛇就算有毒也毒不死人,何况它毒牙还冇长齐。我听说蛇胆能解毒明目,等会泡酒给你吞下去,什么毒都消了。
  勇勇忙着洗净蛇,放在铫子(武汉话:武汉人特有的黑色煨汤罐子。)里煨汤。
  强强在内脏里扒拉出黑绿绿的蛇胆,让灰猫子洗干净找酒泡了给汪进喝。
  灰猫子跟汪进说,要好的高度酒泡蛇胆,效果最好。
  汪进指挥他搬着梯子,在暗楼一大堆酒瓶里寻瓶茅台酒下来。
  小心打开瓶盖,到在干净茶壶里,再找瓶黄鹤楼倒在茅台酒瓶里,盖好放回原处。
  灰猫子在厨房碗柜里拿个干净碗,看人都在外屋忙,从内荷包掏个眼药水的瓶子往碗里挤上几滴,到前面加好蛇胆,又兑上茅台酒泡着让汪进快喝。
  汪进看着墨绿蛇胆,觉得瘆人,说,等蛇汤好了喝才过瘾。
  强强指着他的肿手说,你不怕手废了?
  汪进只好捏着鼻子吞下蛇胆酒,抓把兰花豆咽酒。
  汤在炉子上煨着,四个人拿出牌玩捉黑桃五,赢了的吃一颗花生米,输的不光要进贡,还要在脸上贴乌龟。
  灰猫子虽小,脸上贴的乌龟却最少。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09:59

  玩一会,勇勇说,蛇胆酒起作用了。
  汪进抬手看,果然消肿了,只留下细细的伤口。
  强强也说蛇胆效果好。
  汪进说,得亏听灰猫子的,用的是茅台酒。
  勇勇说,酒好,蛇胆也好。
  灰猫子点根烟说,汪进连眼珠子都有了光。
  大伙抬头看,汪进眼睛真像亮些,只是右眼越发显得白蒙蒙像个瞎子。
  好容易蛇汤煨好,哥几个就着茅台吃得点滴不剩。
  好酒都抢着喝,灰猫子年纪小,喝得最少。
  只听见强强说,汪进的眼睛像万花筒变幻着不同的图案。
  不知他俩人哪个醉了。
  天黑时灰猫子回家,走廊里看到个黑影,蹲在栏杆上盯着自己看,一双眼睛一黑一白发着光就像汪进。
  是黑炭!
  灰猫子脖颈汗毛倒竖,揉揉眼睛再看,只剩一片黑。


  自打吃过蛇汤,汪进见天和几个小的在院子里吹牛玩耍,不光人精神了,也再没说过胡话,只有双眼还是黑一只,白一只。
  灰猫子虽也跟着一起玩,却总是用力抽烟,让浓浓的烟雾罩住头脸。
  强强说,灰猫子的烟瘾大了。
  这天刚抽完烟出小巷子,一台军吉普开进民权路H号,伢们撵着车子疯跑。
  吉普停在一栋尽头,车门打开,汪怒潮扶着庄淑娴下来,叫汪进一起上楼。
  那天晚饭强强、灰猫子捧着碗蹲在一栋下头吃。
  闻着汪进家飘出来的肉香,强强猜是红烧蹄髈,灰猫子认为是回锅牛肉。
  捧着空碗回家,灰猫子嘀咕说,没道理,没道理啊……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10:00

  又过了三天,汪进家每天都是不同的菜香味道飘出。
  灰猫子在巷子里拦住大脑壳问他说的破坏风水的招数怎么会不灵?
  大脑壳晃动脑袋说,舅爷爷么样跟我讲,我就么样跟你讲,到底有没有用,我又不是神仙,哪晓得。
  两人正说着,汪怒潮匆匆蹬上自行车,驮着庄淑娴往外走。
  不一会,汪进皱着眉头跑来说,娘娘(武汉话:小姑)家出事了。
  等人都散去,灰猫子低声嘀咕,该出事的冇出,不该出事的却出了事。
  大脑壳已走出半条走廊,忽然扭头望着灰猫子的背影偷笑。
  第二天,汪进丧着脸臂上缠戴黑袖章被汪怒潮带走了。
  院子里有人传言:
  汪怒潮妹妹家里有个姑娘叫高敏敏,长得像刘晓庆,成绩也好,谁见都说长大了肯定是明星。
  前几天忽然就发烧呕吐,住进医院,专家教授全身检查过也不晓得是什么病。
  昨天中午她爸爸高明驮着老婆汪玉芳去协和医院给女儿送饭。
  快到医院,一辆大货车从新华路转弯,转急了,车上一卷钢板滚下来,汪玉芳当场压得稀烂,高明也被压得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刚煨好的排骨藕汤和着汪玉芳的鲜血脑浆洒了一地。……
  院里人听完都说可惜。
  灰猫子沿江边一口气跑到龙王庙,望着龟山细毛方向磕九个头,又掏两根大公鸡,自己抽一支,点一支插在砂土里,望着江水默默流两行清泪。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10:00

  人心生一念,
  天地尽皆知。
  善恶若无报,
  乾坤必有私。……
  跛疯子唱些疯诗不知从哪里崴来,伸出黑黑的手爪说:“烟是钱买的,白白烧成灰岂不可惜。”
  自打过年时跛疯子在大龙、细毛、灰猫子三人面前神秘消失,灰猫子至今不清楚他是何方神圣,心里一直寒(武汉话:怕的意思)他。
  看着他的大花裤衩,灰猫子觉得似乎前几天见过,又完全想不起来……
  灰猫子挡住他的手说,你要想抽,我给一根你就是。
  又掏根烟,扔给跛疯子。
  跛疯子就着灰猫子手上的火点着,猛吸一口说,抽了你一家的烟不能白抽,唉……冤冤相报何时了,到头来还不是去阎王那里报到。
  灰猫子抹干泪,看看跛疯子说,您家说的话我不太懂,好像有很深的道理……我以前见过您家……要是有么得罪的地方,还望您家原谅。
  跛疯子吐口烟说,你得罪的多了,我算轻的。……哈哈哈哈……人家笑我太疯癫,我却笑人看不穿……你一脑壳的仇恨,这都是命,是命啊!……
  灰猫子呆看跛疯子吐着烟雾而去,那件破油麻布褂子被他反穿在身上,从前的血印变成深深的褐色,像只黑色眼睛,正嘲笑着自己。
  灰猫子反复想跛疯子说的话,直到烟屁股烫手,也冇想出头绪,就觉得刚才跛疯子坐在身边,特别放松,好像他是细毛。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7 10:00

  几天后,汪进摘掉黑袖章,碰到勇勇、灰猫子他们说:
  娘娘和叔叔夫妻二人都死了,合葬在叔叔家那边的九峰山。
  最可怜是妹妹高敏敏,一个星期不停发烧,好容易救活过来,已经苕(武汉话:此处是智障的意思)了,被她爷爷奶奶接回家,现在都不晓得爸爸妈妈过世。
  汪进从小和堂妹感情好,说着眼睛都红起来。
  灰猫子递支烟给点上,同情地看着他,却想苕的怎么不是汪进。
  汪怒潮夫妇操持完丧事回家,齐叹人生无常,各发些感慨,相拥着说要好好过好下半辈子。
  汪怒潮说,要珍惜每一天,说不定哪天,我也没了。
  庄淑娴摸着他额头看他双眼赤红,两鬓白发又多出些,说,怒潮,你劳累了。
  汪怒潮唏嘘说,这些时事情多,心里头乱,那天打了你,自己也心痛,以后再不会这样……qs
  汪家的生活渐渐平复。
  民权路H号里又传出流言。
  流言版本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内容:庄淑娴偷人。
  庄淑娴是长江航务局有名的美人,进出民权路H号,总让男人侧过头瞄她。
  汪怒潮当年抄写普希金、雪莱的情诗不停寄信给她冒充自己写的,终于讨得天仙样的老婆。
  莫看汪怒潮人生仕途得意,可终归觉得自己学历、样貌和老婆差距太大,总怕到手的金凤凰飞掉。
  夫妻俩没听到闲话,汪进却不知从哪里偷听到,从此一个人闷着,神神秘秘几天都不理灰猫子他们,每天偷偷逃学守在武汉关跟踪庄淑娴。
  庄淑娴每天上下班买菜回家,就去过两三次严家巷姥姥家。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8 18:31

  等庄淑娴第三次从姥姥家出来,汪进蹲在花楼街角落里慢慢抽掉五根烟,去张麻子家买四个欢喜坨(武汉小吃,用糯米粉包红糖搓成团,蘸上芝麻下油锅炸就。)用报纸包着去姥姥家。
  姥姥家在个老院子里,一共七八家人。
  推开院子门,汪进和人撞个满怀,欢喜坨差点撒了。
  那人拍拍汪进说,进进,你么样来了?
  汪进说,来看姥姥。
  又问,孙叔叔你怎会在这里?
  老孙说,我来看朋友,顺便查个案子。
  汪进问他吃不吃欢喜坨,老孙挥着手已走远去。
  老孙是汪怒潮的拜把子兄弟,江汉公安局的局长孙庆松。
  姥姥看汪进来了,打开糖盒叫他吃糖。
  汪进只挑几颗大白兔筒在荷包里,和姥姥一人吃一个欢喜坨。
  姥姥说,是张麻子的吧?
  汪进说是。
  姥姥就不停说,还是我孙子记得我……
  汪进问这些时老头、老娘来过冇。
  姥姥说:
  大半个月前,你妈怕我一个人孤独,来住过几天,后来被你爸爸接回去了。
  进进,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看汪进摇头,姥姥又说,再就是今天你来了。你们都还好吧……
  汪进再无心思,匆匆吃掉欢喜坨,推开门说,姥姥,我还有事。
  踏进院子,伢们都还没放学,灰猫子却背个书包在院子里荡。
  汪进拍他一下说,又逃学!
  灰猫子像猫样吓一跳,说,邪门,你看那树上是不是黑炭?
  汪进顺他指的方向看,树影摇曳中似乎有只黑色的猫眼瞪着下面看,才一眨眼又变成白色,再过细看,什么也没有。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8 18:32

  汪进拉灰猫子进小巷子里点起烟说,灰猫子,你当不当我是你拐子?
  灰猫子隔着烟雾看汪进的眼珠一白一黑,恰如树影中鬼影一样的黑炭,吐口烟笑笑说,细毛不在了,你就是我拐子。
  汪进嘱咐灰猫子不能对别人说,方说了今天的事情。
  灰猫子惊讶说,院子里的传说原来是真的?
  汪进说,要不是那天偷听勇勇在巷子跟你们说这事,老子到现在也蒙在鼓里。
  灰猫子恨恨地说,那个孙庆松是不是判细毛死刑的公安局长?
  汪进点头说,他不光害死细毛,现在还搞上我老娘,老子要杀了他!
  灰猫子咬牙说,我是该杀了他为细毛报仇,可我是小伢,打不过他,何况他腰里还别着手枪。拐子,你……
  汪进说,自家兄弟,有么事你只管说。
  灰猫子说,孙庆松你还杀不得。你晓得他是几时和你老娘好上的?我听说你老娘认得他时,还冇得你老头咧。
  汪进歪头想半天,说,这么说,老孙还有可能是我亲爹……妈的,大人的生活也太乱了。不想这些,老子要喝酒。
  灰猫子眼睛亮了,说,白酒冇得,奶奶刚做得伏子酒,就是冇得下酒的。
  汪进说好办,跑回家去找吃的。
  灰猫子也颠颠跑回家,端起搪瓷盆,拿干净瓢舀两大碗伏子酒,又在煤堆后摸出个酒瓶,滴几滴在一碗伏子酒里,用勺子搅匀。
  酒瓶里除了大黑蜈蚣,又多一条金环蛇,飘飘荡荡。
  灰猫子把它还原,端另外一碗伏子酒吃。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8 18:32

  汪进进门,说,冇得鸡蛋,喝不成蛋酒。
  掏一荷包花生在桌上,还有两颗皮蛋。
  灰猫子高兴地剥掉皮蛋壳,装在盘里,倒上酱油。
  汪进喝干自己那碗伏子酒,抢过灰猫子的碗往自己碗里倒。
  灰猫子夺回说,你先吃皮蛋,要喝我再舀,何必抢我的。
  两人你来我往,搪瓷盆里的伏子酒喝得见了底。
  汪进看灰猫子已变成两个。
  灰猫子同样眯眼看他,两只眼睛,黑的更黑,白如瞎子。
  天向黑,万有弟打开门,便扯开喉咙骂人。
  汪进受吓,眼里灰猫子和他奶奶由四个人变成两个,顺敞开的大门歪歪斜斜跑去。
  万有弟关上门骂灰猫子,个短阳寿的,说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好容易做回伏子酒,却被他招待了仇人,还不如拿去喂猪狗。
  看灰猫子喝醉般在那里笑,万有弟抄起鸡毛掸子,把他按在床头,狠狠地打。
  灰猫子只是笑,仿佛屁股是别人的。
  汪进回到家,庄淑娴看他脸通红,摸他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
  汪进喷着酒气说,把你的脏手拿开!
  庄淑娴缩了手,呆呆看着儿子。
  汪怒潮骂道,狗日的,敢这样和娘说话!
  汪进又指汪怒潮说,跟老子嘴巴放干净点!
  汪怒潮解下腰里武装皮带抽儿子。
  汪进抱头挨几下,忽然抱住汪怒潮大腿,摔他到地上,压在身上说,你真当老子是亲生的,说打就打!
  汪怒潮被压着失去父亲的尊严,挣扎问,你说么事?!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8 18:32

  汪进说,我说么事,你何不问你媳妇做过些么事!
  这下戳中汪怒潮的死穴,他抛了皮带,推开汪进爬起来,看着老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庄淑娴颤抖着默默流泪,并不说话。
  汪怒潮疑心更重,抓起桌上茶杯摔在地上说,快说,你是不是和那姓孙的又有么事隐瞒着我?
  庄淑娴看丈夫扭曲的面孔,仍流泪不语。
  汪进歪在地上看幽黑的屋顶哈哈笑着说:
  大龙、细毛,我真冇害你们,都是我老头做的坏事!
  嘿嘿……你们看他顶皮心发绿,(武汉话:顶皮心,指头顶,此处意思指汪怒潮戴了绿帽子。)也不见得是我亲爹。
  哈哈……他做下这么多坏事,如今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听汪进瞎侃疯话,汪怒潮怒火攻心,抓住庄淑娴的衣领质问,汪进到底是谁的伢?
  庄淑娴像掉到冰里,她不信眼前就是几天前还说要和自己好好过一辈子的人,她不敢相信自己嫁的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不愿再相信生活,只有任泪水无助地滑落。
  汪怒潮看老婆这样,越发觉得她心虚,有事隐瞒自己,也许自己真的帮那个姓孙的白养了十几年儿子……
  这样想着,汪怒潮觉得心里头怒火爆炸,攥紧拳头,一拳击在庄淑娴脸上。
  庄淑娴高高的鼻梁被打歪在一边,鲜血像花一样绽放在面部,整个人向后软倒,却被汪怒潮拎住衣领。
  爱了将近二十年的美人在眼前消失,汪怒潮有些伤感,手上略微松动,却被庄淑娴奋力挣脱,跑下楼去。
作者: black白夜    时间: 2012-10-8 18:33

  汪进不停傻笑叫大龙、细毛,又指着汪怒潮笑他是王八。
  汪怒潮攥流血的拳头威胁要打汪进。
  汪进说你打得赢老子只管来。
  汪怒潮在五屉柜里翻出手枪,说,信不信我杀了你个孽种!
  汪进又大笑说,你敢确定我一定不是你儿子,只管开枪。
  看儿子眨动一黑一白的眼睛邪恶地望着自己笑,汪怒潮不敢确定疯的是他,还是自己,又或者是这个家,这个社会……只好收枪颓然坐倒。
  这些年为向上爬,汪怒潮的确整过不少人,但他知道,在那样的革命形势下,他不整人,被整的就会是他。
  如今家中祸事连连,难道真是报应来了?……
  庄淑娴一路跑出民权路H号,无心再管众人的眼光,本想去严家巷,却在黄陂街拐弯跑向江汉公园。
  找个公用电话打到江汉公安局,办事人员说,孙局长连夜带人到阳逻抓逃去了。
  想想武汉虽大,却没有自己容身之地,庄淑娴走到江边,坐在土堤上望着江水流泪。
  当年她和孙庆松本来要好,老娘却嫌孙家太穷,成分不好。
  等孙庆松上班被调到三峡镇守灯塔,汪怒潮钻空子常来照顾,最后得了老娘欢心。
  庄淑娴嫌汪怒潮粗鄙,本不愿意,后来接到孙庆松的绝交信无奈只好嫁他。
  哪晓得孙庆松隔年立功,又被调回武汉,成为公安。
  看庄淑娴已经嫁给汪怒潮,孙庆松找人从长航公安局调到武汉公安局,不想再多见汪怒潮。
  孙庆松玩命工作十来年,虽当上分局局长,却还未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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